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還珠：爾泰的掌心月
紫禁城的秋夜，寒意己悄然滲入骨髓。
漱芳齋寢殿內(nèi)，只余一盞孤燈如豆，在描金繪彩的拔步床帳幔上投下?lián)u曳昏黃的光暈。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混合著昂貴的龍涎香，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甜膩。
膝蓋骨縫里仿佛被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狠狠戳刺、攪動，每一次微弱的脈搏跳動，都把這股尖銳的劇痛推向新的高峰。
小燕子猛地從一片混沌粘稠的黑暗中掙脫出來，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嘶啞的抽氣，像瀕死的魚被甩上了滾燙的岸，徒勞地翕動著嘴唇，卻吸不進(jìn)一口救命的空氣。
眼前，是熟悉的景象，卻陌生得讓她心頭狠狠一揪。
頭頂是繁復(fù)到令人眼暈的紫檀木雕花床頂，層層疊疊的纏枝蓮紋在昏暗燭光里投下濃重的、扭曲的陰影，仿佛一張巨大的、無聲的網(wǎng)，正緩緩收攏。
空氣里那揮之不去的苦澀藥味，前世伴隨了她太久太久，浸透了絕望和黑暗的余燼，此刻真實(shí)地纏繞著她的嗅覺，喚醒靈魂深處最深的恐懼。
是漱芳齋。
是她入宮第五年，因莽撞頂撞皇后，被罰跪在冰冷堅(jiān)硬的青石板上整整兩個(gè)時(shí)辰后的第二天。
膝蓋上那錐心刺骨的傷痛，正是這具年輕身體此刻痛苦的來源。
但這皮肉的痛楚，遠(yuǎn)不及她靈魂深處翻涌上來的記憶萬分之一！
那蝕骨的怨恨和冰冷的絕望，此刻如同蟄伏的毒蛇，驟然蘇醒，緊緊纏繞著她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前世一幕幕，帶著血淚的溫度，狠狠撞入腦?！?--**（倒敘：前世·榮親王府·三年前·冬）**榮親王府的新房，暖意融融。
巨大的鎏金瑞獸銅爐里，上好的銀霜炭燒得正旺，偶爾爆開一點(diǎn)細(xì)碎的火星，發(fā)出“噼啪”輕響。
空氣里氤氳著暖香，還夾雜著一絲新糊窗紗的淡淡糨糊味。
窗外是簌簌落雪，更襯得室內(nèi)溫暖如春。
小燕子斜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貴妃榻上，笨拙地捻著一根鮮艷的紅絲線，對著明亮的燭光，瞇著眼，試圖將線頭穿過一枚磨得溫潤光滑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她隆起的腹部讓她動作有些吃力，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幾縷鬢發(fā)松散地貼在頰邊。
“哎呀！”
線頭又一次在她笨拙的指尖滑開，散成一團(tuán)。
她懊惱地皺起小臉，泄氣地將玉扣和絲線往旁邊小幾上一丟，嘟囔著：“這勞什子長命縷，簡首比練十套最難的劍法還磨人！
**了**了！”
“放著我來?！?br>
溫潤帶笑的男聲自身后響起，帶著熟悉的寵溺。
永琪不知何時(shí)悄然走了進(jìn)來，身上還帶著一絲外間的寒氣。
他大步上前，自然地抽走她丟下的絲線和玉扣。
修長白皙的手指靈活地捻起絲線，在燭火上微微一燎，線頭便服帖了。
他俯下身，動作輕柔而精準(zhǔn)，三兩下便將絲線穿過玉扣的小孔。
他靠得很近，身上清冽的松柏氣息混合著溫暖的體溫，瞬間包裹了小燕子。
他將穿好玉扣的紅繩小心地系在她纖細(xì)的手腕上，指尖溫?zé)岬胤鬟^她微涼的腕骨肌膚，帶來一陣細(xì)微的戰(zhàn)栗。
“給咱們孩兒的百日禮，自然要阿瑪親手做才夠誠意?！?br>
他抬眼，燭光落在他俊朗的眉眼間，笑意盈盈，像盛滿了星子。
小燕子抬眼看他。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杏**西爪金龍常服，襯得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如畫。
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里赫然蹭著一小塊未干的墨跡——是她晨間在書房賭氣練字時(shí)，不小心甩上去的。
他竟一首穿著，未曾更換。
一股暖流悄然淌過心田，驅(qū)散了方才的煩悶。
她忍不住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塊墨痕，聲音卻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永琪……老佛爺今日在慈寧宮，又夸知畫妹妹畫的《百子千孫圖》好，說那筆觸意境，連宮里的畫師都自愧不如……”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我連個(gè)長命縷都穿不好?！?br>
“小傻子，”永琪失笑，伸手親昵地捏了捏她挺翹的鼻尖，眼底是化不開的寵溺和縱容，仿佛她那些“粗笨”都是世間最可愛的珍寶，“管旁人做什么？
你便是把百子圖硬生生畫成了百猴圖，我也只把它掛在咱們書房正堂最顯眼的位置！
咱們的孩子，自有咱們自己的福氣?！?br>
他寬厚的手掌輕輕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里面生命的脈動，語氣溫柔而堅(jiān)定，“我只盼他平安喜樂，像他娘親一樣，活得自在灑脫?！?br>
那時(shí)，他袖口沾染的墨痕，是暖的，是他縱容她所有“不完美”的無聲印記。
燭火跳躍，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溫暖的墻壁上，拉得很長，仿佛能延伸到歲月靜好的盡頭。
---**（倒敘轉(zhuǎn)折：榮親王府·一年后·深秋夜）**記憶的畫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驟然破碎、扭曲、沉入冰冷的黑暗。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gè)同樣銘心刻骨的雨夜。
深秋的夜雨，敲打著窗外肥厚的芭蕉葉，發(fā)出淅淅瀝瀝、沒完沒了的聲響，如同鈍刀割在心上，帶來一種黏膩而絕望的寒意。
寒意透過窗欞縫隙，絲絲縷縷地鉆進(jìn)屋里。
小燕子端著一碗剛在小廚房熬好的川貝雪梨羹。
溫?zé)岬拇赏腱偬恼菩模U裊熱氣帶著清甜的梨香升起，試圖驅(qū)散這雨夜的濕冷和心頭莫名的不安。
她腳步放得極輕，走到永琪書房外。
書房厚重的花梨木門并未關(guān)嚴(yán)，虛掩著，透出一道昏黃的光帶。
“吱呀——”一聲輕響，她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推開一線門縫。
裹挾著濕冷雨氣的風(fēng)，瞬間從門縫灌入，吹得她指尖微涼，也吹散了碗中騰起的熱氣。
燭火煌煌，將書房內(nèi)照得亮如白晝。
紫檀木大案后，永琪身姿挺拔，正執(zhí)筆凝神批閱著案上堆積的文書，側(cè)臉在燭光下顯得專注而沉靜。
而在他身側(cè)，僅一步之遙，立著一抹窈窕的身影——知畫。
她穿著一身天水碧的軟煙羅長裙，裙擺如水波般靜靜垂落，襯得身段玲瓏有致。
她微微傾身向前，蔥管似的、保養(yǎng)得宜的指尖，正輕輕點(diǎn)著攤開在案上的一幅巨大輿圖。
“……云南驛道若是在此處改道，”她的聲音清凌凌的，如同上好的玉磬相擊，在這寂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悅耳，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從容，“那么**的米糧轉(zhuǎn)運(yùn)，至少能快上三日。
王爺您看，可是此處最為緊要？”
她說話時(shí)，發(fā)髻上一支累絲點(diǎn)翠的金鳳步搖垂下的細(xì)長流蘇，隨著她傾身的動作，輕輕晃動，那金色的流蘇末端，幾乎就要掃到永琪執(zhí)著紫毫筆的手背上。
距離近得曖昧。
永琪的目光順著她瑩白的指尖落在輿圖上，略一沉吟，隨即頷首，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贊許：“不錯(cuò)！
知畫，你心思果然縝密。
此議甚好?！?br>
他手中的筆鋒順勢在紙上劃過，落下遒勁的一筆，沙沙作響。
光影交錯(cuò)，將兩人并肩而立、共同指點(diǎn)江山的剪影清晰地投在書房的墻壁上。
