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異魂簿
盛家村百年男丁凋零，我是唯一活過十八歲的男娃。
為救垂死的發(fā)小，我強(qiáng)行召來陰兵借道，卻被村民綁上**。
“災(zāi)星！
都是他引來的百鬼夜行！”
族長一刀刺入我心口，鮮血噴濺在**古符上。
瀕死之際，體內(nèi)寄生的異魂突然低語：“點(diǎn)燈...”染血的紙錢在我掌心無火自燃，化作千軍萬馬踏碎百鬼。
亂葬崗深處傳來柳婆婆的尖嘯：“快住手！
他體內(nèi)是封印尸母的點(diǎn)燈人！”
血月，像一只潰爛流膿的巨大眼睛，死死嵌在墨黑的天幕上。
慘淡的紅光潑下來，把盛家村浸透在一種粘稠的、不祥的污血里。
紙錢，白的、黃的，被裹著墳頭土腥氣的陰風(fēng)卷著，發(fā)了瘋似的打著旋，撲簌簌砸在低矮的土坯房上、光禿禿的老槐樹上，也砸在盛小川汗?jié)癖涞哪樕?，留下濕漉漉的印子，像鬼的眼淚。
村口那條老黑狗，往日里兇悍得能追著外鄉(xiāng)人咬出二里地，此刻卻夾緊了尾巴，蜷在自家破敗的門檻后頭，喉嚨里擠出斷斷續(xù)續(xù)、瀕死般的嗚咽，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村后那片起伏的、吞噬了太多條人命的亂葬崗。
冷，不是臘月里刮骨刀似的寒風(fēng)，而是一種黏膩陰濕的冷氣，從腳底板順著脊椎骨縫往上鉆，凍得人骨髓都要結(jié)冰碴子。
空氣里塞滿了腐朽的土腥味、若有似無的尸臭，還有一種更尖銳、更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氣息——燒紙錢留下的焦糊味兒，濃得化不開。
盛小川被粗糲的麻繩死死捆著，像待宰的牲口，丟在村中那片夯實(shí)的**空地上。
麻繩深深勒進(jìn)他單薄的舊褂子里，磨破了皮肉，**辣地疼。
冰冷的石板透過薄薄的衣料，貪婪地吸走他身體里最后一點(diǎn)熱氣。
他艱難地抬起頭，視野被汗水、血水和淚水模糊成一片晃動的、扭曲的紅。
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孔圍在**邊，在血月的映照下，如同廟里斑駁脫漆的惡鬼塑像。
每一雙眼睛里都燃燒著同一種東西——恐懼到了極致后淬煉出的、能燒死一切的怨毒。
“災(zāi)星！
喪門星！”
一個干癟的老太婆猛地啐出一口濃痰，黃綠色的粘液帶著風(fēng)聲，狠狠砸在盛小川額頭，又腥又臭，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盛家村百年男丁凋零，好不容易留你這么個帶把兒的禍根！
你倒好，招鬼！
引邪！
要把全村人都害死才甘心??！”
她枯樹枝般的手指哆嗦著指向村后，那里，影影綽綽的鬼影在扭曲的紅霧里攢動，凄厲的、非人的哭嚎聲浪一陣高過一陣，沖擊著搖搖欲墜的村莊。
“狗娃子！”
一個粗壯如鐵塔的漢子猛地沖出人群，是二叔，往日里給他塞過烤紅薯的二叔。
此刻他雙目赤紅，布滿老繭的大手一把*住盛小川汗?jié)竦念^發(fā)，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頭皮撕下來，狠狠將他的臉按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看看你干的好事！
**生你的時候怎么沒把你溺死在尿桶里！
我家狗娃子…狗娃子就剩一口氣了！
都是你！
都是你這個妖孽招來的邪祟！”
粗糙的石面狠狠***顴骨，尖銳的疼痛刺進(jìn)盛小川混沌的腦子，卻奇異地帶來一絲清醒。
狗娃子…那張燒得通紅、嘴唇干裂起泡、氣若游絲的臉猛地撞進(jìn)他腦海。
三天前，狗娃子和他一起在亂葬崗?fù)鈬安瘢貋砭鸵活^栽倒，高燒不退，渾身滾燙得嚇人，嘴里只不停地念叨著“冷…墳…黑手…”。
村里的赤腳大夫灌了無數(shù)碗黑乎乎的草藥，跳了大神，貼了符，全沒用！
眼看著人就快不行了！
絕望像冰冷的毒蛇，纏緊了盛小川的心臟。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從小一起光**滾泥潭的發(fā)小就這么沒了！
