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凌戰(zhàn)是被一種深入骨髓的劇痛硬生生撕扯醒的。

意識像沉在萬丈寒潭底部的碎冰，一點點艱難地浮起，每一次上涌都伴隨著撕裂靈魂的痛楚。

他猛地睜開眼，視野里卻只有一片混沌的、幾乎不流動的墨色。

沒有光。

只有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銹味、汗餿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混合著潮濕陰冷的土腥氣，蠻橫地灌入鼻腔，嗆得他喉嚨發(fā)緊。

他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粗糙砂礫的摩擦感，還有黏膩濕滑的觸感——那是他自己的血，尚未完全干涸，混雜著礦坑里特有的、帶著腥氣的泥漿。

身體像是被無數(shù)沉重的巨石反復(fù)碾過，每一寸骨頭都在**，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

經(jīng)脈更是如同被燒紅的鐵水澆灌過，又瞬間凍結(jié)成冰，堵塞、扭曲、劇痛難當(dāng)，連一絲微弱的氣息都無法順暢流轉(zhuǎn)。

這里是……哪里？

疑問剛起，一股龐大到足以撐爆頭顱的混亂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流，裹挾著滔天的恨意與冰冷刺骨的絕望，狠狠沖撞進他的識海！

“凌師兄，對不住了！

要怪，就怪你擋了莫師兄的路！”

一個陰鷙的聲音，帶著假惺惺的嘆息，在記憶深處響起。

是莫天風(fēng)！

那張平日里掛著虛偽笑容的臉，此刻只剩下猙獰和貪婪。

“凌戰(zhàn)，你以為我對你有幾分真心？

不過是看你天賦尚可，能為我柳家換取些資源罷了?！?br>
另一個嬌媚卻冰冷刺骨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柳如媚！

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此刻只剩下刻骨的惡毒和算計。

畫面破碎又重組。

青陽宗，執(zhí)法堂，昏暗的刑房。

他被鐵鏈鎖在冰冷的刑架上，莫天風(fēng)手持閃爍著詭異符文的“裂魂釘”，獰笑著一步步逼近。

柳如媚依偎在莫天風(fēng)身旁，巧笑倩兮，眼中卻淬著寒冰。

“說！

《焚天戰(zhàn)訣》的下半部在哪里？

還有祖師爺坐化洞府的線索！”

莫天風(fēng)的聲音如同刮骨的鋼刀。

“呸！”

他當(dāng)時啐出一口血沫，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回答他的，是裂魂釘狠狠刺入丹田的劇痛！

仿佛靈魂被硬生生撕裂、攪碎！

苦心修煉數(shù)十載的元嬰修為，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潰散、消弭！

靈力狂暴地反噬，摧毀著經(jīng)脈，撕裂著血肉。

“啊——！”

那深入骨髓、痛徹靈魂的慘叫，仿佛還回蕩在耳邊。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但這僅僅是開始。

抽魂煉魄！

莫天風(fēng)竟動用了宗門禁術(shù)！

無形的魂鞭抽打在他的神魂之上，每一次落下，都帶來比肉身痛苦強烈百倍的折磨，意識在極致的痛苦中沉淪、破碎，仿佛被投入了永世不得超生的煉獄。

他死死守住最后一點靈臺清明，沒有吐露半分秘密。

最終，他被像丟垃圾一樣，從萬丈高空拋下，砸入這暗無天日的深淵——血魂礦淵！

一個只存在于宗門最陰暗角落傳說里的地方，活人進去，便再難見天日，終其一生與血魂礦石為伴，首到被榨干最后一絲力氣，化作礦坑里的一具枯骨。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般在胸中翻滾、沸騰，幾乎要沖破這具殘破軀體的束縛！

前世，他凌戰(zhàn)貴為青陽宗元嬰長老，天資卓絕，前途無量，卻因信錯了人，看錯了心，落得如此下場！

被摯友背叛，被**算計，修為被廢，神魂受創(chuàng)，像條死狗一樣被丟進這人間煉獄！

莫天風(fēng)！

柳如媚！

這兩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呃……” 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如同受傷瀕死的野獸。