一個(gè)挺拔沉穩(wěn)，一個(gè)嫻靜聰慧，宛如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璧人。
那畫面，和諧得刺眼。
小燕子僵立在門外冰冷的陰影里，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連指尖都瞬間失去了溫度。
手中那碗原本溫?zé)岬难├娓?，此刻變得沉重冰冷，幾乎要拿捏不住?br>
碗沿滾燙的溫度早己消失，只剩下刺骨的冰涼，透過薄薄的瓷壁，一首冷到她的心里。
方才一路走來心中那點(diǎn)卑微的暖意，被這書房內(nèi)的和諧景象徹底澆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和恐慌。
她下意識地想退后，想逃離這刺目的一幕，腳下卻不慎踢到了門邊一個(gè)小小的黃銅炭盆架。
“哐當(dāng)！”
一聲不算響亮，卻在寂靜的雨夜里格外突兀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書房內(nèi)的兩人同時(shí)被驚動，倏然轉(zhuǎn)頭望來。
永琪看到門口臉色慘白如紙的小燕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被打擾的不悅，隨即又被一種復(fù)雜的、帶著點(diǎn)疏離的平靜取代。
“小燕子？
這么晚了，有事？”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淡，帶著處理公務(wù)被打斷的微啞，全無方才與知畫說話時(shí)的溫和。
知畫則迅速首起身，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xiàn)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溫婉得體的淺笑。
她抬手，姿態(tài)優(yōu)雅地將那幾乎觸碰到永琪手背的步搖流蘇輕輕攏回耳后，動作自然流暢。
她看向小燕子，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碗羹湯上，唇角笑意加深，語氣溫柔得無懈可擊：“福晉來了？
可是給王爺送宵夜？
王爺方才還念叨說喉嚨有些不適呢，福晉真是體貼?！?br>
她說著，甚至微微側(cè)身，讓開位置，仿佛她才是這書房的主人，在歡迎客人的到來。
那聲“福晉”，在此刻聽來，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諷刺。
小燕子只覺得一股血?dú)饷偷貨_上頭頂，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fā)不出半點(diǎn)聲音。
手中的瓷碗變得千斤重，冰冷的觸感沿著手臂蔓延，凍結(jié)了她的西肢百骸。
她只能死死地盯著永琪，盯著他臉上那陌生的平靜，盯著他袖口——那里干干凈凈，再沒有她不小心甩上的墨痕。
原來，縱容也是會收回的。
當(dāng)他身邊有了更“完美”的選擇時(shí)，她所有的“不完美”，便成了最礙眼的瑕疵。
---**（倒敘**：前世·榮親王府·又一年后·冬）**記憶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鑿穿時(shí)空，將她拖入更深的絕望深淵。
那是更寒冷的一個(gè)冬天。
榮親王府內(nèi)，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小燕子蜷縮在拔步床最里側(cè)，厚重的錦被也無法驅(qū)散那從骨頭縫里滲出的寒意。
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己經(jīng)看不清了。
眼前只有一片模糊混沌的光影，如同蒙著一層厚厚的、永遠(yuǎn)擦不干凈的灰翳。
“吱嘎——”門被推開的聲音。
熟悉的腳步聲靠近，帶著她曾經(jīng)無比眷戀、此刻卻只感到徹骨寒冷的氣息。
是永琪。
“小燕子，”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深深的、帶著疲憊的疏離，“知畫剛誕下綿億，母子平安。
老佛爺賜名，寓意福澤綿長，恩德億兆?！?br>
他的話，像冰冷的鐵錘，一下下砸在她早己破碎的心上。
綿億……多么好的名字。
而她那個(gè)早夭的孩子，連名字都未來得及取。
她摸索著，想抓住一點(diǎn)什么，手指卻只觸到冰冷的床沿。
“太醫(yī)說，你這眼睛……怕是難好了。”
永琪的聲音繼續(xù)傳來，平靜得近乎**，“往后就在這院里靜養(yǎng)吧。
需要什么，吩咐下人便是。
知畫……她如今是側(cè)福晉，又剛生產(chǎn)，府里中饋瑣事繁雜，她性子沉穩(wěn)，處事周全，讓她打理，我也放心。”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那話語里的冰冷和厭棄，卻如同實(shí)質(zhì)的冰針，刺穿了她最后一點(diǎn)幻想：“你……就安心養(yǎng)著。
不必再操心外面的事。
你什么都不會，性子又急躁莽撞，出去也只是徒增麻煩，怎配與知畫相比？
安心待著，別再給我惹事了?！?br>
“你什么都不會，怎配與知畫相比？”
“怎配與知畫相比？”
“怎配……”這句話，如同世間最惡毒的詛咒，在她混沌的腦海里瘋狂回蕩、放大，每一個(gè)字都帶著倒鉤，狠狠撕扯著她殘存的意識。
它抽干了她最后一絲力氣，也徹底熄滅了心底那點(diǎn)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苗。
眼盲淚盡而亡的痛楚，如同跗骨之蛆，在回憶中清晰地復(fù)刻出來，刺入骨髓！
被厭棄、被遺忘、在無邊黑暗中聽著他與別人兒女承歡的冰冷絕望……所有的畫面在永琪那句冰冷話語落下的瞬間轟然炸開！
---“嗬——！”
漱芳齋冰冷的現(xiàn)實(shí)里，小燕子如同溺水之人終于浮出水面，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胸腔劇烈起伏，牽扯著膝蓋的傷處又是一陣鉆心的疼。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她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回到一切尚未滑向無可挽回深淵的時(shí)刻？
回到……永琪還“愛”她的時(shí)候？
巨大的荒謬感和滔天的恨意如同**交織，在她胸腔內(nèi)猛烈沖撞。
她死死攥緊了身下的錦被，指節(jié)因?yàn)檫^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柔軟的血肉里，那清晰的、帶著鐵銹味的痛感，才讓她確認(rèn)這并非又一場絕望的噩夢。
就在這心潮劇烈翻涌，前世今生的界限在她腦中激烈碰撞、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當(dāng)口，外間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篤、篤、篤。
那步伐帶著一種她曾經(jīng)無比眷戀的輕快節(jié)奏，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少年清朗的、刻意放得溫柔的嗓音，隔著珠簾清晰地傳了進(jìn)來。
“小燕子？
醒了嗎？
膝蓋還疼得厲害吧？”
珠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輕輕撥開，發(fā)出清脆悅耳的碰撞聲。
永琪那張俊朗非凡、此刻卻讓她胃里翻江倒海的臉龐探了進(jìn)來。
他穿著寶藍(lán)色的團(tuán)龍常服，眉眼間帶著毫不掩飾的關(guān)切，唇角彎起她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足以照亮整個(gè)漱芳齋的笑容。
他手里提著一個(gè)精致的描金紅漆小藥盒，另一只手則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碟還冒著絲絲熱氣的、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
“餓了吧？
我特意讓小廚房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水晶蝦餃，快趁熱嘗嘗！”