那個念頭，那個深埋在他血脈深處、如同跗骨之蛆般糾纏了他十八年的禁忌念頭，在他走投無路時瘋狂地破土而出——召陰兵！
那是個流傳在盛家村老人酒后的、帶著無盡恐懼的傳說。
據(jù)說只有身負(fù)特殊血脈、或與幽冥有某種可怖聯(lián)系的人，才能在至陰之時，以自身精血魂魄為引，打開一條通往陰間的縫隙，召來借道的陰兵。
陰兵過境，百邪退避！
他要用這股至陰的力量，驅(qū)散纏上狗娃子的索命邪祟！
他偷偷溜進(jìn)亂葬崗深處，找到那處據(jù)說陰氣最重的無名老墳。
用削尖的木棍刺破指尖，殷紅的血珠滴落在慘白的紙錢上。
他哆嗦著嘴唇，念出那段從瘋癲的柳婆婆醉酒囈語中偷聽來的、拗口而充滿不祥意味的咒文。
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喉嚨。
風(fēng)驟然停了，亂葬崗死寂得可怕，連蟲鳴都消失了。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陰寒猛地從墳塋深處炸開，席卷了他全身！
成了？
他心頭剛掠過一絲微弱的希望，**方向就傳來族長那柄供奉在祠堂的、據(jù)說是天師開過光的黃銅法鑼瘋狂的、撕裂般的震響！
“哐——哐哐哐——！”
一聲急過一聲，如同末日喪鐘！
完了！
盛小川腦子里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召陰兵引來的，根本不是驅(qū)邪的救星，而是捅破了陰間和陽世的窗戶紙！
陰兵過境，百鬼隨行！
他闖下了彌天大禍！
“哐啷！”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把盛小川從痛苦的回憶里拽了回來。
族長盛長貴，那個平日里最是講究禮法規(guī)矩、穿著漿洗發(fā)白長衫的老頭，此刻臉上所有的偽善和刻板都被一種狂熱的、扭曲的猙獰取代。
他雙手捧著一柄尺長的古舊**。
**的刃口在血月下泛著一種不祥的、油膩的烏光，刃身刻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蝌蚪般扭曲蠕動的暗紅色符文。
“列祖列宗在上！
邪祟壓境，村運(yùn)危殆！”
盛長貴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diào)，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穿透了百鬼的哭嚎，“此子盛小川，天生不祥，招災(zāi)引禍！
今以我盛氏血脈為引，以邪祟之血**，祈請祖靈顯圣，**百鬼，護(hù)我盛家村血脈不絕！”
他猛地高高舉起那柄詭異的符文**，刃尖對準(zhǔn)了**中心、盛小川單薄胸膛的位置。
渾濁的老眼里沒有絲毫猶豫，只有一種獻(xiàn)祭羔羊般的、近乎虔誠的**。
“不要——！”
一聲凄厲到不**聲的尖叫撕裂了空氣，是小川娘。
她披頭散發(fā)，狀若瘋癲地?fù)湎?*，枯瘦的手指徒勞地伸向自己的兒子，眼中是無邊無際的絕望和哀求，“族長！
求求你！
放過小川！
他不是災(zāi)星！
他不是??！
要祭…祭我！
用我的命！”
“滾開！
賤婦！”
二叔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揮，像撣開一只礙事的**，毫不留情地將小川娘重重地扇倒在地。
她的額頭磕在冰冷的**石階上，發(fā)出一聲悶響，鮮血頓時蜿蜒而下，染紅了灰白的亂發(fā)，人蜷縮著，再無聲息。
“娘——！”
盛小川目眥欲裂，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嘶吼，拼命掙扎，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jìn)皮肉，滲出血絲。
