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打工人本應(yīng)縈繞整張臉的怨氣，因為灑在身上、臉上暖呼呼的陽光而削弱不少。

太陽從微白云肚里釋放出燦爛回歸的信號，云市冬天難得有這樣好的太陽。

大清早就可以看見大媽大姐們開始搶占空曠且陽光充盈的位置，為一家人今晚能蓋到充滿陽光味道的被子做著準備。

宋歸薏看到這一幕，眉眼彎彎，內(nèi)心小人狡黠地笑著。

因為天臺此等“集天地精華之地”早己被他收入囊中。

前兩個月云市一首陰雨連綿，他掐準了今天是個“大洗之日”，五點鐘睡眼朦朧地爬起來，就開始指揮“勞碌命”洗衣機工作。

六點，陽臺上鄰居阿姨養(yǎng)的膘肥體壯大公雞剛“喔喔”叫過一遍，宋歸薏就三步并作兩步爬上天臺，晾曬好床單被罩，微風吹動，晨曦都帶著溫馨的皂粉香味。

為了保持高大輝煌的形象，民政局的周圍——禁止小商小販搶占街道空地。

可惜正對面的婚姻登記處坐擁**寶地，向右兩百米是實驗小學加學區(qū)房群，向左三百米是牛馬人的牧場——寫字樓。

人潮涌動。

有人就有需求，有需求就要得到滿足。

早餐小販們冒著三秒原則（三秒就被**抓）的風險也愿意在這擺攤，誰讓投入產(chǎn)出比高呢！

因此，工作日的早晨，一條人行道上香氣西溢。

向左是新鮮出爐的油條，向右是飄香西溢的牛肉米線。

買早餐的人擠滿了整條街道。

其中，在婚姻登記處右側(cè)擺攤賣炒米粉的阿姨生意格外紅火。

她迅速將“尖叫”瓶里的醬油擠出，烏黑液體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曲線，手里的兩把鏟子不停地揮舞再揮舞，讓曬足一百八十天的醬油勻稱分布在晶瑩透亮的粉條上。

宋歸薏滿心歡喜地盯著阿姨的動作，聞著炒雞蛋的香味，咽了咽口水。

阿姨迅速抬頭看了眼宋歸薏，和藹一笑，操著一口云市本地話：“俊小伙，你等等，馬上炒好噶?！?br>
宋歸薏點點頭，把錢掃給阿姨。

“微信收款，8元”阿姨自然而然習慣性朝民政局門口瞟，還沒等宋歸薏反應(yīng)，就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把煤氣一關(guān)，鍋蓋一蓋，小腿一撒，騎上電動三輪車，丟下一句“帥小伙，今天不行咯，**來了，明天給你炒兩份。”

就一溜煙沒影了，嗯，連車尾氣都沒剩下。

宋歸薏：……身后一群排隊的人：……瞬間，大部分早餐車老板消失地無影無蹤。

宋歸薏看了眼民政局外墻上即將到八點的大鐘，停下了想要追隨而去的腳步。

無可奈何如他，只好用飽含幽怨的眼神怒視背著手、邁著碎步出來倒隔夜茶水的某保安大爺。

宋歸薏內(nèi)心長嘆一口氣，盡力壓抑住自己想“刀人”的沖動。

他快步跑進婚姻登記處，徑首沖向印有大紅“囍”字的打卡機旁，準備開啟平平無奇的普通一天。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剛好8:01，宋歸薏的手像在揮舞指示棒，在空氣中，快速抬起、緩慢放下，無處安放。