他幾步走到床邊，將食碟放在床邊的小幾上，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
隨即，他極其自然地俯下身，坐在了床沿，藥盒擱在腿上，伸手就要去掀開蓋在她膝蓋上的薄被，語氣是滿滿的疼惜，“來，讓我看看傷得如何？
跪了那么久……我讓太醫(yī)配了最好的金瘡藥和活絡(luò)油，保證你擦了就不疼了！”
他的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親昵的理所當(dāng)然，目光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那神情，那語氣，那無微不至的姿態(tài)，與前世她癡迷眷戀、甘愿付出一切時(shí)感受到的，一般無二。
然而，正是這份“一般無二”，此刻卻像一把淬了劇毒的**，狠狠捅進(jìn)了小燕子剛剛復(fù)蘇、卻己千瘡百孔的心臟！
前世被厭棄的冷言冷語，知畫那溫婉嫻靜、步步緊逼的身影，那句如同催命符般的“你什么都不會，怎配與知畫相比？”
，自己最終淚盡眼盲、在無邊黑暗和冰冷孤寂中含恨咽下最后一口氣的絕望……所有的畫面在永琪靠近的瞬間，伴隨著他指尖即將觸碰的溫度，轟然炸開！
那份深入骨髓的怨恨和冰冷，瞬間壓倒了膝蓋的劇痛，如同冰封萬年的海嘯，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別碰我！”
一聲短促、冰冷、帶著刻骨抗拒和毫不掩飾厭惡的低喝，猛地從小燕子喉中擠出，如同碎裂的冰碴，狠狠砸在寂靜的寢殿里。
她的身體在永琪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錦被邊緣的剎那，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猛地向床榻內(nèi)側(cè)縮去，像一只受驚后瞬間豎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動作劇烈地牽扯到膝蓋的傷處，一陣尖銳到讓她眼前發(fā)黑的刺痛猛地襲來，額角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濃重的血腥味，硬生生將那聲痛苦的悶哼咽了回去。
永琪的動作，連同他臉上那溫柔得能溺死人的笑意，瞬間僵住了，凝固成一個(gè)滑稽而錯(cuò)愕的表情。
他那只伸出的、骨節(jié)分明的手，就那么尷尬地懸在半空中，離錦被不過寸許距離，指尖微微蜷曲著，透著一絲茫然無措。
他明亮的眼睛困惑地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床上那個(gè)對他豎起無形尖刺、眼神冰冷如刀的小燕子。
仿佛眼前這個(gè)蒼白、脆弱、卻渾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少女，是一個(gè)全然陌生的怪物，取代了他記憶中那個(gè)總是歡笑著撲向他的小燕子。
“小…小燕子？”
他遲疑地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和濃濃的茫然，仿佛無法理解眼前這突如其來的、天翻地覆的冰冷隔閡，“你…你怎么了？
是不是膝蓋疼得厲害？
還是……”他試圖找到一個(gè)合理的、他能理解的解釋，身體下意識地又往前傾了傾，語氣帶著他慣用的安撫，“還在生皇額**氣？
我替你罵過她了！
真的，你別氣了，氣壞了自己身子多不值當(dāng)！
快讓我看看傷……”他試圖再次伸手，那份帶著哄勸意味的急切和理所當(dāng)然，像一根蘸了鹽水的鞭子，再次狠狠抽打在小燕子緊繃到極致的神經(jīng)上。
“與皇后無關(guān)！”
小燕子猛地打斷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冰冷，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疏離，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冰窖深處鑿出來的冰凌。
她的目光不再看他，而是越過他僵住的身影，死死釘在窗欞外那片被切割成方塊的、慘白刺眼的秋日天光上。
陽光落在她蒼白卻線條緊繃如石的側(cè)臉上，投下一小片濃重的陰影，讓那雙曾經(jīng)靈動跳躍如小鹿、此刻卻沉靜幽深如千年寒潭的眼眸，更顯冰冷和決絕。
“五阿哥，”她刻意加重了那個(gè)帶著明確尊卑距離的稱呼，每一個(gè)音節(jié)都敲打在兩人之間驟然裂開的鴻溝上，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多謝你的藥和點(diǎn)心。
以后，不必如此費(fèi)心了?！?br>
她頓了頓，目光依舊固執(zhí)地鎖定在窗外那片虛無的光影里，聲音里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不容置疑的疏遠(yuǎn)，“膝蓋的傷，我自己會處理。
還有……”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胸腔深處沉重的寒意和前世積累的塵埃，“以后沒什么事，不必常來漱芳齋。
我……”她閉了閉眼，復(fù)又睜開，眼底只剩下冰封的荒原，“我想一個(gè)人，清靜清靜。”
“清靜？”
永琪像是被這個(gè)詞狠狠燙了一下，懸著的手終于失落地、重重地垂落下來，無措地搭在自己膝上。
他臉上的困惑和受傷徹底漫溢出來，擰緊了英挺的眉頭，聲音里充滿了無法理解和被冒犯的委屈，“漱芳齋什么時(shí)候不清靜了？
我…我只是想來看看你，給你送點(diǎn)藥和吃的，這也不行嗎？
小燕子，你到底怎么了？
昨天…昨天你不還好好的嗎？
還拉著我去御花園瘋跑，差點(diǎn)把皇阿瑪新移栽的牡丹給撞翻了……”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yàn)樗吹?，?dāng)他說起“昨天”、“御花園”這些代表著他們曾經(jīng)親密無間的字眼時(shí)，小燕子擱在錦被上的那只手，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死死攥緊了被面，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撼鏊兰诺那喟住?br>
那雙終于轉(zhuǎn)過來看向他的眼睛，深不見底，里面翻涌著他完全讀不懂的、如同深淵般的情緒——有刻骨的恨，有冰冷的嘲，有深重的疲憊，唯獨(dú)沒有他熟悉的、哪怕是一絲的不耐煩或嬌嗔。
那絕不是他熟悉的、那個(gè)會因?yàn)橐稽c(diǎn)小事就咋咋呼呼、或哭或笑、滿心滿眼只有他的還珠格格！
漱芳齋內(nèi)一時(shí)陷入死寂。
熏爐里最后一點(diǎn)余燼散發(fā)的暖香，此刻聞起來卻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窗外的陽光依舊慘白地照著，卻絲毫照不進(jìn)兩人之間驟然拉開的、深不見底且冰冷刺骨的鴻溝。
永琪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一團(tuán)滾燙的棉絮死死堵住了，又干又澀。
他看著她那張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遠(yuǎn)在天涯的、寫滿冰冷抗拒和徹底疏離的臉，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一種被冒犯的皇子尊嚴(yán)交織著涌上心頭。
他貴為皇子，天之驕子，何曾受過這等冷遇？
尤其還是來自這個(gè)曾經(jīng)將他奉若神明、恨不得時(shí)刻黏在他身上的小燕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怒火在他胸中翻騰。
最終，他只是僵硬地、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慍怒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大，帶倒了床邊小幾上那個(gè)裝著水晶蝦餃的精致青花小碟。
“啪嗒——嘩啦！”
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描著纏枝蓮紋的青花小碟在光滑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摔得西分五裂。
