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源異聞錄
金大定十二年，春。
山東益都縣的桃花溪村，被一場連陰雨后的濕霧裹了整月。
地里的麥子剛抽穗，青黃不接的時(shí)節(jié)，村頭老槐樹下的土地廟，卻比秋收時(shí)還熱鬧——不是祭神，是送命。
“又死了！
王家的三頭牛，今早全首挺挺倒在欄里，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
“**的羊也沒了！
昨兒夜里還聽見咩咩叫，今早就剩一灘血！”
十幾個(gè)村民圍在土地廟的青石板前，褲腳沾著泥，臉上是被恐懼泡發(fā)的僵。
廟門歪著，里面的土地爺泥像缺了半張臉，還是宣和年間的舊物，靖康兵禍時(shí)沒被砸爛，倒在這金國治下的年月里，成了村民唯一能抓的浮木。
“肯定是狐仙！”
蹲在最前頭的王二柱猛地拍了下大腿，聲音發(fā)顫，“上回我就說了，那天后半夜，我親眼見著的——白狐，比半大的狗還壯，腦袋上頂著個(gè)紅絨冠子，就跟戲文里的官老爺似的，站在我家院門外，用爪子‘篤篤’叩門，嘴里還哼哼唧唧，像是要酒喝！”
這話一出，人群里立刻起了陣抽氣聲。
站在后面的李婆子攥著帕子抹眼淚：“可不是嘛……前兒我家老頭子起夜，也見著個(gè)戴冠的白狐，蹲在柴門口瞅他。
老頭子沒敢開門，第二天，雞就全死了！”
“那狐仙是要咱們供奉??！”
有人喊了一嗓子，“得送酒，送肉，還得……還得送童男童女！”
“童男童女”西個(gè)字像塊冰，“咚”地砸進(jìn)人群。
剛還吵嚷的村民瞬間靜了，只有廟檐下的水珠順著斷瓦往下滴，“滴答，滴答”，像是在數(shù)剩下的日子。
霧色里，一個(gè)穿皂色短打的漢子撥開人群，大步走到土地廟前。
他約莫西十歲，臉上一道斜疤從眉骨劃到下頜，是早年跟人爭地時(shí)被鐮刀砍的。
這是村里的薩滿巫祝，姓趙，沒人知道他大名，都叫他趙巫祝。
據(jù)說他能通鬼神，去年鄰村鬧蝗災(zāi)，就是他跳了場神，蝗蟲第二天就飛走了——當(dāng)然，也有人說，是蝗蟲本來就吃完了要遷走。
趙巫祝往土地廟前一站，先從懷里摸出三炷香，用打火石點(diǎn)了，**泥像前的破香爐里。
煙卷著濕霧往上飄，他瞇眼瞅了瞅天色，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泥痕，突然“嘿”地笑了一聲。
“我說啥來著？”
他轉(zhuǎn)頭掃過眾人，聲音比平時(shí)亮了三分，“上月初三，我就瞧見西山坡的狐貍洞前有紅光，那是狐仙要顯靈的兆頭！
勸你們多備些供品，你們偏說我小題大做——現(xiàn)在知道怕了？”
王二柱趕緊湊上去，點(diǎn)頭哈腰：“趙仙長，您快給想想轍！
真要送童男童女？
那可是要了命啊！”
趙巫祝捋了捋下巴上的幾根稀胡子，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狐仙嘛，本是山中靈物，修了幾百年才得人形，戴冠叩門，是想討個(gè)‘名分’——你們把它當(dāng)土皇帝敬著，自然就不害牲畜了。
供品嘛，酒要陳年的，肉要帶骨的，再選個(gè)伶俐的男娃女娃，穿紅戴綠，送到西山坡的狐貍洞前……保準(zhǔn)平安?！?br>
“那要是不送呢？”
李婆子顫聲問。
趙巫祝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不送？
那狐仙惱了，可就不是死**了—— next 就得死人！”
人群“嗡”地炸開了。
有孩子的人家臉都白了，沒孩子的也慌——誰知道狐仙會不會改主意？
幾個(gè)漢子咬著牙商量，要不就從村里挑兩個(gè)最瘦小的娃，總比全村人遭殃強(qiáng)。
“趙巫祝這話，怕是不妥?！?br>
一個(gè)清冽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不高，卻像塊石子砸進(jìn)沸水里，瞬間壓下了嘈雜。
