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與語------------------------------------------。，是人在晃——有人拎著她的后領(lǐng)，把她從石頭上提了起來?！案墒病?，嘴就被捂住了。，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有幾根。他皺著眉，聲音壓得極低：“別出聲?！?，清醒了。，往后退了一步，下巴朝遠處揚了揚?！?，有東西在動。。。不對，四個。黑影，比夜色還黑，慢慢從廢墟的那一頭往這邊挪?？床磺迨鞘裁矗芸匆娧劬ΑG瑩瑩的，一對、兩對、三對、四對。。。，嘴角扯了扯：“怕了？”
杏兒把呼吸調(diào)勻，小聲說：“怕有什么用？”
老千挑了挑眉，沒說話。
那些黑影停下來了。隔著二三十丈的距離，八只綠眼睛齊刷刷盯著這邊。
杏兒看清了——是狼。但又不像狼。比狼大一圈，皮毛灰黑，背上有一道隆起的脊線，像弓起的脊背。它們的嘴微微張著，露出半截白牙，牙比狼的長。
“守山獸？”杏兒問。
“嗯?！崩锨дf，“以前是劍宗養(yǎng)的?！?br>“以前養(yǎng)狼？”
“不是狼?！崩锨дf，“是狽。”
杏兒愣了一下：“狼狽為奸那個狽？”
老千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得還不少?！?br>“阿婆講過故事?！毙觾憾⒅切┆N，“說狽前腿短，得趴在狼背上才能走?？蛇@些——”
她頓了頓：“前腿不短?！?br>老千淡淡地說：“那是普通狽。劍宗養(yǎng)的，改良過?！?br>杏兒沒聽懂“改良”是什么意思，但她看懂了一件事——
那些狽在動。
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冰上試探，走兩步停一停，綠眼睛始終盯著這邊。
“它們在等什么？”杏兒問。
“等我虛弱?！崩锨дf，“千年了，它們知道我醒了，也知道我靈力沒恢復(fù)。想撿便宜?！?br>杏兒看著他：“那你虛弱嗎？”
老千低頭看她，目光有點微妙。
“你說呢？”
杏兒想了想，認真地說：“我不知道。你要是虛弱，咱們就跑。你要是不虛弱，就把它們打跑?！?br>老千沒說話。
杏兒又想了想，加了一句：“你要是打不過，就直說。我不笑話你?！?br>老千盯著她看了足足三息。
“郭杏兒，”他慢慢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很好？”
杏兒眨眨眼：“不好。但你現(xiàn)在打不過我?！?br>老千：“……”
杏兒補了一句：“你說了，我死了你也得死。所以你不敢打我?！?br>老千的嘴角抽了抽。
遠處的狽又往前挪了幾步。
老千深吸一口氣，收回視線，看著那些狽。
“站這兒別動?！彼f。
然后他往前走。
杏兒一愣：“你干什么？”
老白頭也不回：“打不過就跑，這話是你說的？”
“是啊?！?br>“那我現(xiàn)在告訴你——”他頓了頓，“我千寂這輩子，沒跑過?！?br>杏兒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黑色的人影一步一步朝那些狽走去。
她忽然覺得，這人——不對，這劍——好像也沒那么討厭。
狽們停住了。
八只綠眼睛一齊盯著走過來的那個人，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嗚聲。不是害怕的嗚，是威脅的嗚。
老千在離它們五丈遠的地方站定。
他看著那些狽，目光平淡，像在看幾只不聽話的狗。
“滾。”他說。
只有一個字。
聲音也不大。
但那群狽齊齊往后退了一步。
杏兒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它們真的往后退了一步。前腿繃緊，脊背弓起，喉嚨里的嗚聲變了調(diào)，從威脅變成了……
害怕？
老千往前邁了一步。
那群狽又往后退了一步。
老千再邁一步。
狽群退了三步。
老千停下。
“千年了，”他慢悠悠地說，“你們倒是一點長進都沒有?！?br>領(lǐng)頭那只最大的狽齜了齜牙，發(fā)出一聲低吼。但那吼聲聽著虛，像是硬撐的。
老千抬起手。
什么都沒發(fā)生。他就那么抬著手，看著它們。
那只狽盯著他的手看了兩息，忽然尾巴一夾，轉(zhuǎn)身就跑。
剩下的三只跑得更快，眨眼就消失在廢墟那頭。
杏兒追過來，站到老千旁邊，望著狽群逃跑的方向，又扭頭看看老千。
“這就跑了？”
老千放下手：“嗯?！?br>“你干什么了？”
“沒干什么?！?br>杏兒不信：“不可能。你肯定干什么了。它們嚇得那個樣。”
老千低頭看她：“你覺得我干什么了？”
杏兒想了想：“你抬了一下手。就那么抬著?！?br>“然后呢？”
“然后它們就跑了?！?br>老千點點頭：“那就對了?！?br>杏兒眨眨眼，等著他說下去。
老千沒往下說。
杏兒等了一會兒，忍不住了：“對了是什么意思？你倒是說啊?！?br>老千看著她，忽然問：“你見過貓嗎？”
“見過。村里有?！?br>“貓怎么嚇唬人？”
杏兒想了想：“弓著背，炸著毛，齜牙，叫——”
“還有呢？”
杏兒想不出來了。
