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

一聲氣沉丹田的怒吼，在靈溪宗外門的問心梯上空回蕩，驚得幾只靈鴿撲棱棱飛起，灑下幾根灰白的羽毛。

蘇長夜猛地從一塊被他擦得锃光瓦亮的青石板上首起身，單手叉腰，另一只手呈喇叭狀放在嘴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都干什么呢？

啊？

一個個跟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兒！”

“那個挑水的，你的表情！

表情懂嗎？

不是讓你哭喪，是讓你表現(xiàn)出對修仙的渴望和對未來的迷茫！

眼神，眼神里要有光，要有戲！”

“還有你，掃地的那個！

你的肢體太僵硬了！

掃地不是讓你跟掃把有仇，要有美感，要有韻律！

你掃的不是落葉，是逝去的青春，是求而不得的道途！

懂不懂什么叫情緒的層次感？”

“燈光……哦不，這該死的太陽！

角度太硬了，把人的陰影打得跟鬼一樣，一點美感都沒有！

簡首是災(zāi)難！”

蘇長夜對著空無一人的山道，唾沫橫飛地咆哮著，仿佛他面對的不是冰冷的石階和幾個零零散散路過的雜役弟子，而是好萊塢片場里那群拿著千萬片酬的奧斯卡影帝。

半晌，山風吹過，送來一陣寂寥。

一個挑水路過的黑臉師兄，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默默地繞開了三丈遠，嘴里還小聲嘀咕：“蘇師弟這失心瘋是越來越嚴重了……”蘇長夜的咆哮戛然而止，臉上的激昂神情瞬間垮了下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將手里那塊己經(jīng)分不清原本顏色的抹布扔進水桶，濺起一圈悲傷的漣漪。

他不是瘋了。

他只是……職業(yè)病犯了。

三個月前，他還是地球上那個被譽為“光影魔術(shù)師”的**導(dǎo)演蘇長夜。

上一秒，他還在慶功宴上舉著那座代表著行業(yè)最高榮譽的“金獅鷲獎杯”，被無數(shù)閃光燈和一線巨星包圍；下一秒，腳下一滑，再一睜眼，就成了這個鳥不**的修仙世界里，靈溪宗外門一個同名同姓的雜役弟子。

一個連靈根都駁雜不純，修煉三年還在煉氣期一層原地踏步的廢物。

這三個月，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這條長達九千九百九十九階的“問心梯”，從頭到尾擦拭一遍。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枯燥，乏味，毫無技術(shù)含量。

這對于一個前世習慣了在片場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用鏡頭和故事創(chuàng)造世界的大導(dǎo)演來說，簡首是比死還難受的折磨。

他抬起頭，瞇著眼打量著眼前的“片場”。

靈溪宗，****三流宗門，占著一座靈氣稀薄的破山頭。

遠處的宗門大殿，飛檐斗拱，看起來氣勢恢宏，但在蘇長夜這位專業(yè)人士眼里，這簡首就是個失敗的布景。

“建筑風格雜糅，線條不夠流暢，空間利用率極低，典型的暴發(fā)戶審美。”

他撇了撇嘴，專業(yè)病又犯了，“而且這選址就有問題，主峰前不該有遮擋，影響采光，這會讓整個建筑的‘臉’顯得又黑又平，毫無立體感。”

再看看周圍的“演員”。

幾個穿著統(tǒng)一制式青色道袍的外門弟子，正有氣無力地從他身邊走過。

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走起路來含胸駝背，活像一群被舊社會**壓榨了三年的長工。

“群演也不專業(yè)?！?br>
蘇長夜痛心疾首地搖著頭，“服裝太差，料子粗糙，連個暗紋都沒有，毫無質(zhì)感。

還有，能不能找?guī)讉€帥哥美女？

修仙??！

帥哥美女呢？

一個個歪瓜裂棗的，這讓觀眾怎么入戲？

怎么產(chǎn)生代入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稀薄的靈氣和泥土的芬芳。

這，就是他現(xiàn)在的世界。

一個沒有攝影機，沒有劇本，沒有演員，甚至連“故事”都匱乏得可憐的世界。

在這里，唯一的“主流**”，就是那些修為高深的大能們偶爾打架時弄出來的天地異象。

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去山下的坊市，聽那個糟老頭子說書人，翻來覆去地講著《靈溪老祖大戰(zhàn)黑風妖王》、《李長老年輕時不得不說的**韻事》這種聽得耳朵都起繭子的老掉牙故事。

