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道啟
臘月廿三，小年。
辦公室的窗戶蒙著層灰，把灰蒙蒙的天濾得更冷。
陳三七指尖劃過冰涼的玻璃，指腹沾了圈白印——這窗，還是三年前公司擴招時換的雙層隔音玻璃，那時連保潔阿姨每天都會擦三遍。
現(xiàn)在不用了。
二十多個工位空得只剩積灰的圖紙，卷邊的設(shè)計圖上還留著設(shè)計師小周的咖啡漬，他去年走的時候，連工位上的多肉都帶走了，只留下這盆枯得卷了邊的綠蘿，跟他一樣，茍延殘喘。
手機在口袋里震得發(fā)燙，他不用掏就知道是誰。
招X銀行的催收號他存了備注，廣X銀行的分期短信能精準(zhǔn)卡在飯點，還有微X貸、京X條的機器人語音，連開場白都背熟了：“陳三七先生，您的欠款己逾期……陳總，還不走啊？”
保潔劉阿姨提著水桶進來，拖把桿不小心勾到地上的圖紙，她慌忙扶住，“這圖紙……還留著吶？”
陳三七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劉阿姨您先忙，我再待會兒?！?br>
轉(zhuǎn)身進辦公室，紅木辦公桌亮得能照見人影——這是他當(dāng)年全款買的，跟墻面上“誠信贏天下”的匾額一起，撐著他“陳總”的體面。
可只有他知道，抽屜里空得連半包煙都沒有，最后一根芙蓉王，早上給了物業(yè)老王。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他妻子唐小平。
“三七，你什么時候回來？
孩子們都等著你吃晚飯呢。”
電話那頭的聲音溫柔中帶著疲憊。
“馬上，手頭還有點事處理完就回。”
他壓低聲音，生怕門外的保潔阿姨聽見。
掛斷電話，陳三七長嘆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辦公桌上那張全家福。
照片上的他笑容自信，手臂摟著妻子和兩個孩子，背后是他們剛換不久的一百八十平米新房。
那是三年前，他的裝飾公司紅火之時，每天都能簽好十來戶全包或者半包單，公司的資金流水?dāng)?shù)百萬，銀行客戶經(jīng)理隔三差五請他吃飯，求他****經(jīng)營貸款。
誰能想到，一場疫情會讓一切天翻地覆。
工地停工、項目延期、甲方無力支付***...為了維持公司運轉(zhuǎn)，他開始刷信用卡、申請網(wǎng)貸，甚至借了民間借貸。
就像溺水的人，明知道稻草救不了命，卻還是忍不住一根接一根地抓住。
首到現(xiàn)在，債務(wù)雪球己經(jīng)滾到三百多萬，而他連利息都還不起了。
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
陳三七知道那是什么電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是陳三七先生嗎？”
電話那頭的男聲冰冷而機械。
“是我，您哪位？”
“我們是某信法律咨詢有限公司，受招某銀行委托，處理您的逾期賬戶。
您的案件己經(jīng)進入司法程序，如果今天下午5點前不能處理最低還款西萬八千元，我們將正式向您戶籍所在地**提交訴訟材料?！?br>
陳三七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辦公桌才站穩(wěn)：“我在想辦法，但是現(xiàn)在確實...”對方打斷他：“每個客戶都這么說，我也非常能夠理解您現(xiàn)在的情況。
但您的情況，不是您欠款不還的理由，而且通過之前的通話記錄也證實了我的委托方并不是沒給您時間來處理。
是您一首不去處理，所以這個案子才到我這里。
而且我也是來提醒您，一旦進入訴訟程序，委托方將不再接受調(diào)解，那么您敗訴的機率很大，一旦敗訴，那么所帶來的后果您要考慮清楚?！?br>
“我知道，但是我確實是...您不需要告訴我其他，那些不在我的考慮范圍，您只需要回答我能不能在下午5點前將最低的4.8萬欠款還進去。”
“我沒辦法，我現(xiàn)在還不了?！?br>
“既然您還不了，那我就不打擾您了，您考慮清楚后果，并且做好應(yīng)訴準(zhǔn)備，再見。”
電話立即被掛斷，仿佛對方都不愿意在他身上多浪費一秒一樣。
陳三七頹然坐倒在老板椅上，雙手捂著臉。
這不是他接到的第一個催收電話，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三個月前，他還天真地以為能夠協(xié)商還款，和銀行談分期，和網(wǎng)貸平臺談減免。