眾人回頭，見霧里走過來個(gè)年輕書生。
他穿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系著根舊絲絳，頭上戴的方巾也歪著。
身量中等，皮膚是常年埋首書卷的白凈，眉眼卻生得沉，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時(shí)候，總像在琢磨什么。
是杜孟。
桃花溪村沒人不知道杜孟。
他不是本地人，十年前跟著他祖父從南邊遷來的，就住在村尾那間破落的瓦屋里。
據(jù)說他祖父原是北宋的太學(xué)博士，靖康之變時(shí)逃出來，帶著孫子一路北遷，最后在這桃花溪落腳，守著幾畝薄田過活。
三年前祖父去世，就剩杜孟一個(gè)人，每日除了種地，就是埋在書堆里，話不多，見了誰都只是點(diǎn)點(diǎn)頭，倒也沒跟人紅過臉。
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平時(shí)悶葫蘆似的書生，敢在這時(shí)候站出來跟趙巫祝頂牛。
趙巫祝瞇起眼，上下打量杜孟：“杜書生？
你讀你的圣賢書，村里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杜孟走到土地廟前，沒看趙巫祝，先蹲下身，仔細(xì)看了看地上的泥痕。
那是王二柱說的“狐跡”，幾個(gè)淺坑，邊緣有些模糊的絨毛。
他用手指碰了碰泥坑，又捻了捻上面的絨毛，抬頭對王二柱道：“王大叔說見著白狐戴冠，是在哪天夜里？”
王二柱愣了愣：“就……就三天前，后半夜?！?br>
“那天夜里，下了雨吧？”
杜孟問。
“是啊，下了小半夜?！?br>
有人答。
杜孟指了指地上的狐跡：“雨后的泥地軟，狐貍踩上去，爪尖的痕跡該深些，掌根淺些。
可這痕跡……”他用手指在泥坑里劃了劃，“西邊一樣深，倒像是用模子壓出來的。
還有這絨毛，”他舉起手指，上面沾著幾根白絨，“狐貍的絨毛是細(xì)軟的，根根帶彎，這絨毛卻首挺挺的，倒像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巫祝腰間的荷包——那荷包是用白狐皮縫的，邊角掉了些碎毛。
趙巫祝的臉“唰”地沉了：“你什么意思？
想說我造假？”
“我只是說，這狐跡可疑?！?br>
杜孟站起身，目光平靜，“至于狐仙索命……方才聽各位說，死的都是牲畜，且都是夜里死的。
不知各位有沒有仔細(xì)看過，那些死畜的身上，有沒有什么異樣？”
“異樣？”
李婆子想了想，“就是身子硬，眼睛瞪得大，嘴里好像有白沫?！?br>
“那去看看便知?！?br>
杜孟轉(zhuǎn)身，“王家的牛剛死，現(xiàn)在去，或許還能看出些端倪?！?br>
趙巫祝上前一步，擋住他的路：“胡鬧！
狐仙的事，豈是你這酸儒能懂的？
要是驚擾了狐仙，你擔(dān)待得起？”
“若是真有狐仙，心懷慈悲，怎會因我查看死畜就動(dòng)怒？”
杜孟看著他，“若是假的，那死畜身上的異樣，或許就是救全村人的關(guān)鍵。”
幾個(gè)漢子被說動(dòng)了。
王家的男主人咬了咬牙：“杜書生說得對！
死的是我家的牛，我去看看！”
人群跟著往王家的牛欄涌。
趙巫祝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后也跺了跺腳，跟了上去。
王家的牛欄在院子最里頭，用籬笆圍著。
三頭黃牛首挺挺地臥在泥里，肚子鼓著，眼睛圓睜，果然像王二柱說的，死得蹊蹺。
杜孟蹲在牛尸旁，先看了看牛的眼睛，又掰開牛嘴聞了聞，隨即皺起眉。
他伸手摸向牛的咽喉處，手指在皮毛下按了按，然后示意王家人：“麻煩借把刀來。”
王家人遞過一把柴刀。
杜孟小心地在牛的咽喉處劃了個(gè)小口，沒見血，只露出里面淡青色的肉。
他用刀挑了挑，對眾人道：“各位看，這里的肉是青的，且有股淡淡的腥甜味——這不是狐貍**的，是中了毒?！?br>
“中毒？”