他死死咬住下唇，首到嘗到濃郁的血腥味，才將那幾乎要沖破胸膛的咆哮和刻骨的悲愴強行咽了回去。

不能出聲！

在這鬼地方，任何一點異常的動靜，都可能引來致命的危險。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試圖撐起身體。

僅僅是抬起手臂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冷汗瞬間浸透了破爛的衣衫，混合著血污，黏膩冰冷地貼在身上。

他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撕裂般的疼痛。

借著礦壁上零星分布的、散發(fā)著微弱幽綠色光芒的“鬼磷苔”，凌戰(zhàn)終于勉強看清了周遭的環(huán)境。

這是一個狹窄、低矮、壓抑到令人窒息的礦洞。

洞壁是暗沉的黑紅色，仿佛浸透了無數(shù)礦奴的鮮血，嶙峋的怪石如同猙獰的獠牙，隨時準(zhǔn)備擇人而噬。

空氣****，彌漫著粉塵、汗臭、血腥和絕望的氣息。

地上散落著銹跡斑斑的礦鎬、斷裂的繩索和零碎的白骨，無聲地訴說著這里的殘酷。

不遠(yuǎn)處，幾個和他一樣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礦奴，正佝僂著背，機械地?fù)]動著沉重的礦鎬，敲擊著堅硬的巖壁，發(fā)出沉悶而單調(diào)的“鐺…鐺…”聲。

他們的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對身邊同伴的倒下甚至死亡都漠不關(guān)心，只是本能地?fù)]舞著工具，榨干自己最后一點生命力。

這就是血魂礦淵！

一個吞噬希望、磨滅人性的地獄！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魯?shù)暮攘R聲由遠(yuǎn)及近。

“都**給老子快點！

磨磨蹭蹭的，找死嗎？”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守衛(wèi)，手持一條浸過油的、布滿倒刺的皮鞭，罵罵咧咧地走了過來。

他身上的皮甲沾滿污垢，腰間掛著短刀，眼神兇狠地掃視著礦奴們。

“啪！”

鞭影毫無征兆地抽在一個動作稍慢的老礦奴背上。

那老礦奴悶哼一聲，本就破爛的衣服瞬間被撕裂，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立刻浮現(xiàn)，皮肉翻卷，鮮血淋漓。

老礦奴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卻連慘叫都不敢發(fā)出，只是更加拼命地?fù)]動礦鎬，仿佛那能減輕一絲痛苦。

“廢物！

今天挖不夠十斤‘血精礦’，老子就把你扔進‘噬骨坑’喂那些東西！”

守衛(wèi)惡狠狠地啐了一口，目光掃過凌戰(zhàn)這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新來的？

哼，又是一個短命鬼！

給老子爬起來干活！

裝什么死！”

凌戰(zhàn)心中一凜，強忍著劇痛，掙扎著想要起身。

他知道，在這里，任何反抗和遲疑都意味著死亡。

然而，身體的重創(chuàng)遠(yuǎn)**的想象。

丹田被毀，經(jīng)脈寸斷，靈力枯竭，這具身體虛弱得連一個普通人都不如。

他剛撐起半個身子，眼前便是一黑，一陣天旋地轉(zhuǎn)的眩暈感襲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再次重重摔倒在地，濺起一片泥濘的血污。

“**！

***是個廢物！”

守衛(wèi)見狀，眼中兇光更盛，罵罵咧咧地大步走過來，手中的皮鞭高高揚起，鞭梢在空中發(fā)出“咻”的破空尖嘯，帶著**的弧度，狠狠朝著凌戰(zhàn)的頭顱抽下！

這一鞭若是抽實了，以凌戰(zhàn)此刻的狀態(tài)，不死也要去掉半條命！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嗡——！

凌戰(zhàn)的腦海深處，仿佛有一根沉寂了億萬年的弦，被這致命的危機猛地?fù)軇樱?br>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比身體上的傷痛更加尖銳、更加深入靈魂，驟然在他頭顱中炸開！

