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臟------------------------------------------。。，鐵皮棚頂下燈光昏黃，板車轱轆碾過潮濕的水泥地，咕嚕咕嚕的悶響從東頭滾到西頭。賣豆腐的老劉頭照舊端著半碗豆?jié){蹲在攤位前，炸油條的老周照舊把油鍋燒得滋滋響，賣菜的陳嫂照舊把水靈靈的青菜碼得整整齊齊。，陳平安手起刀落，刀背磕暈一條黑魚，開膛破肚，刮鱗去鰓。褪色的藍大褂，卷到胳膊肘的袖子，案板上碼得齊整的碎冰，和三天前、三十天前、三百天前一模一樣。，是蹲在旁邊抽煙的那個人。。，穿那件花襯衫，敞著兩顆扣子，露出胸口那片黑毛。陳平安不理他，他就蹲在旁邊抽煙，偶爾幫忙遞個塑料袋，或者把殺完魚扔掉的內(nèi)臟收拾進垃圾桶，像個門神似的守在那兒。，遠遠站在豬肉攤那邊，看刀疤強給陳平安遞煙。陳平安不接，刀疤強就自己叼著，嘿嘿笑。“大哥，你這殺魚的手藝，絕了！我見過殺魚的，沒見過殺得這么利索的，刀都不用看，閉著眼都能片出薄片！”，沒理他?！按蟾纾隳翘炷歉訔U，是家傳的吧？那手法，我回去琢磨了三天，愣是沒琢磨明白。你那一戳，怎么就讓光頭胳膊抬不起來了？”，還是沒理他。，蹲在那兒，跟旁邊賣豆腐的老劉頭嘮嗑。他說陳平安是他見過最牛的人，說那天的秤桿是怎么怎么揮的，說黃毛是怎么怎么跪下的，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星子橫飛。，看看陳平安，又看看刀疤強，嘿嘿笑，不說話。，人最多的時候。
菜市場里人頭攢動，買菜的和賣菜的擠成一團。電動車在人縫里鉆，車把掛著塑料袋，里面裝著活魚、鮮肉、水靈靈的青菜。罵聲和吆喝聲此起彼伏，炸油條的香味和魚腥味混在一起，在頂棚下飄來蕩去。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挎著菜籃子，顫顫巍巍走到魚攤前面。
她七十出頭的年紀，穿著碎花襯衫，外面套件藏青色毛背心，干干凈凈，利利索索。菜籃子里裝著幾把水靈靈的小白菜，葉子上的水珠還沒干，根部還帶著泥，一看就是剛從地里摘的。
“小陳，給我挑條鯽魚，要活的，熬湯。”
陳平安抬頭看一眼。
是王奶奶，賣自種蔬菜的。七十多了，每天從城郊坐頭班公交來市場，賣自家院子里種的菜。她孫子在市醫(yī)院當醫(yī)生，聽說還是什么主任，她從不在市場里提，別人問起來就笑笑，說“在醫(yī)院上班，忙得很”。
“王奶奶，您坐?！标惼桨矎呐赃呁线^個塑料凳。
王奶奶擺擺手，扶著案板看魚池里的魚：“不用坐，我站著挑，挑條好的。”
她彎著腰，伸手指著池子里一條游得歡實的鯽魚。那條魚脊背發(fā)黑，肚子鼓鼓的，在水里竄來竄去，尾巴甩得啪啪響。
“這條，這條看著精神?！?br>陳平安拿起網(wǎng)兜，正要撈。
王奶奶忽然晃了晃。
她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想扶案板，沒扶住。身子一歪，往旁邊倒下去，菜籃子掉在地上，小白菜滾了一地。
“奶奶！”旁邊排隊的大媽驚叫一聲。
陳平安手里的網(wǎng)兜掉進池子。
人已經(jīng)跨過案板沖了出去。
他一把托住王***后背，在她倒地之前把她扶住，順勢輕輕放平在地上。動作又快又穩(wěn)，像接過一條從池子里蹦出來的魚。
王奶奶臉色發(fā)青，嘴唇發(fā)紫。
眼睛半閉，渾身抽搐了兩下，然后不動了。
“快打120！”
“誰有速效救心丸？”
“王奶奶！王奶奶你醒醒！”
四周亂成一團。
