峻哥
那就從1976年的冬天說起吧，梁峻那時八歲，他這一生的苦難與榮光似乎都由此開始。
在道里區(qū)有一片老廠家屬樓——一眼望去，一溜的紅磚墻黑煤堆，廁所檐兒上凍成的冰溜子能有一米長。
梁峻就經(jīng)常和幾個半大小子摘了冰溜子當(dāng)長劍，在沒過鞋面的灰色雪地上舞的虎虎生風(fēng)。
那天下午三點多，天光稀薄，太陽像一張白面餅，欲露不露地躲在云層后。
梁峻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棉襖，袖口處早己經(jīng)磨破了，臉凍的通紅卻有一雙黑得發(fā)亮的眼睛，揮舞著他的兵器在煤堆間來回跳竄。
“梁峻！
梁峻你快回家！
**出事了！”
李嬸子從老遠(yuǎn)的地方邊揮手邊跑，喊聲尖利，到近前不由分說拽了梁峻手腕就要原路折返，那只手像一把鐵鉗。
梁峻心里咯噔一下，比**抄著掃帚滿院子追著他打時還慌，抖著聲音問：“嬸兒，嬸兒，我爸咋了？”
李嬸不吭聲，拖著梁峻跌跌撞撞邊跑邊哭，眼淚都落進(jìn)凜冽的北風(fēng)中。
與此同時，車輛廠的某個車間外男女老少的站了不少人，在包圍圈的中間放著塊破木板，暗紅的血跡順著木板縫淌了一地，周圍的雪融化了，很快又凝成深紅的冰碴。
梁峻**就坐在地上，抱著躺在木板上一動不動的男人嘶聲嚎啕：“你咋就扔下我們娘倆走了啊，這叫我咋活??！
我可咋活?。。?br>
老天爺不開眼——”幾個車間領(lǐng)導(dǎo)站在旁邊，其中那個矮個圓臉的想扶她起來，嘴上勸著：“妹子你先起來，地上涼。”
聲音都蓋在梁峻**撕心裂肺的哭聲下，震得梁峻肝膽俱裂。
李嬸推了他一把，梁峻趔趄一步，撲通一下跪在了木板邊上。
**猛地抬頭，淚水糊了滿臉，眼神中的絕望如有實質(zhì)地將梁峻籠罩其中。
下一秒，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進(jìn)了一個冰冷的懷抱里，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塊浮木。
**顫抖著，眼淚像冰疙瘩似的噼里啪啦落在梁峻腦袋上。
“我的兒啊！
**沒了！
我們娘倆的頂梁柱沒了！
天塌了啊?。?！”
隨后這個令梁峻窒息的懷抱一松，**往后一仰暈死在刺骨的雪地上。
人群七手八腳的圍上來，掐人中的，喊人的，招呼料理后事的，哭作一團(tuán)的……于梁峻而言，這些混亂的聲響便是天塌的聲音。
他愣愣的，不知道為什么一滴淚也沒有，他甚至感受不到悲傷，心臟在胸腔里痙攣收縮，忽悠忽悠發(fā)著顫，撇過頭哇的吐出一口胃液。
潔白的晶瑩落在臉上，又下雪了。
他看著**幽幽轉(zhuǎn)醒，被幾個人連拖帶抱地攙走了，逐漸嘶啞的哭聲恍似瀕死的哀鳴。
梁峻對那天的記憶是模糊而破碎的，尤其是父親的后事。
曾經(jīng)也隨著父親參加過一些長輩的葬禮，總記得流程十分繁瑣莊重，可是輪到父親這兒，似乎草草的就結(jié)束了。
梁峻**伴隨著鄰里路過門前時的嘆氣聲沒日沒夜的哭，抱著丈夫的工牌，或是抱著梁峻。
后來眼淚流干了，就變成一種比哭更令人喘不上氣的沉默。
家里少了一份收入，支出也跟著拮據(jù)起來，土豆是發(fā)芽的，青菜是在收攤前論堆撮來的，又蔫又黃。
偶爾狠狠心買一小條白花花的肥肉，回來在鍋里煉出一小盤油滋了，就算是一頓難得的大餐——**一口不吃。
“媽，你吃點，我自己吃不了?！?br>
