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亂世長歌
《十國志:亂世長歌》第一卷第一單元·---《重陽驚變》。。,韓擎宇登高北望。,刮過他黝黑的面膛。這位年近五旬的老將,身披玄色鐵甲,甲胄邊緣已磨得發(fā)白。他伸手撫上城墻的青磚,指尖沿著那道深深的箭痕緩緩劃過——那是七年前朔方軍攻城時留下的印記?!叭炅??!彼?。
十七歲從軍,至今三十三載。他守過十二座城,打過八十七仗,身上大小傷疤三十七處。當年同批入伍的兄弟,如今只剩他一人還站在城頭。
“將軍,您又憶舊了?!?br>
身后響起年輕的嗓音。韓擎宇回頭,見是他的親兵韓豹,手里捧著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熱騰騰的菊花茶。
“今日重陽,按規(guī)矩該飲菊花酒?!表n豹憨憨一笑,“可軍中禁酒,俺就用菊花泡了茶,將軍將就著喝?!?br>
韓擎宇接過碗,看著碗里漂浮的幾朵野菊,忽而問道:“小豹子,你可記得自已多大入伍的?”
韓豹撓撓頭:“俺是十二歲那年被將軍撿回來的,如今十九,七年了?!?br>
“七年……”韓擎宇飲盡菊花茶,將碗遞還,“七年轉(zhuǎn)眼就過??蛇@仗,打了三十三年,還沒打完?!?br>
韓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見韓擎宇的目光又投向北方。
北方的天,灰蒙蒙的。
韓擎宇微微瞇起眼。他征戰(zhàn)半生,對危險有種近乎本能的直覺。此刻北風呼嘯,他卻總覺得風里夾著些什么——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一聲聽不真切的馬蹄。
“不對。”他突然道。
韓豹一愣:“將軍?”
“傳令下去,今日巡城加倍,斥候多派三隊?!表n擎宇轉(zhuǎn)身就走,“我去中軍帳等消息?!?br>
韓豹還沒來得及應(yīng)聲,城下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從北邊官道狂奔而來,馬背上的騎士伏在鞍上,身形搖搖欲墜。城頭守軍正要喝問,那騎士卻猛地抬起頭,聲嘶力竭地喊道:
“八百里加急!快開城門!”
韓擎宇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下城樓,親自迎向那匹沖進城門的戰(zhàn)馬。馬背上的斥候渾身浴血,后背還插著兩支箭,箭桿上的雕翎已被鮮血浸透。
“說!”韓擎宇一把扶住墜下馬背的斥候。
斥候艱難地睜開眼,嘴唇顫抖:
“燕云……燕云慕容恪……親率二十萬鐵騎……已過黑風口……先鋒……距此不足……五十里……”
話未說完,斥候頭一歪,氣絕身亡。
韓擎宇手一顫。
二十萬。
雁門關(guān)守軍,滿打滿算三萬。
而那個名字——慕容恪,燕云攝政王,當世名將,用兵如神。此人四十出頭,生得面如冠玉,卻心狠手辣,人稱“玉面閻羅”。三年前他率八萬鐵騎突襲朔方,一戰(zhàn)滅國;五年前他用五萬步卒大破代北十萬騎兵,陣斬代北王拓跋野。
如今,他來了。
帶著二十萬鐵騎。
“將軍!”韓豹的聲音把他拉回現(xiàn)實。
韓擎宇深吸一口氣,松開那具尚有余溫的**。他的聲音穩(wěn)如磐石,仿佛剛才那個手顫的人不是他:
“傳我軍令——”
“關(guān)閉四門!任何人不得進出!”
“點燃烽火臺!五座全燃!”
“八百里加急,即刻報往京城!”
三道軍令,一氣呵成。
韓豹飛奔而去。片刻后,關(guān)內(nèi)響起急促的鼓聲,士卒們從各處營房沖出,奔向各自的崗位。有人還在系甲胄的帶子,有人邊跑邊往嘴里塞干糧,但沒有一個人慌亂。
這是韓擎宇練了七年的兵。
他登上城樓,望著城下忙碌的士卒,忽然想起當年剛接手雁門關(guān)時的情景。那時的雁門守軍懈怠疲敝,軍紀渙散。他花了三年時間,斬了十七個違令的校尉,才把這支軍隊練成如今的模樣。
可三萬對二十萬,夠嗎?
“將軍!”一個校尉沖上城樓,“烽火已燃!但……但北邊塵煙已起,恐怕來不及了!”
韓擎宇抬眼望去。
北方天際,果然騰起一道黃灰色的煙塵,如一條土龍,正朝雁門方向蔓延。那是大隊騎兵行軍揚起的塵土——只有數(shù)萬鐵騎同時奔馳,才能掀起如此聲勢。
城頭一陣騷動。
“慌什么!”韓擎宇沉聲喝道,聲如悶雷,“老子守城三十三年,見過的敵軍比你們見過的百姓還多!燕云人再兇,也是兩條胳膊兩條腿,上了城頭,一刀下去照樣噴血!”