眾人驚呼。
“嗯?！?br>
杜孟站起身，“我曾在祖父的醫(yī)書里見過，有一種草叫‘醉馬草’，牲口吃了，會渾身僵硬，咽喉發(fā)青，幾個(gè)時(shí)辰就死。
只是這草有股怪味，牲口一般不會主動(dòng)吃……”他話沒說完，目光突然落在牛欄角落的一堆干草上。
那干草看著像是尋常的麥秸，卻混著幾根細(xì)長的、葉尖帶紫的草。
杜孟走過去，撿起一根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這就是醉馬草。
有人把它混在麥秸里，牲口誤食，才會斃命?！?br>
“誰會這么干？”
王家人急了。
杜孟沒回答，轉(zhuǎn)身走出牛欄，目光掃過院子。
王家的院墻不高，墻頭有幾處新的腳印，像是有人**進(jìn)來過。
他走到院門口，看了看門外的泥地，那里有一串模糊的腳印，往村外的方向去了。
“趙巫祝，”杜孟突然開口，“方才在土地廟，你說上月初三就見著西山坡有紅光，知道狐仙要顯靈。
可我記得，上月初三是陰天，根本沒月亮，你是怎么看見紅光的？”
趙巫祝臉色一變：“我……我是夜里打坐時(shí)，元神出竅看見的！”
“元神出竅？”
杜孟笑了笑，“那你可知，西山坡的狐貍洞旁，最近新種了一片桃樹？
若是狐仙真在那里，豈會讓桃樹擋了洞口？”
這話一出，趙巫祝的臉徹底白了。
村里誰都知道，西山坡的狐貍洞早被去年的山洪沖塌了，根本沒狐貍住。
人群里漸漸起了議論。
有人想起，趙巫祝的表親是鄰村的周大戶，周大戶上個(gè)月還來村里，想買下桃花溪的水田，只是村里人沒同意。
“是周大戶！”
一個(gè)漢子突然喊了，“肯定是他想逼我們賣地，才讓趙巫祝裝神弄鬼，又下毒害死牲口！”
“對！
一定是他！”
眾人附和著，看向趙巫祝的眼神里充滿了憤怒。
趙巫?；帕?，轉(zhuǎn)身想跑，卻被幾個(gè)漢子按住。
他掙扎著喊：“不是我！”
真相大白。
哪里有什么狐仙，不過是人心作祟。
村民們怒沖沖地要去鄰村找周大戶算賬。
杜孟攔住他們：“各位先別急。
周大戶有錢有勢，咱們沒憑沒據(jù)，去了也討不到好。
不如先把趙巫?？醋?，再去縣里報(bào)官，讓官府來查?！?br>
眾人覺得有理，便把趙巫祝看了起來，又派了兩個(gè)人去縣里報(bào)官。
霧漸漸散了，太陽露出點(diǎn)光，照在桃花溪村的泥地上，也照在杜孟的青布長衫上。
他站在王家院門口，看著村民們忙碌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
他祖父曾說，靖康之后，北方的日子難，不是因?yàn)楸?，是因?yàn)槿诵纳⒘恕?br>
有些人借鬼神之名行惡，有些人明知是假卻甘愿相信，不過是想找個(gè)理由，逃避現(xiàn)實(shí)的苦。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個(gè)想安安靜靜讀書種地的書生，終究還是卷入了這些事里。
傍晚時(shí)分，去縣里報(bào)官的人回來了，卻帶來了個(gè)壞消息。
“官爺不來！”
去報(bào)官的漢子喘著氣說，“縣太爺說，這是村里的家事，讓我們自己解決。
還說……還說杜書生擅議鬼神，擾了地方安寧，讓他三日內(nèi)離境，不然就抓去見千戶大人！”
杜孟愣了。
他沒想到，自己拆穿了騙局，反倒成了罪人。
旁邊的王二柱嘆了口氣：“杜書生，你別怨官爺。
咱們這益都縣的千戶大人，是個(gè)女真貴人，最信薩滿那套。
趙巫祝雖然是**，卻常去千戶府里跳神，官爺自然護(hù)著他?！?br>
杜孟沉默了。
他知道，在這金國的土地上，**的命，有時(shí)候還不如女真貴人的一條狗。
夜里，王二柱揣著兩個(gè)麥餅來敲杜孟的門。
杜孟正在收拾東西，一個(gè)舊木箱里，裝著他祖父留下的書，還有幾件換洗衣物。
“杜書生，委屈你了?！?br>
王二柱把麥餅放在桌上，“這是俺家老婆子烙的，你路上吃。
村里的人都記著你的好，等過些日子，風(fēng)頭過了，你再回來?！?br>
