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南方小城，悶熱得像個蒸籠。

即使太陽己經(jīng)西沉，柏油馬路依舊蒸騰著熱氣，黏膩的空氣裹挾著行道樹上知了聲嘶力竭的鳴叫，讓人無端煩躁。

楚生拖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站在“南山墓園”銹跡斑斑的鐵門外，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植物**與香火混合的奇特味道。

大學畢業(yè)即失業(yè)的浪潮，他沒能躲過去。

投了上百份簡歷，參加了十幾場面試，最終向他拋出橄欖枝的，不是保險銷售就是房產(chǎn)中介。

就在他幾乎要認命地去跑業(yè)務時，街道辦的王阿姨神秘兮兮地找上了門。

“楚生啊，阿姨這有個好工作，清閑，穩(wěn)定，包吃包住，五險一金，月薪這個數(shù)。”

王阿姨伸出兩根手指，又迅速翻了一下，“八千！

就是……地方有點特別，不知道你年輕人愿不愿意去?！?br>
“什么地方？”

楚生當時心里想著的是某個偏遠郊區(qū)的工廠。

“南山墓園，值夜班。”

王阿姨壓低了聲音，“老張頭退休了，急著找**人呢。

別看是墓園，那可是事業(yè)單位編制！

要不是我跟老張頭幾十年的老交情，這肥差哪能輪到外人？”

墓園？

夜班？

楚生當時的第一反應是荒謬和拒絕。

他寒窗苦讀十幾年，最后去守墓地？

然而，在被第三家中介公司以“缺乏狼性”為由拒絕后，看著手機里可憐的余額和父母鬢角的白發(fā)，楚生還是咬著牙撥通了王阿姨的電話。

于是，他現(xiàn)在就站在了這里。

墓園依山而建，規(guī)模頗大。

透過鐵門的縫隙，能看到里面層層疊疊的墓碑和蒼翠的松柏，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寧靜。

辦公區(qū)在墓園入口的右側，是一排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平房。

楚生推開虛掩的鐵門，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傍晚格外刺耳。

一個穿著藍色保安制服、頭發(fā)花白的老頭正坐在門衛(wèi)室門口的小馬扎上，優(yōu)哉游哉地搖著蒲扇，聽著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

“張伯是嗎？

**，我是楚生，來報到的。”

楚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恭敬。

老張頭聞聲抬起頭，瞇著眼打量了他一番，臉上露出笑容：“呦，來了？

比我想的年輕多了。

好好好，年輕人有眼光，這工作，實惠！”

他站起身，拍了拍楚生的胳膊，“走，帶你熟悉熟悉環(huán)境，交接一下工作。

以后啊，這兒就交給你了?！?br>
交接工作的過程比楚生想象的要簡單，也更……瑣碎。

老張頭像個熱情的導游，帶著楚生在暮色漸濃的墓園里穿行。

“這是辦公區(qū)，平時白天行政的人在這兒，晚上就你一個。

這是倉庫，放些清潔工具、香燭紙錢什么的，應急用的。

這是配電房，千萬千萬別進去，瞎搗鼓要出事的……咱們墓園分A、*、C、D西個區(qū)，A區(qū)最老，D區(qū)最新，**也好，價錢嘛，自然也更漂亮?！?br>
老張頭如數(shù)家珍，“每個區(qū)都有公共衛(wèi)生間，得每天打掃，雖然晚上沒人用，但規(guī)矩不能廢。”

楚生跟著點頭，心里卻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他一個大學生，現(xiàn)在要負責打掃墓地的公共廁所？

“夜班主要是巡邏，防止有人搞破壞或者……嗯，一些不太好的活動?！?br>
老張頭含糊了一下，“每兩小時巡邏一圈，打卡點在這里、那里……還有那里，看到了嗎？

用這個手電照一下，監(jiān)控室那邊就有記錄。”

老張頭遞給他一個沉甸甸的強光手電筒。

“監(jiān)控室在門衛(wèi)室后面，十六個屏幕，覆蓋主要干道和出入口。

沒事就多看看，不過……”老張頭嘿嘿笑了一聲，“有些小動靜，別自己嚇自己，大多是野貓野狗，或者是顯示器老了，雪花點。”

楚生心里咯噔一下。

“最重要的是防火！”

老張頭的神色嚴肅起來，“尤其是清明節(jié)、冬至前后，有些家屬偷偷燒紙，一定要盯緊了，滅火器隨處可見，得會用?！?br>
他帶著楚生走到一排整齊的紅色滅火器前，演示了一遍。

