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過境的初冬，連陽光都帶著一股脆生生的冷意，照不進人心里去。

李昆梧站在老屋堂前，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了。

空氣里還殘留著中藥苦澀的味道，混合著老房子特有的潮氣，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呼吸。

三天了。

他還是無法相信，奶奶陳繡珠就這么走了。

就在他畢業(yè)答辯通過，迫不及待打電話回來報喜的第二天凌晨。

電話是鄰居打來的，語氣焦急又悲痛，說***夜里睡著，就再沒醒來。

走得安詳，沒受罪。

所有人都這么安慰他。

可去***沒受罪！

李昆梧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那點尖銳的疼，卻絲毫壓不住心口那片巨大的、空洞的鈍痛。

他回來了，帶著最優(yōu)異的成績，想著終于可以接奶奶去城里享福，讓她看看大城市的繁華，嘗嘗他沒嘗過的美食。

可這老屋，卻只剩他一個人了。

爺爺李守仁在他高三那年走的，肺癌，查出來就是晚期，沒熬過那個冬天。

他請假回來陪了最后一段，爺爺枯瘦的手抓著他，話都說不利索了，卻還反復念叨：“昆梧……好好念書……做人……要像山……”話沒說完，但李昆梧懂。

做人要像山，穩(wěn)當，厚道，有擔當。

這是爺爺用一輩子教他的道理。

現(xiàn)在，連奶奶也走了。

這個世界上，最毫無保留愛著他的兩個人，都沒了。

屋子里擠滿了來幫忙的鄉(xiāng)鄰，嘈雜的人聲反而更襯得他形單影只。

他像個木偶，被推著完成各種儀式，磕頭，還禮，聽著那些千篇一律的“節(jié)哀”。

首到夜深人散，他才終于得了片刻清靜，被安排去整理***遺物——按照老規(guī)矩，有些貼身舊物，是要整理好一并帶走的。

***東西不多，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衣，疊得整整齊齊。

一個掉了漆的梳妝匣，里面只有最便宜的蛤蜊油和一把斷齒的木梳。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爺爺生前常枕的那個老舊藤枕上。

印象里，爺爺總喜歡靠在上面聽收音機，手里摩挲著什么。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藤枕。

枕頭很舊了，邊緣有些開裂。

他伸手進去摸索，指尖觸到一個硬物。

是一個用深藍色土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方塊。

布包被拿了出來，沉甸甸的，帶著歲月的分量。

他一層層打開，里面的東西露了出來——那是一方巴掌大小的石印。

印身呈深青色，打磨得并不十分光滑，甚至有些粗糲，透著一股古拙之氣。

印鈕雕刻成簡單的山形線條，沉默而厚重。

印底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

李昆梧跟著爺爺學過幾年毛筆字，認得出來——南山。

是爺爺?shù)拿郑?br>
不，更像是指代那座沉默地環(huán)繞著村莊的、也叫南山的山脈。

他捧著這方石印，指尖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

這就是爺爺時常摩挲的東西？

一個普通的舊物？

巨大的悲傷和孤獨再次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緊緊握著石印，仿佛想從這冰冷的物件上，汲取一絲早己逝去的溫暖。

淚水終于失控地砸落在石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爺爺……奶奶……”他把頭深深埋下去，肩膀抑制不住地顫抖，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嗚咽，“……我好想你們……”就在他泣不成聲的剎那，掌心那方冰涼的石印，毫無征兆地燙了一下！

那是一種奇特的溫燙，不灼人，卻異常清晰，像冬夜里突然貼上的一只暖手。

李昆梧猛地一驚，抬起頭。

緊接著，他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扭曲，像是透過晃動的水面看東西。

老屋的墻壁、家具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朧的、泛著微光的白霧。

白霧之中，一個模糊卻無比熟悉的身影緩緩凝聚。

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藏藍色棉布罩衣，花白的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一絲不茍的小髻，身形微微佝僂。

那是……奶奶！

身影很淡，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風吹散。

她慈愛地看著他，嘴角蠕動，似乎想說什么。

李昆梧心臟狂跳，幾乎要蹦出胸腔！

他拼命地想睜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想撲過去——“……小梧……”極輕極輕的一聲呼喚，帶著奶奶獨有的口音和腔調，仿佛跨越了千山萬水，首接響在他的腦海深處。

“……好好活……”話音落下，白霧驟散，身影消失。

眼前的景象瞬間恢復原樣，他還是坐在老屋冰冷的地上，手里緊緊攥著那方名為南山的石印。

石印的溫度己經(jīng)褪去，恢復了冰冷。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因極度悲傷而產(chǎn)生的幻覺。

李昆梧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淚水模糊了視線。

是夢嗎？

太真實了。

他低頭，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石印。

那冰冷的青石表面，似乎有一抹極淡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光，一閃而逝。

窗外，南山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著，亙古不變。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強烈的念頭，如同破土的野草，瘋狂地在他心中滋生——剛才那不是幻覺！

這枚“南山印”，能讓他……再見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