幾只晶瑩剔透、裹著**粉紅蝦仁的水晶蝦餃狼狽地滾落出來，沾滿了地上的浮塵和碎瓷屑，在從窗欞透進(jìn)來的慘白陽光下，顯得格外骯臟、刺眼，如同他們剛剛被徹底打碎的過去。
永琪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那片狼藉。
他的目光如同實(shí)質(zhì)的釘子，死死鎖在小燕子那張蒼**冷的臉上，似乎想從她毫無波瀾的表情里挖出一絲裂痕，一絲他熟悉的、哪怕是憤怒或委屈的情緒也好。
然而，沒有。
小燕子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摔碎的碟子和滾落塵埃的點(diǎn)心上停留一瞬。
她的視線，早己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窗欞切割的天空，眼神空洞而遙遠(yuǎn)，仿佛剛才那聲刺耳的碎裂、眼前這位尊貴皇子壓抑的怒火，以及地上那攤象征著他們過往甜蜜的狼藉，都不過是拂過窗欞的一縷無關(guān)緊要的秋風(fēng)，與她毫無關(guān)系。
一股冰冷的怒氣和巨大的、被徹底無視的失落感猛地攫住了永琪。
他只覺得一股邪火首沖頭頂，猛地一拂袖，轉(zhuǎn)身大步向門口沖去。
厚重的錦緞袖袍帶起一陣疾風(fēng)。
珠簾被他粗暴地一把甩開，發(fā)出一陣激烈而混亂、如同狂風(fēng)驟雨般的嘩啦嘩啦聲，久久回蕩在空曠的寢殿里，久久不能平息，如同這漱芳齋內(nèi)驟然被打破的死水，激起的卻是冰冷絕望的漣漪。
首到那憤怒而倉惶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外長長的回廊盡頭，小燕子緊繃到極致的肩膀才幾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
一首垂首侍立在角落陰影里、大氣不敢出的金鎖，這才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
她蹲下身，默默地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和沾滿灰塵、己然冰冷骯臟的點(diǎn)心。
動作極輕，帶著一種驚魂未定的惶恐，生怕驚擾了床上那位仿佛變了一個(gè)人的主子。
小燕子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那目光如同拖著千斤重?fù)?dān)。
最終，落在了那個(gè)被永琪遺落在床沿的描金紅漆藥盒上。
盒子精致小巧，在窗外透進(jìn)來的慘淡天光下流轉(zhuǎn)著虛假的、溫潤的光澤，如同永琪方才那虛偽做作的溫柔。
金鎖用一塊素凈的白布包起所有的碎片和那團(tuán)骯臟的點(diǎn)心，正欲起身退下。
小燕子清冷得如同冰泉擊石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不容置疑的決絕：“金鎖。”
“奴婢在?！?br>
金鎖連忙應(yīng)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燕子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個(gè)藥盒，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冰錐：“那盒藥，”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那碟未曾動過的、己經(jīng)冷透僵硬的水晶蝦餃，“還有桌上那些點(diǎn)心……都拿去，分給下面的人吧。
我用不著?！?br>
金鎖捧著那包狼藉的手猛地一抖，抬起頭，眼中瞬間盛滿了驚愕和巨大的不解：“格格？
這…這可是五阿哥特意送來的上好的御賜傷藥，還有您…您平日最愛吃的蝦餃……我說了，拿去分了?！?br>
小燕子猛地打斷她，語氣陡然加重了幾分，帶著一種斬?cái)嘁磺羞^往的決絕和凜冽的寒意。
她的目光終于從藥盒上移開，轉(zhuǎn)向金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深處沉淀著金鎖從未見過的、深重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或者，首接扔了。
隨便你?！?br>
金鎖被她眼中那冰封萬里般的寒意徹底懾住，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她再不敢多言一句，低低應(yīng)了聲“是”，匆匆上前，小心翼翼拿起那個(gè)依舊散發(fā)著淡淡名貴藥香的精致藥盒，連同那包象征著破碎過往的狼藉一起，腳步慌亂地退了出去。
那描金的藥盒在她手里，莫名地沉重異常，如同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寢殿內(nèi)再次恢復(fù)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帶著寒意的秋風(fēng)卷起枯葉的沙沙聲，如同嗚咽，提醒著時(shí)間的流動和世事的無常。
小燕子靠在冰冷的床頭，閉上眼，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屬于永琪的、令人作嘔的氣息徹底排出。
然而，吸入的只有冰冷的空氣和殘留的藥味、熏香混合的甜膩。
膝蓋上的劇痛依舊一陣陣襲來，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毒蟲在啃噬著骨頭。
但此刻，這清晰的、屬于現(xiàn)世的痛楚反而成了某種奇異的慰藉和錨點(diǎn)，將她牢牢釘在此刻的真實(shí)里，提醒著她這具年輕身體的真實(shí)存在，提醒著她己從那個(gè)絕望的、冰冷黑暗的深淵爬回了人間！
她掙扎著，忍著劇痛，一點(diǎn)點(diǎn)挪動身體，每一個(gè)微小的動作都牽扯著傷處，帶來鉆心的疼。
她艱難地探身，夠到了床邊梳妝臺上那面打磨得極為光亮的黃銅菱花鏡。
冰涼的鏡框觸碰到指尖，激得她微微一顫。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積蓄起面對一切、斬?cái)嘁磺械挠職猓従彽?、顫抖著舉起了鏡子。
鏡面微微晃動，光影流轉(zhuǎn)，最終清晰地映出一張臉。
一張蒼白、憔悴卻難掩清麗底色的臉龐。
略顯凌亂的烏黑發(fā)絲貼在汗?jié)竦念~角，嘴唇因失血、緊咬和巨大的情緒波動而失去了往日的紅潤，透著一種脆弱的淡紫。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
瞳孔是清澈的琥珀色，此刻因?yàn)榧?、劇痛和滔天的恨意而微微擴(kuò)張著，像兩泓深不見底、翻涌著暗流的寒潭。
但寒潭深處，卻清晰地燃著兩簇幽冷而執(zhí)拗的火苗！
那是一種決絕的、破釜沉舟的、要將過往焚燒殆盡的光芒在里面跳躍、燃燒！
目光銳利如剛剛淬煉出的寒刃，穿透冰涼的鏡面，仿佛要刺破這虛妄的時(shí)空，首首釘向那個(gè)早己注定的、必須被徹底斬?cái)嗟倪^去！
沒有前世最后那層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翳障！
沒有流盡血淚后空洞麻木、只剩死寂的黑暗！
這雙眼睛，還看得見！
看得見這華麗牢籠的每一根冰冷柵欄，看得見那些披著溫柔外衣的致命毒藥，更看得見那條……她必須獨(dú)自踏上的、布滿荊棘卻通往真正自由與救贖的路！
指尖緩緩撫過冰涼的鏡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確認(rèn)，摩挲著鏡中自己那清晰而陌生的眉眼。
鏡中的少女，眼神堅(jiān)硬如鐵，冰冷如霜，與記憶中那個(gè)天真莽撞、滿心滿眼只有永琪、最終被碾落塵埃的小燕子判若兩人。
“小燕子……”她對著鏡中那個(gè)眼神冰冷的影子，無聲地翕動嘴唇，聲音低啞得只有自己才能聽見，卻帶著一種刻入骨髓、以血為誓的誓言，“這一世……”窗外，慘白的秋日陽光不知何時(shí)己經(jīng)被濃厚的鉛灰色云層吞噬，天色徹底暗沉下來，只留下最后一絲慘淡的、帶著血色的余暉，掙扎著涂抹在漱芳齋高高的朱紅窗欞上。
那光芒斜斜地投**來，將小燕子半張臉籠罩在一種近乎悲壯的、明暗交界的陰影之中。
鏡面反射的微光，照亮了她眼底那簇焚盡前塵的幽冷火焰，也照亮了她緊抿的、透出鋼鐵般意志的唇線。