杜孟點(diǎn)點(diǎn)頭，拿起一個(gè)麥餅：“多謝王大叔。”
王二柱嘆了口氣，又道：“你要走，往哪去？”
杜孟想了想：“聽說河間府那邊有個(gè)親戚，去投奔看看?！?br>
其實(shí)他沒有親戚在河間府。
他只是聽說，那里離中都近，或許能找到個(gè)安身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杜孟背著木箱，離開了桃花溪村。
村民們都來送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霧里。
走了約莫半個(gè)時(shí)辰，杜孟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他回頭，見是李婆子的小孫子，手里攥著個(gè)布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杜先生，俺奶奶讓俺給你的?！?br>
小孫子把布包遞給杜孟，里面是幾個(gè)煮熟的雞蛋。
杜孟摸了摸小孫子的頭：“替我謝謝奶奶。”
小孫子點(diǎn)點(diǎn)頭，又道：“奶奶說，你是好人，老天爺會保佑你的?！?br>
杜孟笑了笑，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
陽光穿過霧，灑在他的身上。
他不知道前路會遇到什么，只知道，這金國的土地上，還有很多像桃花溪村這樣的地方，還有很多被鬼神之名蒙蔽的人。
或許，他能做的，不僅僅是讀書種地。
他想起祖父留下的一本《汲冢瑣語》，里面記了很多先秦的異聞。
祖父說，異聞背后，往往藏著人心。
他或許可以走走看看，把這些異聞?dòng)浵聛?，或許有一天，能讓更多人明白，真正的鬼神，不在山里，不在洞里，而在人的心里。
想著想著，杜孟的腳步輕快了些。
遠(yuǎn)處的河間府，還籠罩在霧里，但他知道，路，總是要一步步走下去的。
山東益都縣的桃花溪村，被一場連陰雨后的濕霧裹了整月。
地里的麥子剛抽穗，青黃不接的時(shí)節(jié)，村頭老槐樹下的土地廟，卻比秋收時(shí)還熱鬧——不是祭神，是送命。
“又死了！
王家的三頭牛，今早全首挺挺倒在欄里，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
“**的羊也沒了！
昨兒夜里還聽見咩咩叫，今早就剩一灘血！”
十幾個(gè)村民圍在土地廟的青石板前，褲腳沾著泥，臉上是被恐懼泡發(fā)的僵。
廟門歪著，里面的土地爺泥像缺了半張臉，還是宣和年間的舊物，靖康兵禍時(shí)沒被砸爛，倒在這金國治下的年月里，成了村民唯一能抓的浮木。
“肯定是狐仙！”
蹲在最前頭的王二柱猛地拍了下大腿，聲音發(fā)顫，“上回我就說了，那天后半夜，我親眼見著的——白狐，比半大的狗還壯，腦袋上頂著個(gè)紅絨冠子，就跟戲文里的官老爺似的，站在我家院門外，用爪子‘篤篤’叩門，嘴里還哼哼唧唧，像是要酒喝！”
這話一出，人群里立刻起了陣抽氣聲。
站在后面的李婆子攥著帕子抹眼淚：“可不是嘛……前兒我家老頭子起夜，也見著個(gè)戴冠的白狐，蹲在柴門口瞅他。
老頭子沒敢開門，第二天，雞就全死了！”
“那狐仙是要咱們供奉??！”
有人喊了一嗓子，“得送酒，送肉，還得……還得送童男童女！”
“童男童女”西個(gè)字像塊冰，“咚”地砸進(jìn)人群。
剛還吵嚷的村民瞬間靜了，只有廟檐下的水珠順著斷瓦往下滴，“滴答，滴答”，像是在數(shù)剩下的日子。
霧色里，一個(gè)穿皂色短打的漢子撥開人群，大步走到土地廟前。
他約莫西十歲，臉上一道斜疤從眉骨劃到下頜，是早年跟人爭地時(shí)被鐮刀砍的。
這是村里的薩滿巫祝，姓趙，沒人知道他大名，都叫他趙巫祝。
據(jù)說他能通鬼神，去年鄰村鬧蝗災(zāi)，就是他跳了場神，蝗蟲第二天就飛走了——當(dāng)然，也有人說，是蝗蟲本來就吃完了要遷走。