巨大的悲憤和絕望像火山巖漿在他胸腔里奔突沖撞，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一股無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頭。
“噗！”
他噴出一大口滾燙的鮮血，星星點(diǎn)點(diǎn)，濺在冰冷的**石面上，也濺了幾滴在族長盛長貴那洗得發(fā)白的舊長衫下擺上。
盛長貴嫌惡地皺了皺眉，眼中最后一絲屬于“人”的溫度徹底熄滅，只剩下冰冷的殺意。
“災(zāi)星之血，污穢！
正好祭旗！”
他再不遲疑，雙手緊握**，用盡全力，朝著盛小川的心口狠狠刺下！
“呃啊——！”
劇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
冰冷的金屬帶著無匹的蠻力，瞬間撕裂皮肉，撞斷肋骨，狠狠楔入跳動的心臟！
盛小川的慘叫只發(fā)出一半就被涌出的鮮血堵在喉嚨里，變成破碎的嗬嗬聲。
全身的力氣被瞬間抽空，視野猛地一黑，隨即又被無邊無際、粘稠冰冷的猩紅淹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冰冷的金屬在自己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攪動，生命隨著噴涌的鮮血，決堤般流逝。
要死了嗎？
就這樣…像條狗一樣…死在這些愚昧又**的親人手里？
為了救狗娃子…卻害了娘…也害了自己…巨大的不甘和怨恨如同實(shí)質(zhì)的毒火，在他即將熄滅的意識里瘋狂燃燒。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一個冰冷、死寂、如同從萬丈寒冰地獄最深處傳來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靈魂深處響起，蓋過了心臟被刺穿的劇痛，蓋過了百鬼的哭嚎，也蓋過了他對死亡的恐懼。
點(diǎn)燈…那聲音帶著一種亙古的蒼涼和漠然。
…時候到了…什么點(diǎn)燈？
點(diǎn)什么燈？
盛小川混亂的意識根本無法理解。
然而，就在這瀕死的彌留之際，就在他心口滾燙的鮮血如同小溪般**涌出，浸透了身下的**石板，甚至有幾股溫?zé)岬难鳎幃惖啬媪鞫?，蜿蜒淌過他冰冷僵硬的手指時——異變陡生！
那些沾染了他心頭血的、散落在**上被踩得污臟不堪的白色紙錢，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簌簌抖動起來！
緊接著，離他染血手指最近的那幾張紙錢，猛地騰起一簇幽綠的火苗！
沒有煙！
沒有灼熱！
只有一種刺骨的、仿佛能凍結(jié)靈魂的陰寒！
那幽綠的火苗跳躍著，瞬間吞噬了紙錢，卻沒有將其燒成灰燼。
紙錢在火焰中扭曲、變形、拉伸…仿佛有無數(shù)只無形的手在瘋狂地折疊、塑形！
“嘶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皮革撕裂聲在他意識深處炸響！
伴隨著這聲音的，是比族長那**刺入心臟還要劇烈百倍、千倍的痛苦！
仿佛有無數(shù)把燒紅的鋼鉤，狠狠刺入他的脊椎、他的西肢百骸，將他的皮肉筋骨硬生生向外撕扯、剝離！
這種痛苦超越了肉身，首接作用于靈魂，讓他恨不得立刻魂飛魄散！
“呃啊啊啊——！”
盛小川的身體在**上劇烈地抽搐、反弓，如同一條離水的魚。
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暴凸出來，瞳孔深處，一點(diǎn)幽綠的光芒瘋狂閃爍，如同鬼火。
就在他這非人的慘嚎聲中，**上，那些被幽綠火焰包裹的紙錢，驟然膨脹！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在百鬼凄厲的哭嚎**音中，一匹**輪廓在綠焰中瞬間凝聚成形！
紙馬！
一匹用慘白紙錢折疊粘合而成、足有一人高的巨大紙馬！
空洞的眼眶里燃燒著兩團(tuán)跳躍的幽**火，沒有血肉，只有紙片拼湊的骨架輪廓。
但這紙馬活了過來！
它猛地?fù)P起由紙錢折疊而成的猙獰頭顱，向著血月，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卻讓整個亂葬崗所有鬼哭都為之一滯的咆哮！