老千說：“貓嚇唬人之前，先抬爪子。不是真要撓，是先讓對手看見它有利爪?！?br>他頓了頓：“我剛才抬手，是一樣的道理?！?br>杏兒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說：“你是說……你剛才抬那一下，就是讓它們看見你的‘爪子’？”
“嗯?！?br>“可你的爪子呢？我什么都沒看見?！?br>老千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開竅的徒弟。
“它們看見了?！彼f。
杏兒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說：“所以你沒動手，光抬了一下手，它們就嚇跑了？”
“嗯?！?br>“那你的‘爪子’還在嗎？我是說，你真的能打嗎？”
老千沉默了一瞬。
“暫時不能。”他說，“剛才那一抬，已經(jīng)是把剩下的靈力擠出來，裝個樣子?！?br>杏兒瞪大眼睛：“你是裝的？”
“嗯?！?br>“你剛才還說你這輩子沒跑過！”
“我是沒跑?！崩锨У卣f，“我說的是實話。我沒跑。我只抬了一下手?！?br>杏兒盯著他，好半天說不出話。
最后她憋出一句：“老千，你真不要臉。”
老千低頭看她，嘴角微微揚起。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但杏兒看見了。
她更氣了：“你還笑！萬一它們沒跑呢？萬一它們沖上來呢？”
“那我就拉著你一起跑?！?br>“……你不是說沒跑過嗎？”
“我是說這輩子沒跑過?！崩锨ьD了頓，“但你來了之后，可以破例。”
杏兒愣住了。
這話聽著……像是在夸她？不對，像是在損她？也不對……
她想了半天，沒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走吧，”她說，“回去接著睡?！?br>老千沒動。
杏兒走了兩步，回頭看他：“怎么了？”
老千看著那群狽消失的方向，微微皺著眉。
“它們不該來?！彼f。
“什么意思？”
“它們是守山獸。千年了，我沉睡的時候它們不敢靠近，我醒了它們更該躲著。今天敢來……”
他頓了頓：“不對?！?br>杏兒站住了。
“什么不對？”
老千沒回答，轉(zhuǎn)身往回走。
“今晚不睡了。”他說，“你跟我走。”
杏兒跟上他：“去哪兒？”
“那柄劍那兒?！崩锨дf，“結(jié)界可能有變?！?br>杏兒小跑著跟在他后面，一邊跑一邊問：“有變是什么意思？是好事還是壞事？”
老千沒回答。
杏兒又問：“是能出去的那種變，還是更倒霉的那種變？”
老千還是沒回答。
杏兒跑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老千回頭看她。
杏兒站在原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老千問。
杏兒抬起頭，看著他。
“老千，”她說，“你跟我說實話?！?br>“說什么？”
“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老千沉默了一瞬。
“是?！彼f，“我不知道?！?br>杏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平時的不一樣。平時她笑，是咧著嘴，露出兩排牙，傻乎乎的。這會兒的笑很輕，只是嘴角彎了彎，眼睛里有點亮。
“行，”她說，“那咱們一起不知道?！?br>她跑過來，跟到他旁邊。
“走吧?！?br>老千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他問。
杏兒想了想，認真地說：“怕。但怕有什么用？”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反正你比我更怕我死?！?br>老千：“……”
杏兒沖他齜了齜牙：“走吧老千，去你那破劍那兒看看?！?br>老千看著她那張得意的臉，忽然有點后悔。
千年沉睡，好不容易醒了。
醒來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跟一個凡人小丫頭綁在一起。
還被她吃得死死的。
他收回視線，邁步往前走。
身后傳來杏兒的聲音：“老千，你走慢點，我跟不上?！?br>老千沒放慢腳步。
“你不是膽子大嗎？”他說，“膽子大的人腿也長，自己追?！?br>“你——！”
杏兒在后面小跑著追，嘴里嘀嘀咕咕罵著什么。老千沒聽清，也懶得聽清。
但他知道，這一路上，不會無聊了。
遠處，灰蒙蒙的天邊，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像光。
又不像。
老千腳步頓了頓，繼續(xù)往前走。
結(jié)界里，有什么東西在變。
是好事還是壞事，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來的是什么，他都得接著。
因為身后那個小丫頭，還等著他把她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