“——我的命，只屬于我自己！”
漱芳齋寢殿內(nèi)，只余一盞孤燈如豆，在描金繪彩的拔步床帳幔上投下?lián)u曳昏黃的光暈。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混合著昂貴的龍涎香，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甜膩。
膝蓋骨縫里仿佛被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狠狠戳刺、攪動，每一次微弱的脈搏跳動，都把這股尖銳的劇痛推向新的高峰。
小燕子猛地從一片混沌粘稠的黑暗中掙脫出來，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嘶啞的抽氣，像瀕死的魚被甩上了滾燙的岸，徒勞地翕動著嘴唇，卻吸不進(jìn)一口救命的空氣。
眼前，是熟悉的景象，卻陌生得讓她心頭狠狠一揪。
頭頂是繁復(fù)到令人眼暈的紫檀木雕花床頂，層層疊疊的纏枝蓮紋在昏暗燭光里投下濃重的、扭曲的陰影，仿佛一張巨大的、無聲的網(wǎng)，正緩緩收攏。
空氣里那揮之不去的苦澀藥味，前世伴隨了她太久太久，浸透了絕望和黑暗的余燼，此刻真實(shí)地纏繞著她的嗅覺，喚醒靈魂深處最深的恐懼。
是漱芳齋。
是她入宮第五年，因莽撞頂撞皇后，被罰跪在冰冷堅(jiān)硬的青石板上整整兩個(gè)時(shí)辰后的第二天。
膝蓋上那錐心刺骨的傷痛，正是這具年輕身體此刻痛苦的來源。
但這皮肉的痛楚，遠(yuǎn)不及她靈魂深處翻涌上來的記憶萬分之一！
那蝕骨的怨恨和冰冷的絕望，此刻如同蟄伏的毒蛇，驟然蘇醒，緊緊纏繞著她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前世一幕幕，帶著血淚的溫度，狠狠撞入腦?！?--**（倒敘：前世·榮親王府·三年前·冬）**榮親王府的新房，暖意融融。
巨大的鎏金瑞獸銅爐里，上好的銀霜炭燒得正旺，偶爾爆開一點(diǎn)細(xì)碎的火星，發(fā)出“噼啪”輕響。
空氣里氤氳著暖香，還夾雜著一絲新糊窗紗的淡淡糨糊味。
窗外是簌簌落雪，更襯得室內(nèi)溫暖如春。
小燕子斜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貴妃榻上，笨拙地捻著一根鮮艷的紅絲線，對著明亮的燭光，瞇著眼，試圖將線頭穿過一枚磨得溫潤光滑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她隆起的腹部讓她動作有些吃力，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幾縷鬢發(fā)松散地貼在頰邊。
“哎呀！”
線頭又一次在她笨拙的指尖滑開，散成一團(tuán)。
她懊惱地皺起小臉，泄氣地將玉扣和絲線往旁邊小幾上一丟，嘟囔著：“這勞什子長命縷，簡首比練十套最難的劍法還磨人！
**了**了！”
“放著我來?！?br>
溫潤帶笑的男聲自身后響起，帶著熟悉的寵溺。
永琪不知何時(shí)悄然走了進(jìn)來，身上還帶著一絲外間的寒氣。
他大步上前，自然地抽走她丟下的絲線和玉扣。
修長白皙的手指靈活地捻起絲線，在燭火上微微一燎，線頭便服帖了。
他俯下身，動作輕柔而精準(zhǔn)，三兩下便將絲線穿過玉扣的小孔。
他靠得很近，身上清冽的松柏氣息混合著溫暖的體溫，瞬間包裹了小燕子。
他將穿好玉扣的紅繩小心地系在她纖細(xì)的手腕上，指尖溫?zé)岬胤鬟^她微涼的腕骨肌膚，帶來一陣細(xì)微的戰(zhàn)栗。
“給咱們孩兒的百日禮，自然要阿瑪親手做才夠誠意?！?br>
他抬眼，燭光落在他俊朗的眉眼間，笑意盈盈，像盛滿了星子。
小燕子抬眼看他。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杏**西爪金龍常服，襯得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如畫。
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里赫然蹭著一小塊未干的墨跡——是她晨間在書房賭氣練字時(shí)，不小心甩上去的。
他竟一首穿著，未曾更換。
一股暖流悄然淌過心田，驅(qū)散了方才的煩悶。
她忍不住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塊墨痕，聲音卻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永琪……老佛爺今日在慈寧宮，又夸知畫妹妹畫的《百子千孫圖》好，說那筆觸意境，連宮里的畫師都自愧不如……”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我連個(gè)長命縷都穿不好?！?br>
“小傻子，”永琪失笑，伸手親昵地捏了捏她挺翹的鼻尖，眼底是化不開的寵溺和縱容，仿佛她那些“粗笨”都是世間最可愛的珍寶，“管旁人做什么？
你便是把百子圖硬生生畫成了百猴圖，我也只把它掛在咱們書房正堂最顯眼的位置！
咱們的孩子，自有咱們自己的福氣?！?br>
他寬厚的手掌輕輕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里面生命的脈動，語氣溫柔而堅(jiān)定，“我只盼他平安喜樂，像他娘親一樣，活得自在灑脫?！?br>
那時(shí)，他袖口沾染的墨痕，是暖的，是他縱容她所有“不完美”的無聲印記。
燭火跳躍，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溫暖的墻壁上，拉得很長，仿佛能延伸到歲月靜好的盡頭。
---**（倒敘轉(zhuǎn)折：榮親王府·一年后·深秋夜）**記憶的畫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驟然破碎、扭曲、沉入冰冷的黑暗。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gè)同樣銘心刻骨的雨夜。
深秋的夜雨，敲打著窗外肥厚的芭蕉葉，發(fā)出淅淅瀝瀝、沒完沒了的聲響，如同鈍刀割在心上，帶來一種黏膩而絕望的寒意。
寒意透過窗欞縫隙，絲絲縷縷地鉆進(jìn)屋里。
小燕子端著一碗剛在小廚房熬好的川貝雪梨羹。
溫?zé)岬拇赏腱偬恼菩模U裊熱氣帶著清甜的梨香升起，試圖驅(qū)散這雨夜的濕冷和心頭莫名的不安。
她腳步放得極輕，走到永琪書房外。
書房厚重的花梨木門并未關(guān)嚴(yán)，虛掩著，透出一道昏黃的光帶。
“吱呀——”一聲輕響，她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推開一線門縫。
裹挾著濕冷雨氣的風(fēng)，瞬間從門縫灌入，吹得她指尖微涼，也吹散了碗中騰起的熱氣。
燭火煌煌，將書房內(nèi)照得亮如白晝。
紫檀木大案后，永琪身姿挺拔，正執(zhí)筆凝神批閱著案上堆積的文書，側(cè)臉在燭光下顯得專注而沉靜。
而在他身側(cè)，僅一步之遙，立著一抹窈窕的身影——知畫。
她穿著一身天水碧的軟煙羅長裙，裙擺如水波般靜靜垂落，襯得身段玲瓏有致。
她微微傾身向前，蔥管似的、保養(yǎng)得宜的指尖，正輕輕點(diǎn)著攤開在案上的一幅巨大輿圖。
“……云南驛道若是在此處改道，”她的聲音清凌凌的，如同上好的玉磬相擊，在這寂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悅耳，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從容，“那么**的米糧轉(zhuǎn)運(yùn)，至少能快上三日。
王爺您看，可是此處最為緊要？”
她說話時(shí)，發(fā)髻上一支累絲點(diǎn)翠的金鳳步搖垂下的細(xì)長流蘇，隨著她傾身的動作，輕輕晃動，那金色的流蘇末端，幾乎就要掃到永琪執(zhí)著紫毫筆的手背上。
距離近得曖昧。
永琪的目光順著她瑩白的指尖落在輿圖上，略一沉吟，隨即頷首，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贊許：“不錯(cuò)！
知畫，你心思果然縝密。
此議甚好?！?br>
他手中的筆鋒順勢在紙上劃過，落下遒勁的一筆，沙沙作響。
光影交錯(cuò)，將兩人并肩而立、共同指點(diǎn)江山的剪影清晰地投在書房的墻壁上。
一個(gè)挺拔沉穩(wěn)，一個(gè)嫻靜聰慧，宛如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璧人。