“嘶——！”
一股肉眼可見的、冰寒刺骨的慘白氣浪以紙馬為中心，轟然炸開！
**上燃燒的火把被這氣浪一掃，火焰瞬間熄滅，只余下幾縷青煙。
離得最近的幾個村民，包括手持**、還保持著捅刺姿勢的族長盛長貴，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幾丈開外的泥地上，口鼻噴血。
紙馬高高揚(yáng)起兩只前蹄，那由無數(shù)細(xì)小紙錢壓縮粘合而成的巨大蹄子，帶著凍結(jié)靈魂的陰風(fēng)，裹挾著萬鬼哭嚎般的厲嘯，朝著**下方，那剛剛還瘋狂沖擊村莊、此刻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驚得短暫停滯的百鬼浪潮，狠狠踐踏而下！
無聲的碰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空間被強(qiáng)行撕裂、碾壓的詭異沉悶感。
轟！
紙?zhí)懵湎碌牡胤?，沖在最前面的十幾道猙獰鬼影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fā)出，就像被投入熔爐的冰雪，瞬間汽化！
連一絲黑煙都沒留下，徹底湮滅！
紙馬空洞眼眶中的鬼火大盛，它踏著無形的階梯，凌空虛度，每一步落下，蹄下幽綠的光圈蕩漾開來，所過之處，無論是張牙舞爪的**，還是飄忽不定的怨靈，觸之即如沸湯潑雪，尖叫著潰散、消融！
千軍辟易！
萬鬼哀嚎！
這匹由紙錢和鬼火構(gòu)成的詭異紙馬，竟以無可匹敵的姿態(tài)，硬生生在洶涌的鬼潮中，踏出了一條空白地帶！
它朝著亂葬崗深處，那陰氣最濃郁、如同心臟般搏動著的核心區(qū)域，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之處，只留下一條冰封的、鬼氣消散的“凈土”。
“嗬…嗬…”盛小川躺在冰冷的**上，心口的劇痛和靈魂被撕扯的痛苦依舊在持續(xù)。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視線模糊不清，只能看到那匹由他心頭血和詭異力量催生的紙馬在鬼潮中所向披靡的背影，以及那兩團(tuán)在血月下跳躍的、冰冷的幽**火。
這力量…來自哪里？
是那個聲音？
那個叫他“點(diǎn)燈”的東西？
就在他意識昏沉、瀕臨徹底崩潰的邊緣，一個比百鬼哭嚎更加凄厲、更加驚恐、仿佛見了世間最恐怖之物的尖嘯聲，猛地從亂葬崗深處炸響，瞬間壓過了所有的聲音！
那是柳婆婆的聲音！
那個瘋瘋癲癲、在村里扎了一輩子紙人紙**孤老婆子！
“住手！
快住手啊——！”
她的聲音因?yàn)闃O度的恐懼和某種無法言喻的驚駭而完全變了調(diào)，尖銳得能刺破耳膜。
“陰兵…是陰兵借道的反噬！
那不是邪祟！
那是…那是…”她的尖叫聲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后面的話語被強(qiáng)行掐斷，只剩下一種近乎窒息的、倒抽冷氣的嗬嗬聲。
隨即，是某種沉重東西狠狠摔倒在地的悶響。
盛小川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勉強(qiáng)轉(zhuǎn)動被血糊住的眼睛，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亂葬崗深處那片最濃郁的紅霧望去。
在紙馬踏出的那條空白通道的盡頭，在翻滾扭曲的紅霧邊緣，隱約能看到柳婆婆那佝僂瘦小的身影正癱軟在地。
她枯槁的手指死死摳進(jìn)冰冷的泥土里，渾濁的老眼瞪得滾圓，里面沒有對鬼潮的恐懼，只有一種見了鬼王降世般的、深入骨髓的震駭和絕望。
她的目光，穿透了肆虐的鬼影，穿透了奔馳的紙馬，死死地釘在**上瀕死的盛小川身上。
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最后幾個破碎到幾乎聽不清的音節(jié)，卻如同炸雷般轟在盛小川殘存的意識里：“…點(diǎn)燈人…尸母…封印…他體內(nèi)…是…”
