夜色，是被墨汁浸透的絨布，沉甸甸地壓下來。

暴雨如注，像是要沖刷凈世間所有的污穢與罪孽。

冰冷的雨點砸在泥濘的土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發(fā)出單調(diào)而壓抑的嘩嘩聲。

在這片被****蹂躪的***中央，一個白色的身影正在機械地重復(fù)著同一個動作。

虞棠穿著一件絲質(zhì)的白色睡裙，此刻早己被雨水和泥漿浸透，緊緊貼在她纖細(xì)卻繃緊著驚人力量的身體上。

裙擺處，盛開著**不規(guī)則的紅褐色污漬，像某種詭異而艷麗的死亡之花，那是早己干涸的血，屬于封硯的血。

她赤著腳，站在一個剛剛挖好的、約一人長的土坑旁。

雨水順著她黑藻般的長發(fā)流淌下來，劃過她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頰，滴落進(jìn)腳下渾濁的泥水里。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悲傷，也沒有瘋狂，只有一種極致的空洞和麻木，仿佛靈魂早己抽離，只剩下這具美麗的軀殼在執(zhí)行某個未盡的指令。

坑旁，躺著一個男人。

封硯。

他穿著熨帖的黑色西裝，像是要去參加一場隆重的宴會，而不是長眠于這冰冷潮濕的泥土之下。

他的面容異常安詳，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寵溺的弧度。

除了額角那個細(xì)小的、己經(jīng)不再流血的孔洞，他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

雨水打濕了他的睫毛，讓他平日里深邃銳利的眉眼，顯出一種罕見的脆弱。

虞棠蹲下身，伸出沾滿泥污的手，輕輕拂去他臉上的雨滴。

動作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溫柔，指尖劃過他冰冷的皮膚，最終停留在那個致命的傷口旁。

她看了他很久，眼神空洞，仿佛透過他在看別的什么，或者，什么都沒看。

然后，她緩緩拿起放在一旁的一把老式銀質(zhì)**。

槍身雕刻著繁復(fù)的玫瑰花紋，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槍口還殘留著一絲硝煙和血腥混合的氣息。

她小心翼翼地，用裙擺干凈的內(nèi)襯擦拭著槍身，特別是握柄處，那里刻著兩個細(xì)小的字母——F.Y.（封硯 & 虞棠）。

擦干凈后，她將這把結(jié)束了他生命的**，輕輕地、鄭重地放進(jìn)了他交疊在胸前的手中，讓他的手指虛握著它。

做完這一切，她俯下身，冰冷的、毫無血色的嘴唇，印上了他同樣冰冷的唇。

這是一個沒有溫度，沒有情欲，甚至沒有告別的吻。

只是一個儀式，一個屬于她虞棠的、扭曲的告別式。

“這樣……”她的聲音沙啞破碎，幾乎被雨聲淹沒，“你就永遠(yuǎn)是我的了?！?br>
雨下得更大了。

（閃回）三個月前。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鋪著昂貴波斯地毯的客廳里。

虞棠蜷縮在沙發(fā)上，像一只慵懶的貓，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跪在她腳邊的男人。

封硯，這個在外人面前冷酷果決、掌控著龐大商業(yè)帝國的男人，此刻卻像最虔誠的信徒，仰視著他唯一的神祇。

他手中捧著一個做工精致的白金腳鏈，鏈子上鑲嵌著細(xì)碎的鉆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腳鏈中央那個不起眼的微型電子元件。

“棠棠，”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不容置疑的執(zhí)著，“戴上它?！?br>
虞棠嗤笑一聲，腳尖輕輕抬起，抵在他的胸口，帶著挑釁的意味：“怎么？

怕我跑了？

還是怕我死在外面，你連**都找不到？”

封硯握住她纖細(xì)的腳踝，力道不容掙脫，眼神卻溫柔得能溺死人：“我怕你找不到我?！?br>
他仔細(xì)地將腳鏈扣在她白皙的腳踝上，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微微瑟縮了一下。

他低頭，親吻那個小小的***，如同親吻最神圣的圣物。

“這樣，”他抬起頭，眼中是近乎瘋狂的癡迷和絕對的愛戀，“就算你殺了我，把我埋在最隱秘的角落，只要這個信號還在，下輩子，下下輩子，我也一定能找到你?！?br>
虞棠看著他，眼神復(fù)雜，有厭惡，有嘲諷，但深處，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有一絲極淡的、扭曲的安心。