趙巫祝往土地廟前一站，先從懷里摸出三炷香，用打火石點(diǎn)了，**泥像前的破香爐里。
煙卷著濕霧往上飄，他瞇眼瞅了瞅天色，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泥痕，突然“嘿”地笑了一聲。
“我說啥來著？”
他轉(zhuǎn)頭掃過眾人，聲音比平時(shí)亮了三分，“上月初三，我就瞧見西山坡的狐貍洞前有紅光，那是狐仙要顯靈的兆頭！
勸你們多備些供品，你們偏說我小題大做——現(xiàn)在知道怕了？”
王二柱趕緊湊上去，點(diǎn)頭哈腰：“趙仙長，您快給想想轍！
真要送童男童女？
那可是要了命啊！”
趙巫祝捋了捋下巴上的幾根稀胡子，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狐仙嘛，本是山中靈物，修了幾百年才得人形，戴冠叩門，是想討個(gè)‘名分’——你們把它當(dāng)土皇帝敬著，自然就不害牲畜了。
供品嘛，酒要陳年的，肉要帶骨的，再選個(gè)伶俐的男娃女娃，穿紅戴綠，送到西山坡的狐貍洞前……保準(zhǔn)平安?！?br>
“那要是不送呢？”
李婆子顫聲問。
趙巫祝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不送？
那狐仙惱了，可就不是死**了—— next 就得死人！”
人群“嗡”地炸開了。
有孩子的人家臉都白了，沒孩子的也慌——誰知道狐仙會不會改主意？
幾個(gè)漢子咬著牙商量，要不就從村里挑兩個(gè)最瘦小的娃，總比全村人遭殃強(qiáng)。
“趙巫祝這話，怕是不妥?！?br>
一個(gè)清冽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不高，卻像塊石子砸進(jìn)沸水里，瞬間壓下了嘈雜。
眾人回頭，見霧里走過來個(gè)年輕書生。
他穿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系著根舊絲絳，頭上戴的方巾也歪著。
身量中等，皮膚是常年埋首書卷的白凈，眉眼卻生得沉，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時(shí)候，總像在琢磨什么。
是杜孟。
桃花溪村沒人不知道杜孟。
他不是本地人，十年前跟著他祖父從南邊遷來的，就住在村尾那間破落的瓦屋里。
據(jù)說他祖父原是北宋的太學(xué)博士，靖康之變時(shí)逃出來，帶著孫子一路北遷，最后在這桃花溪落腳，守著幾畝薄田過活。
三年前祖父去世，就剩杜孟一個(gè)人，每日除了種地，就是埋在書堆里，話不多，見了誰都只是點(diǎn)點(diǎn)頭，倒也沒跟人紅過臉。
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平時(shí)悶葫蘆似的書生，敢在這時(shí)候站出來跟趙巫祝頂牛。
趙巫祝瞇起眼，上下打量杜孟：“杜書生？
你讀你的圣賢書，村里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杜孟走到土地廟前，沒看趙巫祝，先蹲下身，仔細(xì)看了看地上的泥痕。
那是王二柱說的“狐跡”，幾個(gè)淺坑，邊緣有些模糊的絨毛。
他用手指碰了碰泥坑，又捻了捻上面的絨毛，抬頭對王二柱道：“王大叔說見著白狐戴冠，是在哪天夜里？”
王二柱愣了愣：“就……就三天前，后半夜?！?br>
“那天夜里，下了雨吧？”
杜孟問。
“是啊，下了小半夜?！?br>
有人答。
杜孟指了指地上的狐跡：“雨后的泥地軟，狐貍踩上去，爪尖的痕跡該深些，掌根淺些。
可這痕跡……”他用手指在泥坑里劃了劃，“西邊一樣深，倒像是用模子壓出來的。
還有這絨毛，”他舉起手指，上面沾著幾根白絨，“狐貍的絨毛是細(xì)軟的，根根帶彎，這絨毛卻首挺挺的，倒像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巫祝腰間的荷包——那荷包是用白狐皮縫的，邊角掉了些碎毛。