為救垂死的發(fā)小，我強(qiáng)行召來陰兵借道，卻被村民綁上**。
“災(zāi)星！
都是他引來的百鬼夜行！”
族長一刀刺入我心口，鮮血噴濺在**古符上。
瀕死之際，體內(nèi)寄生的異魂突然低語：“點(diǎn)燈...”染血的紙錢在我掌心無火自燃，化作千軍萬馬踏碎百鬼。
亂葬崗深處傳來柳婆婆的尖嘯：“快住手！
他體內(nèi)是封印尸母的點(diǎn)燈人！”
血月，像一只潰爛流膿的巨大眼睛，死死嵌在墨黑的天幕上。
慘淡的紅光潑下來，把盛家村浸透在一種粘稠的、不祥的污血里。
紙錢，白的、黃的，被裹著墳頭土腥氣的陰風(fēng)卷著，發(fā)了瘋似的打著旋，撲簌簌砸在低矮的土坯房上、光禿禿的老槐樹上，也砸在盛小川汗?jié)癖涞哪樕?，留下濕漉漉的印子，像鬼的眼淚。
村口那條老黑狗，往日里兇悍得能追著外鄉(xiāng)人咬出二里地，此刻卻夾緊了尾巴，蜷在自家破敗的門檻后頭，喉嚨里擠出斷斷續(xù)續(xù)、瀕死般的嗚咽，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村后那片起伏的、吞噬了太多條人命的亂葬崗。
冷，不是臘月里刮骨刀似的寒風(fēng)，而是一種黏膩陰濕的冷氣，從腳底板順著脊椎骨縫往上鉆，凍得人骨髓都要結(jié)冰碴子。
空氣里塞滿了腐朽的土腥味、若有似無的尸臭，還有一種更尖銳、更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氣息——燒紙錢留下的焦糊味兒，濃得化不開。
盛小川被粗糲的麻繩死死捆著，像待宰的牲口，丟在村中那片夯實(shí)的**空地上。
麻繩深深勒進(jìn)他單薄的舊褂子里，磨破了皮肉，**辣地疼。
冰冷的石板透過薄薄的衣料，貪婪地吸走他身體里最后一點(diǎn)熱氣。
他艱難地抬起頭，視野被汗水、血水和淚水模糊成一片晃動的、扭曲的紅。
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孔圍在**邊，在血月的映照下，如同廟里斑駁脫漆的惡鬼塑像。
每一雙眼睛里都燃燒著同一種東西——恐懼到了極致后淬煉出的、能燒死一切的怨毒。
“災(zāi)星！
喪門星！”
一個干癟的老太婆猛地啐出一口濃痰，黃綠色的粘液帶著風(fēng)聲，狠狠砸在盛小川額頭，又腥又臭，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盛家村百年男丁凋零，好不容易留你這么個帶把兒的禍根！
你倒好，招鬼！
引邪！
要把全村人都害死才甘心??！”
她枯樹枝般的手指哆嗦著指向村后，那里，影影綽綽的鬼影在扭曲的紅霧里攢動，凄厲的、非人的哭嚎聲浪一陣高過一陣，沖擊著搖搖欲墜的村莊。
“狗娃子！”
一個粗壯如鐵塔的漢子猛地沖出人群，是二叔，往日里給他塞過烤紅薯的二叔。
此刻他雙目赤紅，布滿老繭的大手一把*住盛小川汗?jié)竦念^發(fā)，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頭皮撕下來，狠狠將他的臉按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看看你干的好事！
**生你的時候怎么沒把你溺死在尿桶里！
我家狗娃子…狗娃子就剩一口氣了！
都是你！
都是你這個妖孽招來的邪祟！”
粗糙的石面狠狠***顴骨，尖銳的疼痛刺進(jìn)盛小川混沌的腦子，卻奇異地帶來一絲清醒。
狗娃子…那張燒得通紅、嘴唇干裂起泡、氣若游絲的臉猛地撞進(jìn)他腦海。
三天前，狗娃子和他一起在亂葬崗?fù)鈬安瘢貋砭鸵活^栽倒，高燒不退，渾身滾燙得嚇人，嘴里只不停地念叨著“冷…墳…黑手…”。
村里的赤腳大夫灌了無數(shù)碗黑乎乎的草藥，跳了大神，貼了符，全沒用！
眼看著人就快不行了！
絕望像冰冷的毒蛇，纏緊了盛小川的心臟。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從小一起光**滾泥潭的發(fā)小就這么沒了！