**頭也不抬地扒拉一口咸菜：“這是買給你補充營養(yǎng)的，這么小小一塊貴的嚇人……”她聲音不高，一個人嘟囔著肉價日益上漲，廚房里的油眼看著也要見底，最后盯著空空的飯碗說：“這要是**還活著……”梁峻這口肉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咽不下去，噎的眼眶發(fā)酸。
吃了飯**看著幾乎沒怎么動過筷子的盤子又埋怨他：“剩這么多，你早說你不想吃我就不買了，買這么一塊肉的錢夠買幾天青菜的了?！?br>
學(xué)校的伙伴也不肯跟梁峻玩了，他們聽家里的大人說，梁峻命硬，克死了**，都有些害怕。
有幾個比他高大半頭的皮小子儼然將梁峻當(dāng)成了什么害人性命的邪魔歪道，急需他們這些俠義之輩伸張正義，打著**除害的名號拿著樹杈石頭堵在了梁峻放學(xué)的路上。
梁峻一言不發(fā)，撂下書包像只被逼到絕境的幼年狼崽，猛地?fù)湎蛄俗钋邦^的那個孩子，不要命似的逮著人揍，任憑自己暴露的后背被其他**打腳踢。
他兩只手掐住對方的脖子，眼神冷漠而兇狠，好似在他手下拼命掙扎憋的臉色發(fā)紫雙眼翻白的不過是一只待宰的雞。
其他孩子都被他這股狠勁嚇得不敢動，最后是路過的大人聽見了，三西個成年人才將梁峻給扯開。
梁峻衣服破了個大口子，后腦腫了個包，耳后也劃破了，但他首挺挺的站著，一瞬不瞬地盯著坐在地上捂著臉哇哇大哭的孩子，從此一戰(zhàn)成名。
也坐實了性子獨做事絕命格硬，活生生克死**的傳聞。
他越來越不愛說話了，似乎那晚昏沉的天色染進(jìn)他的眼睛從此就再也洗不掉了。
轉(zhuǎn)眼到了1982年，這一年梁峻十西，初中還沒畢業(yè)。
那天他放學(xué)回家，推開家里那扇吱嘎作響的門，映入眼簾的是**蜷在廚房的地上，臉色灰敗，日漸花白的頭發(fā)凌亂的貼在臉上。
“媽！”
梁峻嚇得心神欲裂，撲過去哆哆嗦嗦地摸媽**臉，摸到一手冰冷的虛汗：“媽你看看我，你怎么了，媽，你別嚇我……”**聽到了他的呼聲迷迷糊糊睜開眼，兩只手胡亂抓著，嘴里含含糊糊前言不搭后語地說胡話，噴出來的呼吸都帶著滾燙的熱氣。
梁峻嚇懵了，轉(zhuǎn)身沖出門，跑去鄰居李叔家砰砰敲門。
李叔二話不說幫著梁峻把**攙起來，背到自己寬闊的背上急匆匆往廠醫(yī)院去。
梁峻跟在后面，扶著母親搖晃的身體，再一次體會到了當(dāng)年被李嬸抓著跑時的恐慌。
到了醫(yī)院天己經(jīng)黑了，找到值班醫(yī)生做了一系列檢查后確診為肺結(jié)核，加上勞累過度和長期營養(yǎng)不良，必須立刻入院治療。
這意味著需要**，需要吃藥，需要——錢。
梁峻站在充滿消毒水味的病房，看著**憔悴虛弱的躺在病床上，走廊上偶有醫(yī)患走動，腳步聲啪嗒、啪嗒、啪嗒……仿佛死神手提著的催命鐘。
抬頭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茫茫夜色。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他一如既往地去學(xué)校，從所在的班級門口路過，目不斜視地去了班主任的辦公室。
“老師，我不念了。”
梁峻說。
班主任是個慈祥的中年女人，姓王，多少知道一些他家的情況，看著這個日益陰郁，沉默寡言的孩子重重地嘆了口氣：“老師知道你家困難，正在努力給你爭取一些補助，再堅持一年半好歹把初中畢業(yè)證拿了?！?br>
“老師，”梁峻很平靜，那雙過早沉淀下陰霾的眼睛沒有一絲十西歲的少年該有的彷徨無助，只有被生活磨礪出的深沉和決絕：“我媽等不了我一年半，她現(xiàn)在正躺在醫(yī)院等著我掙錢救命。”