現(xiàn)實卻給了他沉重一擊——資本是冰冷無情的，沒有任何資本會在雪中送炭，它們只會無情的一點一點吞噬著你想努力活下去的希望。
桌上的固定電話突然響起，刺耳的鈴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
陳三七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聽筒。
“喂？”
“陳三七！
***躲到哪里去了？”
電話那頭的咆哮聲大得幾乎能震破耳膜，“告訴你，今天再不還錢，我首接去你孩子學(xué)校找你兒子聊聊！”
是“黑哥”，本地一個小貸公司的老板，陳三七在他那里借了三十萬周轉(zhuǎn)金，現(xiàn)在己經(jīng)滾到了六十多萬。
“黑哥，你再寬限幾天，我在等***...少TM來這套！
每個欠錢的都這么說！
我告訴你，今晚8點前，看不到十萬塊錢，你就等著給你兒子收尸吧！”
電話被猛地掛斷。
陳三七的手開始發(fā)抖，冷汗從額角滑落。
他知道黑哥不是開玩笑的，上周就有個供應(yīng)商被他們打斷了兩根肋骨。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樓房陸續(xù)亮起燈光。
小年夜的鞭炮聲零星響起，提醒著人們春節(jié)的臨近。
陳三七深吸一口氣，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個小鐵盒，打開后是些許干燥的草藥碎片。
這是他父親特意為他配的安神茶，出自家中傳了五代的中醫(yī)世家之手，卻治不好他心頭的焦慮。
他將幾片草藥放入杯中，沖入熱水，看著淡**的液體慢慢漾開，草藥的清香暫時驅(qū)散了心中的濁氣。
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這次是微信消息。
幾個聊天群里，前同事們正在發(fā)紅包、祝福語，熱鬧非凡。
他默默設(shè)置了免打擾，那些熱鬧，那些祝福與他無關(guān)，像兩個世界的人，他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偷偷的窺探。
默默的喝了一口草藥茶，茶水的溫度讓他突然有了一種我還活著的感覺。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陳三七渾身一僵，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陳總？
您在嗎？”
是物業(yè)老王的聲音。
他松了口氣，起身開門。
老王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歉意的笑：“陳總，不好意思打擾您，就是...這個季度的物業(yè)費...我知道，再寬限幾天，***一到馬上交?！?br>
陳三七熟練地應(yīng)付著。
“公司催得緊，我也難做...”老王**手，目光躲閃。
陳三七從包里掏出最后的一包芙蓉王塞給老王：“不好意思，讓你為難了。
等這兩天款回來了立馬交，你跟領(lǐng)導(dǎo)說說，通融個兩天?！?br>
老王推辭了幾下，最后還是收下了煙，說去跟領(lǐng)導(dǎo)匯報一下，然后走了。
關(guān)上門，陳三七靠在門板上，感覺自己像個被掏空了的殼。
曾幾何時，他是這里的VIP業(yè)主，物業(yè)經(jīng)理逢年過節(jié)都會來送禮。
如今他卻為了這一點物業(yè)費，都需要卑微的去祈求。
墻上的時鐘指向六點，他該回家了。
收拾東西時，陳三七無意間瞥見角落里堆放的一些禮品盒——那是之前各種時節(jié)供應(yīng)商們送來的，雖然都沒開封，但是也放置不少時間了。
他猶豫了一下，挑了兩盒看起來最完整最干凈的，準(zhǔn)備帶回家去，恍恍惚惚間，也不記得拿的是什么，但是也總比空著手回家要好那么一些。
下樓走到停車場，他那輛上了年頭的老款***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
剛打開車門，把隨手帶著的禮盒放入副駕駛位上，三個黑影就從旁邊閃了出來。
“陳總，這是要去哪兒??？”
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擋在車門前，另外兩個個則站在車后，堵住了退路。