有人掏手機，手抖得按不準數(shù)字。有人翻包，把包里的東西稀里嘩啦倒在地上。賣菜的陳嫂嚇得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老劉頭端著豆?jié){愣在那兒，豆?jié){灑了一手，順著指縫往下滴。
刀疤強站起來，看看王奶奶，又看看陳平安，煙頭從嘴角掉下來，落在鞋面上，燙了一下，他都沒覺出來。
“大哥，這……”
陳平安沒說話。
他把王奶奶放平，頭偏向一側(cè)，松開她領口的扣子。
然后三根手指搭在她左手手腕內(nèi)側(cè)。
那個位置，中醫(yī)叫寸口。
手指按下去，微微閉眼，兩三秒后，另一只手按在王奶奶胸口，中指和食指并攏，在胸骨下段——兩乳連線中間的位置——輕輕揉按。
膻中穴。
周圍的聲音好像一下子遠了。
菜市場的喧囂變成嗡嗡的**音，像隔了一層玻璃。那些驚叫、呼喊、急促的腳步聲，都模糊了，淡了，遠了。
陳平安的手指從膻中移到內(nèi)關——手腕橫紋上三指，兩條筋之間。又移到合谷——拇指和食指并攏，肌肉最高處。每個穴位按下去，都停留幾秒，力度不輕不重，像是量過似的。
他的臉沒什么表情，眼睛盯著王***臉，眼皮一動不動。
三十秒。
王奶奶忽然長長地出了口氣。
胸口起伏了一下，喉嚨里咕嚕一聲響。然后眼睛慢慢睜開，茫然地看著頭頂?shù)蔫F皮棚頂，看著圍成一圈的人臉，看著那些又驚又喜、又哭又笑的表情。
“我……我剛才好像死了？”她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人群炸了。
“活了活了！”
“王奶奶你嚇死我們了！”
“快別動，等120來！別動別動！”
陳平安沒起身。
他繼續(xù)按著王奶奶手腕上的內(nèi)關穴，輕聲說：“奶奶，別動，躺著緩一緩。”
王奶奶看著他，眨眨眼，眼神慢慢清明起來：“小陳，是你救的我？”
陳平安沒回答，扭頭對旁邊賣菜的大媽說：“陳嫂，倒杯溫水，不要太燙?！?br>陳嫂哎了一聲，趕緊去倒水。手還在抖，水灑了一半，剩下半杯端過來。
陳平安又看向王奶奶：“奶奶，您早上吃降壓藥了嗎？”
王奶奶愣了愣，眼神有些閃躲，像做錯事的孩子：“吃了……吧？”
“吃沒吃？”
“沒、沒吃?！蓖跄棠绦÷曊f，聲音低得像蚊子，“今早出門急，忘了。想著早點來，賣完菜再回去吃，誰知道……”
陳平安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等陳嫂把水端過來，他扶著王奶奶慢慢坐起來，把水杯遞到她手里：“慢慢喝，別急。”
王奶奶捧著水杯，抿了兩口，臉色慢慢緩過來，嘴唇也紅潤了些。
陳平安蹲在她面前，聲音不高，但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奶奶，以后降壓藥按時吃，一頓都不能落。還有，買菜別趕早高峰，等八點以后人少了再來。情緒別太激動，看見便宜菜也別搶?！?br>王奶奶連連點頭，眼眶有點紅，抬手擦了擦眼角：“小陳，你咋知道我高血壓？”
陳平安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
他走回案板后面，彎腰從池子里撈起一條活鯽魚——就是剛才王奶奶指的那條，脊背發(fā)黑，肚子鼓鼓的，尾巴還在甩。他用草繩穿了，走回來，遞過去。
“魚別買了，今天這條算我的。明天您再來，我給您留兩條好的，刺少的，熬湯喝。”
王奶奶抱著魚，看看陳平安，又看看周圍的人，看看那些又驚又佩的眼神。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只是抱著那條魚，像抱著什么寶貝似的，手指輕輕撫過魚背，魚尾巴甩了甩，甩了她一手水。
120的鳴笛聲從市場外面?zhèn)鬟M來，越來越近。
下午三點，菜市場快收攤的時候。