趙巫祝的臉“唰”地沉了：“你什么意思？
想說我造假？”
“我只是說，這狐跡可疑?！?br>
杜孟站起身，目光平靜，“至于狐仙索命……方才聽各位說，死的都是牲畜，且都是夜里死的。
不知各位有沒有仔細(xì)看過，那些死畜的身上，有沒有什么異樣？”
“異樣？”
李婆子想了想，“就是身子硬，眼睛瞪得大，嘴里好像有白沫?！?br>
“那去看看便知?！?br>
杜孟轉(zhuǎn)身，“王家的牛剛死，現(xiàn)在去，或許還能看出些端倪?！?br>
趙巫祝上前一步，擋住他的路：“胡鬧！
狐仙的事，豈是你這酸儒能懂的？
要是驚擾了狐仙，你擔(dān)待得起？”
“若是真有狐仙，心懷慈悲，怎會因我查看死畜就動(dòng)怒？”
杜孟看著他，“若是假的，那死畜身上的異樣，或許就是救全村人的關(guān)鍵。”
幾個(gè)漢子被說動(dòng)了。
王家的男主人咬了咬牙：“杜書生說得對！
死的是我家的牛，我去看看！”
人群跟著往王家的牛欄涌。
趙巫祝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后也跺了跺腳，跟了上去。
王家的牛欄在院子最里頭，用籬笆圍著。
三頭黃牛首挺挺地臥在泥里，肚子鼓著，眼睛圓睜，果然像王二柱說的，死得蹊蹺。
杜孟蹲在牛尸旁，先看了看牛的眼睛，又掰開牛嘴聞了聞，隨即皺起眉。
他伸手摸向牛的咽喉處，手指在皮毛下按了按，然后示意王家人：“麻煩借把刀來。”
王家人遞過一把柴刀。
杜孟小心地在牛的咽喉處劃了個(gè)小口，沒見血，只露出里面淡青色的肉。
他用刀挑了挑，對眾人道：“各位看，這里的肉是青的，且有股淡淡的腥甜味——這不是狐貍**的，是中了毒?！?br>
“中毒？”
眾人驚呼。
“嗯?！?br>
杜孟站起身，“我曾在祖父的醫(yī)書里見過，有一種草叫‘醉馬草’，牲口吃了，會渾身僵硬，咽喉發(fā)青，幾個(gè)時(shí)辰就死。
只是這草有股怪味，牲口一般不會主動(dòng)吃……”他話沒說完，目光突然落在牛欄角落的一堆干草上。
那干草看著像是尋常的麥秸，卻混著幾根細(xì)長的、葉尖帶紫的草。
杜孟走過去，撿起一根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這就是醉馬草。
有人把它混在麥秸里，牲口誤食，才會斃命?！?br>
“誰會這么干？”
王家人急了。
杜孟沒回答，轉(zhuǎn)身走出牛欄，目光掃過院子。
王家的院墻不高，墻頭有幾處新的腳印，像是有人**進(jìn)來過。
他走到院門口，看了看門外的泥地，那里有一串模糊的腳印，往村外的方向去了。
“趙巫祝，”杜孟突然開口，“方才在土地廟，你說上月初三就見著西山坡有紅光，知道狐仙要顯靈。
可我記得，上月初三是陰天，根本沒月亮，你是怎么看見紅光的？”
趙巫祝臉色一變：“我……我是夜里打坐時(shí)，元神出竅看見的！”
“元神出竅？”
杜孟笑了笑，“那你可知，西山坡的狐貍洞旁，最近新種了一片桃樹？
若是狐仙真在那里，豈會讓桃樹擋了洞口？”
這話一出，趙巫祝的臉徹底白了。
村里誰都知道，西山坡的狐貍洞早被去年的山洪沖塌了，根本沒狐貍住。
人群里漸漸起了議論。
有人想起，趙巫祝的表親是鄰村的周大戶，周大戶上個(gè)月還來村里，想買下桃花溪的水田，只是村里人沒同意。
“是周大戶！”
一個(gè)漢子突然喊了，“肯定是他想逼我們賣地，才讓趙巫祝裝神弄鬼，又下毒害死牲口！”
“對！
一定是他！”
眾人附和著，看向趙巫祝的眼神里充滿了憤怒。
趙巫?；帕?，轉(zhuǎn)身想跑，卻被幾個(gè)漢子按住。
他掙扎著喊：“不是我！”
真相大白。
哪里有什么狐仙，不過是人心作祟。
村民們怒沖沖地要去鄰村找周大戶算賬。
杜孟攔住他們：“各位先別急。
周大戶有錢有勢，咱們沒憑沒據(jù)，去了也討不到好。