那個念頭，那個深埋在他血脈深處、如同跗骨之蛆般糾纏了他十八年的禁忌念頭，在他走投無路時瘋狂地破土而出——召陰兵！
那是個流傳在盛家村老人酒后的、帶著無盡恐懼的傳說。
據(jù)說只有身負(fù)特殊血脈、或與幽冥有某種可怖聯(lián)系的人，才能在至陰之時，以自身精血魂魄為引，打開一條通往陰間的縫隙，召來借道的陰兵。
陰兵過境，百邪退避！
他要用這股至陰的力量，驅(qū)散纏上狗娃子的索命邪祟！
他偷偷溜進(jìn)亂葬崗深處，找到那處據(jù)說陰氣最重的無名老墳。
用削尖的木棍刺破指尖，殷紅的血珠滴落在慘白的紙錢上。
他哆嗦著嘴唇，念出那段從瘋癲的柳婆婆醉酒囈語中偷聽來的、拗口而充滿不祥意味的咒文。
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喉嚨。
風(fēng)驟然停了，亂葬崗死寂得可怕，連蟲鳴都消失了。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陰寒猛地從墳塋深處炸開，席卷了他全身！
成了？
他心頭剛掠過一絲微弱的希望，**方向就傳來族長那柄供奉在祠堂的、據(jù)說是天師開過光的黃銅法鑼瘋狂的、撕裂般的震響！
“哐——哐哐哐——！”
一聲急過一聲，如同末日喪鐘！
完了！
盛小川腦子里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召陰兵引來的，根本不是驅(qū)邪的救星，而是捅破了陰間和陽世的窗戶紙！
陰兵過境，百鬼隨行！
他闖下了彌天大禍！
“哐啷！”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把盛小川從痛苦的回憶里拽了回來。
族長盛長貴，那個平日里最是講究禮法規(guī)矩、穿著漿洗發(fā)白長衫的老頭，此刻臉上所有的偽善和刻板都被一種狂熱的、扭曲的猙獰取代。
他雙手捧著一柄尺長的古舊**。
**的刃口在血月下泛著一種不祥的、油膩的烏光，刃身刻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蝌蚪般扭曲蠕動的暗紅色符文。
“列祖列宗在上！
邪祟壓境，村運(yùn)危殆！”
盛長貴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diào)，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穿透了百鬼的哭嚎，“此子盛小川，天生不祥，招災(zāi)引禍！
今以我盛氏血脈為引，以邪祟之血**，祈請祖靈顯圣，**百鬼，護(hù)我盛家村血脈不絕！”
他猛地高高舉起那柄詭異的符文**，刃尖對準(zhǔn)了**中心、盛小川單薄胸膛的位置。
渾濁的老眼里沒有絲毫猶豫，只有一種獻(xiàn)祭羔羊般的、近乎虔誠的**。
“不要——！”
一聲凄厲到不**聲的尖叫撕裂了空氣，是小川娘。
她披頭散發(fā)，狀若瘋癲地?fù)湎?*，枯瘦的手指徒勞地伸向自己的兒子，眼中是無邊無際的絕望和哀求，“族長！
求求你！
放過小川！
他不是災(zāi)星！
他不是??！
要祭…祭我！
用我的命！”
“滾開！
賤婦！”
二叔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揮，像撣開一只礙事的**，毫不留情地將小川娘重重地扇倒在地。
她的額頭磕在冰冷的**石階上，發(fā)出一聲悶響，鮮血頓時蜿蜒而下，染紅了灰白的亂發(fā)，人蜷縮著，再無聲息。
“娘——！”
盛小川目眥欲裂，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嘶吼，拼命掙扎，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jìn)皮肉，滲出血絲。
巨大的悲憤和絕望像火山巖漿在他胸腔里奔突沖撞，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一股無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頭。