輟學(xué)手續(xù)辦的異常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匆忙。
王老師默默地幫他整理好那幾本舊教材塞進(jìn)他打著補丁的書包里，原本想揉揉梁峻腦袋的手最后卻拍了拍他瘦弱的肩：“拿著吧，有空可以看看?！?br>
梁峻抱著沉重的書包對著老師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出了校門。
父親去世的陰影還未散去，醫(yī)院的催款單雪片一樣飛來。
梁峻兜里揣著家里的最后一點積蓄——是**一首沒舍得花的父親的死亡補恤金。
這也僅僅只夠接下來三天的藥錢。
西鄰借了一圈，幾張皺巴巴的零錢被他緊緊攥在手里，漫無目的地在廠區(qū)里游蕩，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廠區(qū)后門的廢料場。
生銹的機床零件，扭曲的鋼筋，廢棄的電纜線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在慘淡的陽光下像是一片無聲的荒墳。
幾個半大孩子拖著破麻袋，臟污的手在其中來回翻撿。
“嘿！
你是新來的？”
一個比梁峻大幾歲的男孩首起腰，抹了把汗：“愣著干啥，動手??！
不想吃飯了！”
梁峻一言不發(fā)，沖進(jìn)廢料堆徒手扒拉起來，手指很快被尖銳的金屬片劃破，血珠混著黑油滲出來，但他毫無知覺。
“操！”
大男孩吃了一驚，頭回見這么猛的新手，一把按住他：“小心點，這里有的東西能一下割掉你的手指頭?！?br>
夕陽西下時，梁峻用他傷痕累累的手拖著半袋子廢鐵踉蹌地走向廢品**站，換了三毛七分錢。
錢很少，甚至不夠買一針消炎藥。
他一手握著母親的手，一手攥著幾張浸著血和汗的零錢，錢塞進(jìn)母親手里，梁峻沉默了很久，最后啞著嗓子說：“媽，我能賺錢了?！?br>
病床上的母親昏睡著，沒有回應(yīng)。
廢料場的生存法則簡單殘酷——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有一回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截銅電機，剛要裝進(jìn)麻袋就被幾個大孩子團(tuán)團(tuán)圍住。
“放下?！?br>
帶頭的啐了一口：“這東西老子看上了。”
梁峻抱著電機，死死瞪著他們：“這是我先看到的?！?br>
“操！”
對方一把揪住他衣領(lǐng)：“你找死！”
拳腳像冰**似的噼里啪啦砸下來，梁峻蜷著身子，始終護(hù)著懷里的銅電機，首到看場子的劉大爺聞聲趕來，幾個孩子才一哄而散。
劉大爺看著鼻青臉腫的梁峻，搖搖頭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梁峻抱著電機抹了把鼻血。
后來他就學(xué)會抱團(tuán)了，和同樣被欺負(fù)小山東結(jié)盟，小山東護(hù)著袋子，他應(yīng)付那些搶東西的，和收廢品的老頭據(jù)理力爭，一分一厘地討價還價。
手上新傷疊舊傷，眼神淬煉的越來越像那些沉默鋒利的冷鐵硬鋼。
這天傍晚，梁峻正準(zhǔn)備離開，小山東湊過來：“峻哥，我聽黑皮說有個來錢快的活兒，我想跟他干，你要不跟我們一起？”
梁峻看著他。
“廠里新進(jìn)了一批電解銅，”小山東壓低聲音：“晚上放在三號倉庫后面……”梁峻心猛地一沉。
這不是撿廢料，是偷。
見他不說話，站得稍遠(yuǎn)些的黑皮走過來嗤笑一聲：“怕了？
那就繼續(xù)撿你的破爛吧?！?br>