劇情單薄，人物臉譜化，毫無懸念，毫無新意！

簡首是對“故事”這個詞的侮辱！

蘇長夜一**坐在冰冷的石階上，雙手**自己亂糟糟的頭發(fā)里，發(fā)出一聲痛苦的**。

他想念前世的一切。

想念監(jiān)視器后那片屬于自己的小天地，想念喊出“Action”和“Cut”時的無上權(quán)威，想念跟編劇為了一個標點符號吵得面紅耳赤的**，想念將一堆雜亂無章的素材剪輯成一部傳世經(jīng)典的成就感。

更想念的，是那個燈火輝煌的頒獎典禮。

當主持人用顫抖的聲音喊出他的名字時，全場起立鼓掌。

他穿著高定的西裝，從容地走上舞臺，從上一屆影帝的手中接過那沉甸甸的獎杯。

聚光燈打在他的臉上，他能看到臺下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資本大鱷、國際巨星們，此刻都向他投來或羨慕、或敬佩、或真誠的目光。

那一刻，他就是世界之王。

“我的成功，沒什么秘訣。”

他手握獎杯，對著鏡頭，自信而張揚地說道，“我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講好一個故事?！?br>
“故事，是人類最古老的魔法，是連接人心的橋梁，是驅(qū)動世界前進的終極力量！”

……“蘇長夜！

你個懶骨頭，又在這里偷懶！”

一聲尖銳的呵斥，如同一盆冰水，將蘇長夜從輝煌的回憶中澆醒。

他猛地抬頭，只見一個賊眉鼠眼、身穿管事服的中年男人，正居高臨下地瞪著他。

外門管事，劉三。

一個典型的、在任何劇本里都活不過三集的底層小反派。

蘇長夜在心里默默地給他的人物形象打了個標簽。

“劉管事?！?br>
他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不咸不淡地喊了一聲。

“哼，還敢頂嘴？”

劉三背著手，挺著個油膩的肚子，用鼻孔看人，“這個月的問心梯清潔，你是最后一個完成的！

按照規(guī)矩，你的月例靈石，扣一半！”

蘇-長夜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一個月總共才兩塊下品靈石，扣一半，就剩一塊了。

一塊靈石，只夠他喝十天的稀粥。

剩下的二十天，就得靠喝西北風來維持“仙風道骨”了。

“憑什么？”

蘇長夜的火氣也上來了。

“憑什么？

就憑我是管事，你是雜役！”

劉三冷笑一聲，伸出手指，幾乎戳到蘇長夜的鼻子上，“小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整天神神叨叨，嘀咕些什么‘鏡頭’、‘走位’的胡話。

我告訴你，這里是靈溪宗，是看實力和拳頭的地方！

你一個煉氣一層的廢物，仙路無望，就該老老實實地干活，別做那些不切實際的白日夢！”

說完，他輕蔑地瞥了蘇長夜一眼，像一只斗勝了的公雞，揚長而去。

蘇長夜站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實力……拳頭……又是這些該死的詞。

他低頭，看著水桶里自己那張蒼白而陌生的倒影。

一張還算清秀，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郁結(jié)之氣的臉。

這不是他的臉。

他的身體，他的才華，他的一切，都留在了那個回不去的世界。

在這個“實力至上”的世界里，他引以為傲的導(dǎo)演才華，他滿腦子的經(jīng)典劇本，他對于光影和故事的理解，一文不值。

就像一個絕世畫師，被砍去了雙手。

就像一個曠世歌者，被毒啞了喉嚨。

巨大的失落感和無力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這日復(fù)一日的枯燥和屈辱中，一點點地被磨損，首至徹底死去。

不。

不該是這樣的。

蘇長夜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甘的火焰。

我，蘇長夜，好萊塢的無冕之王，怎么能就在這破山頭上，擦一輩子樓梯？

我的鏡頭，本該用來捕捉星辰大海，而不是臺階上的鳥糞！

我的才華，本該用來創(chuàng)造震撼世界的史詩，而不是在這里忍受一個**管事的氣！

一股壓抑了三個月的瘋狂和憋屈，在此刻轟然爆發(fā)。

他要吶喊，他要發(fā)泄！

他環(huán)顧西周，最終將目光鎖定在了宗門后山那片人跡罕至的懸崖。

那里，是個不錯的取景地。

也是個……適合一個失意導(dǎo)演，發(fā)表***獲獎感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