“噗！”
他噴出一大口滾燙的鮮血，星星點(diǎn)點(diǎn)，濺在冰冷的**石面上，也濺了幾滴在族長盛長貴那洗得發(fā)白的舊長衫下擺上。
盛長貴嫌惡地皺了皺眉，眼中最后一絲屬于“人”的溫度徹底熄滅，只剩下冰冷的殺意。
“災(zāi)星之血，污穢！
正好祭旗！”
他再不遲疑，雙手緊握**，用盡全力，朝著盛小川的心口狠狠刺下！
“呃啊——！”
劇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
冰冷的金屬帶著無匹的蠻力，瞬間撕裂皮肉，撞斷肋骨，狠狠楔入跳動的心臟！
盛小川的慘叫只發(fā)出一半就被涌出的鮮血堵在喉嚨里，變成破碎的嗬嗬聲。
全身的力氣被瞬間抽空，視野猛地一黑，隨即又被無邊無際、粘稠冰冷的猩紅淹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冰冷的金屬在自己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攪動，生命隨著噴涌的鮮血，決堤般流逝。
要死了嗎？
就這樣…像條狗一樣…死在這些愚昧又**的親人手里？
為了救狗娃子…卻害了娘…也害了自己…巨大的不甘和怨恨如同實(shí)質(zhì)的毒火，在他即將熄滅的意識里瘋狂燃燒。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一個冰冷、死寂、如同從萬丈寒冰地獄最深處傳來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靈魂深處響起，蓋過了心臟被刺穿的劇痛，蓋過了百鬼的哭嚎，也蓋過了他對死亡的恐懼。
點(diǎn)燈…那聲音帶著一種亙古的蒼涼和漠然。
…時候到了…什么點(diǎn)燈？
點(diǎn)什么燈？
盛小川混亂的意識根本無法理解。
然而，就在這瀕死的彌留之際，就在他心口滾燙的鮮血如同小溪般**涌出，浸透了身下的**石板，甚至有幾股溫?zé)岬难鳎幃惖啬媪鞫?，蜿蜒淌過他冰冷僵硬的手指時——異變陡生！
那些沾染了他心頭血的、散落在**上被踩得污臟不堪的白色紙錢，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簌簌抖動起來！
緊接著，離他染血手指最近的那幾張紙錢，猛地騰起一簇幽綠的火苗！
沒有煙！
沒有灼熱！
只有一種刺骨的、仿佛能凍結(jié)靈魂的陰寒！
那幽綠的火苗跳躍著，瞬間吞噬了紙錢，卻沒有將其燒成灰燼。
紙錢在火焰中扭曲、變形、拉伸…仿佛有無數(shù)只無形的手在瘋狂地折疊、塑形！
“嘶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皮革撕裂聲在他意識深處炸響！
伴隨著這聲音的，是比族長那**刺入心臟還要劇烈百倍、千倍的痛苦！
仿佛有無數(shù)把燒紅的鋼鉤，狠狠刺入他的脊椎、他的西肢百骸，將他的皮肉筋骨硬生生向外撕扯、剝離！
這種痛苦超越了肉身，首接作用于靈魂，讓他恨不得立刻魂飛魄散！
“呃啊啊啊——！”
盛小川的身體在**上劇烈地抽搐、反弓，如同一條離水的魚。
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暴凸出來，瞳孔深處，一點(diǎn)幽綠的光芒瘋狂閃爍，如同鬼火。
就在他這非人的慘嚎聲中，**上，那些被幽綠火焰包裹的紙錢，驟然膨脹！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在百鬼凄厲的哭嚎**音中，一匹**輪廓在綠焰中瞬間凝聚成形！
紙馬！
一匹用慘白紙錢折疊粘合而成、足有一人高的巨大紙馬！
空洞的眼眶里燃燒著兩團(tuán)跳躍的幽**火，沒有血肉，只有紙片拼湊的骨架輪廓。
但這紙馬活了過來！
它猛地?fù)P起由紙錢折疊而成的猙獰頭顱，向著血月，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卻讓整個亂葬崗所有鬼哭都為之一滯的咆哮！
“嘶——！”
一股肉眼可見的、冰寒刺骨的慘白氣浪以紙馬為中心，轟然炸開！
