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憶哲
樓下新開的“心安驛站”心理咨詢室有個奇怪規(guī)定：每晚只接待一位訪客，且必須午夜準時。
第一次踏入，心理醫(yī)生便準確預(yù)言了我隱藏最深的童年陰影。
第三次咨詢后，我開始在夢中以各種方式**陌生面孔，醒來發(fā)現(xiàn)那些人都真實死亡。
警方找上門，在我家中搜出與案發(fā)現(xiàn)場完全吻合的物證。
逃亡時我闖回咨詢室，卻見醫(yī)生正對另一個驚恐的女人低語。
“恭喜你，療程生效，下一位清道夫己就位?！?br>
---零點差一分。
城市在白日的喧囂里冷卻下來，只剩下霓虹燈無聲的喘息。
我站在“心安驛站”樓下，一股混合著劣質(zhì)消毒水和陳舊紙張的氣味，從那條通往地下室的、過分狹窄的樓梯口幽幽飄出。
冷風(fēng)卷著幾片落葉擦過腳邊，像某種不懷好意的催促。
心安驛站。
名字起得真夠諷刺的。
一個藏在地下的心理咨詢室，營業(yè)時間標著“午夜至凌晨三點，僅限預(yù)約”，白底黑字的牌子，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冷硬的光。
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連續(xù)三個月，睡眠像個狡猾的賊，每次我剛要觸到它的邊緣，就被更深的清醒拋回現(xiàn)實。
焦慮是附骨之疽，啃噬著我的理智和體重。
我深吸一口氣，踏下樓梯。
腳步聲在逼仄的空間里被放大，空洞地回響。
樓梯盡頭，一扇深灰色的金屬門虛掩著，門縫里漏出一點昏黃的光。
推開門，鈴鐺沒響，室內(nèi)靜得可怕。
燈光是暖**的，但絲毫沒能驅(qū)散那股子陰冷。
空氣里除了剛才聞到的氣味，還摻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甜腥。
房間不大，布置得……很專業(yè)，但又處處透著怪異。
靠墻是標準的心理咨詢師沙發(fā)椅，對面一張寬大的暗紅色皮質(zhì)躺椅應(yīng)該屬于來訪者。
角落里擺著一盆綠蘿，長勢過于旺盛，藤蔓幾乎爬滿了半面墻，葉片肥厚得有些不自然。
最奇怪的是西面墻壁，沒有常見的風(fēng)景畫或激勵標語，而是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鐘表——老式的座鐘、掛鐘、電子鐘，指針無一例外地指向十二點整。
它們寂靜無聲，仿佛時間在這里凝固了。
一個身影從里間無聲無息地走出。
“林晚小姐？”
是蕭醫(yī)生。
他比我想象的年輕，三十多歲的樣子，穿著合身的深灰色西裝，一絲不茍。
但他的臉色過于蒼白，像是久不見日光，嘴唇的顏色也很淡。
最讓人不適的是他的眼睛，極黑，極深，看過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屬于人類的情感溫度，像兩口幽深的古井，能輕易把人吸進去。
“是我?！?br>
我的聲音干澀。
“請坐。”
他指向那張暗紅色躺椅，自己則在沙發(fā)椅坐下，雙腿交疊，雙手隨意地放在膝上，姿態(tài)優(yōu)雅得像一幅精心構(gòu)圖的黑白照片。
“時間剛好。”
他瞥了一眼墻上那些靜止的鐘。
我依言坐下，皮質(zhì)冰涼的感覺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
初始的問答很常規(guī)，關(guān)于我的失眠、焦慮、持續(xù)的低落情緒。
我機械地回答著，心思卻飄忽不定，對這些****充滿懷疑。
首到他忽然停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牢牢鎖住我。
“林小姐，你描述的癥狀很典型，但根源，或許并不在你成年后的壓力?！?br>
他的聲音低沉平緩，每個字都敲在寂靜里，“我們都需要一個‘安全角落’，當現(xiàn)實無法承受時，意識會躲進去。
你的角落……是不是很小，很黑？
帶著……樟腦丸和灰塵的氣味？”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你小時候，”他繼續(xù)，目光像手術(shù)刀一樣精準地剖開我的防御，“是不是曾被長時間關(guān)在一個地方？
比如……一個廢棄的老宅閣樓？
或者，一個深埋地下的儲藏室？”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凈凈，留下徹骨的冰寒。
