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醫(yī)院的特殊看護病房，安靜得像個昂貴的冰柜。

恒溫系統(tǒng)賣力地嘶嘶作響，拼命維持著一種虛假的、無菌的生機。

但在這片刺目的潔白里，只有一種東西在真實地、一刻不停地飛速流逝——時間。

秦文山教授躺在病床上，薄薄的被子底下，幾乎看不出人形。

他像一棵被歲月和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瘋狂榨干的老樹，皮膚緊貼著骨骼，呈現(xiàn)出一種脆弱的、泛著蠟黃的褶皺。

短短一周，他滿頭的銀發(fā)和標志性的濃密眉毛脫落殆盡，深陷的眼窩里，一雙曾經(jīng)睿智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渾濁，偶爾極其緩慢地轉動一下，證明著生命與那股瘋狂吞噬他的力量，仍在進行一場無聲而絕望的拉鋸戰(zhàn)。

監(jiān)視器上的心電曲線不再顯示某種疾病的特征波形，反而更像一段即將歸于平首的、冷酷的熵增尾聲。

他的養(yǎng)子陳昊站在床邊，手里死死攥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數(shù)據(jù)圖譜，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不是醫(yī)生，是市大學機械工程系的副教授，但他看懂了這張圖——這不是醫(yī)學院那套玩意兒，這是他偷偷用自己改裝的多頻能量場掃描儀測出來的結果。

圖譜上的曲線平滑得令人窒息，顯示的不是病毒或癌細胞的活躍度，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穩(wěn)定到詭異的能量衰減模式。

就好像有人擰開了秦教授生命水龍頭的開關，讓他的“時間”勻速地、不可逆轉地流干了。

“不是病。”

陳昊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用砂紙磨過喉嚨，“這根本***不是病……是某種東西，在抽**?！?br>
三天前，老爺子最后一次野外考察回來，精神頭好得反常，花白的眉毛一抖一抖，眼里閃著小孩子藏不住秘密的光。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里搗鼓了半天，才神秘兮兮地把陳昊叫進去，指著桌上一個用特殊合金箱密封的東西，壓低了聲音說：“小昊，這回……東郡遺址那邊，可能挖到個能掀桌子的大發(fā)現(xiàn)！

等著瞧吧，那幫老學究的眼珠子都得掉出來！”

他說那是一塊刻滿了無法解讀紋路的黑色隕石碎片，來自史上記載的那顆“東郡隕星”。

陳昊當時還笑著打趣，說老爺子別是讓人用煤矸石給忽悠了。

現(xiàn)在，那個合金箱就放在病房角落的桌子上，黑沉沉的，像個沉默的詛咒盒子，無情地嘲笑著他三天前的輕松。

陳昊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從隨身工具包里掏出一副絕緣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

里面是厚厚的防震材料，中間嵌著那塊巴掌大的黑色石頭。

它的表面布滿扭曲的、非自然的紋路，在病房冰冷的燈光下，泛著一種既不像是金屬也不像是石頭的幽光，看久了，仿佛那些紋路會在視野邊緣微微蠕動。

鬼使神差地，陳昊把開著掃描模式的手表靠近了它。

就在表盤屏幕對準石頭的一剎那，屏幕上那條代表秦教授生命能量衰減的、死一樣平穩(wěn)的曲線，極其微弱地向上跳動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幾乎是同步地！

病床上，秦教授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夾雜著巨大痛苦和恐懼的**！

他枯槁的身體甚至微微抽搐了一下！

陳昊像被電擊一樣猛地縮回手，“啪”地一聲合上了合金箱！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因果關聯(lián)？

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

他不敢相信，但養(yǎng)父急速“枯萎”的過程，和這塊石頭被帶回的時間點，吻合得讓人心驚膽戰(zhàn)。

這玩意兒……這東西它是不是活的？

它在…吃他？

就在他腦子亂成一鍋粥的時候，褲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一條沒有顯示任何號碼的加密信息。

信息內(nèi)容：陳昊先生，關于秦教授的狀況，以及‘東郡隕星’，我想我們有必要談一談。

我知道你看到了不尋常的東西。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點，舊港區(qū)三號碼頭倉庫。

單獨前來。

陳昊盯著這塊冰冷的屏幕，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對方是誰？

怎么會知道隕石？

什么叫“不尋常的東西”？

是指這詭異的能量衰減，還是指剛才那嚇人的一跳？

“真相”？

這個詞像一根冰冷的鉤子，一下子扎進了他的心里。

他猛地回頭看向病床。

儀器上的數(shù)字依舊無情地緩慢下降。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黑箱子。

沒有時間猶豫了。

醫(yī)生己經(jīng)暗示****了。

這可能是唯一能拽住那根即將繃斷的生命線的機會，也是弄清這恐怖“枯朽”真相的唯一線索。

哪怕對面是龍?zhí)痘⒀?，是哪個看多了諜戰(zhàn)片的***，他也得去闖一闖。

他指尖冰冷地在屏幕上敲下兩個字的回復。

收到。

…………舊港區(qū)早就廢棄了，海風裹挾著濃重的鐵銹和咸腥腐爛的氣味撲面而來。

三號碼頭倉庫像個垂死的巨獸，歪歪斜斜地趴在岸邊，銹蝕的鐵皮外墻被海風腐蝕出巨大的破洞，發(fā)出嗚嗚的怪響。

陳昊提前半小時就到了，他沒首接進去，而是繞著倉庫外圍走了一圈。

工程師的本能讓他先評估環(huán)境結構、潛在入口和撤退路線——雖然就他這常年泡實驗室的體格，真遇上事，估計啥路線也白搭。

時間指向三點整。

他深吸一口那令人不快的空氣，推開那扇虛掩的、吱呀作響的鐵皮門。

倉庫內(nèi)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空曠，高高的穹頂下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破洞斜**來，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切出幾道的光斑。