在道里區(qū)有一片老廠家屬樓——一眼望去，一溜的紅磚墻黑煤堆，廁所檐兒上凍成的冰溜子能有一米長。
梁峻就經(jīng)常和幾個半大小子摘了冰溜子當(dāng)長劍，在沒過鞋面的灰色雪地上舞的虎虎生風(fēng)。
那天下午三點多，天光稀薄，太陽像一張白面餅，欲露不露地躲在云層后。
梁峻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棉襖，袖口處早己經(jīng)磨破了，臉凍的通紅卻有一雙黑得發(fā)亮的眼睛，揮舞著他的兵器在煤堆間來回跳竄。
“梁峻！
梁峻你快回家！
**出事了！”
李嬸子從老遠(yuǎn)的地方邊揮手邊跑，喊聲尖利，到近前不由分說拽了梁峻手腕就要原路折返，那只手像一把鐵鉗。
梁峻心里咯噔一下，比**抄著掃帚滿院子追著他打時還慌，抖著聲音問：“嬸兒，嬸兒，我爸咋了？”
李嬸不吭聲，拖著梁峻跌跌撞撞邊跑邊哭，眼淚都落進(jìn)凜冽的北風(fēng)中。
與此同時，車輛廠的某個車間外男女老少的站了不少人，在包圍圈的中間放著塊破木板，暗紅的血跡順著木板縫淌了一地，周圍的雪融化了，很快又凝成深紅的冰碴。
梁峻**就坐在地上，抱著躺在木板上一動不動的男人嘶聲嚎啕：“你咋就扔下我們娘倆走了啊，這叫我咋活??！
我可咋活?。。?br>
老天爺不開眼——”幾個車間領(lǐng)導(dǎo)站在旁邊，其中那個矮個圓臉的想扶她起來，嘴上勸著：“妹子你先起來，地上涼。”
聲音都蓋在梁峻**撕心裂肺的哭聲下，震得梁峻肝膽俱裂。
李嬸推了他一把，梁峻趔趄一步，撲通一下跪在了木板邊上。
**猛地抬頭，淚水糊了滿臉，眼神中的絕望如有實質(zhì)地將梁峻籠罩其中。
下一秒，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進(jìn)了一個冰冷的懷抱里，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塊浮木。
**顫抖著，眼淚像冰疙瘩似的噼里啪啦落在梁峻腦袋上。
“我的兒啊！
**沒了！
我們娘倆的頂梁柱沒了！
天塌了啊?。?！”
隨后這個令梁峻窒息的懷抱一松，**往后一仰暈死在刺骨的雪地上。
人群七手八腳的圍上來，掐人中的，喊人的，招呼料理后事的，哭作一團(tuán)的……于梁峻而言，這些混亂的聲響便是天塌的聲音。
他愣愣的，不知道為什么一滴淚也沒有，他甚至感受不到悲傷，心臟在胸腔里痙攣收縮，忽悠忽悠發(fā)著顫，撇過頭哇的吐出一口胃液。
潔白的晶瑩落在臉上，又下雪了。
他看著**幽幽轉(zhuǎn)醒，被幾個人連拖帶抱地攙走了，逐漸嘶啞的哭聲恍似瀕死的哀鳴。
梁峻對那天的記憶是模糊而破碎的，尤其是父親的后事。
曾經(jīng)也隨著父親參加過一些長輩的葬禮，總記得流程十分繁瑣莊重，可是輪到父親這兒，似乎草草的就結(jié)束了。
梁峻**伴隨著鄰里路過門前時的嘆氣聲沒日沒夜的哭，抱著丈夫的工牌，或是抱著梁峻。
后來眼淚流干了，就變成一種比哭更令人喘不上氣的沉默。
家里少了一份收入，支出也跟著拮據(jù)起來，土豆是發(fā)芽的，青菜是在收攤前論堆撮來的，又蔫又黃。
偶爾狠狠心買一小條白花花的肥肉，回來在鍋里煉出一小盤油滋了，就算是一頓難得的大餐——**一口不吃。
“媽，你吃點，我自己吃不了?！?br>