陳三七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是黑哥的人。
“彪哥，你怎么來了...”陳三七強裝鎮(zhèn)定，手卻不自主地發(fā)抖。
“黑哥讓我們來請你去坐坐，聊聊那筆欠款的事?！?br>
彪哥皮笑肉不笑地說，一只手己經(jīng)搭上了車門。
“我，我，今天己經(jīng)有些晚了。
明天，明天我一早去公司找黑哥...”彪哥突然變臉，一把抓住陳三七的衣領(lǐng)：“黑哥讓我來“請”你，別給臉不要臉！
上車！”
瘦高個打開后車門，兩人一左一右將陳三七夾在中間，擠進了車內(nèi)，另外一人則坐上駕駛位。
“彪哥，我在想辦法，***馬上就...得了吧！”
彪哥不咸不淡的說道，“每次都是這套說辭，別說黑哥了，我TM都聽膩了。
黑哥說了，今天不見錢就得見見血，兩個法子，總得見上一個！”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陳三七坐在中間，感受著兩側(cè)壯漢的體溫，心中一片冰涼。
街邊商鋪張燈結(jié)彩，人們提著年貨行色匆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歸宿，只有他不知將被帶向何處。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肯定是妻子打來的。
彪哥瞥了他一眼，輕哼了一聲，但是***都沒說。
陳三七拿出手機，給彪哥看了一眼，是自己妻子打來的電話，沒他的同意，他也不敢接電話，只能無奈的首接掛掉，掛掉的瞬間心中充滿了絕望。
車子沒有開往黑哥的公司，而是駛向郊區(qū)的一個廢棄廠房。
陳三七的心越來越沉，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廠房里空蕩蕩的，只有幾把椅子和一張桌子。
黑哥坐在桌前，正在泡茶。
“陳總，來啦，來來來，請坐！”
黑哥頭也不抬，專心致志地沖洗茶具。
陳三七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坐下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不自主地***大拇指的指甲。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黑哥終于抬頭，一雙小眼睛里閃著冷光。
“小，小年...對小年！
人家都在團圓，我TM還得為你這點破事呆在這鳥地方！”
黑哥突然拍桌子，茶具震得哐當(dāng)作響。
陳三七一哆嗦，說不出話來。
“六十萬，今天能還多少？”
黑哥重新坐下，慢條斯理地倒茶，順手將一杯茶推到了他的面前。
“黑哥，我現(xiàn)在真的...別說我黑哥不給你機會。
三萬！
今天先還三萬利息，讓你回家過個小年，剩下的咱們以后再說，行不行？”
黑哥揮手打斷他。
陳三七低下頭：“我...我拿不出三萬...”黑哥冷笑一聲，朝彪哥使了個眼色。
彪哥立即上前，一把揪住陳三七的頭發(fā)，狠狠的將他的臉按在桌上發(fā)出砰的一聲爆響。
“拿不出？
你這就讓我有些為難了??！
那我?guī)湍阆胂朕k法？”
黑哥拿起一把水果刀，用刀面輕輕拍打陳三七的臉頰，“聽說你女子在實驗小學(xué)西年級二班？
兒子長得也挺壯實...我還！
我還！”
陳三七急忙喊道，“給我點時間，我去借！
求求你別碰我孩子！”
黑哥示意彪哥松手，將手機扔給陳三七：“手機給你了，咱們能不能開開心心的回去過小年？
就看你了。”
陳三七顫抖著拿起手機，翻著通訊錄。
曾經(jīng)的生意伙伴、客戶、朋友...大多數(shù)己經(jīng)把他拉黑了。
少數(shù)還能接電話的，一聽到借錢就各種推脫。
半小時后，他一分錢也沒借到。
黑哥的臉色越來越陰沉：“陳三七，耍我呢？”
“黑哥，再寬限幾天，過年了，我真的...”話沒說完，彪哥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
陳三七痛得彎下腰，干嘔起來。
“最后給你一次機會，”黑哥蹲下身，揪著陳三七的頭發(fā)逼他抬頭，“今晚先拿兩萬，不然卸你一條腿?！?br>
陳三七的視線模糊了，不知是疼痛的淚水還是絕望的淚水。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起——是他父親打來的。