**上燃燒的火把被這氣浪一掃，火焰瞬間熄滅，只余下幾縷青煙。
離得最近的幾個村民，包括手持**、還保持著捅刺姿勢的族長盛長貴，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幾丈開外的泥地上，口鼻噴血。
紙馬高高揚(yáng)起兩只前蹄，那由無數(shù)細(xì)小紙錢壓縮粘合而成的巨大蹄子，帶著凍結(jié)靈魂的陰風(fēng)，裹挾著萬鬼哭嚎般的厲嘯，朝著**下方，那剛剛還瘋狂沖擊村莊、此刻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驚得短暫停滯的百鬼浪潮，狠狠踐踏而下！
無聲的碰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空間被強(qiáng)行撕裂、碾壓的詭異沉悶感。
轟！
紙?zhí)懵湎碌牡胤?，沖在最前面的十幾道猙獰鬼影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fā)出，就像被投入熔爐的冰雪，瞬間汽化！
連一絲黑煙都沒留下，徹底湮滅！
紙馬空洞眼眶中的鬼火大盛，它踏著無形的階梯，凌空虛度，每一步落下，蹄下幽綠的光圈蕩漾開來，所過之處，無論是張牙舞爪的**，還是飄忽不定的怨靈，觸之即如沸湯潑雪，尖叫著潰散、消融！
千軍辟易！
萬鬼哀嚎！
這匹由紙錢和鬼火構(gòu)成的詭異紙馬，竟以無可匹敵的姿態(tài)，硬生生在洶涌的鬼潮中，踏出了一條空白地帶！
它朝著亂葬崗深處，那陰氣最濃郁、如同心臟般搏動著的核心區(qū)域，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之處，只留下一條冰封的、鬼氣消散的“凈土”。
“嗬…嗬…”盛小川躺在冰冷的**上，心口的劇痛和靈魂被撕扯的痛苦依舊在持續(xù)。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視線模糊不清，只能看到那匹由他心頭血和詭異力量催生的紙馬在鬼潮中所向披靡的背影，以及那兩團(tuán)在血月下跳躍的、冰冷的幽**火。
這力量…來自哪里？
是那個聲音？
那個叫他“點(diǎn)燈”的東西？
就在他意識昏沉、瀕臨徹底崩潰的邊緣，一個比百鬼哭嚎更加凄厲、更加驚恐、仿佛見了世間最恐怖之物的尖嘯聲，猛地從亂葬崗深處炸響，瞬間壓過了所有的聲音！
那是柳婆婆的聲音！
那個瘋瘋癲癲、在村里扎了一輩子紙人紙**孤老婆子！
“住手！
快住手啊——！”
她的聲音因?yàn)闃O度的恐懼和某種無法言喻的驚駭而完全變了調(diào)，尖銳得能刺破耳膜。
“陰兵…是陰兵借道的反噬！
那不是邪祟！
那是…那是…”她的尖叫聲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后面的話語被強(qiáng)行掐斷，只剩下一種近乎窒息的、倒抽冷氣的嗬嗬聲。
隨即，是某種沉重東西狠狠摔倒在地的悶響。
盛小川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勉強(qiáng)轉(zhuǎn)動被血糊住的眼睛，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亂葬崗深處那片最濃郁的紅霧望去。
在紙馬踏出的那條空白通道的盡頭，在翻滾扭曲的紅霧邊緣，隱約能看到柳婆婆那佝僂瘦小的身影正癱軟在地。
她枯槁的手指死死摳進(jìn)冰冷的泥土里，渾濁的老眼瞪得滾圓，里面沒有對鬼潮的恐懼，只有一種見了鬼王降世般的、深入骨髓的震駭和絕望。
她的目光，穿透了肆虐的鬼影，穿透了奔馳的紙馬，死死地釘在**上瀕死的盛小川身上。
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最后幾個破碎到幾乎聽不清的音節(jié)，卻如同炸雷般轟在盛小川殘存的意識里：“…點(diǎn)燈人…尸母…封印…他體內(nèi)…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