那個閣樓！
連我最好的朋友，甚至連我自己都幾乎要遺忘的童年噩夢！
那個因為打碎古董花瓶而被盛怒下的父親鎖進去的、堆滿雜物、布滿蛛網(wǎng)、只有一線光從縫隙透入的狹小空間。
那種令人窒息的黑暗，混合著陳舊木材和防蟲樟腦的味道，還有指甲摳挖木門留下的血痕……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一個字都沒有！
“你……你怎么知道？”
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蕭醫(yī)生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潛意識會說話，林小姐。
只是大多數(shù)人聽不懂?！?br>
他遞過來一杯水，水溫恰到好處，但我接過時手抖得厲害，水差點灑出來。
“我們的治療，就是學(xué)習(xí)傾聽它的語言。
今天的初次接觸很好。
下周三，同樣時間?！?br>
我?guī)缀跏翘右菜频碾x開了“心安驛站”。
回到自己狹小的公寓，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息。
窗外城市的燈光無法帶來絲毫暖意。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腦海里盤旋。
是巧合？
還是他真的有某種可怕的能力？
那一夜，我毫無意外地再次失眠，但這次，恐懼壓倒了焦慮。
第二次咨詢，他引導(dǎo)我做所謂的“放松想象”。
在他的語言暗示下，我仿佛漂浮在一片虛無中，身心確實得到片刻的松弛。
這短暫的安寧讓我像癮君子看到了希望，暫時壓下了第一次的驚悸。
或許，他真的能幫我？
第三次咨詢，主題是“夢境探索”。
蕭醫(yī)生的聲音變得更加飄渺，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夢境是潛意識的舞臺，林小姐。
今晚，試著成為舞臺上的觀察者，不要抗拒任何意象，無論它多么荒誕……”然后，我“夢”到了。
不是往常那些支離破碎的焦慮片段，而是無比清晰、充滿細節(jié)的場景。
我站在一條骯臟潮濕的后巷，手里握著一把冰冷的、沾著黏膩東西的扳手。
腳下躺著一個陌生男人，穿著廉價的工裝，額頭有一個猙獰的血洞，眼睛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味和垃圾**的酸臭。
我能感覺到扳手的重量，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死者手背上那個蝎子形狀的青色紋身。
沒有過程，只有結(jié)果。
我就站在那里，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又像是……執(zhí)行者。
我尖叫著從床上彈起，冷汗浸透了睡衣。
窗外天剛蒙蒙亮。
是夢！
幸好是夢！
我打開臺燈，雙手捂著臉，試圖驅(qū)散那過于真實的畫面。
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為了平復(fù)情緒，我下意識地拿起手機，點開了本地新聞推送。
一條醒目標題撞入眼簾：《城西廢棄工廠后巷發(fā)現(xiàn)男尸，頭部遭重擊致死》。
配圖打了馬賽克，但現(xiàn)場環(huán)境……那條骯臟的后巷！
報道簡短，提到警方初步判斷為惡性襲擊，并呼吁知情者提供線索。
在文字描述中，有一行小字提到了死者特征：“……其手背有一處明顯的蝎形紋身……”手機從顫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冰冷的恐懼像一條毒蛇，瞬間纏緊了我的心臟，幾乎讓我窒息。
不是夢！
那不只是夢！
我沖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拼命潑臉，抬頭看向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慘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眼神里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恐。
是我嗎？
那個夢里的“我”？
可我沒有離開過公寓！