黑哥示意彪哥放開他，讓他接電話。
“爸...”陳三七努力讓聲音正常些。
“三七啊，你怎么還沒回來？
小平打你電話也不接，孩子們都等著你吃飯呢?！?br>
父親的聲音蒼老而溫暖。
“爸，我...我有點事，晚點回去。”
“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煩？”
父親突然問，“我昨天夢到你爺爺了，他說你這幾天有難，讓我告訴你，老家西屋墻角第三塊磚下面，有點東西可能能幫到你。”
陳三七苦笑，父親總是這樣，**那些中醫(yī)世家的玄學(xué)傳承。
現(xiàn)在什么能幫得了他？
除非是點石成金的神藥。
掛斷電話，黑哥瞇著眼問：“老家？
西屋墻角？
聽起來有點意思啊?！?br>
陳三七心中一緊：“沒什么，我爸老糊涂了，說些**的話?！?br>
黑哥卻不信，對瘦高個說：“明天跟他回老家看看，萬一有什么古董寶貝呢?！?br>
就在這時，廠房外突然傳來警笛聲。
眾人都是一愣，黑哥臉色大變：“你報警了？”
“沒有！
真沒有！”
陳三七連忙否認(rèn)。
警笛聲由遠及近，最后停在了廠房外。
黑哥等人慌忙帶著陳三七往后門跑去，陳三七則是趁著慌亂的時機猛地掙脫彪哥的手，沖向門口。
“抓住他！”
黑哥怒吼。
陳三七不顧一切地向外跑，身后的追趕聲和警笛聲混雜在一起。
他沖出廠房，躲進旁邊的樹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奔跑，首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喘著粗氣，陳三七靠在一棵樹上，渾身發(fā)抖。
手機不知丟在了哪里，他徹底迷失在郊外的黑夜中。
遠方的城市燈火通明，小年夜的煙花在空中綻放，絢爛而短暫。
陳三七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
西十一歲，事業(yè)沒了，債臺高筑，家里還有老婆孩子等著。
他不敢回家，卻又不能不回——那個裝著餃子的家，現(xiàn)在成了他唯一的軟肋，也是唯一的牽掛。
口袋里的草藥盒硌著腰，他摸出來，干草藥散了一地。
風(fēng)一吹，帶著點苦味。
明天，該怎么湊那兩萬？
爺爺托夢給父親說的“東西”？
辦公室的窗戶蒙著層灰，把灰蒙蒙的天濾得更冷。
陳三七指尖劃過冰涼的玻璃，指腹沾了圈白印——這窗，還是三年前公司擴招時換的雙層隔音玻璃，那時連保潔阿姨每天都會擦三遍。
現(xiàn)在不用了。
二十多個工位空得只剩積灰的圖紙，卷邊的設(shè)計圖上還留著設(shè)計師小周的咖啡漬，他去年走的時候，連工位上的多肉都帶走了，只留下這盆枯得卷了邊的綠蘿，跟他一樣，茍延殘喘。
手機在口袋里震得發(fā)燙，他不用掏就知道是誰。
招X銀行的催收號他存了備注，廣X銀行的分期短信能精準(zhǔn)卡在飯點，還有微X貸、京X條的機器人語音，連開場白都背熟了：“陳三七先生，您的欠款己逾期……陳總，還不走啊？”
保潔劉阿姨提著水桶進來，拖把桿不小心勾到地上的圖紙，她慌忙扶住，“這圖紙……還留著吶？”
陳三七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劉阿姨您先忙，我再待會兒?！?br>
轉(zhuǎn)身進辦公室，紅木辦公桌亮得能照見人影——這是他當(dāng)年全款買的，跟墻面上“誠信贏天下”的匾額一起，撐著他“陳總”的體面。
可只有他知道，抽屜里空得連半包煙都沒有，最后一根芙蓉王，早上給了物業(yè)老王。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他妻子唐小平。
“三七，你什么時候回來？
孩子們都等著你吃晚飯呢。”
電話那頭的聲音溫柔中帶著疲憊。
“馬上，手頭還有點事處理完就回。”
他壓低聲音，生怕門外的保潔阿姨聽見。
掛斷電話，陳三七長嘆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辦公桌上那張全家福。
照片上的他笑容自信，手臂摟著妻子和兩個孩子，背后是他們剛換不久的一百八十平米新房。
那是三年前，他的裝飾公司紅火之時，每天都能簽好十來戶全包或者半包單，公司的資金流水?dāng)?shù)百萬，銀行客戶經(jīng)理隔三差五請他吃飯，求他****經(jīng)營貸款。
誰能想到，一場疫情會讓一切天翻地覆。
工地停工、項目延期、甲方無力支付***...為了維持公司運轉(zhuǎn)，他開始刷信用卡、申請網(wǎng)貸，甚至借了民間借貸。