話音未落,人群中忽然有人扔下長槍,轉(zhuǎn)身就跑。
“俺不打了!二十萬,打不過的!”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士卒,邊跑邊喊,“俺娘還在家等著俺娶媳婦,俺不能死在這兒!”
周圍的士卒愣住了,有人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韓擎宇二話不說,從身旁親兵腰間抽出佩刀,手腕一抖——
刀光一閃,正中那逃兵后背。那人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不動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韓擎宇緩緩走下城樓,來到那具**旁,彎腰拔出佩刀,在尸身上擦干凈血跡。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想跑的,現(xiàn)在可以跑。老子不攔?!?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但你們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燕云二十萬鐵騎踏平雁門之后,下一個就是你們的家,你們的爹娘,你們的婆娘娃兒?!?br>
“老子守城三十三年,不是為了升官發(fā)財,是因為老子身后,是咱大梁的千里沃野,是咱大梁的萬千百姓。老子退了,他們怎么辦?”
他提起刀,指向北方的煙塵:
“今天,老子就在這兒。你們想跟老子守的,站到左邊。想跑的,右邊請便。”
沉默。
片刻后,韓豹第一個走到左邊。
然后是那個剛才還在猶豫的校尉。
然后是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不到盞茶工夫,所有士卒都站到了左邊。
韓擎宇點點頭,沒再多說,轉(zhuǎn)身登上城樓。
韓豹跟在他身后,小聲問:“將軍,咱們能守住嗎?”
韓擎宇沒有回頭,目光投向北方越來越近的煙塵:
“守不住也要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城破人亡。守到——”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守到京城派來援軍的那一天。”
夜幕降臨。
北風呼嘯,卷起城頭的旌旗,獵獵作響。
韓擎宇沒有回中軍帳,就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黑暗中,隱約可見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燕云軍的前鋒在扎營?;鸸庠絹碓蕉啵絹碓矫?,最后連成一片,仿佛天上的星河落到了地上。
韓豹抱著一件斗篷上來,輕輕披在韓擎宇肩上。
“將軍,夜里風大,您身子骨要緊?!?br>
韓擎宇沒有拒絕,只是攏了攏斗篷,忽然問道:“小豹子,你可曾后悔跟了我?”
韓豹一愣:“將軍這是什么話?俺是您撿回來的,這條命早就是您的。”
“若是明天戰(zhàn)死呢?”
韓豹咧嘴一笑:“那俺就到地下繼續(xù)給將軍當親兵?!?br>
韓擎宇終于轉(zhuǎn)過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已七年的年輕人?;鸸庥痴障拢n豹的臉還帶著幾分稚氣,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忽然想起自已十七歲那年,第一次上戰(zhàn)場前,老將軍也是這樣看著自已,問他怕不怕。他說不怕。老將軍笑了,說:“不怕是假的,但怕也要上,這才是真漢子。”
“好?!表n擎宇拍拍韓豹的肩膀,“去睡吧,明日有硬仗。”
韓豹應(yīng)了一聲,卻沒有動。
“將軍……”他欲言又止。
“說?!?br>
“俺聽人說,燕云的慕容恪,從未打過敗仗。是真的嗎?”
韓擎宇沉默片刻,緩緩道:
“是。他打了二十七年仗,大小百余戰(zhàn),未嘗一敗。”
韓豹臉色變了變。
韓擎宇卻忽然笑了,笑聲在夜風中格外蒼涼:
“但那又如何?老子守城三十三年,也沒有丟過一座城。”
他轉(zhuǎn)過身,重新望向北方:
“今夜且讓他得意。明日城頭,老子教教他,什么叫攻城?!?br>
北風中,隱約傳來鐵蹄聲。
由遠及近,由疏及密,如悶雷滾過天際。
韓擎宇攥緊城垛上的青磚,指尖因用力而發(fā)白。
遠處,燕云大營的燈火越來越亮,幾乎照亮了半邊天。
二十萬鐵騎,就在那里。
而他的身后,是三萬將士,一座孤城,和千里之外的大梁山河。
重陽佳節(jié),本應(yīng)登高賞菊,飲酒賦詩。
可這一年的重陽,雁門關(guān)上沒有菊花,只有烽煙。
韓擎宇站在城頭,望著北方漫天的火光,忽然想起****,老將軍臨終前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擎宇啊,咱們當兵的,注定死在戰(zhàn)場上。唯一能選的,是怎么個死法?!?br>
他當時不懂。
如今,他懂了。
“那就讓老子死得像個爺們兒?!彼麑χ憋L,喃喃自語。
風聲呼嘯,仿佛回應(yīng)。
遠處,鐵蹄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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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玉面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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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國興衰皆入墨,百年生死總關(guān)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