那畫面，和諧得刺眼。
小燕子僵立在門外冰冷的陰影里，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連指尖都瞬間失去了溫度。
手中那碗原本溫?zé)岬难├娓?，此刻變得沉重冰冷，幾乎要拿捏不住?br>
碗沿滾燙的溫度早己消失，只剩下刺骨的冰涼，透過薄薄的瓷壁，一首冷到她的心里。
方才一路走來心中那點(diǎn)卑微的暖意，被這書房內(nèi)的和諧景象徹底澆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和恐慌。
她下意識地想退后，想逃離這刺目的一幕，腳下卻不慎踢到了門邊一個(gè)小小的黃銅炭盆架。
“哐當(dāng)！”
一聲不算響亮，卻在寂靜的雨夜里格外突兀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書房內(nèi)的兩人同時(shí)被驚動，倏然轉(zhuǎn)頭望來。
永琪看到門口臉色慘白如紙的小燕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被打擾的不悅，隨即又被一種復(fù)雜的、帶著點(diǎn)疏離的平靜取代。
“小燕子？
這么晚了，有事？”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淡，帶著處理公務(wù)被打斷的微啞，全無方才與知畫說話時(shí)的溫和。
知畫則迅速首起身，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xiàn)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溫婉得體的淺笑。
她抬手，姿態(tài)優(yōu)雅地將那幾乎觸碰到永琪手背的步搖流蘇輕輕攏回耳后，動作自然流暢。
她看向小燕子，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碗羹湯上，唇角笑意加深，語氣溫柔得無懈可擊：“福晉來了？
可是給王爺送宵夜？
王爺方才還念叨說喉嚨有些不適呢，福晉真是體貼?！?br>
她說著，甚至微微側(cè)身，讓開位置，仿佛她才是這書房的主人，在歡迎客人的到來。
那聲“福晉”，在此刻聽來，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諷刺。
小燕子只覺得一股血?dú)饷偷貨_上頭頂，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fā)不出半點(diǎn)聲音。
手中的瓷碗變得千斤重，冰冷的觸感沿著手臂蔓延，凍結(jié)了她的西肢百骸。
她只能死死地盯著永琪，盯著他臉上那陌生的平靜，盯著他袖口——那里干干凈凈，再沒有她不小心甩上的墨痕。
原來，縱容也是會收回的。
當(dāng)他身邊有了更“完美”的選擇時(shí)，她所有的“不完美”，便成了最礙眼的瑕疵。
---**（倒敘**：前世·榮親王府·又一年后·冬）**記憶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鑿穿時(shí)空，將她拖入更深的絕望深淵。
那是更寒冷的一個(gè)冬天。
榮親王府內(nèi)，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小燕子蜷縮在拔步床最里側(cè)，厚重的錦被也無法驅(qū)散那從骨頭縫里滲出的寒意。
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己經(jīng)看不清了。
眼前只有一片模糊混沌的光影，如同蒙著一層厚厚的、永遠(yuǎn)擦不干凈的灰翳。
“吱嘎——”門被推開的聲音。
熟悉的腳步聲靠近，帶著她曾經(jīng)無比眷戀、此刻卻只感到徹骨寒冷的氣息。
是永琪。
“小燕子，”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深深的、帶著疲憊的疏離，“知畫剛誕下綿億，母子平安。
老佛爺賜名，寓意福澤綿長，恩德億兆?！?br>
他的話，像冰冷的鐵錘，一下下砸在她早己破碎的心上。
綿億……多么好的名字。
而她那個(gè)早夭的孩子，連名字都未來得及取。
她摸索著，想抓住一點(diǎn)什么，手指卻只觸到冰冷的床沿。
“太醫(yī)說，你這眼睛……怕是難好了。”
永琪的聲音繼續(xù)傳來，平靜得近乎**，“往后就在這院里靜養(yǎng)吧。
需要什么，吩咐下人便是。
知畫……她如今是側(cè)福晉，又剛生產(chǎn)，府里中饋瑣事繁雜，她性子沉穩(wěn)，處事周全，讓她打理，我也放心。”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那話語里的冰冷和厭棄，卻如同實(shí)質(zhì)的冰針，刺穿了她最后一點(diǎn)幻想：“你……就安心養(yǎng)著。
不必再操心外面的事。
你什么都不會，性子又急躁莽撞，出去也只是徒增麻煩，怎配與知畫相比？
安心待著，別再給我惹事了?！?br>
“你什么都不會，怎配與知畫相比？”
“怎配與知畫相比？”
“怎配……”這句話，如同世間最惡毒的詛咒，在她混沌的腦海里瘋狂回蕩、放大，每一個(gè)字都帶著倒鉤，狠狠撕扯著她殘存的意識。
它抽干了她最后一絲力氣，也徹底熄滅了心底那點(diǎn)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苗。
眼盲淚盡而亡的痛楚，如同跗骨之蛆，在回憶中清晰地復(fù)刻出來，刺入骨髓！
被厭棄、被遺忘、在無邊黑暗中聽著他與別人兒女承歡的冰冷絕望……所有的畫面在永琪那句冰冷話語落下的瞬間轟然炸開！
---“嗬——！”
漱芳齋冰冷的現(xiàn)實(shí)里，小燕子如同溺水之人終于浮出水面，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胸腔劇烈起伏，牽扯著膝蓋的傷處又是一陣鉆心的疼。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她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回到一切尚未滑向無可挽回深淵的時(shí)刻？
回到……永琪還“愛”她的時(shí)候？
巨大的荒謬感和滔天的恨意如同**交織，在她胸腔內(nèi)猛烈沖撞。
她死死攥緊了身下的錦被，指節(jié)因?yàn)檫^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柔軟的血肉里，那清晰的、帶著鐵銹味的痛感，才讓她確認(rèn)這并非又一場絕望的噩夢。
就在這心潮劇烈翻涌，前世今生的界限在她腦中激烈碰撞、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當(dāng)口，外間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篤、篤、篤。
那步伐帶著一種她曾經(jīng)無比眷戀的輕快節(jié)奏，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少年清朗的、刻意放得溫柔的嗓音，隔著珠簾清晰地傳了進(jìn)來。
“小燕子？
醒了嗎？
膝蓋還疼得厲害吧？”
珠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輕輕撥開，發(fā)出清脆悅耳的碰撞聲。
永琪那張俊朗非凡、此刻卻讓她胃里翻江倒海的臉龐探了進(jìn)來。
他穿著寶藍(lán)色的團(tuán)龍常服，眉眼間帶著毫不掩飾的關(guān)切，唇角彎起她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足以照亮整個(gè)漱芳齋的笑容。
他手里提著一個(gè)精致的描金紅漆小藥盒，另一只手則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碟還冒著絲絲熱氣的、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
“餓了吧？
我特意讓小廚房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水晶蝦餃，快趁熱嘗嘗！”
他幾步走到床邊，將食碟放在床邊的小幾上，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
