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不舍得死的那個------------------------------------------，雪停了。，屋頂、車棚、樹杈全白著，連學校操場跑道邊那些積了很久的灰都被壓下去不少。可太陽一出來，那層白底下的臟很快又一點點返上來，露出這座城原本疲憊粗糙的樣子。。，貼身掛在脖子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東西一挨上皮膚，他胸口那股莫名發(fā)悶的感覺反而輕了點。，滿身酒氣，眼睛發(fā)紅，進門就倒頭睡了。母親臉色難看得厲害，***也沒說，只把碗摔得很響。陳見川叼著饅頭出門，誰都沒看。——。“你最舍不得死的那個”，像一根刺，扎得他一整晚沒合眼。，陳見川騎車過去時，樓下包子鋪剛開門，熱氣滾滾。他按了半天單元門，沒人開，最后是樓下賣早點的大爺探頭出來，說：“找小沈？他一大早就走了，背個書包，跑得跟攆命似的。去哪兒了？誰知道，年輕人不是天天到處竄嘛。”，掏出手機給沈放打電話。。，騎上車就往學校沖。，車輪碾過結(jié)冰的路面發(fā)出細細的摩擦聲。他腦子里閃過很多種可能：逃課、去網(wǎng)吧、手機沒電、又跟人約了打球……沈放這人干什么都不稀奇?？刹恢罏槭裁?，陳見川就是覺得不對。
那種不對跟昨晚窗外那張臉帶來的寒意一模一樣。
等他沖進教室，第一眼先看向最后排。
座位空著。
沈放沒來。
班主任老趙正站在***收周測卷子，見他踩著上課鈴進來，皺著眉剛要訓人，陳見川已經(jīng)先一步開口：“老師，沈放呢？”
全班都靜了一下。
老趙推了推眼鏡：“我還想問你們呢。你們倆不是天天一起混嗎？他家長一早給班主任辦公室打了電話，說人昨晚沒回家。”
教室里頓時起了一片細碎的議論。
陳見川腦子“轟”地一聲，手腳一下涼了。
昨晚沒回家。
他猛地想起沈放那條短信——下樓，網(wǎng)吧走起。
如果昨晚自己去了呢？
如果昨晚沈放沒等到他，自己一個人去了呢？
“陳見川？”老趙看他臉色不對，“你知道什么？”
陳見川喉嚨發(fā)緊，半晌才說：“不知道?！?br>他坐回座位，整節(jié)第一節(jié)課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窗外操場上體育班在跑圈，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隔著玻璃傳進來，他卻總覺得后門那里有人在看自己。每次回頭，又什么都沒有。
第二節(jié)下課，顧青棠來了。
她是半個月前轉(zhuǎn)來的，話不多，成績好，長得冷，不太合群。因為太好看，學校里不少人暗地里討論她，可她一直像跟所有人都隔著一層玻璃。陳見川跟她沒什么交集，只知道她坐前三排，和誰都不算熟。
可這天她直接走到他桌邊，把一張紙條拍在他桌上。
“有人讓我給你。”
她說完就走，連多一句都懶得說。
陳見川愣了下，展開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很丑，像是故意用左手寫的：
“要找人，別報警。解放路舊書街，午后兩點?！?br>落款沒有名字，只畫了一個很簡單的記號：三道短橫，中間一道被豎線切開。
陳見川盯著那個記號，莫名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顧青棠已經(jīng)回座位了，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陳見川壓低聲音問：“誰給你的？”
“校門口一個賣報紙的老頭。”她翻著書，頭也不抬，“他說你會懂?！?br>陳見川心臟一緊。
楊老頭。
他把紙條攥進手心，剛想再問，前門忽然有人敲了兩下。
全班一下安靜下來。
門口站著兩個成年人，一個是穿制服的**，另一個就是昨早在樓下問過他名字的黑夾克男人。