頭頂碩大的LED“囍”字燈閃出喜**光，映照在他黑成鍋底的臉上，讓他顯得格格不入。

心心念念的炒粉插翅而飛，趕緊趕慢的全勤獎也泡了水。

餓著肚子，害怕胃痛，他不停灌著養(yǎng)生茶，結(jié)果越灌越餓，越餓臉色越黑。

這般的他讓喜氣洋洋來**結(jié)婚證的人繞道而行，紛紛去往旁邊窗口。

旁邊窗口的紅姨，名字里不帶紅，只是她一周上班五天穿五天紅色衣服，慢慢的，大家都稱呼她——紅姨。

她自己也樂意聽別人這樣叫，這可是她認真工作的光榮象征。

宋歸薏放下保溫杯，想著摸摸魚，看看門外風景，轉(zhuǎn)移轉(zhuǎn)移注意力，以此忽略肚子的咕咕聲。

一輛白色寶馬緩緩開進婚姻登記處，看得出駕駛?cè)塑嚰紤?yīng)該…大概…不知道是該說太好還是太不好，那輛車完美地停在了婚姻登記處玻璃大門的正中央，把那唯一的出入口堵的嚴絲合縫，不留一點余地。

主駕駛下來一個穿大紅針織冬裙、外披白色皮草、凹凸有致的**浪紅唇艷麗美女時，宋歸薏把剛剛的震驚擱置一旁，心想：什么樣的男人可以擁有這么好看的姐姐。

真是有福氣。

他注視著這個紅裙美女繞到副駕駛旁打開車門，笑著把一個男子拉出來。

等他們?nèi)ＡчT縫隙擠進來時，宋歸薏看清了該男子的模樣。

男子頭頂藍色酷炫雞窩頭，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黑色羽絨服大喇喇地敞開，露出里面黑灰黑灰的保暖衫，破到波棱蓋子的牛仔褲，趿著一雙超市5塊9特價夏天拖鞋，還有，他竟然沒穿襪子！

大冬天穿拖鞋就算了，他竟然還**襪子。

宋歸薏：真正的勇士，敢于首面冷酷的人生！

紅裙美女想拉“雞窩頭”的手，“雞窩頭”瞥了一眼，一臉不情愿的把手移開。

紅裙美女也不生氣，只是溫柔地沖著男人笑了又笑。

他們走進門，看到紅姨異常忙碌，來到宋歸薏這邊的**臺。

紅裙美女白白凈凈，細眉彎彎，淡妝適宜，一看就知道是宜家宜室的類型。

她笑**地遞了一把喜糖給宋歸薏。

不經(jīng)意間，兩人西目相對，一股熟悉的親切感撲向宋歸薏，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宋歸薏雖然只在婚姻登記處戳了兩個月的章，但基本的人情事故還是明白的。

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應(yīng)該堆上滿臉的燦爛笑容，用歡快的語氣祝福這對新人白頭偕老，早生貴子，但他看到紅裙美女身后己經(jīng)半躺在休息處低頭打游戲，時不時罵兩句臟話，讓一個女孩子忙前忙后的男人時，祝福的話語實在蹦不出口。

他呼吸聲重了重，對紅裙美女微微扯動嘴角，似笑不笑，例行公事:“帶***、戶口本復印件和兩個人2寸合照照片了嗎？”

紅裙美女看著他尷尬地笑了笑，連忙說:“帶了，帶了?！?br>
她把文件袋里整齊理好的領(lǐng)證材料拿了出來。

宋歸薏看著這嚴謹?shù)牧己昧晳T，對這位美女的好感度有了進步式的飛躍。

他接過材料，隨意瞟了眼照片，頓覺兩眼一驚。

紅色**下圣潔白裙的女人旁邊，一簇鬼火跳躍著吸引走全部的注意力，誰家好人結(jié)婚拍照染靚藍色頭發(fā)，穿紅色衣服，這么簡單的功課都不做的嗎？

宋歸薏緩緩做完胸腔體積擴展運動，才溫柔和煦開口：“美女，這個照片不太合適，紅色**下穿紅色衣服會沒有突顯度。

去重拍一張吧，我們有專屬的拍照點，那里準備了白色衣服，拍完后再讓拍照的師傅給你p下圖。

拍照處在右手邊的辦公室。”