我沒有任何記憶！
接下來的幾天，我活在極度的恐懼和混亂中。
我不敢出門，不敢接陌生電話，拉緊窗簾，像一只受驚的老鼠蜷縮在角落里。
每一次敲門聲都讓我渾身僵硬。
我試圖回憶那晚的具體細節(jié)，除了那個清晰的結(jié)局畫面，之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我沒有感覺到任何身體上的異常，沒有血跡，沒有疲憊感。
然后，第二個“夢”來了。
這次是在一個裝修奢華的浴室里。
滿眼都是刺目的白瓷磚和金色五金件。
一個穿著真絲睡裙的年輕女人倒在**浴缸旁，脖子上纏著一條珍珠項鏈，珍珠深陷進她發(fā)紫的皮肉里，她的眼睛凸出，臉上凝固著極致的驚恐。
我能感覺到指尖劃過冰冷瓷磚的觸感，能聞到濃郁香水和一絲血腥混合的古怪氣味。
這次，我沒等天亮就驚醒了。
我像瘋了一樣翻找手機，搜索本地新聞。
沒有即時報道。
但到了下午，一條快訊彈了出來：《知名企業(yè)家之女深夜殞命豪宅浴室，疑似劫殺？
》沒有現(xiàn)場照片，但地點描述……與我“夢”中所見高度吻合！
崩潰了。
徹底崩潰了。
我成了自己完全不認識的怪物。
那個溫醫(yī)生，他不是救贖，他是**！
他對我做了什么？
催眠？
意識操控？
讓我在夢里變成了連環(huán)殺手？
我抓起手機，想報警，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怎么也按不下去。
怎么跟**說？
說我夢游**？
說一個心理醫(yī)生操控了我的夢境？
證據(jù)呢？
他們只會把我當成瘋子，或者……首接認定為兇手！
那些死亡現(xiàn)場，會不會有我的指紋？
我的毛發(fā)？
夢里那種真實的觸感……就在我陷入絕望的漩渦時，門鈴尖銳地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急促而不容拒絕。
透過貓眼，我看到外面站著兩名穿著制服的**，表情嚴肅。
完了。
大腦一片空白。
我機械地打開門。
“是林晚女士嗎？”
為首的警官亮出證件，“我們是市局***的。
關(guān)于近期發(fā)生的兩起命案，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另外，我們申請了**令，需要對你的住所進行例行檢查?！?br>
他們甚至沒有多問幾句，就首接開始了**。
動作專業(yè)而迅速。
我癱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看著他們戴上白手套，像幽靈一樣在我的私人空間里穿梭。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然后，一名年輕警員從臥室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
里面，裝著一把普通的、但擦拭得異常干凈的家用扳手。
和我第一個“夢”里見到的那把，幾乎一模一樣。
“林女士，這個你平時放在哪里？
做什么用的？”
警官的目光銳利如刀。
我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我家**本沒有這樣的扳手！
我從不自己修理東西！
緊接著，另一名警員從洗手間出來，手里拿著另一個證物袋。
里面，是幾根長長的、栗色的頭發(fā)。
和我第一個“夢”里那個女死者的發(fā)色……一模一樣。
“這些是在下水道口發(fā)現(xiàn)的，長度和顏色與你本人不符?！?br>
警官的聲音冷硬，“林女士，請你解釋一下?！?br>
解釋？
我怎么解釋？
巨大的、無法抗拒的恐懼和冤屈瞬間將我吞沒。
陷阱！
這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蕭醫(yī)生！
是他！
一定是他！
就在那名年輕警官準備給我戴上**的瞬間，不知從哪里爆發(fā)出一股力氣，我猛地推開他，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般沖向敞開的房門，撞開外面站著的另一名**，發(fā)瘋似的沿著樓梯向下狂奔。
身后是嚴厲的呵斥和急促的腳步聲。
我不能停下！
我不能被抓住！
我要去找他！
去找那個**問清楚！
夜晚的街道冷清而空曠。
我赤著腳，睡衣在奔跑中被撕破，冷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皮膚。