“晚上十點鎖大門，早上六點開。

萬一有急事，比如深更半夜有安葬需求的——這種情況偶爾有，得及時開門，態(tài)度要好。

家屬們心里都難受著哩?！?br>
楚生默默地聽著，努力記住每一個要點。

工作內(nèi)容并不復雜，甚至可以說極其簡單，但一想到未來無數(shù)個夜晚，他都要獨自一人在這片巨大的墓地里穿梭，一股寒意就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喏，這就是你住的地方?！?br>
老張頭帶著他走到那排平房最盡頭的一個房間。

房間比楚生預想的要好很多。

約莫二十平米，單人間，帶一個獨立的簡易衛(wèi)生間。

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一把椅子，雖然陳舊但很干凈。

空調(diào)看起來是新的，窗外甚至還有個小小的晾衣架。

“被褥都是新的，食堂白天開著，晚上有微波爐，你可以自己帶飯或者泡面。

喏，這是飯卡，里面這個月的補貼己經(jīng)打進去了?！?br>
老張頭遞給他一張卡片，“網(wǎng)絡也有，速度還行，看看電影打打游戲沒問題。

就是有時候晚上可能會……不太穩(wěn)定。”

“怎么了？”

“沒啥，山里信號時好時壞。”

老張頭擺擺手，語氣輕松，但楚生似乎看到他眼神閃爍了一下。

“工作就這些，沒啥技術含量，就是個責任心?！?br>
老張頭總結道，“膽子大點，心細點，就能干一輩子。

像我，平平安安，到點退休。”

最后，老張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大串鑰匙、一個對講機、一個打卡器，以及一本厚厚的、頁面發(fā)黃的工作日志。

“都交給你了?！?br>
老張頭的神色忽然有些復雜，他拍了拍那本日志，“有空多看看這個，上面啥都有記錄。

有些規(guī)矩……嗯，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的語氣讓楚生心里再次泛起一絲異樣。

全部交接完畢，老張頭顯得輕松了不少，他拿出一個包袱：“這是我的制服，咱倆身材差不多，洗洗干凈你就能穿。

以后就是你一個人了?！?br>
他看著楚生，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小伙子，記住嘍，在這里上班，規(guī)矩比膽子重要。

晚上聽到什么，看到什么，別太好奇。

按時巡邏，按時打卡，關好門，睡你的覺。

天亮了，就啥事沒有了。”

說完，他不等楚生回應，就拎起自己的一個小布包，哼著剛才收音機里的戲曲小調(diào)，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墓園的大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楚生獨自站在門衛(wèi)室里，看著老張頭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看身后寂靜無聲、燈火稀疏的巨大墓園，一種極度不真實的感覺包裹了他。

這就……開始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里那點惶惑和不安。

走到監(jiān)控屏前，十六個畫面里，墓碑、松柏、小路都在昏暗的燈光下靜默著，一切正常。

他試著揮了揮手，其中一個正對大門攝像頭的畫面里，清晰地出現(xiàn)了他自己的動作。

看來監(jiān)控是好的。

他拿起那本厚重的工作日志，翻開。

前面大部分是些日常交接記錄，天氣情況，巡邏備注（“無事”、“A區(qū)路燈損壞己報修”、“發(fā)現(xiàn)祭品未清理己處理”），偶爾有幾句抱怨(“半夜下雨，漏雨了！”

)。

他翻到后面幾頁，字跡是老張頭的。

記錄開始變得有些……不同。

“農(nóng)歷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

夜。

燒紙者眾，加強巡邏。

子時后，異響頻發(fā)，監(jiān)控多處短暫雪花。

慣例，未予深究。

平安度過。”

“冬至夜，大霧。

巡至C區(qū)，聞遠處似有私語聲，循聲未見人影。

恐為風聲或小動物。

記錄備查?！?br>
“雨夜，監(jiān)控畫面多波動。

D區(qū)7排有新葬，家屬所供蘋果似被移動？

或為野貓。

收好?！?br>
這些記錄看得楚生心里有些發(fā)毛，但旋即又失笑。

自己嚇自己罷了。

老人家的記錄，難免帶點疑神疑鬼的色彩。

風聲、野貓、監(jiān)控故障，太正常了。

合上日志，他決定開始第一次獨自巡邏。

夜里九點，墓園徹底安靜下來。

城市的光污染被周圍的山巒擋住，這里的星空顯得格外清晰璀璨。

空氣也變得涼爽，甚至有些沁人肌膚的冷意。

楚生穿著略顯寬大的保安制服，拿著強光手電，按照老張頭指點路線，邁出了第一步。

腳踏在水泥小路上，發(fā)出清晰的回響。

手電的光柱掃過一排排冰冷的石碑，上面的照片和銘文在黑暗中一閃而過，仿佛無數(shù)沉默的注視。

松柏的投影被拉得又長又扭曲，隨著他的手電晃動而搖擺，形如鬼魅。

他盡量目不斜視，只盯著路面和遠處的打卡點。

A區(qū)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區(qū)也很安靜，甚至能聽到遠處高速公路傳來的、極其模糊的車輛駛過的聲音。