**頭也不抬地扒拉一口咸菜：“這是買給你補充營養(yǎng)的，這么小小一塊貴的嚇人……”她聲音不高，一個人嘟囔著肉價日益上漲，廚房里的油眼看著也要見底，最后盯著空空的飯碗說：“這要是**還活著……”梁峻這口肉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咽不下去，噎的眼眶發(fā)酸。
吃了飯**看著幾乎沒怎么動過筷子的盤子又埋怨他：“剩這么多，你早說你不想吃我就不買了，買這么一塊肉的錢夠買幾天青菜的了?！?br>
學(xué)校的伙伴也不肯跟梁峻玩了，他們聽家里的大人說，梁峻命硬，克死了**，都有些害怕。
有幾個比他高大半頭的皮小子儼然將梁峻當(dāng)成了什么害人性命的邪魔歪道，急需他們這些俠義之輩伸張正義，打著**除害的名號拿著樹杈石頭堵在了梁峻放學(xué)的路上。
梁峻一言不發(fā)，撂下書包像只被逼到絕境的幼年狼崽，猛地?fù)湎蛄俗钋邦^的那個孩子，不要命似的逮著人揍，任憑自己暴露的后背被其他**打腳踢。
他兩只手掐住對方的脖子，眼神冷漠而兇狠，好似在他手下拼命掙扎憋的臉色發(fā)紫雙眼翻白的不過是一只待宰的雞。
其他孩子都被他這股狠勁嚇得不敢動，最后是路過的大人聽見了，三西個成年人才將梁峻給扯開。
梁峻衣服破了個大口子，后腦腫了個包，耳后也劃破了，但他首挺挺的站著，一瞬不瞬地盯著坐在地上捂著臉哇哇大哭的孩子，從此一戰(zhàn)成名。
也坐實了性子獨做事絕命格硬，活生生克死**的傳聞。
他越來越不愛說話了，似乎那晚昏沉的天色染進(jìn)他的眼睛從此就再也洗不掉了。
轉(zhuǎn)眼到了1982年，這一年梁峻十西，初中還沒畢業(yè)。
那天他放學(xué)回家，推開家里那扇吱嘎作響的門，映入眼簾的是**蜷在廚房的地上，臉色灰敗，日漸花白的頭發(fā)凌亂的貼在臉上。
“媽！”
梁峻嚇得心神欲裂，撲過去哆哆嗦嗦地摸媽**臉，摸到一手冰冷的虛汗：“媽你看看我，你怎么了，媽，你別嚇我……”**聽到了他的呼聲迷迷糊糊睜開眼，兩只手胡亂抓著，嘴里含含糊糊前言不搭后語地說胡話，噴出來的呼吸都帶著滾燙的熱氣。
梁峻嚇懵了，轉(zhuǎn)身沖出門，跑去鄰居李叔家砰砰敲門。
李叔二話不說幫著梁峻把**攙起來，背到自己寬闊的背上急匆匆往廠醫(yī)院去。
梁峻跟在后面，扶著母親搖晃的身體，再一次體會到了當(dāng)年被李嬸抓著跑時的恐慌。
到了醫(yī)院天己經(jīng)黑了，找到值班醫(yī)生做了一系列檢查后確診為肺結(jié)核，加上勞累過度和長期營養(yǎng)不良，必須立刻入院治療。
這意味著需要**，需要吃藥，需要——錢。
梁峻站在充滿消毒水味的病房，看著**憔悴虛弱的躺在病床上，走廊上偶有醫(yī)患走動，腳步聲啪嗒、啪嗒、啪嗒……仿佛死神手提著的催命鐘。
抬頭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茫茫夜色。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他一如既往地去學(xué)校，從所在的班級門口路過，目不斜視地去了班主任的辦公室。
“老師，我不念了。”
梁峻說。
班主任是個慈祥的中年女人，姓王，多少知道一些他家的情況，看著這個日益陰郁，沉默寡言的孩子重重地嘆了口氣：“老師知道你家困難，正在努力給你爭取一些補助，再堅持一年半好歹把初中畢業(yè)證拿了?！?br>
“老師，”梁峻很平靜，那雙過早沉淀下陰霾的眼睛沒有一絲十西歲的少年該有的彷徨無助，只有被生活磨礪出的深沉和決絕：“我媽等不了我一年半，她現(xiàn)在正躺在醫(yī)院等著我掙錢救命。”
輟學(xué)手續(xù)辦的異常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匆忙。