她猛地抽回腳，冷笑道：“瘋子。”

封硯卻笑了，笑容滿足而燦爛：“只為你瘋?！?br>
（閃回結(jié)束）現(xiàn)實冰冷的雨水將虞棠從短暫的回憶中拉回。

她看著土坑中封硯安詳?shù)乃仯_踝上的電子腳鏈在雨水中發(fā)出微弱的、幾乎不可見的紅光，像一顆跳動的心臟，證明著某個荒謬的誓言仍在生效。

“找到我？”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fēng)，“可惜……沒有下輩子了?！?br>
她站起身，開始將混合著雨水和玫瑰花瓣的泥土，一捧一捧地灑向坑中的男人。

動作緩慢，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優(yōu)雅。

泥土落在他的西裝上，臉上，逐漸掩蓋那副驚心動魄的安詳。

雨水混合著泥土，也混合著她臉上不斷滑落的、滾燙的液體，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或許，她早己沒有了眼淚。

她記得槍響的那一刻，腦海里閃過的，不是封硯不可置信的眼神，而是更久遠(yuǎn)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畫面——陰暗潮濕的停尸房，冰冷的金屬臺上躺著的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溫暖來源——她的舅舅虞崢。

監(jiān)獄方面說他是上吊**，脖子上深刻的勒痕觸目驚心。

她顫抖著手**舅舅冰冷僵硬的臉，指尖感受到的只有絕望的死氣。

那個從小把她放在肩頭、會溫柔叫她“小棠棠”、會為她擋下所有風(fēng)雨的男人，變成了一具冰冷的、沉默的**。

是因為父親那邊的**打壓？

還是因為黑道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牽連？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最后的燈塔，熄滅了。

而她的父親，那個她因母親難產(chǎn)去世而一首怨恨著的、位高權(quán)重的男人，在一場看似意外的車禍中喪生。

她甚至沒有去參加他的葬禮。

親人接連離去，像一把把鈍刀，將她本就偏執(zhí)的靈魂切割得支離破碎。

是封硯和蘇明薇，一個用近乎**的愛，一個用專業(yè)的心理疏導(dǎo)，勉強將她從徹底崩潰的邊緣拉回。

可舅舅的死，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世界，徹底陷入了永夜。

發(fā)病的時候，她是誰？

是那個失去舅舅的可憐蟲？

還是那個怨恨父親的女兒？

或者，只是一個被無盡黑暗吞噬的怪物。

她看不清，只知道痛苦需要宣泄，毀滅才能帶來片刻的寧靜。

而封硯，這個永遠(yuǎn)打不跑、罵不走的男人，這個聲稱愛她勝過生命的男人，成了她黑暗世界里最醒目的靶子。

泥土漸漸填平了坑穴。

虞棠跪在泥濘中，用雙手將泥土拍實。

然后，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一旁，費力地拖過一株早己準(zhǔn)備好的、帶著巨大土球的白色玫瑰叢。

那是封硯最喜歡的花，他說像她，美麗，帶刺，脆弱又堅韌。

她將玫瑰種在了新墳之上。

尖銳的花刺劃破了她的手掌，鮮血滲出，混入泥水，但她毫無知覺。

暴雨漸漸停歇，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絲。

烏云散開，一輪慘白的月亮露出臉來，清冷的光輝灑在這片寂靜的***，照在那一座新隆起的土墳，和土墳上那株在夜風(fēng)中微微顫抖的白玫瑰上。

虞棠渾身濕透，站在墳前，像一尊失去靈魂的完美雕塑。

她看著那株玫瑰，眼神依舊空洞，但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悄然碎裂。

她殺了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無論她如何**、如何瘋狂、如何傷害，都堅定不移地說愛她的人。

她親手埋葬了她的光，盡管那道光，本身也扭曲而熾熱。

現(xiàn)在，只剩下永恒的黑暗了。

月光下，她腳踝上的***，依舊固執(zhí)地閃爍著微弱的紅光，像一句無聲的詛咒，也像一個****的烙印。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被玫瑰刺破的傷口，鮮血混著泥水，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睡裙上，暈開新的、小小的紅花。

“結(jié)束了……”她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可是，真的結(jié)束了嗎？

遠(yuǎn)處的地平線，泛起一絲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灰白。

天，快要亮了。

但屬于虞棠的白晝，永遠(yuǎn)不會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