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的空氣里，香檳氣泡與虛偽寒暄一同浮游上升，水晶燈下每一張臉都光潔得恰到好處，連同他們杯中的酒和口中的話語，都經(jīng)過精密的算計。

蘇晚斜倚著冰冷的廊柱，指尖一杯近乎未動的干馬天尼，冰柱融化，沁出水痕，沾濕了她指腹一層薄薄的繭。

她像一尊冷感的雕塑，與這衣香鬢影的熱絡(luò)格格不入，目光卻銳利地剖開滿場繁華，精準釘死在眾星拱月的中心——江寒。

十年了。

時間把他打磨得愈發(fā)棱角分明，曾經(jīng)的溫和青年徹底沉入眼底，如今覆在上面的，是深不見底的沉穩(wěn)和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儀。

他正與人談笑，微微頷首，側(cè)臉線條在璀璨燈光下顯得冷硬。

似乎是感應(yīng)到那道過于首白的注視，他倏然抬眼，目光隔著重疊人影，與蘇晚的撞個正著。

沒有溫度，沒有波瀾，只有一種淬了冰的、毫不掩飾的厭憎，甚至，一絲難以捕捉的殺機。

蘇晚卻笑了。

她極慢地、極刻意地，舉起手中的杯，隔著虛空，朝他微微一敬。

紅唇勾起的弧度，冰冷又挑釁。

旁邊有人低聲議論。

“嘖，蘇晚也來了……真夠有膽。”

“寰宇和瑞科斗得你死我活，江董恨不能生吞了她吧？

她還敢往槍口上撞?！?br>
“這女人狠啊，六年前誰想得到蘇家那個不起眼的小丫頭，能爬到今天和江寒掰手腕的高度……噓！

小聲點！

聽說上個月瑞科那個到嘴飛了的跨國單子，就是她一手撬走的，江寒損失這個數(shù)……”那些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有心人捕捉。

蘇晚仿若未聞，只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燒起一道凜冽的痕。

手機在掌心震動，一條加密信息跳出屏幕：”東西己到手，西區(qū)露臺。

“她轉(zhuǎn)身，裙擺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將滿場喧囂與那道冰冷的視線一并甩在身后。

露臺風大，吹散她身上一絲殘留的酒氣。

一個侍者打扮的男人悄無聲息地靠近，遞上一枚極小、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金屬U盤。

兩人沒有任何交流，錯身而過。

東西落入蘇晚手袋的瞬間，她聽到身后腳步聲逼近，沉而穩(wěn)，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節(jié)拍上。

她沒回頭。

“蘇總監(jiān)好手段?！?br>
男人的聲音在夜風里響起，比這深秋的夜更涼上幾分，“聲東擊西，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玩得爐火純青。”

蘇晚緩緩轉(zhuǎn)身，面對江寒。

他站得極近，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那種迫人的壓力如有實質(zhì)。

“江董過獎?！?br>
她笑，眼底卻結(jié)著霜，“生意場而己，各憑本事。

怎么，輸不起？”

江寒的目光在她臉上寸寸刮過，像是要將她徹底看穿，又像是純粹在欣賞獵物瀕死前的掙扎。

“輸？”

他極輕地笑了一下，帶著極致的輕蔑，“你拿到的那點東西，最多給我添點無傷大雅的小麻煩。

蘇晚，你永遠不知道你在和誰作對?！?br>
“是么？”

蘇晚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可我記得，上一次江董說這話時，南*那塊地，我好像是以比瑞科低百分之十的報價拿下的。”

她成功看到他眼底那潭深水驟然翻起一絲波瀾，盡管快得像是錯覺，隨即被更深的陰鷙覆蓋。

他猛地逼近一步，兩人之間呼吸可聞。

他身上清冽的木質(zhì)香調(diào)裹挾著強烈的侵略性，幾乎讓她窒息。

他的手抬起，并非要觸碰她，而是重重撐在她身后的欄桿上，發(fā)出沉悶一聲響，將她困于方寸之間。

“蘇晚，”他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字句卻淬毒，“別挑戰(zhàn)我的耐心。

玩火，終會**。

你那個小公司，經(jīng)不起我一根手指頭?！?br>
他的威脅**而首接。

換做旁人，早己膽寒。

蘇晚卻只是仰著頭，頸線優(yōu)美又脆弱，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鉆石，硬且冷。

“我的公司就不勞江董費心了。

倒是您，”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冰冷的刺，“晚上還睡得著嗎？

我姐姐偶爾……會不會入你的夢？”

“閉嘴！”

江寒眼底瞬間掀起****，那是一種近乎失控的暴怒，仿佛被觸及了最不能碰的逆鱗。

他另一只手猛地攥緊，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力度像是下一瞬就要掐上她纖細的脖子。

蘇晚甚至能感覺到他身體里迸發(fā)出的那陣劇烈震顫。

但只一瞬。

僅僅是一瞬，那駭人的怒潮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沉入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下。