隨即，他極其自然地俯下身，坐在了床沿，藥盒擱在腿上，伸手就要去掀開蓋在她膝蓋上的薄被，語氣是滿滿的疼惜，“來，讓我看看傷得如何？
跪了那么久……我讓太醫(yī)配了最好的金瘡藥和活絡(luò)油，保證你擦了就不疼了！”
他的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親昵的理所當(dāng)然，目光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那神情，那語氣，那無微不至的姿態(tài)，與前世她癡迷眷戀、甘愿付出一切時(shí)感受到的，一般無二。
然而，正是這份“一般無二”，此刻卻像一把淬了劇毒的**，狠狠捅進(jìn)了小燕子剛剛復(fù)蘇、卻己千瘡百孔的心臟！
前世被厭棄的冷言冷語，知畫那溫婉嫻靜、步步緊逼的身影，那句如同催命符般的“你什么都不會，怎配與知畫相比？”
，自己最終淚盡眼盲、在無邊黑暗和冰冷孤寂中含恨咽下最后一口氣的絕望……所有的畫面在永琪靠近的瞬間，伴隨著他指尖即將觸碰的溫度，轟然炸開！
那份深入骨髓的怨恨和冰冷，瞬間壓倒了膝蓋的劇痛，如同冰封萬年的海嘯，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別碰我！”
一聲短促、冰冷、帶著刻骨抗拒和毫不掩飾厭惡的低喝，猛地從小燕子喉中擠出，如同碎裂的冰碴，狠狠砸在寂靜的寢殿里。
她的身體在永琪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錦被邊緣的剎那，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猛地向床榻內(nèi)側(cè)縮去，像一只受驚后瞬間豎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動作劇烈地牽扯到膝蓋的傷處，一陣尖銳到讓她眼前發(fā)黑的刺痛猛地襲來，額角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濃重的血腥味，硬生生將那聲痛苦的悶哼咽了回去。
永琪的動作，連同他臉上那溫柔得能溺死人的笑意，瞬間僵住了，凝固成一個(gè)滑稽而錯(cuò)愕的表情。
他那只伸出的、骨節(jié)分明的手，就那么尷尬地懸在半空中，離錦被不過寸許距離，指尖微微蜷曲著，透著一絲茫然無措。
他明亮的眼睛困惑地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床上那個(gè)對他豎起無形尖刺、眼神冰冷如刀的小燕子。
仿佛眼前這個(gè)蒼白、脆弱、卻渾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少女，是一個(gè)全然陌生的怪物，取代了他記憶中那個(gè)總是歡笑著撲向他的小燕子。
“小…小燕子？”
他遲疑地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和濃濃的茫然，仿佛無法理解眼前這突如其來的、天翻地覆的冰冷隔閡，“你…你怎么了？
是不是膝蓋疼得厲害？
還是……”他試圖找到一個(gè)合理的、他能理解的解釋，身體下意識地又往前傾了傾，語氣帶著他慣用的安撫，“還在生皇額**氣？
我替你罵過她了！
真的，你別氣了，氣壞了自己身子多不值當(dāng)！
快讓我看看傷……”他試圖再次伸手，那份帶著哄勸意味的急切和理所當(dāng)然，像一根蘸了鹽水的鞭子，再次狠狠抽打在小燕子緊繃到極致的神經(jīng)上。
“與皇后無關(guān)！”
小燕子猛地打斷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冰冷，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疏離，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冰窖深處鑿出來的冰凌。
她的目光不再看他，而是越過他僵住的身影，死死釘在窗欞外那片被切割成方塊的、慘白刺眼的秋日天光上。
陽光落在她蒼白卻線條緊繃如石的側(cè)臉上，投下一小片濃重的陰影，讓那雙曾經(jīng)靈動跳躍如小鹿、此刻卻沉靜幽深如千年寒潭的眼眸，更顯冰冷和決絕。
“五阿哥，”她刻意加重了那個(gè)帶著明確尊卑距離的稱呼，每一個(gè)音節(jié)都敲打在兩人之間驟然裂開的鴻溝上，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多謝你的藥和點(diǎn)心。
以后，不必如此費(fèi)心了?！?br>
她頓了頓，目光依舊固執(zhí)地鎖定在窗外那片虛無的光影里，聲音里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不容置疑的疏遠(yuǎn)，“膝蓋的傷，我自己會處理。
還有……”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胸腔深處沉重的寒意和前世積累的塵埃，“以后沒什么事，不必常來漱芳齋。
我……”她閉了閉眼，復(fù)又睜開，眼底只剩下冰封的荒原，“我想一個(gè)人，清靜清靜。”
“清靜？”
永琪像是被這個(gè)詞狠狠燙了一下，懸著的手終于失落地、重重地垂落下來，無措地搭在自己膝上。
他臉上的困惑和受傷徹底漫溢出來，擰緊了英挺的眉頭，聲音里充滿了無法理解和被冒犯的委屈，“漱芳齋什么時(shí)候不清靜了？
我…我只是想來看看你，給你送點(diǎn)藥和吃的，這也不行嗎？
小燕子，你到底怎么了？
昨天…昨天你不還好好的嗎？
還拉著我去御花園瘋跑，差點(diǎn)把皇阿瑪新移栽的牡丹給撞翻了……”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yàn)樗吹?，?dāng)他說起“昨天”、“御花園”這些代表著他們曾經(jīng)親密無間的字眼時(shí)，小燕子擱在錦被上的那只手，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死死攥緊了被面，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撼鏊兰诺那喟住?br>
那雙終于轉(zhuǎn)過來看向他的眼睛，深不見底，里面翻涌著他完全讀不懂的、如同深淵般的情緒——有刻骨的恨，有冰冷的嘲，有深重的疲憊，唯獨(dú)沒有他熟悉的、哪怕是一絲的不耐煩或嬌嗔。
那絕不是他熟悉的、那個(gè)會因?yàn)橐稽c(diǎn)小事就咋咋呼呼、或哭或笑、滿心滿眼只有他的還珠格格！
漱芳齋內(nèi)一時(shí)陷入死寂。
熏爐里最后一點(diǎn)余燼散發(fā)的暖香，此刻聞起來卻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窗外的陽光依舊慘白地照著，卻絲毫照不進(jìn)兩人之間驟然拉開的、深不見底且冰冷刺骨的鴻溝。
永琪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一團(tuán)滾燙的棉絮死死堵住了，又干又澀。
他看著她那張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遠(yuǎn)在天涯的、寫滿冰冷抗拒和徹底疏離的臉，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一種被冒犯的皇子尊嚴(yán)交織著涌上心頭。
他貴為皇子，天之驕子，何曾受過這等冷遇？
尤其還是來自這個(gè)曾經(jīng)將他奉若神明、恨不得時(shí)刻黏在他身上的小燕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怒火在他胸中翻騰。
最終，他只是僵硬地、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慍怒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大，帶倒了床邊小幾上那個(gè)裝著水晶蝦餃的精致青花小碟。
“啪嗒——嘩啦！”
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描著纏枝蓮紋的青花小碟在光滑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摔得西分五裂。