老趙連忙過去，和兩人低聲說了幾句。黑夾克男人抬眼掃過教室，很快落在陳見川身上。
“陳見川，出來一下。”
全班目光齊刷刷看過來。
陳見川站起來時，后背都繃緊了。
走廊里很冷，窗戶沒關嚴，風從外面灌進來。黑夾克男人拿出證件給他看了一眼：“市局**支隊，周正?！?br>陳見川點點頭，沒說話。
“沈放你認識吧？”周正問。
“認識?！?br>“最后一次聯(lián)系是什么時候？”
“昨晚十一點多，他給我發(fā)短信，讓我下樓去網(wǎng)吧?！?br>周正盯著他：“你去了？”
“沒有。”
“為什么沒去？”
陳見川沉默半秒，“不想去?！?br>周正沒接話，只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張監(jiān)控截圖，畫面很模糊，是街口一家24小時便利店門口。時間顯示昨晚十一點四十八分。沈放穿著校服外套，正站在路邊，像在等人。再往遠處一點，路燈照不到的地方，站著一個細長的人影。
那人影低著頭，幾乎和黑暗融在一起。
“你認識后面這個人嗎？”周正問。
陳見川看著那張圖，后背一點點發(fā)冷。
他不認識那人。
可不知為什么，他就是覺得，那不是個“正常人”。
“沒見過?！彼犚娮约赫f。
周正把手機收回來，神情沒什么變化：“沈放從這家便利店門口離開后，監(jiān)控斷了三分十七秒。三分鐘后，他人就沒了?！?br>“沒了？”
“字面意思?！敝苷f，“整條路、前后四個探頭，都沒拍到他往任何方向離開?！?br>走廊盡頭傳來上課鈴聲，尖銳得刺耳。
陳見川嘴唇發(fā)干：“你們懷疑我？”
“我懷疑所有和他最后有聯(lián)系的人?！敝苷Z氣很平，“包括你?！?br>這話說得極現(xiàn)實，也極不留情。
陳見川反而因為這種現(xiàn)實感，心里那點虛飄的恐懼被壓住了一瞬。他盯著周正，忽然問：“那你信不信，有些人會平白無故從監(jiān)控里消失？”
周正眼皮很輕地動了一下。
風從走廊外吹進來，掀動他夾克衣角。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陳見川，像第一次真正認真審視這個十七歲的高中生。
“我信證據(jù)。”他說。
“可有些證據(jù)，不一定肯讓人看見?！?br>這句話說完，他像是自己也意識到說多了，收住口，朝教室門口偏了偏頭：“先回去上課。手機別關，有事聯(lián)系。”
周正和那**走了。
陳見川站在走廊里，半天沒動。直到老趙在門口喊他，他才回過神。
下午一點半，他翻出學校后墻，騎車直奔解放路舊書街。
北江市這條舊書街原本很熱鬧，早些年全是賣舊雜志、連環(huán)畫、盜版磁帶和二手教輔的，后來城建改造，沿街鋪面關了大半，只剩零零散散幾家撐著。風從街口灌進來，卷著紙灰和破海報亂飛，店主們縮在爐子邊烤火，誰都懶得多看誰一眼。
陳見川把車停在街口，一眼就看見了楊老頭。
他蹲在街角一頂褪色綠篷布下，面前攤著一堆破舊書報，旁邊立著塊歪歪扭扭的紙板：
高價回收舊書舊報舊照片
像極了全城最不起眼的廢品**攤。
“你朋友昨晚被帶走了?！睏罾项^頭也不抬地說。
“誰帶走的？”陳見川沖過去。
“舊影。”
“什么舊影？”
“你真當那玩意兒就是死人的影子？”楊老頭抬頭看他，眼神冷下來，“影子只是皮。真正的東西，躲在人認不出的那一層里。”
“沈放在哪兒？”
“現(xiàn)在還沒死?！睏罾项^說。
陳見川緊繃的一口氣還沒松完，老頭又補了一句：“但快了?！?br>“***——”陳見川一把攥住他棉襖領子，眼睛都紅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昨晚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我？！”
舊書街兩邊幾個店主聞聲看過來，又很快收回目光，像根本不想惹事。
楊老頭被他拎著，居然一點不慌，只平靜地看著他。