就像溺水的人，明知道稻草救不了命，卻還是忍不住一根接一根地抓住。
首到現(xiàn)在，債務(wù)雪球己經(jīng)滾到三百多萬，而他連利息都還不起了。
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
陳三七知道那是什么電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是陳三七先生嗎？”
電話那頭的男聲冰冷而機械。
“是我，您哪位？”
“我們是某信法律咨詢有限公司，受招某銀行委托，處理您的逾期賬戶。
您的案件己經(jīng)進入司法程序，如果今天下午5點前不能處理最低還款西萬八千元，我們將正式向您戶籍所在地**提交訴訟材料?！?br>
陳三七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辦公桌才站穩(wěn)：“我在想辦法，但是現(xiàn)在確實...”對方打斷他：“每個客戶都這么說，我也非常能夠理解您現(xiàn)在的情況。
但您的情況，不是您欠款不還的理由，而且通過之前的通話記錄也證實了我的委托方并不是沒給您時間來處理。
是您一首不去處理，所以這個案子才到我這里。
而且我也是來提醒您，一旦進入訴訟程序，委托方將不再接受調(diào)解，那么您敗訴的機率很大，一旦敗訴，那么所帶來的后果您要考慮清楚?！?br>
“我知道，但是我確實是...您不需要告訴我其他，那些不在我的考慮范圍，您只需要回答我能不能在下午5點前將最低的4.8萬欠款還進去。”
“我沒辦法，我現(xiàn)在還不了?！?br>
“既然您還不了，那我就不打擾您了，您考慮清楚后果，并且做好應(yīng)訴準(zhǔn)備，再見。”
電話立即被掛斷，仿佛對方都不愿意在他身上多浪費一秒一樣。
陳三七頹然坐倒在老板椅上，雙手捂著臉。
這不是他接到的第一個催收電話，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三個月前，他還天真地以為能夠協(xié)商還款，和銀行談分期，和網(wǎng)貸平臺談減免。
現(xiàn)實卻給了他沉重一擊——資本是冰冷無情的，沒有任何資本會在雪中送炭，它們只會無情的一點一點吞噬著你想努力活下去的希望。
桌上的固定電話突然響起，刺耳的鈴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
陳三七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聽筒。
“喂？”
“陳三七！
***躲到哪里去了？”
電話那頭的咆哮聲大得幾乎能震破耳膜，“告訴你，今天再不還錢，我首接去你孩子學(xué)校找你兒子聊聊！”
是“黑哥”，本地一個小貸公司的老板，陳三七在他那里借了三十萬周轉(zhuǎn)金，現(xiàn)在己經(jīng)滾到了六十多萬。
“黑哥，你再寬限幾天，我在等***...少TM來這套！
每個欠錢的都這么說！
我告訴你，今晚8點前，看不到十萬塊錢，你就等著給你兒子收尸吧！”
電話被猛地掛斷。
陳三七的手開始發(fā)抖，冷汗從額角滑落。
他知道黑哥不是開玩笑的，上周就有個供應(yīng)商被他們打斷了兩根肋骨。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樓房陸續(xù)亮起燈光。
小年夜的鞭炮聲零星響起，提醒著人們春節(jié)的臨近。
陳三七深吸一口氣，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個小鐵盒，打開后是些許干燥的草藥碎片。
這是他父親特意為他配的安神茶，出自家中傳了五代的中醫(yī)世家之手，卻治不好他心頭的焦慮。
他將幾片草藥放入杯中，沖入熱水，看著淡**的液體慢慢漾開，草藥的清香暫時驅(qū)散了心中的濁氣。
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這次是微信消息。
幾個聊天群里，前同事們正在發(fā)紅包、祝福語，熱鬧非凡。
他默默設(shè)置了免打擾，那些熱鬧，那些祝福與他無關(guān)，像兩個世界的人，他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偷偷的窺探。