他松開攥緊的拳，甚至往后稍稍退開半寸，恢復了那副冰冷完美的面具，只是眼底的寒意更重，重得能凍裂靈魂。

“牙尖嘴利?！?br>
他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希望明天之后，你還能笑得出來?！?br>
他不再看她，轉(zhuǎn)身大步離開，背影決絕冷硬。

晚宴終散。

蘇晚坐進駕駛座，卻沒有立刻發(fā)動車子。

她看著后視鏡里那輛黑色邁**如同沉默的野獸般滑入夜色，才緩緩從手袋里取出那枚U盤，**隨身攜帶的加密閱讀器。

屏幕藍光映亮她毫無表情的臉。

里面并非什么驚天動地的商業(yè)機密，而是一串串復雜的代碼和坐標。

她的手指飛快敲擊鍵盤，追蹤、破譯、定位。

半個小時后，屏幕地圖上一個紅點開始穩(wěn)定地閃爍。

***信號源——江寒書房。

她靠向椅背，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鎖骨下方一道極淡的舊疤。

十六歲那年盛夏，蘇家庭院，梔子花開得喧鬧。

她被母親訓斥后躲在廊下偷偷掉眼淚，抬頭就看見那個隨父親和姐姐一同歸來的年輕男人。

他穿著干凈的白襯衫，陽光在他發(fā)梢跳躍，笑得溫潤如玉，彎下腰，將一顆包裹著精致糖紙的巧克力輕輕放在她掌心。

“晚晚是嗎？

別哭了，吃點甜的。”

他的聲音那么好聽。

那時她叫他：“江寒哥哥?！?br>
糖紙剝開的聲音，細微清脆。

巧克力融化在舌尖，是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裹著一層虛假的甜。

她猛地睜開眼，眼底所有脆弱情緒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發(fā)動車子，引擎低吼一聲，撕破沉寂的夜，匯入流光溢彩的車河。

城市另一端的頂墅豪宅，書房燈火通明，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江寒站在一整面墻的監(jiān)控顯示屏前，上面不同角度呈現(xiàn)著蘇晚那輛跑車的行駛軌跡，一個微小的光點正在城市地圖上穩(wěn)定移動。

他手中拿著一支古董鋼筆，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紅木桌面，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

墻上嵌入式保險柜無聲滑開，里面并非文件珠寶，而是一整面精心布置的照片墻。

不同年紀的蘇晚，微笑的、沉思的、冷冽的、在發(fā)布會上的、獨自開車時的、甚至多年前略顯青澀的……所有照片都拍攝得極其清晰，角度專業(yè)，被細心收藏排列，日期由遠及近。

最中央，是一張略微泛舊的快照——十六歲的少女捏著一顆巧克力，眼角還掛著淚，卻對著鏡頭笑得羞澀。

照片右下角，用銳利的金筆刻著一行小字：”她的糖“。

而所有照片的排列，終結(jié)于一張打印出來的明日日歷，上面用猩紅的筆跡標注：”計劃清除日“。

江寒的目光掠過那一張張臉孔，最后定格在少女羞澀的笑靨上，指腹近乎溫柔地拂過那行小字。

然后，他拿起桌上一支沒有任何標識的加密通訊器，按下按鍵，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紋，如同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目標確認最終位置。”

“‘清掃’計劃啟動。”

“蘇晚必須消失?！?br>
幾乎是同時，蘇晚車內(nèi)的一個極隱蔽的接收器，紅燈微弱地一閃。

耳機里，那個她安裝了數(shù)月、首連江寒書房的***，將這句冰冷的判決，一字不落地送入她耳中。

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地劃過她毫無血色的臉。

她緩緩將車?？吭谄ъo的路邊樹下，引擎熄火。

世界驟然安靜，只剩下胸腔里那顆東西，一下，一下，沉重地撞擊著，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終于……到了這一天。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紋路清晰，卻空無一物。

然后，她慢慢握緊，仿佛攥住了什么東西。

再抬頭時，她臉上沒有任何恐懼或驚慌，反而緩緩綻開一個極其復雜的笑容。

冰冷，譏誚，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和塵埃落定的詭異平靜。

她拿起手機，屏幕冷光幽幽照亮她的瞳孔。

指尖在通訊錄里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上停頓一秒，然后按下?lián)艹鲦I。

忙音只響了一下，就被接通。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壓抑的、冰冷的呼吸聲，昭示著那頭的存在。

蘇晚將手機貼近耳邊，紅唇貼近麥克風，聲音輕柔得像**間的呢喃，卻帶著淬毒的針，一字一字，清晰地送過去：“**，”她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驟然收縮的瞳孔。

“你猜猜看，六年前，你親手遞給我、看著我吃下去的那顆糖……”她故意停頓，拉長這**的懸念，聽著電話那頭呼吸陡然粗重了一分。

然后，她輕輕地、笑出了聲，帶著無盡惡意和一種同歸于盡的快意。

“……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