“告訴你，你就能救？”他問。
這句話像一桶冰水澆下來。
陳見川手勁慢慢松了。
他當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
可他最恨的，就是這種明知道會出事***都做不了的感覺。
楊老頭把他的手掰開，理了理皺掉的衣領，才慢吞吞從腳邊一堆舊報紙里抽出一張發(fā)黃的地圖。
是北江市老城區(qū)地圖，邊角都卷了。
他在上面點了點。
“二十年前，這兒有個地鐵施工口?！彼f，“后來塌方死了七個人，工程停了，口子封了，再后來改線，沒人再提。可那個口子底下，一直沒干凈過?！?br>他指的地方，在地圖上是個早已廢棄的老工業(yè)區(qū)邊緣。
“沈放昨晚最后消失的位置，離那兒不遠?！睏罾项^抬眼看他，“他不是自己走過去的，是被引過去的。因為他身上帶了你的東西?！?br>陳見川一愣：“什么東西？”
“氣。”老頭說，“你沾上那玩意兒之后，身邊人會跟著倒霉。尤其是跟你最近、又最替你擋事的人?！?br>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捅進來。
沈放確實一直替他擋事。
小時候替他打架挨處分，初中替他背鍋，高中替他跟老師打馬虎眼，嘴上罵他沒良心，真出事又總第一個往前沖。
“那你說怎么辦？”陳見川聲音發(fā)啞。
楊老頭看了他一會兒，從布袋里摸出一把鑰匙。
那鑰匙很舊，銅的，齒口形狀古怪，不像普通門鑰匙。
“去把人帶回來?！彼f。
“我一個人？”
“你想帶幾個人去送死？”
“我連那地方在哪都不知道。”
“你會知道的?！崩项^把鑰匙塞進他手里，“有人會帶你去?！?br>“誰？”
楊老頭還沒回答，街口忽然剎停一輛黑色轎車。
車門打開，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快步下來，直奔舊書攤。男人二十七八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戴金絲眼鏡，臉上掛著職業(yè)化得恰到好處的微笑，像財經(jīng)雜志封面上那種標準精英。
可他站到攤前時，先看的不是楊老頭，而是陳見川。
“陳同學?！彼f，“我們終于見面了?！?br>“你誰？”
男人從大衣內(nèi)袋里掏出名片，雙手遞過來。
萬川集團 北江城市發(fā)展項目部 特別顧問
顧行舟
陳見川沒接。
“我沒空。”
“但我有空。”顧行舟笑了笑，“而且我知道你朋友在哪?！?br>舊書街的風一下更冷了。
楊老頭坐在小馬扎上，瞇著眼看這位突然出現(xiàn)的不速之客，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
“萬川的人，鼻子還是這么靈?！彼土艘宦暋?br>顧行舟像沒聽見這句話，只看著陳見川。
“你可以選擇不信我?！彼f，“但再晚一點，你朋友大概就真回不來了。”
“你想要什么？”
“現(xiàn)在不要你任何東西?！鳖櫺兄郯衙诺脚f報攤上，動作很輕，“我只是來送你一程?！?br>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陳見川，有些門不是誰都能開。可你不一樣。”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楊老頭臉上的笑意沒了。
陳見川也僵住了。
風卷起報攤上一張舊報紙，啪地貼在他腳邊。那張報紙頭版已經(jīng)泛黃發(fā)脆，標題卻還能勉強辨認——
北江市地鐵舊線塌方事故調(diào)查終結(jié)
日期是：1993年12月17日。
而就在那張報紙一角，一張模糊到幾乎看不清的現(xiàn)場照片里，站著一個不該出現(xiàn)在那里的少年背影。
校服，身形，甚至側(cè)臉輪廓，都像極了此刻的陳見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