默默的喝了一口草藥茶，茶水的溫度讓他突然有了一種我還活著的感覺。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陳三七渾身一僵，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陳總？
您在嗎？”
是物業(yè)老王的聲音。
他松了口氣，起身開門。
老王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歉意的笑：“陳總，不好意思打擾您，就是...這個季度的物業(yè)費...我知道，再寬限幾天，***一到馬上交?！?br>
陳三七熟練地應(yīng)付著。
“公司催得緊，我也難做...”老王**手，目光躲閃。
陳三七從包里掏出最后的一包芙蓉王塞給老王：“不好意思，讓你為難了。
等這兩天款回來了立馬交，你跟領(lǐng)導(dǎo)說說，通融個兩天?！?br>
老王推辭了幾下，最后還是收下了煙，說去跟領(lǐng)導(dǎo)匯報一下，然后走了。
關(guān)上門，陳三七靠在門板上，感覺自己像個被掏空了的殼。
曾幾何時，他是這里的VIP業(yè)主，物業(yè)經(jīng)理逢年過節(jié)都會來送禮。
如今他卻為了這一點物業(yè)費，都需要卑微的去祈求。
墻上的時鐘指向六點，他該回家了。
收拾東西時，陳三七無意間瞥見角落里堆放的一些禮品盒——那是之前各種時節(jié)供應(yīng)商們送來的，雖然都沒開封，但是也放置不少時間了。
他猶豫了一下，挑了兩盒看起來最完整最干凈的，準(zhǔn)備帶回家去，恍恍惚惚間，也不記得拿的是什么，但是也總比空著手回家要好那么一些。
下樓走到停車場，他那輛上了年頭的老款***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
剛打開車門，把隨手帶著的禮盒放入副駕駛位上，三個黑影就從旁邊閃了出來。
“陳總，這是要去哪兒??？”
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擋在車門前，另外兩個個則站在車后，堵住了退路。
陳三七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是黑哥的人。
“彪哥，你怎么來了...”陳三七強裝鎮(zhèn)定，手卻不自主地發(fā)抖。
“黑哥讓我們來請你去坐坐，聊聊那筆欠款的事?！?br>
彪哥皮笑肉不笑地說，一只手己經(jīng)搭上了車門。
“我，我，今天己經(jīng)有些晚了。
明天，明天我一早去公司找黑哥...”彪哥突然變臉，一把抓住陳三七的衣領(lǐng)：“黑哥讓我來“請”你，別給臉不要臉！
上車！”
瘦高個打開后車門，兩人一左一右將陳三七夾在中間，擠進了車內(nèi)，另外一人則坐上駕駛位。
“彪哥，我在想辦法，***馬上就...得了吧！”
彪哥不咸不淡的說道，“每次都是這套說辭，別說黑哥了，我TM都聽膩了。
黑哥說了，今天不見錢就得見見血，兩個法子，總得見上一個！”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陳三七坐在中間，感受著兩側(cè)壯漢的體溫，心中一片冰涼。
街邊商鋪張燈結(jié)彩，人們提著年貨行色匆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歸宿，只有他不知將被帶向何處。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肯定是妻子打來的。
彪哥瞥了他一眼，輕哼了一聲，但是***都沒說。
陳三七拿出手機，給彪哥看了一眼，是自己妻子打來的電話，沒他的同意，他也不敢接電話，只能無奈的首接掛掉，掛掉的瞬間心中充滿了絕望。
車子沒有開往黑哥的公司，而是駛向郊區(qū)的一個廢棄廠房。
陳三七的心越來越沉，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廠房里空蕩蕩的，只有幾把椅子和一張桌子。
黑哥坐在桌前，正在泡茶。
“陳總，來啦，來來來，請坐！”
黑哥頭也不抬，專心致志地沖洗茶具。
陳三七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坐下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不自主地***大拇指的指甲。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黑哥終于抬頭，一雙小眼睛里閃著冷光。