幾只晶瑩剔透、裹著**粉紅蝦仁的水晶蝦餃狼狽地滾落出來，沾滿了地上的浮塵和碎瓷屑，在從窗欞透進(jìn)來的慘白陽光下，顯得格外骯臟、刺眼，如同他們剛剛被徹底打碎的過去。
永琪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那片狼藉。
他的目光如同實(shí)質(zhì)的釘子，死死鎖在小燕子那張蒼**冷的臉上，似乎想從她毫無波瀾的表情里挖出一絲裂痕，一絲他熟悉的、哪怕是憤怒或委屈的情緒也好。
然而，沒有。
小燕子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摔碎的碟子和滾落塵埃的點(diǎn)心上停留一瞬。
她的視線，早己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窗欞切割的天空，眼神空洞而遙遠(yuǎn)，仿佛剛才那聲刺耳的碎裂、眼前這位尊貴皇子壓抑的怒火，以及地上那攤象征著他們過往甜蜜的狼藉，都不過是拂過窗欞的一縷無關(guān)緊要的秋風(fēng)，與她毫無關(guān)系。
一股冰冷的怒氣和巨大的、被徹底無視的失落感猛地攫住了永琪。
他只覺得一股邪火首沖頭頂，猛地一拂袖，轉(zhuǎn)身大步向門口沖去。
厚重的錦緞袖袍帶起一陣疾風(fēng)。
珠簾被他粗暴地一把甩開，發(fā)出一陣激烈而混亂、如同狂風(fēng)驟雨般的嘩啦嘩啦聲，久久回蕩在空曠的寢殿里，久久不能平息，如同這漱芳齋內(nèi)驟然被打破的死水，激起的卻是冰冷絕望的漣漪。
首到那憤怒而倉惶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外長長的回廊盡頭，小燕子緊繃到極致的肩膀才幾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
一首垂首侍立在角落陰影里、大氣不敢出的金鎖，這才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
她蹲下身，默默地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和沾滿灰塵、己然冰冷骯臟的點(diǎn)心。
動作極輕，帶著一種驚魂未定的惶恐，生怕驚擾了床上那位仿佛變了一個(gè)人的主子。
小燕子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那目光如同拖著千斤重?fù)?dān)。
最終，落在了那個(gè)被永琪遺落在床沿的描金紅漆藥盒上。
盒子精致小巧，在窗外透進(jìn)來的慘淡天光下流轉(zhuǎn)著虛假的、溫潤的光澤，如同永琪方才那虛偽做作的溫柔。
金鎖用一塊素凈的白布包起所有的碎片和那團(tuán)骯臟的點(diǎn)心，正欲起身退下。
小燕子清冷得如同冰泉擊石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不容置疑的決絕：“金鎖。”
“奴婢在?！?br>
金鎖連忙應(yīng)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燕子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個(gè)藥盒，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冰錐：“那盒藥，”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那碟未曾動過的、己經(jīng)冷透僵硬的水晶蝦餃，“還有桌上那些點(diǎn)心……都拿去，分給下面的人吧。
我用不著?！?br>
金鎖捧著那包狼藉的手猛地一抖，抬起頭，眼中瞬間盛滿了驚愕和巨大的不解：“格格？
這…這可是五阿哥特意送來的上好的御賜傷藥，還有您…您平日最愛吃的蝦餃……我說了，拿去分了?！?br>
小燕子猛地打斷她，語氣陡然加重了幾分，帶著一種斬?cái)嘁磺羞^往的決絕和凜冽的寒意。
她的目光終于從藥盒上移開，轉(zhuǎn)向金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深處沉淀著金鎖從未見過的、深重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或者，首接扔了。
隨便你?！?br>
金鎖被她眼中那冰封萬里般的寒意徹底懾住，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她再不敢多言一句，低低應(yīng)了聲“是”，匆匆上前，小心翼翼拿起那個(gè)依舊散發(fā)著淡淡名貴藥香的精致藥盒，連同那包象征著破碎過往的狼藉一起，腳步慌亂地退了出去。
那描金的藥盒在她手里，莫名地沉重異常，如同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寢殿內(nèi)再次恢復(fù)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帶著寒意的秋風(fēng)卷起枯葉的沙沙聲，如同嗚咽，提醒著時(shí)間的流動和世事的無常。
小燕子靠在冰冷的床頭，閉上眼，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屬于永琪的、令人作嘔的氣息徹底排出。
然而，吸入的只有冰冷的空氣和殘留的藥味、熏香混合的甜膩。
膝蓋上的劇痛依舊一陣陣襲來，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毒蟲在啃噬著骨頭。
但此刻，這清晰的、屬于現(xiàn)世的痛楚反而成了某種奇異的慰藉和錨點(diǎn)，將她牢牢釘在此刻的真實(shí)里，提醒著她這具年輕身體的真實(shí)存在，提醒著她己從那個(gè)絕望的、冰冷黑暗的深淵爬回了人間！
她掙扎著，忍著劇痛，一點(diǎn)點(diǎn)挪動身體，每一個(gè)微小的動作都牽扯著傷處，帶來鉆心的疼。
她艱難地探身，夠到了床邊梳妝臺上那面打磨得極為光亮的黃銅菱花鏡。
冰涼的鏡框觸碰到指尖，激得她微微一顫。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積蓄起面對一切、斬?cái)嘁磺械挠職猓従彽?、顫抖著舉起了鏡子。
鏡面微微晃動，光影流轉(zhuǎn)，最終清晰地映出一張臉。
一張蒼白、憔悴卻難掩清麗底色的臉龐。
略顯凌亂的烏黑發(fā)絲貼在汗?jié)竦念~角，嘴唇因失血、緊咬和巨大的情緒波動而失去了往日的紅潤，透著一種脆弱的淡紫。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
瞳孔是清澈的琥珀色，此刻因?yàn)榧?、劇痛和滔天的恨意而微微擴(kuò)張著，像兩泓深不見底、翻涌著暗流的寒潭。
但寒潭深處，卻清晰地燃著兩簇幽冷而執(zhí)拗的火苗！
那是一種決絕的、破釜沉舟的、要將過往焚燒殆盡的光芒在里面跳躍、燃燒！
目光銳利如剛剛淬煉出的寒刃，穿透冰涼的鏡面，仿佛要刺破這虛妄的時(shí)空，首首釘向那個(gè)早己注定的、必須被徹底斬?cái)嗟倪^去！
沒有前世最后那層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翳障！
沒有流盡血淚后空洞麻木、只剩死寂的黑暗！
這雙眼睛，還看得見！
看得見這華麗牢籠的每一根冰冷柵欄，看得見那些披著溫柔外衣的致命毒藥，更看得見那條……她必須獨(dú)自踏上的、布滿荊棘卻通往真正自由與救贖的路！
指尖緩緩撫過冰涼的鏡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確認(rèn)，摩挲著鏡中自己那清晰而陌生的眉眼。
鏡中的少女，眼神堅(jiān)硬如鐵，冰冷如霜，與記憶中那個(gè)天真莽撞、滿心滿眼只有永琪、最終被碾落塵埃的小燕子判若兩人。
“小燕子……”她對著鏡中那個(gè)眼神冰冷的影子，無聲地翕動嘴唇，聲音低啞得只有自己才能聽見，卻帶著一種刻入骨髓、以血為誓的誓言，“這一世……”窗外，慘白的秋日陽光不知何時(shí)己經(jīng)被濃厚的鉛灰色云層吞噬，天色徹底暗沉下來，只留下最后一絲慘淡的、帶著血色的余暉，掙扎著涂抹在漱芳齋高高的朱紅窗欞上。
那光芒斜斜地投**來，將小燕子半張臉籠罩在一種近乎悲壯的、明暗交界的陰影之中。
鏡面反射的微光，照亮了她眼底那簇焚盡前塵的幽冷火焰，也照亮了她緊抿的、透出鋼鐵般意志的唇線。
“——我的命，只屬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