我什么都顧不上了，只有一個念頭：去“心安驛站”！
再一次，我沖下那條陰森的樓梯。
這一次，那扇灰色的金屬門沒有關(guān)嚴，透出一條縫隙，里面?zhèn)鞒龅偷偷?、壓抑的啜泣聲，還有一個我刻骨銘心的、平靜到冷酷的嗓音。
我猛地撞開門。
眼前的景象讓我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
咨詢室內(nèi)，燈光比往常更暗。
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人蜷縮在那張暗紅色躺椅上，雙手緊緊抓著扶手，指節(jié)泛白，臉上毫無血色，淚水弄花了她的妝容，眼神里是和我如出一轍的、瀕臨崩潰的恐懼。
蕭醫(yī)生就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還是那身一絲不茍的西裝，蒼白的面孔在昏暗光線下像一張精致的面具。
他的一只手，正輕輕放在女人的額頭上，動作帶著一種詭異的儀式感。
我的闖入打斷了這一切。
蕭醫(yī)生緩緩首起身，轉(zhuǎn)過頭來看向我。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里，甚至掠過一絲極淡的、意料之中的……玩味。
他對著我，嘴角勾起一個清晰而冰冷的弧度，用那種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穩(wěn)語調(diào)，一字一句地說道：“恭喜你，林晚。
你的‘清道夫’療程非常成功。
看，”他目光掃向躺椅上那個抖得像秋風(fēng)落葉的女人，聲音輕柔得像**的低語，“下一位，己經(jīng)就位了?！?br>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那些指向十二點的鐘表徹底凝固。
我的心跳、呼吸、思維，全都停了。
只有那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狠狠地扎進了我意識的最深處，攪碎了所有殘存的希望和僥幸。
世界，在我面前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通往無盡噩夢的縫隙。
第一次踏入，心理醫(yī)生便準確預(yù)言了我隱藏最深的童年陰影。
第三次咨詢后，我開始在夢中以各種方式**陌生面孔，醒來發(fā)現(xiàn)那些人都真實死亡。
警方找上門，在我家中搜出與案發(fā)現(xiàn)場完全吻合的物證。
逃亡時我闖回咨詢室，卻見醫(yī)生正對另一個驚恐的女人低語。
“恭喜你，療程生效，下一位清道夫己就位?！?br>
---零點差一分。
城市在白日的喧囂里冷卻下來，只剩下霓虹燈無聲的喘息。
我站在“心安驛站”樓下，一股混合著劣質(zhì)消毒水和陳舊紙張的氣味，從那條通往地下室的、過分狹窄的樓梯口幽幽飄出。
冷風(fēng)卷著幾片落葉擦過腳邊，像某種不懷好意的催促。
心安驛站。
名字起得真夠諷刺的。
一個藏在地下的心理咨詢室，營業(yè)時間標著“午夜至凌晨三點，僅限預(yù)約”，白底黑字的牌子，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冷硬的光。
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連續(xù)三個月，睡眠像個狡猾的賊，每次我剛要觸到它的邊緣，就被更深的清醒拋回現(xiàn)實。
焦慮是附骨之疽，啃噬著我的理智和體重。
我深吸一口氣，踏下樓梯。
腳步聲在逼仄的空間里被放大，空洞地回響。
樓梯盡頭，一扇深灰色的金屬門虛掩著，門縫里漏出一點昏黃的光。
推開門，鈴鐺沒響，室內(nèi)靜得可怕。
燈光是暖**的，但絲毫沒能驅(qū)散那股子陰冷。
空氣里除了剛才聞到的氣味，還摻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甜腥。
房間不大，布置得……很專業(yè)，但又處處透著怪異。
靠墻是標準的心理咨詢師沙發(fā)椅，對面一張寬大的暗紅色皮質(zhì)躺椅應(yīng)該屬于來訪者。
角落里擺著一盆綠蘿，長勢過于旺盛，藤蔓幾乎爬滿了半面墻，葉片肥厚得有些不自然。
最奇怪的是西面墻壁，沒有常見的風(fēng)景畫或激勵標語，而是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鐘表——老式的座鐘、掛鐘、電子鐘，指針無一例外地指向十二點整。
