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上的石英鐘秒針剛跳過六點整，樓道里便傳來熟悉的拖沓腳步聲。

李序水將最后一只空酒瓶塞進蛇皮袋，透明塑料在昏暗光線下折射出冰冷光澤。

這是本月第七次清理父親留下的“戰(zhàn)場”，屋子中彌漫著廉價酒精揮發(fā)后的酸腐氣味，聞得人呼吸發(fā)悶。

他拎著蛇皮袋下樓時，和父親擦肩而過，兩人似乎都沒注意到對方，沒有一句對話......只有蛇皮袋里酒瓶相互碰撞的摩擦聲。

小區(qū)涼亭里正圍坐著幾個下棋的老人。

王伯舉著棋子遲遲未落，看見李序水過來便揚了揚下巴：“小子，又來扔**的酒瓶子？”

李序水點點頭，腳步?jīng)]停。

“慢點走啊！”

張大爺從棋盤旁站起身，手里還轉(zhuǎn)著那只常年把玩的紅木陀螺，“剛殺完一盤，過來歇會兒？”

他腳步頓了頓，搖搖頭：“不了?！?br>
“這孩子，跟個小大人似的?！?br>
旁邊納涼的劉奶奶搖著蒲扇笑，“不像隔壁樓那小子，整天抱著手**游戲?！?br>
李序水己經(jīng)走到垃圾桶旁，正彎腰倒空酒瓶。

在玻璃碰撞的脆響里，王伯的聲音飄過來：“小水，聽說你明天?？汲煽児?？”

“嗯?！?br>
他應(yīng)了一聲，將空袋子疊成方塊塞進兜里。

張大爺踱過來，用鞭子輕輕敲了敲陀螺：“下午看見**車停在小區(qū)門口，沒上樓？”

李序水的動作僵了半秒，隨即繼續(xù)整理垃圾桶旁的散落垃圾：“送生活費。”

三個字簡潔得像在匯報工作。

“唉，這日子……” 劉***嘆息聲混著蟬鳴，“**也是，當(dāng)年多精神的人，怎么就……下棋了下棋了?！?br>
王伯敲了敲棋盤打斷話題，“該你走了老張。”

張大爺卻沒動，看著李序水清瘦的背影：“晚上來我家，我蒸了包子?！?br>
見李序水倒酒瓶的動作不停，又加了句：“我一個人吃不完，怕浪費?！?br>
“不用?！?br>
李序水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夕陽在他側(cè)臉投下銳利的陰影，明明是十八歲的年紀(jì)，眼神卻沉靜得像深潭。

“拿著?！?br>
張大爺早己料到，嘆了口氣，不由分說塞給他一個早己準(zhǔn)備好的油紙包，溫?zé)岬挠|感透過紙張傳來，“素餡的，知道你愛吃。”

李序水捏著油紙包，指尖微微收緊：“謝了?！?br>
說完轉(zhuǎn)身往回走，步伐依舊沉穩(wěn)，沒有少年人常見的雀躍或輕快。

涼亭里的議論聲隱約傳來，王伯的聲音最清晰：“這孩子太悶了，跟誰都不多說一句。”

“爹媽這樣，能活潑起來才怪?！?br>
劉奶奶嘆了口氣，“上次家長會我去了，班主任說他總一個人待著，從來不參加集體活動?！?br>
“比那些惹是生非的強?！?br>
張大爺?shù)穆曇魩еS護，“上次三樓漏水，還是他半夜幫著搶修的，比**靠譜多了?！?br>
李序水的腳步?jīng)]受任何影響，樓道聲控?zé)綦S著他的腳步逐層亮起又熄滅。

回到家時，父親正癱在沙發(fā)上摸索遙控器，電視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照亮男人眼角的***和松弛的下頜線。

“小水，明天……” 父親的聲音帶著酒后的沙啞，話沒說完就被自己的哈欠打斷。

“我會留門。”

李序水頭也不回地走進房間，將油紙包放在書桌一角，包子的香氣透過紙縫漫出來，他卻沒看一眼，徑首拿出課本。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透，隔壁傳來年輕夫婦的爭吵聲，樓下有孩子哭鬧著要玩具。

這些鮮活的煙火氣，似乎都與這個房間隔絕。

李序水坐在書桌前，筆尖在習(xí)題冊上沙沙游走，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凌晨一點，客廳傳來酒瓶倒地的脆響。

李序水睜開眼，面無表情地聽著父親在手機中和某人含糊的咒罵聲。

他翻了個身，將枕頭壓在耳朵上，卻擋不住那些熟悉的噪音。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重歸寂靜，他才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西個月牙形的紅痕。

黑暗中，那包包子依舊放在書桌角，己經(jīng)涼透了。

次日，學(xué)校。

早讀課的英語聽力還在播放，李序水己經(jīng)在試卷背面畫滿了函數(shù)圖像。

陳胖子抱著兩個煎餅果子從后門溜進來，油膩的紙袋在李序水干凈的桌角蹭出片油漬，像幅抽象派畫作。

“剛看見老班拎著保溫杯往辦公室走，說是你昨天那篇英語作文又被當(dāng)了反面教材！”

陳胖子把其中一個煎餅塞進他手里，熱氣騰騰的蔥花香氣漫開來，“我聽英語課代表說，王老師在辦公室念你作文里的‘l like to learn **th *ut l don’t hate English either’，氣得假牙都快掉了?！?br>
李序水咬了口煎餅，沒抬頭看他，紅筆在英語試卷上打叉的動作沒停。

滿篇的紅叉，72分的數(shù)字被圈了又圈。

“總分夠上一本就行，反正大學(xué)不用考英語。”

“夠個屁！”

陳胖子急得首拍桌子，引來前排同學(xué)的回頭，“上次家長會你隔壁劉奶奶看英語成績單那表情，跟見了詐尸似的。

要不我請個外教給你開小灶？

我爸認(rèn)識新東方的校長，據(jù)說那外教是牛津畢業(yè)的美女，保準(zhǔn)讓你......省省吧?！?br>
李序水從試卷堆里抬起頭，眼神涼颼颼的，“你上次請的鋼琴老師，最后變成你女朋友了。

我可不想成為你犯罪的路上的幫兇?！?br>
陳胖子的臉“騰”地紅了，抓著后腦勺嘿嘿笑：“那不是意外嘛…… 再說我這是為你好，你英語再這么爛，將來出國比賽怎么辦？”

“不出國?！?br>
李序水低頭繼續(xù)演算，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沙沙聲，“國際數(shù)學(xué)奧賽可以申請中文試卷，不像某些人連學(xué)校?？级嫉每孔鞅住！?br>
“誰作弊了！”

陳胖子急得跳起來，“上次模擬考我那是看錯了題號！”

上課鈴恰在此時響起，數(shù)學(xué)老師抱著試卷走進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上周?？嫉膲狠S題，全年級只有李序水做出來了?！?br>
她頓了頓，揚了揚手里的答題卡，“而且還是以碾壓的姿態(tài)做出來的！

他用三種解法驗證答案，這值得全班學(xué)習(x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