太陽西斜，頂棚的陰影拉得老長。賣菜的都開始收拾攤位，把剩下的菜裝進筐里，把案板上的碎葉掃進垃圾桶。老劉頭在收豆腐板，老周在關油鍋的火，陳嫂在往三輪車上搬沒賣完的菜。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市場門口。
車上下來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三十五六歲，瘦高個，戴副金絲眼鏡，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往后背著，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手里拎著個果籃——進口的，紅提、車厘子、獼猴桃，用透明的保鮮膜包著，系著金**的絲帶。另一只手拿著卷成筒的紅紙，大步流星往市場里走。
白大褂在市場里很顯眼。買菜的人都側(cè)目看他，小聲嘀咕：“醫(yī)院來人了？誰出事了？”
白大褂沒理他們，徑直走到魚攤前面。
陳平安正在收攤。
他把剩下的幾條魚倒進保溫箱，蓋上蓋子，把殺魚刀擦干凈，**刀架，準備推車回家。
“請問，是陳平安陳師傅嗎？”
陳平安抬頭，看見那個白大褂站在面前，一臉鄭重。
“我是王秀芬的兒子?！卑状蠊宇D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今天早上您救的那位老**。我是市醫(yī)院心內(nèi)科的，姓周?！?br>他把果籃放在案板上，展開手里的紅紙。
是一面錦旗。
紅底黃字，金**的穗子，上面印著八個大字——
仁心妙手，起死回生。
“我媽回去都跟我說了。”周主任把錦旗往前遞，“她說她心臟病突發(fā)，是您及時施救，才撿回一條命。這錦旗是我們?nèi)业囊稽c心意，請您務必收下?！?br>陳平安看了眼錦旗，沒接。
他低頭繼續(xù)收拾，把案板上的碎冰掃進盆里，把盆里的水倒進下水道。
“不用，順手的事?！?br>周主任愣了一下，把錦旗又往前遞了遞：“陳師傅，您別客氣。我媽有冠心病，高血壓，這次要不是您及時施救，后果不堪設想。我們當醫(yī)生的，知道心臟驟停的黃金救援時間只有四分鐘——”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了點感慨。
“您那手法，比我們急診科的人還專業(yè)。按壓位置準確，力度合適，還知道松開衣領、頭偏向一側(cè)防止窒息。我媽說您還給她按了穴位，按著按著她就緩過來了……”
陳平安把盆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抬頭看他。
“錦旗我收下?！彼f，“果籃您拿回去給奶奶吃?！?br>他把錦旗接過來，卷了卷，塞進裝魚的保溫箱里。
然后推起板車，準備走。
周主任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厚厚的，追上去：“陳師傅，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您……”
陳平安沒回頭。
他推著板車往前走，板車轱轆軋過水泥地，咕嚕咕嚕響。
一只手擺了擺。
“不用?！?br>周主任站在那兒，手里捏著紅包，看著那個方向。
陳平安推著板車，拐過彎，看不見了。
陽光從頂棚縫隙漏下來，照在那個拐角，照在空蕩蕩的水泥地上。有幾片魚鱗，在陽光里閃著銀色的光。
當天晚上，菜市場周邊幾個小區(qū)的居民群里，都在傳一件事。
“13號魚攤那個殺魚的，是個神醫(yī)！”
“真的假的？”
“真的！王老**心臟病發(fā)了，他按了幾下就救活了！王老**親口說的！”