它們寂靜無聲，仿佛時間在這里凝固了。
一個身影從里間無聲無息地走出。
“林晚小姐？”
是蕭醫(yī)生。
他比我想象的年輕，三十多歲的樣子，穿著合身的深灰色西裝，一絲不茍。
但他的臉色過于蒼白，像是久不見日光，嘴唇的顏色也很淡。
最讓人不適的是他的眼睛，極黑，極深，看過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屬于人類的情感溫度，像兩口幽深的古井，能輕易把人吸進去。
“是我?！?br>
我的聲音干澀。
“請坐。”
他指向那張暗紅色躺椅，自己則在沙發(fā)椅坐下，雙腿交疊，雙手隨意地放在膝上，姿態(tài)優(yōu)雅得像一幅精心構(gòu)圖的黑白照片。
“時間剛好。”
他瞥了一眼墻上那些靜止的鐘。
我依言坐下，皮質(zhì)冰涼的感覺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
初始的問答很常規(guī)，關(guān)于我的失眠、焦慮、持續(xù)的低落情緒。
我機械地回答著，心思卻飄忽不定，對這些****充滿懷疑。
首到他忽然停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牢牢鎖住我。
“林小姐，你描述的癥狀很典型，但根源，或許并不在你成年后的壓力?！?br>
他的聲音低沉平緩，每個字都敲在寂靜里，“我們都需要一個‘安全角落’，當現(xiàn)實無法承受時，意識會躲進去。
你的角落……是不是很小，很黑？
帶著……樟腦丸和灰塵的氣味？”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你小時候，”他繼續(xù)，目光像手術(shù)刀一樣精準地剖開我的防御，“是不是曾被長時間關(guān)在一個地方？
比如……一個廢棄的老宅閣樓？
或者，一個深埋地下的儲藏室？”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凈凈，留下徹骨的冰寒。
那個閣樓！
連我最好的朋友，甚至連我自己都幾乎要遺忘的童年噩夢！
那個因為打碎古董花瓶而被盛怒下的父親鎖進去的、堆滿雜物、布滿蛛網(wǎng)、只有一線光從縫隙透入的狹小空間。
那種令人窒息的黑暗，混合著陳舊木材和防蟲樟腦的味道，還有指甲摳挖木門留下的血痕……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一個字都沒有！
“你……你怎么知道？”
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蕭醫(yī)生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潛意識會說話，林小姐。
只是大多數(shù)人聽不懂?！?br>
他遞過來一杯水，水溫恰到好處，但我接過時手抖得厲害，水差點灑出來。
“我們的治療，就是學(xué)習(xí)傾聽它的語言。
今天的初次接觸很好。
下周三，同樣時間?！?br>
我?guī)缀跏翘右菜频碾x開了“心安驛站”。
回到自己狹小的公寓，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息。
窗外城市的燈光無法帶來絲毫暖意。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腦海里盤旋。
是巧合？
還是他真的有某種可怕的能力？
那一夜，我毫無意外地再次失眠，但這次，恐懼壓倒了焦慮。
第二次咨詢，他引導(dǎo)我做所謂的“放松想象”。
在他的語言暗示下，我仿佛漂浮在一片虛無中，身心確實得到片刻的松弛。
這短暫的安寧讓我像癮君子看到了希望，暫時壓下了第一次的驚悸。
或許，他真的能幫我？
第三次咨詢，主題是“夢境探索”。
蕭醫(yī)生的聲音變得更加飄渺，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夢境是潛意識的舞臺，林小姐。
今晚，試著成為舞臺上的觀察者，不要抗拒任何意象，無論它多么荒誕……”然后，我“夢”到了。
不是往常那些支離破碎的焦慮片段，而是無比清晰、充滿細節(jié)的場景。
我站在一條骯臟潮濕的后巷，手里握著一把冰冷的、沾著黏膩東西的扳手。
