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宇是被后腦勺的鈍痛疼醒的。

不是宿醉后的那種沉脹，是像有塊燒紅的鐵楔子釘進顱骨里，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神經(jīng)突突地跳。

他想抬手揉一揉，卻發(fā)現(xiàn)胳膊沉得像灌了鉛，眼皮也重得掀不開，只能勉強透過眼縫看到一片模糊的昏黃——像是某種劣質(zhì)燈泡，在潮濕的空氣里暈開一圈圈暗紋。

鼻尖縈繞著一股復(fù)雜的味道，鐵銹味混著汗臭，還有點像地下室長期不通風的霉味，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這一咳，喉嚨里立刻泛起火燒火燎的疼，像是被砂紙磨過，干得能咳出煙來。

“水……”他下意識地哼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下一秒，一只粗糙的手遞過來一個塑料瓶，瓶身還帶著點冰涼的水汽。

陶宇沒力氣多想，抓過瓶子就往嘴里灌，涼水滑過喉嚨的瞬間，他才稍微找回點清醒的意識，終于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一片冰冷的水泥地上，西周擠滿了人。

不是幾十上百個，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人。

男人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的還穿著旅游時的短袖短褲，有的則是沾滿灰塵的工裝，還有幾個人甚至只穿著內(nèi)衣褲，顯然是和他一樣，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擄來的。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茫然、恐懼，還有一絲不敢置信。

有人在低聲啜泣，有人在徒勞地捶打身邊的墻壁，還有幾個人試圖和周圍的人交流，但聲音都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什么。

陶宇坐起身，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像是廢棄的工廠廠房，高得看不到頂，墻壁是斑駁的混凝土，上面布滿了裂縫和黑色的污漬。

每隔幾十米，就掛著一個昏黃的燈泡，光線勉強能照亮周圍幾米的范圍，更遠的地方則陷入一片漆黑，只能聽到隱約的呼吸聲和嘆息聲。

“這是哪兒？”

他旁邊的一個男人突然開口，聲音帶著顫抖。

那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一件格子襯衫，袖口還挽著，露出手腕上一塊價值不菲的手表——但現(xiàn)在，那塊手表的指針己經(jīng)停了。

陶宇搖搖頭，他也不知道。

他只記得幾個小時前，自己還在敘利亞大馬士革老城區(qū)的街道上閑逛。

他是一周前過來旅游的，避開了新聞里說的沖突地區(qū)，專門挑了相對安全的老城區(qū)，想看看那些據(jù)說有幾千年歷史的建筑。

晚上九點多，他從一家小餐館出來，打算**宿，走在一條燈光昏暗的小巷里，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沒等他回頭，后腦勺就挨了一下重擊，眼前一黑，再醒來就到了這里。

“我……我是來出差的，在機場門口被人捂住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br>
另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接話，他的領(lǐng)帶歪在一邊，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神里滿是驚恐，“你們誰有手機？

快報警！”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開始摸自己的口袋、背包，緊接著就是一片絕望的騷動——所有人的手機、錢包、護照，凡是能證明身份、能聯(lián)系外界的東西，全沒了。

“別找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斜前方傳來。

陶宇順著聲音看過去，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大概一米八五左右，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肌肉把衣服撐得鼓鼓囊囊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從眉骨延伸到顴骨。

他靠在墻上，雙手抱胸，眼神比其他人要平靜得多，“他們不會給我們留這些東西的?！?br>
“他們是誰？

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穿西裝的男人追問，聲音己經(jīng)帶上了哭腔。

疤痕男沒再說話，只是朝遠處的黑暗努了努嘴。

陶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隱約看到黑暗里站著幾個身影，穿著黑色的制服，手里似乎還拿著什么東西——像是槍。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哨聲突然響起，尖銳得能刺破耳膜。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安靜下來，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三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男人從黑暗里走了出來，手里都端著突擊**，槍口朝下，但那冰冷的金屬質(zhì)感，還是讓所有人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為首的那個男人個子不高，但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掃過人群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漠。

“都站起來?！?br>
他開口，說的是英語，口音很重，像是東歐那邊的，“給你們十分鐘，到外面集合。

遲到的，或者不聽話的——”他頓了頓，抬起槍，對著旁邊一根生銹的鋼管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空曠的廠房里炸開，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鋼管上瞬間出現(xiàn)了一個彈孔，鐵屑飛濺。

人群里發(fā)出一陣驚呼，有人嚇得癱坐在地上，有人則慌忙爬起來，互相推搡著往廠房門口走。

陶宇也跟著站起來，他注意到那個疤痕男走在他前面，腳步很穩(wěn)，沒有絲毫慌亂。

“跟著我，別亂跑。”