“這么神？他以前干過醫(yī)生？”
“不知道。但聽說他手指頭一搭，就知道王老**血壓高。比儀器還準！”
“明天我也去看看，最近老覺得胸悶，喘不上氣……”
消息越傳越邪乎。
從“殺魚的救活一個老**”，傳成“13號魚攤有個神醫(yī)，能把死人救活”。又從“能把死人救活”，傳成“那個殺魚的是個隱世高手，以前是大醫(yī)院的名醫(yī)，因為醫(yī)療**才來賣魚的”。
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親眼看見他給王老****，用的是祖?zhèn)鞯你y針，扎完人就醒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
菜市場門口。
賣菜的老周剛卸完貨，從三輪車上搬下來一筐青菜，一抬頭，愣住了。
市場大門外，排著二十多個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捂著腰，有的**膝蓋，有的用手按著胸口。一個個抻著脖子往里望，像一群等著喂食的**。
“讓一讓讓一讓！”老周推著三輪車往里走。
有人拉住他問：“師傅，13號魚攤在哪兒？就是那個神醫(yī)？”
老周眨眨眼，往里面指了指。
人群呼啦啦涌進去。
魚攤前。
陳平安剛把池子里的水換好，把今天進的魚倒進去。鯽魚、黑魚、草魚，在清水里竄來竄去，尾巴甩得水花四濺。
他一抬頭，看見烏泱泱一群人圍過來。
為首的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彎著腰，捂著后腰，齜牙咧嘴，一臉痛苦。
“陳神醫(yī)！”大爺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案板前，“您給我看看，我這腰疼了三年了，大醫(yī)院跑遍了，就是治不好！聽人說您是神醫(yī)，您給瞧瞧！”
陳平安手里還拎著殺魚刀。
刀尖上滴著水，一滴，兩滴，落在案板上。
他看看大爺，又看看后面烏泱泱的人群，再看看那些捂著腰、**膝蓋、按著胸口的男男**。
陽光從頂棚縫隙漏下來，照在他臉上。
他瞇了瞇眼，面無表情。
不遠處。
何香凝的包子鋪剛開張，蒸籠冒著白騰騰的熱氣，香味飄得到處都是。小鯉魚抱著搪瓷缸蹲在門口，缸里那條小鯽魚甩了甩尾巴，甩了她一臉水。
她看見那么多人在魚攤前排著，扭頭喊：
“媽媽！陳叔家好多人！”
何香凝探出頭。
她往魚攤那邊看了一眼，看見那群烏泱泱的人，看見被圍在中間的陳平安，看見他手里那把還在滴水的殺魚刀。
沒說話。
低頭繼續(xù)包包子。
面團在她手里一轉(zhuǎn)一捏，一個圓鼓鼓的包子成形了。褶子捏得周周正正，像列隊的白胖士兵。
只是捏得有點緊。
刀疤強叼著煙從豬肉攤那邊晃過來。
他今天換了個花襯衫，藍底白花的，敞著兩顆扣子，露出胸口那片黑毛。后面跟著三個小弟，光頭、黃毛、胖子，亦步亦趨。
他往魚攤那邊一看，煙頭差點從嘴角掉下來。
“**?！?br>他揉揉眼睛，再看。
還是那群人，還是那個陣勢，還是那個被圍在中間的陳平安。
“大哥，你這是……”刀疤強走過去，擠開人群，湊到案板前，“開診所了？”
陳平安沒理他。
他看著面前捂著腰的大爺，看著后面眼巴巴等著的人群，看著那些充滿期待的眼神。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殺魚刀往案板上一放，轉(zhuǎn)身從池子里撈起一條黑魚。
刀背一磕，魚尾巴彈了彈。
“看病往后排。”他說，“先買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