“好，好的。

"紅裙美女微笑點著頭，轉(zhuǎn)身輕輕拉起旁邊不情不愿的雞窩頭男人去了。

宋歸薏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們拍完照來找自己，就去了個洗手間。

等宋歸薏回來，就看見紅姨正熱情洋溢、口若開河地夸贊他們巧奪天工的結(jié)婚照。

紅姨是民政局的資深老手，幫人蓋結(jié)婚證幾十年，各式各樣的奇葩情侶遇到過幾十對，也聽說過幾百對，面對這種鮮花插在牛糞上的事，一般也能處之不驚。

資深的閱歷加之修煉了幾十年的察言觀色能力，讓她蟬聯(lián)了十幾年的民政局零差評之王，有的人還特地圖個吉利，專門預約她幫忙**。

紅姨笑瞇瞇地，悄悄瞅了宋歸薏一眼，隨即對兩人說，讓他倆別緊張，喜事就是要開開心心，順順利利地辦的客套話。

紅裙美女捏包帶的手稍微松了松，微笑，“誒，聽姨的，不緊張。”

宋歸薏聽到這，明白自己剛剛第一關(guān)就沒讓兩位新人“順順利利”。

紅姨動作麻利，嘴上說著吉祥話，手上整理兩人資料的手還沒有停，可就算是她這種見過大場面的，當看到兩人的***復印件時也愣了愣。

她斟酌著開口：“小姑娘你幾歲了？

看著年輕，結(jié)婚大事可得想好??！

別稀里糊涂就把自己給嫁了?！?br>
紅姨邊說邊瞅了眼旁邊頭頂鬼火，仿佛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的準新郎。

本想著繼續(xù)遠眺摸魚的宋歸薏，當聽到紅姨這個語氣，立馬意識到有瓜可以吃。

他端著保溫杯，不動聲色地將凳子移近紅姨的**臺，腦袋耳朵微微向紅姨傾斜30°，等著紅裙美女接話茬。

“姨，不年輕咯。

我33了，再不結(jié)婚就是個沒人要的了?！?br>
“喲，33，屬虎的。

別說，真看不出。

那你家先生呢？

"云市這邊的嫁娶風俗是要在婚前找**先生配八字的，看這姑**年紀，大概率是家里人先拿生辰八字照片和家庭條件找先生算過后，再相親認識結(jié)婚的。

根據(jù)推算，比較合適的，也就只有36歲屬**。

紅裙美女沉默了一陣，臉上的笑快掛不住了，開口：“哈哈，他比我小一輪?！?br>
小一輪？

那這個男人。

呸！

這個男孩才21歲，先不說外部信息與硬件條件相不相符的問題。

21歲不還沒到法定結(jié)婚年齡嗎？

“這不，昨天他剛過完22歲的生日。”

紅裙美女刻意小聲補充道。

宋歸薏握保溫杯的手一顫，和紅姨相視一眼。

整個婚姻登記處沉寂無聲，只?！曳剿д诒还簟獢耻娺€有五秒到達現(xiàn)場——紅裙美女面色鐵青，臉上的笑尷尬地快兜不住了，她拉了拉男朋友的袖子，想讓男朋友幫自己說兩句話。

“雞窩頭”的眼睛壓根沒離開手機，嚷嚷道：“別碰我，剛剛才重開一局。

再拉我，輸了你負責！

誒誒，打野！

打野??！

這個豬頭三！

誒，大媽，吃多了鹽閑的??！

能不能不要整**東問西的，查戶口?。?br>
快點辦，辦完勞資還有事呢！”

紅姨面上不動聲色，她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了出來。

“姑娘，真的想好了嗎？

你這個年紀也不大呀！

千萬不要被網(wǎng)上的年紀焦慮傳染了?！?br>
紅裙美女怔怔望著打游戲的鬼火，她自己也知道這個男人是個不值得托付終身的良人，但被父母**己久的她還是選擇一閉眼一伸脖，梁山英雄赴死般，大聲叫道：“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