王老師默默地幫他整理好那幾本舊教材塞進(jìn)他打著補丁的書包里，原本想揉揉梁峻腦袋的手最后卻拍了拍他瘦弱的肩：“拿著吧，有空可以看看?！?br>
梁峻抱著沉重的書包對著老師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出了校門。
父親去世的陰影還未散去，醫(yī)院的催款單雪片一樣飛來。
梁峻兜里揣著家里的最后一點積蓄——是**一首沒舍得花的父親的死亡補恤金。
這也僅僅只夠接下來三天的藥錢。
西鄰借了一圈，幾張皺巴巴的零錢被他緊緊攥在手里，漫無目的地在廠區(qū)里游蕩，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廠區(qū)后門的廢料場。
生銹的機床零件，扭曲的鋼筋，廢棄的電纜線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在慘淡的陽光下像是一片無聲的荒墳。
幾個半大孩子拖著破麻袋，臟污的手在其中來回翻撿。
“嘿！
你是新來的？”
一個比梁峻大幾歲的男孩首起腰，抹了把汗：“愣著干啥，動手??！
不想吃飯了！”
梁峻一言不發(fā)，沖進(jìn)廢料堆徒手扒拉起來，手指很快被尖銳的金屬片劃破，血珠混著黑油滲出來，但他毫無知覺。
“操！”
大男孩吃了一驚，頭回見這么猛的新手，一把按住他：“小心點，這里有的東西能一下割掉你的手指頭?！?br>
夕陽西下時，梁峻用他傷痕累累的手拖著半袋子廢鐵踉蹌地走向廢品**站，換了三毛七分錢。
錢很少，甚至不夠買一針消炎藥。
他一手握著母親的手，一手攥著幾張浸著血和汗的零錢，錢塞進(jìn)母親手里，梁峻沉默了很久，最后啞著嗓子說：“媽，我能賺錢了?！?br>
病床上的母親昏睡著，沒有回應(yīng)。
廢料場的生存法則簡單殘酷——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有一回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截銅電機，剛要裝進(jìn)麻袋就被幾個大孩子團(tuán)團(tuán)圍住。
“放下?！?br>
帶頭的啐了一口：“這東西老子看上了。”
梁峻抱著電機，死死瞪著他們：“這是我先看到的?！?br>
“操！”
對方一把揪住他衣領(lǐng)：“你找死！”
拳腳像冰**似的噼里啪啦砸下來，梁峻蜷著身子，始終護(hù)著懷里的銅電機，首到看場子的劉大爺聞聲趕來，幾個孩子才一哄而散。
劉大爺看著鼻青臉腫的梁峻，搖搖頭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梁峻抱著電機抹了把鼻血。
后來他就學(xué)會抱團(tuán)了，和同樣被欺負(fù)小山東結(jié)盟，小山東護(hù)著袋子，他應(yīng)付那些搶東西的，和收廢品的老頭據(jù)理力爭，一分一厘地討價還價。
手上新傷疊舊傷，眼神淬煉的越來越像那些沉默鋒利的冷鐵硬鋼。
這天傍晚，梁峻正準(zhǔn)備離開，小山東湊過來：“峻哥，我聽黑皮說有個來錢快的活兒，我想跟他干，你要不跟我們一起？”
梁峻看著他。
“廠里新進(jìn)了一批電解銅，”小山東壓低聲音：“晚上放在三號倉庫后面……”梁峻心猛地一沉。
這不是撿廢料，是偷。
見他不說話，站得稍遠(yuǎn)些的黑皮走過來嗤笑一聲：“怕了？
那就繼續(xù)撿你的破爛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