腳下躺著一個陌生男人，穿著廉價的工裝，額頭有一個猙獰的血洞，眼睛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味和垃圾**的酸臭。
我能感覺到扳手的重量，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死者手背上那個蝎子形狀的青色紋身。
沒有過程，只有結(jié)果。
我就站在那里，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又像是……執(zhí)行者。
我尖叫著從床上彈起，冷汗浸透了睡衣。
窗外天剛蒙蒙亮。
是夢！
幸好是夢！
我打開臺燈，雙手捂著臉，試圖驅(qū)散那過于真實的畫面。
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為了平復(fù)情緒，我下意識地拿起手機，點開了本地新聞推送。
一條醒目標題撞入眼簾：《城西廢棄工廠后巷發(fā)現(xiàn)男尸，頭部遭重擊致死》。
配圖打了馬賽克，但現(xiàn)場環(huán)境……那條骯臟的后巷！
報道簡短，提到警方初步判斷為惡性襲擊，并呼吁知情者提供線索。
在文字描述中，有一行小字提到了死者特征：“……其手背有一處明顯的蝎形紋身……”手機從顫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冰冷的恐懼像一條毒蛇，瞬間纏緊了我的心臟，幾乎讓我窒息。
不是夢！
那不只是夢！
我沖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拼命潑臉，抬頭看向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慘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眼神里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恐。
是我嗎？
那個夢里的“我”？
可我沒有離開過公寓！
我沒有任何記憶！
接下來的幾天，我活在極度的恐懼和混亂中。
我不敢出門，不敢接陌生電話，拉緊窗簾，像一只受驚的老鼠蜷縮在角落里。
每一次敲門聲都讓我渾身僵硬。
我試圖回憶那晚的具體細節(jié)，除了那個清晰的結(jié)局畫面，之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我沒有感覺到任何身體上的異常，沒有血跡，沒有疲憊感。
然后，第二個“夢”來了。
這次是在一個裝修奢華的浴室里。
滿眼都是刺目的白瓷磚和金色五金件。
一個穿著真絲睡裙的年輕女人倒在**浴缸旁，脖子上纏著一條珍珠項鏈，珍珠深陷進她發(fā)紫的皮肉里，她的眼睛凸出，臉上凝固著極致的驚恐。
我能感覺到指尖劃過冰冷瓷磚的觸感，能聞到濃郁香水和一絲血腥混合的古怪氣味。
這次，我沒等天亮就驚醒了。
我像瘋了一樣翻找手機，搜索本地新聞。
沒有即時報道。
但到了下午，一條快訊彈了出來：《知名企業(yè)家之女深夜殞命豪宅浴室，疑似劫殺？
》沒有現(xiàn)場照片，但地點描述……與我“夢”中所見高度吻合！
崩潰了。
徹底崩潰了。
我成了自己完全不認識的怪物。
那個溫醫(yī)生，他不是救贖，他是**！
他對我做了什么？
催眠？
意識操控？
讓我在夢里變成了連環(huán)殺手？
我抓起手機，想報警，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怎么也按不下去。
怎么跟**說？
說我夢游**？
說一個心理醫(yī)生操控了我的夢境？
證據(jù)呢？
他們只會把我當成瘋子，或者……首接認定為兇手！
那些死亡現(xiàn)場，會不會有我的指紋？
我的毛發(fā)？
夢里那種真實的觸感……就在我陷入絕望的漩渦時，門鈴尖銳地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急促而不容拒絕。
透過貓眼，我看到外面站著兩名穿著制服的**，表情嚴肅。
完了。
大腦一片空白。
我機械地打開門。
“是林晚女士嗎？”
為首的警官亮出證件，“我們是市局***的。
關(guān)于近期發(fā)生的兩起命案，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另外，我們申請了**令，需要對你的住所進行例行檢查?！?br>
他們甚至沒有多問幾句，就首接開始了**。
動作專業(yè)而迅速。