空氣里飄浮著濃重的灰塵顆粒。

倉庫中央，背對著他，站著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纖細身影，正仰頭看著高處的鋼架結構，似乎在出神。

就一個人？

陳昊稍微松了口氣，但警惕性沒放下。

他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里的寂靜。

那人聞聲轉過身。

是個很年輕的女人，看起來甚至像個沒畢業(yè)的大學生，臉色有些蒼白，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很大，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

她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看到陳昊，微微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得不像是在進行一場秘密接頭。

“陳先生，你很準時?！?br>
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帶著點輕微的、易碎的感覺。

“信息是你發(fā)的？”

陳昊單刀首入，沒心思寒暄，“你說你知道我養(yǎng)父是怎么回事？”

“我叫凌玥。”

她沒有首接回答，而是慢慢走近了幾步，目光在陳昊臉上掃過，像是在確認什么，“秦教授的事，我很遺憾。

但那不是意外，也不是疾病?！?br>
“那是什么？”

“一種…‘回響’?！?br>
凌玥斟酌著用詞，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找不到更準確的描述，“或者說，一種高濃度信息能量對脆弱生命體的…污染和侵蝕?！?br>
陳昊心里咯噔一下。

這說法，竟然和他用掃描儀測出來的“能量衰減”隱隱對上了！

“說清楚點！

什么信息？

哪來的能量？”

他追問，語氣急切起來。

凌玥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從風衣口袋里拿出一個透明證物袋，里面裝著一張打印出來的照片——正是那塊黑色隕石碎片的特寫。

“你帶來的那塊石頭，就是載體和源頭之一。”

她舉起照片，“我能…感覺到它。

哪怕只是影像，它散發(fā)出的‘回響’也充滿了…痛苦和恐懼，成千上萬份的。”

陳昊愣住了，感覺這姑娘說話有點神神叨叨的。

感覺？

回響？

凌玥似乎看出了他的不信和困惑。

她猶豫了一下，然后緩緩摘下了右手的手套，向陳昊伸出手：“如果你允許…我可以嘗試讓你‘看’到一點點。

通過接觸，我有時能讓別人也感知到一些碎片?！?br>
陳昊看著那只蒼白纖細、指尖微微顫抖的手，又看看那張照片，心里警鈴大作。

這太詭異了。

但他想起病房里那詭異的一幕，想起秦教授那副樣子…他一咬牙，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凌玥的手腕！

就在兩人皮膚接觸的剎那————冰冷的觸感！

——不是物理上的冷，是某種深入骨髓的、死寂的寒意猛地鉆進他的腦子！

——眼前的一切景象瞬間扭曲、破碎！

昏暗的倉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亂不堪、顛三倒西的碎片！

* 沖天的火光！

不是溫暖的火焰，而是某種詭異的、夾雜著幽藍色的妖異之火！

* 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

無數(shù)人的尖叫、哭喊、哀求疊加在一起，沖擊著他的耳膜！

*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幾乎讓他窒息！

* 一雙雙充滿極致痛苦和絕望的眼睛！

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他！

* 一個冰冷、威嚴、卻同樣充滿無盡貪婪和瘋狂的聲音在嘶吼： “……不死……永生……呃！”

陳昊猛地甩開手，踉蹌著后退兩步，臉色煞白，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胃里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那感覺持續(xù)了可能不到兩秒，卻真實得可怕，像是被人強行塞進了一段地獄的VR錄像。

凌玥也喘著氣，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她迅速戴回手套，仿佛剛才的接觸也消耗了她巨大的精力。

“你…你剛才…”陳昊驚疑不定地看著她，話都說不利索了。

“那只是它蘊含的億萬碎片里，最表層的一點點的…‘回聲’?！?br>
凌玥的聲音帶著微喘，“現(xiàn)在你明白了嗎？

秦教授接觸的，就是這種東西的實體。

普通人的精神，根本無法承受這種…”話音未落！

“哐當！”

一聲巨響！

倉庫另一頭巨大的鐵皮門被人一腳狠狠踹開！

刺眼的陽光猛地涌入，照亮了空氣中瘋狂舞動的塵埃。

七八個穿著統(tǒng)一赭紅色工裝、面色冷峻、行動迅捷的男人魚貫而入，瞬間散開，呈半圓形將他們兩人包圍在中間。

他們動作干脆利落，眼神銳利，身上帶著一股明顯的、訓練有素的壓迫感，完全不是普通的混混。

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男人，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陳昊和凌玥，最后落在凌玥手中的照片上。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冷笑，聲音粗糲：“東西交出來，或者，我們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