C區(qū)……似乎有點太安靜了。

連蟲鳴都消失了。

楚生加快腳步，找到了C區(qū)的打卡點，用手電照了照上面的傳感器。

聽到“滴”的一聲輕響，他才松了口氣。

就在他轉身準備前往D區(qū)時，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遠處一棵大松樹后面，有個白色的影子極快地閃了一下。

他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猛地將手電光掃過去。

光柱下，空空如也。

只有墓碑和樹木投下的、交錯凌亂的陰影。

“野貓……或者是鳥。”

楚生低聲自語，給自己壯膽，“肯定是?！?br>
他不敢再多停留，幾乎是小跑著完成了D區(qū)的巡邏和打卡，然后快步回到了門衛(wèi)室。

鎖好大門，回到燈火通明的房間，背靠著冰冷的房門，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厲害。

“楚生啊楚生，你好歹是個大學生，唯物**者，能不能別這么慫？”

他苦笑自嘲。

不過是心理作用罷了。

任何一個正常人，第一次在深夜獨自待在這種環(huán)境里，都會緊張。

習慣了就好，老張頭不也平平安安干到退休了么？

他給自己泡了碗方便面，打開電腦隨便放了部熱鬧的喜劇電影。

熱食和下飯劇稍微驅散了些許寒意和孤獨感。

吃完面，收拾干凈，他拿出手機，點開那個沉寂了許久的大學班級群。

屏幕上，同學們正在熱烈地討論著各自的近況。

“剛拿到鵝廠的Offer，壓力山大啊！”

“北漂第一天，租的地下室居然漏水了，哭死！”

“有在上海的嗎？

周末約飯??！”

“項目上線了，連續(xù)加班一周，感覺要猝死了……”那些抱怨、炫耀、焦慮和憧憬，曾經(jīng)讓他感同身受，如今卻顯得無比遙遠和不真實。

他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能說什么？

說我在老家找了個單位，月薪八千，包吃包住，工作內(nèi)容是守墓地？

他丟不起這個人。

父母那邊，他也沒辦法隱瞞，只能說工作穩(wěn)定，讓他們放心。

善良樸實的父母高興得不得了，連連說好，讓他好好干，別怕吃苦。

楚生嘆了口氣，倒在那張陌生的單人床上，望著天花板上有些裂紋的膩子。

未來會怎么樣呢？

就像老張頭說的，干一輩子？

然后呢？

娶妻生子？

誰會愿意嫁給一個守墓地的？

難道要跟介紹人說“我女婿在南山墓園工作，事業(yè)編制”？

想到這里，他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也許先干著吧，攢點錢，騎驢找馬，有機會再換。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白天的奔波和剛才的緊張巡邏帶來了沉重的疲憊感。

窗外的風似乎大了一些，吹得窗戶微微作響。

遠處，好像有什么聲音隱約傳來，細聽之下，又仿佛是風聲的嗚咽。

楚生太累了，意識漸漸模糊。

就在他即將沉入夢鄉(xiāng)的前一刻，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機械音，突兀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叮！

檢測到宿主處于適宜環(huán)境，能量對接完成……請神系統(tǒng)激活成功！

正在為宿主隨機抽取今日可請神明……抽取中……恭喜宿主！

今日可請神明為——“麻將之神（業(yè)余三段）”！

效果：附體期間，您將擁有出色的麻將技巧與一般的牌運。

有效時間：4小時。

請問是否現(xiàn)在請神？

楚生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睡意全無。

他驚恐地環(huán)顧西周狹小卻熟悉的房間。

幻聽？

一定是太累產(chǎn)生幻聽了！

守墓第一夜就精神壓力過大，這可不是好兆頭。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夢。

那冰冷機械的聲音沒有再響起，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只有窗外不知何時加劇的風聲，嗚嗚地吹過墓園的每一個角落，像是一場無人傾聽的、永恒的低語。

楚生坐在床沿，心跳如鼓，在寂靜的夜里，一下下，清晰地敲打著。

他忽然想起老張頭交接工作時那閃爍的眼神、含糊的叮囑，還有那本工作日志上語焉不詳?shù)挠涗洝?br>
一個荒謬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鉆進他的腦海。

難道老張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