不如先把趙巫?？醋?，再去縣里報(bào)官，讓官府來查?！?br>
眾人覺得有理，便把趙巫祝看了起來，又派了兩個(gè)人去縣里報(bào)官。
霧漸漸散了，太陽露出點(diǎn)光，照在桃花溪村的泥地上，也照在杜孟的青布長衫上。
他站在王家院門口，看著村民們忙碌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
他祖父曾說，靖康之后，北方的日子難，不是因?yàn)楸?，是因?yàn)槿诵纳⒘恕?br>
有些人借鬼神之名行惡，有些人明知是假卻甘愿相信，不過是想找個(gè)理由，逃避現(xiàn)實(shí)的苦。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個(gè)想安安靜靜讀書種地的書生，終究還是卷入了這些事里。
傍晚時(shí)分，去縣里報(bào)官的人回來了，卻帶來了個(gè)壞消息。
“官爺不來！”
去報(bào)官的漢子喘著氣說，“縣太爺說，這是村里的家事，讓我們自己解決。
還說……還說杜書生擅議鬼神，擾了地方安寧，讓他三日內(nèi)離境，不然就抓去見千戶大人！”
杜孟愣了。
他沒想到，自己拆穿了騙局，反倒成了罪人。
旁邊的王二柱嘆了口氣：“杜書生，你別怨官爺。
咱們這益都縣的千戶大人，是個(gè)女真貴人，最信薩滿那套。
趙巫祝雖然是**，卻常去千戶府里跳神，官爺自然護(hù)著他?！?br>
杜孟沉默了。
他知道，在這金國的土地上，**的命，有時(shí)候還不如女真貴人的一條狗。
夜里，王二柱揣著兩個(gè)麥餅來敲杜孟的門。
杜孟正在收拾東西，一個(gè)舊木箱里，裝著他祖父留下的書，還有幾件換洗衣物。
“杜書生，委屈你了?！?br>
王二柱把麥餅放在桌上，“這是俺家老婆子烙的，你路上吃。
村里的人都記著你的好，等過些日子，風(fēng)頭過了，你再回來?！?br>
杜孟點(diǎn)點(diǎn)頭，拿起一個(gè)麥餅：“多謝王大叔。”
王二柱嘆了口氣，又道：“你要走，往哪去？”
杜孟想了想：“聽說河間府那邊有個(gè)親戚，去投奔看看?！?br>
其實(shí)他沒有親戚在河間府。
他只是聽說，那里離中都近，或許能找到個(gè)安身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杜孟背著木箱，離開了桃花溪村。
村民們都來送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霧里。
走了約莫半個(gè)時(shí)辰，杜孟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他回頭，見是李婆子的小孫子，手里攥著個(gè)布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杜先生，俺奶奶讓俺給你的?！?br>
小孫子把布包遞給杜孟，里面是幾個(gè)煮熟的雞蛋。
杜孟摸了摸小孫子的頭：“替我謝謝奶奶。”
小孫子點(diǎn)點(diǎn)頭，又道：“奶奶說，你是好人，老天爺會保佑你的?！?br>
杜孟笑了笑，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
陽光穿過霧，灑在他的身上。
他不知道前路會遇到什么，只知道，這金國的土地上，還有很多像桃花溪村這樣的地方，還有很多被鬼神之名蒙蔽的人。
或許，他能做的，不僅僅是讀書種地。
他想起祖父留下的一本《汲冢瑣語》，里面記了很多先秦的異聞。
祖父說，異聞背后，往往藏著人心。
他或許可以走走看看，把這些異聞?dòng)浵聛?，或許有一天，能讓更多人明白，真正的鬼神，不在山里，不在洞里，而在人的心里。
想著想著，杜孟的腳步輕快了些。
遠(yuǎn)處的河間府，還籠罩在霧里，但他知道，路，總是要一步步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