疤痕男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說，“這種地方，混亂的時候最容易死?！?br>
陶宇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xiàn)在恐慌沒有任何用，只能先搞清楚狀況。

走出廠房，外面是一片更大的空地，同樣是水泥地面，周圍圍著高達三米的鐵絲網(wǎng)，鐵絲網(wǎng)頂端纏繞著帶刺的鐵絲，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崗樓，崗樓上站著持槍的守衛(wèi)，槍口對著下方的人群。

天空是漆黑的，看不到月亮和星星，只有崗樓上的探照燈在來回掃射，光柱劃過人群，留下一片冰冷的陰影。

陶宇粗略地數(shù)了一下，從各個廠房里走出來的人，至少有一萬個。

他們擠在空地上，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臉上滿是恐懼和茫然。

“安靜！”

剛才那個為首的制服男站上一個高臺，手里拿著一個擴音喇叭，聲音透過喇叭傳遍整個空地，“從今天起，你們就是‘無境訓練營’的學員。

在這里，你們要學習怎么**，怎么格斗，怎么在任何環(huán)境下活下來?！?br>
“我要回家！

我不是來訓練的！”

人群里突然有**喊，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一件印有動漫圖案的T恤，臉色蒼白。

制服男看都沒看他，只是朝旁邊的一個守衛(wèi)抬了抬手。

“砰！”

又是一聲槍響。

那個年輕人應(yīng)聲倒地，鮮血瞬間從他的胸口滲出來，染紅了身上的動漫圖案。

人群里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盯著地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有的人開始忍不住發(fā)抖，還有的人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陶宇也盯著那具**，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在國內(nèi)新聞里，在紀錄片里，但他從來沒有這么近距離地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因為一句話就被**。

恐懼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疤痕男，卻發(fā)現(xiàn)對方只是皺了皺眉，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在這里，沒有‘我要回家’，沒有‘我不想’?！?br>
制服男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得沒有一絲感情，“每天都會有人死，體力不支的，學不會的，不聽話的，都會死。

只有最強的人，才能活下去?！?br>
他頓了頓，掃過人群，像是在欣賞他們的恐懼：“現(xiàn)在，給你們分配宿舍和訓練服。

從明天開始，訓練正式開始。

記住，在這里，活下去就是你們唯一的目標?！?br>
……與此同時，中國，江城市。

陶宇的父母坐在客廳里，桌上的飯菜己經(jīng)涼透了。

陶母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上是她和陶宇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條消息還停留在三天前，陶宇發(fā)過來的一張大馬士革老城區(qū)的照片，配文：“媽，這里挺安全的，就是有點熱，放心吧?！?br>
“怎么回事啊，都三天了，怎么還不回消息？”

陶母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睛通紅，“之前每天都會報平安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陶父坐在旁邊，眉頭緊鎖，手里夾著一支煙，煙灰己經(jīng)掉在了褲子上，他卻渾然不覺。

“別擔心，可能是那邊信號不好，或者他去了什么沒信號的地方?！?br>
他嘴上這么說，但心里也越來越不安。

陶宇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從小到大從來不讓他們操心。

這次去敘利亞旅游，雖然他們一開始極力反對，擔心那邊的局勢，但陶宇說己經(jīng)查好了，只去安全的地區(qū)，而且每天都會給他們報平安。

可現(xiàn)在，己經(jīng)三天沒消息了。

電話打過去是關(guān)機，微信發(fā)消息不回，連朋友圈都沒有更新。

“不行，我得報警?！?br>
陶母突然站起來，拿起手機就要撥110。

陶父攔住她：“再等等， **y*e 明天就有消息了，萬一只是信號問題，報警不是添麻煩嗎？”

“等不了了！”

陶母的眼淚掉了下來，“我這三天都沒睡好，總覺得不對勁。

他一個人***，萬一出什么事怎么辦？”

陶父看著妻子通紅的眼睛，心里的不安也越來越強烈。

他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好，報警?！?br>
十分鐘后，江城市***的**來到了陶宇家。

聽完陶父陶母的敘述，**做了詳細的記錄，然后安慰道：“你們別太著急，我們會先查詢一下陶宇的出入境記錄，還有他在敘利亞的住宿信息，聯(lián)系一下中國駐敘利亞大使館，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下落?！?br>
“謝謝你們，**同志，你們一定要幫我們找到他啊?！?br>
陶母拉著**的手，泣不成聲。

**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們會盡力的。

有消息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br>
**走后，客廳里又恢復(fù)了寂靜。

陶父看著桌上涼透的飯菜，拿起手機，一遍又一遍地撥打陶宇的電話，聽筒里傳來的，卻始終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撥打的用戶己關(guān)機，請稍后再撥……”他嘆了口氣，放下手機，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兒子，你到底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