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

嗚呼哀哉！”

沈硯最后的意識(shí)，是額頭狠狠撞上貢院外冰冷石柱時(shí)，那聲屬于他自己的、充滿絕望和羞憤的哀鳴。

寒窗十年，屢試不第。

這一次，他明明感覺文章做得花團(tuán)錦簇，定能高中！

可放榜那日，擠在喧囂刺耳的人潮里，他從頭找到尾，又從尾尋到頭，那朱紅的榜單上，依舊沒有“沈硯”二字。

同窗的嘲諷，鄉(xiāng)鄰的竊笑，父母的失望…所有聲音匯聚成巨大的嗡鳴，狠狠砸在他那顆飽讀圣賢書、卻脆弱不堪的心上。

眼前一黑，氣血翻涌，他像根被狂風(fēng)折斷的枯竹，首挺挺地就朝那根象征著無上權(quán)威、也終結(jié)了他所***的貢院石柱撞了過去。

黑暗、冰冷、無邊無際的下墜感。

沈硯以為自己終于解脫了，要去見孔圣人告狀了。

可預(yù)料中的魂飛魄散沒來，反而是一股鉆心刺骨的…涼意？

“嘶——！”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被活活凍醒了。

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

沒有陰森森的地府，也沒有金光閃閃的圣人殿。

入眼的，是遮天蔽日的、巨大到離譜的墨綠色葉子，層層疊疊，縫隙里漏下慘白的光。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烈到嗆鼻的味道——腐爛的枝葉、潮濕的泥土、還有…某種野獸身上特有的、帶著腥膻的霸道氣息。

冷！

刺骨的冷！

不是冬日那種干冷，是濕漉漉、黏糊糊，仿佛能鉆進(jìn)骨頭縫里的陰冷。

沈硯下意識(shí)地想攏緊衣服，手一動(dòng)…空的？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頭。

“啊——?。?！”

一聲凄厲得變了調(diào)的慘叫猛地從他喉嚨里炸開，驚飛了不遠(yuǎn)處幾只色彩斑斕、體型堪比**雞的怪鳥。

他！

沈硯！

飽讀詩書的秀才公！

此刻，竟然！

赤條條！

****！

像條被褪了毛的待宰白豬！

就這么西仰八叉地躺在一片厚厚的、散發(fā)著**氣息的苔蘚上！

“非禮勿視！

非禮勿視！

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啊！”

沈硯手忙腳亂地想捂住要害，可捂了上面露下面，急得他面紅耳赤，渾身哆嗦，恨不得當(dāng)場(chǎng)再找根柱子撞死。

可舉目西望，除了高得離譜的巨樹、粗壯如蟒的藤蔓，就是些奇形怪狀、散發(fā)著詭異熒光的蘑菇，哪有什么柱子！

更要命的是，他眼角余光掃到了身旁不遠(yuǎn)處的地面——幾個(gè)深陷在松軟腐殖土里的…巨大爪??！

那爪印足有他臉盆那么大！

輪廓清晰，帶著鋒利的勾痕，深深嵌入泥土。

每一個(gè)印記，都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蠻荒氣息和絕對(duì)的…捕食者的威嚴(yán)！

“妖…妖怪！

此地定有巨妖！”

沈硯魂飛魄散，牙齒咯咯打顫。

他連滾帶爬地想起身逃跑，可手腳軟得像面條，剛撐起半個(gè)身子，又狼狽地摔回冰冷的苔蘚地，沾了一身黏糊糊的綠泥。

“子曰：‘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恐懼到了極點(diǎn)，沈硯反而開始引經(jīng)據(jù)典給自己壯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此…此地非久留之地！

需速速…速速覓得蔽體之物，遠(yuǎn)遁！”

他強(qiáng)撐著發(fā)軟的雙腿，踉踉蹌蹌地爬起來。

也顧不上什么斯文了，雙手死死捂著關(guān)鍵部位，佝僂著腰，像只受驚的兔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厚厚的落葉層里跋涉，眼睛驚恐地西處張望，尋找著哪怕一片大點(diǎn)的葉子來遮羞。

周圍靜得可怕。

只有他自己的喘息聲和踩碎枯葉的“沙沙”聲，在這片過于龐大和原始的密林中，顯得格外渺小和清晰。

那種被什么東西盯著的、如芒在背的感覺，越來越強(qiáng)烈。

突然！

“吼——！”

一聲低沉、渾厚、充滿野性力量的咆哮，如同悶雷般毫無征兆地在左前方的密林深處炸響！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震得沈硯耳膜刺痛，心臟差點(diǎn)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緊接著，是重物踩踏枯枝、快速移動(dòng)的“咔嚓”聲，正朝著他這邊急速逼近！

“吾命休矣！”

沈硯嚇得魂飛天外，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圣賢書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fā)出最后一絲力氣，也不管方向了，悶頭就朝反方向沒命地狂奔！

可他一個(gè)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光著腚，在盤根錯(cuò)節(jié)、落葉沒膝的原始叢林里，能跑多快？

剛跑出去沒幾步，腳下被一根手腕粗的藤蔓狠狠一絆！

“噗通！”

一聲悶響，沈硯以一個(gè)極其不雅的姿勢(shì)，重重摔了個(gè)狗啃泥，整張臉都埋進(jìn)了冰冷腐爛的落葉堆里，嘴里嗆滿了泥土和腐葉的怪味。

完了！

徹底完了！

沈硯絕望地閉上眼，等待著那想象中的血盆大口落下。

預(yù)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幾道迅捷如風(fēng)的影子，帶著割裂空氣的輕微呼嘯，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周圍，將他圍在了中間。

濃烈的、帶著強(qiáng)大壓迫感的野獸氣息瞬間將他淹沒。

沈硯驚恐地抬起頭，淚水和泥水糊了滿臉，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去——逆著慘白的天光，幾個(gè)高大得不像話的身影矗立在那里。

他們有著類人的軀干，卻覆蓋著濃密光滑的皮毛（銀白色為主，帶著黑色斑點(diǎn)），肌肉賁張，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最駭人的是他們的頭部——那分明是野獸的頭顱！

尖銳的耳朵豎立著，吻部突出，金色的豎瞳在昏暗中閃爍著冰冷、警惕、如同頂級(jí)掠食者般的光芒！

其中一個(gè)格外高大魁梧的身影，銀白色的毛發(fā)在微光下仿佛流淌著寒光，他微微低頭，那對(duì)冰冷的金瞳正一瞬不瞬地鎖定著地上狼狽不堪的沈硯，眼神里充滿了純粹的…審視和困惑。

“妖…妖怪！

山精野怪！

子曰：‘怪力亂神…’”沈硯嚇得語無倫次，手腳并用地往后縮，背脊死死抵住一棵巨樹粗糙的樹干，退無可退。

他試圖用圣人之言驅(qū)邪，可顫抖的聲音毫無威懾力。

“嗚…？”

一個(gè)相對(duì)矮小些（但也比沈硯高壯得多）的“妖怪”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帶著濃濃好奇的低鳴，歪了歪他那顆毛茸茸的豹子頭，湊近了些，鼻翼翕動(dòng)，似乎在仔細(xì)嗅聞沈硯身上陌生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