仿佛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太陽穴，瘋狂攪動！

“呃啊！”

他忍不住發(fā)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眼前的世界瞬間被一片刺目的猩紅覆蓋！

然而，就在這片猩紅之中，一幅極其短暫、模糊到幾乎無法辨認(rèn)的畫面碎片，如同幻覺般一閃而逝：他看到那根呼嘯而下的皮鞭，軌跡似乎……微微偏了一絲？

角度似乎……抬高了寸許？

而守衛(wèi)那魁梧的身體，在揮鞭的瞬間，重心似乎……因為腳下踩到一塊松動的礦石而出現(xiàn)了一絲極其細(xì)微、幾乎無法察覺的前傾？

畫面破碎，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快得如同錯覺。

但凌戰(zhàn)的心臟，卻在那一瞬間，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

來不及思考這詭異畫面的來源和意義，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在那鞭影即將及體的剎那，他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不顧一切地朝著身體右側(cè)——那塊記憶中守衛(wèi)重心不穩(wěn)時，可能露出的、鞭影覆蓋最薄弱的方向——猛地翻滾！

“啪！”

鞭梢?guī)е鑵柕钠瓶章?，狠狠抽打在凌?zhàn)剛才躺倒位置的泥地上，濺起一片腥臭的泥點，留下一條深深的鞭痕。

倒刺刮過地面，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凌戰(zhàn)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的一擊！

翻滾的動作牽動了全身的傷口，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再次昏厥過去，但他死死咬住牙關(guān)，硬是撐住了。

“咦？”

守衛(wèi)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半死不活的新礦奴竟然能躲開自己這一鞭，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xiàn)出更加暴戾的怒容，“**！

還敢躲？

老子看你能躲到哪去！”

他抬起腳，穿著厚重皮靴的大腳帶著風(fēng)聲，狠狠朝著蜷縮在地上的凌戰(zhàn)踹去！

這一次，腦海中的劇痛和幻象沒有再次出現(xiàn)。

凌戰(zhàn)瞳孔緊縮，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靴底，死亡的冰冷再次攫住了心臟。

躲不開！

以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根本不可能躲開這緊隨而至的一腳！

難道……剛剛重生，就要再次死在這骯臟的礦坑里？

死在這樣一個卑劣的守衛(wèi)腳下？

不！

不甘！

如同火山般在他心底爆發(fā)！

莫天風(fēng)！

柳如媚！

血仇未報！

他怎能死在這里？！

就在那靴底即將踹中他胸口的瞬間，凌戰(zhàn)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自己身側(cè)的地面。

那里，靜靜躺著一柄銹跡斑斑、沾滿泥污的礦鎬。

鎬頭磨損得厲害，但鎬尖處，似乎……被人用石頭反復(fù)磨過，在幽暗的磷光下，反射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金屬寒芒。

幾乎是本能，在守衛(wèi)的腳即將觸碰到他身體的剎那，凌戰(zhàn)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那柄礦鎬冰冷的木柄！

粗糙的木刺瞬間扎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但這痛楚卻讓他混沌的意識為之一清！

他握緊了礦鎬，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身體因為劇痛和虛弱而劇烈顫抖，但那雙剛剛從死亡邊緣掙扎回來的眼睛里，卻燃燒起一點微弱卻無比執(zhí)拗的火焰。

那火焰的名字，叫做仇恨，叫做不甘，叫做……血債血償！

守衛(wèi)的獰笑在耳邊回蕩，礦洞的陰影如同擇人而噬的巨口。

凌戰(zhàn)蜷縮在冰冷的泥地上，握著那柄磨尖的礦鎬，像一頭受傷瀕死卻亮出了獠牙的孤狼。

他無聲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目光死死盯著守衛(wèi)那雙沾滿泥污的皮靴，以及靴子上方，那張寫滿暴戾和**的臉。

莫天風(fēng)……柳如媚……他在心底，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無聲地嘶吼著那兩個刻骨銘心的名字。

等著我。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爬，我也要爬出這地獄！

血債，必須用血來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