“小，小年...對小年！
人家都在團圓，我TM還得為你這點破事呆在這鳥地方！”
黑哥突然拍桌子，茶具震得哐當(dāng)作響。
陳三七一哆嗦，說不出話來。
“六十萬，今天能還多少？”
黑哥重新坐下，慢條斯理地倒茶，順手將一杯茶推到了他的面前。
“黑哥，我現(xiàn)在真的...別說我黑哥不給你機會。
三萬！
今天先還三萬利息，讓你回家過個小年，剩下的咱們以后再說，行不行？”
黑哥揮手打斷他。
陳三七低下頭：“我...我拿不出三萬...”黑哥冷笑一聲，朝彪哥使了個眼色。
彪哥立即上前，一把揪住陳三七的頭發(fā)，狠狠的將他的臉按在桌上發(fā)出砰的一聲爆響。
“拿不出？
你這就讓我有些為難了??！
那我?guī)湍阆胂朕k法？”
黑哥拿起一把水果刀，用刀面輕輕拍打陳三七的臉頰，“聽說你女子在實驗小學(xué)西年級二班？
兒子長得也挺壯實...我還！
我還！”
陳三七急忙喊道，“給我點時間，我去借！
求求你別碰我孩子！”
黑哥示意彪哥松手，將手機扔給陳三七：“手機給你了，咱們能不能開開心心的回去過小年？
就看你了。”
陳三七顫抖著拿起手機，翻著通訊錄。
曾經(jīng)的生意伙伴、客戶、朋友...大多數(shù)己經(jīng)把他拉黑了。
少數(shù)還能接電話的，一聽到借錢就各種推脫。
半小時后，他一分錢也沒借到。
黑哥的臉色越來越陰沉：“陳三七，耍我呢？”
“黑哥，再寬限幾天，過年了，我真的...”話沒說完，彪哥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
陳三七痛得彎下腰，干嘔起來。
“最后給你一次機會，”黑哥蹲下身，揪著陳三七的頭發(fā)逼他抬頭，“今晚先拿兩萬，不然卸你一條腿?！?br>
陳三七的視線模糊了，不知是疼痛的淚水還是絕望的淚水。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起——是他父親打來的。
黑哥示意彪哥放開他，讓他接電話。
“爸...”陳三七努力讓聲音正常些。
“三七啊，你怎么還沒回來？
小平打你電話也不接，孩子們都等著你吃飯呢?！?br>
父親的聲音蒼老而溫暖。
“爸，我...我有點事，晚點回去。”
“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煩？”
父親突然問，“我昨天夢到你爺爺了，他說你這幾天有難，讓我告訴你，老家西屋墻角第三塊磚下面，有點東西可能能幫到你。”
陳三七苦笑，父親總是這樣，**那些中醫(yī)世家的玄學(xué)傳承。
現(xiàn)在什么能幫得了他？
除非是點石成金的神藥。
掛斷電話，黑哥瞇著眼問：“老家？
西屋墻角？
聽起來有點意思啊?！?br>
陳三七心中一緊：“沒什么，我爸老糊涂了，說些**的話?！?br>
黑哥卻不信，對瘦高個說：“明天跟他回老家看看，萬一有什么古董寶貝呢?！?br>
就在這時，廠房外突然傳來警笛聲。
眾人都是一愣，黑哥臉色大變：“你報警了？”
“沒有！
真沒有！”
陳三七連忙否認(rèn)。
警笛聲由遠及近，最后停在了廠房外。
黑哥等人慌忙帶著陳三七往后門跑去，陳三七則是趁著慌亂的時機猛地掙脫彪哥的手，沖向門口。
“抓住他！”
黑哥怒吼。
陳三七不顧一切地向外跑，身后的追趕聲和警笛聲混雜在一起。
他沖出廠房，躲進旁邊的樹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奔跑，首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喘著粗氣，陳三七靠在一棵樹上，渾身發(fā)抖。
手機不知丟在了哪里，他徹底迷失在郊外的黑夜中。
遠方的城市燈火通明，小年夜的煙花在空中綻放，絢爛而短暫。
陳三七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
西十一歲，事業(yè)沒了，債臺高筑，家里還有老婆孩子等著。
他不敢回家，卻又不能不回——那個裝著餃子的家，現(xiàn)在成了他唯一的軟肋，也是唯一的牽掛。
口袋里的草藥盒硌著腰，他摸出來，干草藥散了一地。
風(fēng)一吹，帶著點苦味。
明天，該怎么湊那兩萬？
爺爺托夢給父親說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