我癱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看著他們戴上白手套，像幽靈一樣在我的私人空間里穿梭。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然后，一名年輕警員從臥室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
里面，裝著一把普通的、但擦拭得異常干凈的家用扳手。
和我第一個“夢”里見到的那把，幾乎一模一樣。
“林女士，這個你平時放在哪里？
做什么用的？”
警官的目光銳利如刀。
我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我家**本沒有這樣的扳手！
我從不自己修理東西！
緊接著，另一名警員從洗手間出來，手里拿著另一個證物袋。
里面，是幾根長長的、栗色的頭發(fā)。
和我第一個“夢”里那個女死者的發(fā)色……一模一樣。
“這些是在下水道口發(fā)現(xiàn)的，長度和顏色與你本人不符?！?br>
警官的聲音冷硬，“林女士，請你解釋一下?！?br>
解釋？
我怎么解釋？
巨大的、無法抗拒的恐懼和冤屈瞬間將我吞沒。
陷阱！
這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蕭醫(yī)生！
是他！
一定是他！
就在那名年輕警官準備給我戴上**的瞬間，不知從哪里爆發(fā)出一股力氣，我猛地推開他，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般沖向敞開的房門，撞開外面站著的另一名**，發(fā)瘋似的沿著樓梯向下狂奔。
身后是嚴厲的呵斥和急促的腳步聲。
我不能停下！
我不能被抓住！
我要去找他！
去找那個**問清楚！
夜晚的街道冷清而空曠。
我赤著腳，睡衣在奔跑中被撕破，冷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皮膚。
我什么都顧不上了，只有一個念頭：去“心安驛站”！
再一次，我沖下那條陰森的樓梯。
這一次，那扇灰色的金屬門沒有關(guān)嚴，透出一條縫隙，里面?zhèn)鞒龅偷偷?、壓抑的啜泣聲，還有一個我刻骨銘心的、平靜到冷酷的嗓音。
我猛地撞開門。
眼前的景象讓我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
咨詢室內(nèi)，燈光比往常更暗。
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人蜷縮在那張暗紅色躺椅上，雙手緊緊抓著扶手，指節(jié)泛白，臉上毫無血色，淚水弄花了她的妝容，眼神里是和我如出一轍的、瀕臨崩潰的恐懼。
蕭醫(yī)生就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還是那身一絲不茍的西裝，蒼白的面孔在昏暗光線下像一張精致的面具。
他的一只手，正輕輕放在女人的額頭上，動作帶著一種詭異的儀式感。
我的闖入打斷了這一切。
蕭醫(yī)生緩緩首起身，轉(zhuǎn)過頭來看向我。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里，甚至掠過一絲極淡的、意料之中的……玩味。
他對著我，嘴角勾起一個清晰而冰冷的弧度，用那種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穩(wěn)語調(diào)，一字一句地說道：“恭喜你，林晚。
你的‘清道夫’療程非常成功。
看，”他目光掃向躺椅上那個抖得像秋風(fēng)落葉的女人，聲音輕柔得像**的低語，“下一位，己經(jīng)就位了?！?br>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那些指向十二點的鐘表徹底凝固。
我的心跳、呼吸、思維，全都停了。
只有那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狠狠地扎進了我意識的最深處，攪碎了所有殘存的希望和僥幸。
世界，在我面前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通往無盡噩夢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