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小利落地甩干笊籬里的米粉，潔白細(xì)長的米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準(zhǔn)確落入印著青花的敞口大碗中。

她舀起一勺翻滾著紅油的濃郁螺螄湯底，穩(wěn)穩(wěn)澆在米粉上，湯汁瞬間沒過雪白的米粉，熱氣騰騰。

緊接著，酸筍、腐竹、花生、**絲、酸豆角如天女散花般落下，最后點(diǎn)綴幾顆鮮嫩欲滴的青菜和兩枚吸飽了湯汁的油豆腐。

“您的特辣螺螄粉，來咯！”

她聲音清脆，隔著繚繞的白色蒸汽，將碗推向柜臺外迫不及待的食客。

傍晚六點(diǎn)，“小小螺螄粉”店里人聲鼎沸，獨(dú)特的“香臭”氣息霸道地占據(jù)著每一個角落，愛之者垂涎，惡之者掩鼻。

但這絲毫不影響小店的火爆生意。

不到三十平的空間里擠了七八張桌子，人們吸溜米粉的聲音、喝湯時滿足的嘆息聲、此起彼伏的“老板，再加一份腐竹”的叫喊聲交織在一起，喧鬧而富有生機(jī)。

林小小用胳膊擦了擦額角的汗，手下動作不停。

煮粉、過涼、加湯、放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灶臺上，那口巨大的深口湯鍋里，螺螄、筒骨、十幾種香料正日夜不休地翻滾著，熬出這碗讓她安身立命的靈魂湯底。

這是她在這座大城市打拼的第五年。

從在路邊推小車被**攆得雞飛狗跳，到終于攢錢盤下這間小店面，其中辛酸只有自己知道。

好在，她撐過來了。

靠的就是這一手從**老家阿婆那里學(xué)來，又經(jīng)過她無數(shù)次改良的獨(dú)門秘方。

“老板，你這酸筍味兒也太沖了哈，我在馬路對面就聞著了！”

一個剛進(jìn)來的熟客笑著打趣。

“沖就對了！

不沖不正宗！”

林小小笑著回嘴，手上又一碗粉出鍋，“老規(guī)矩，多酸筍多辣？”

“懂我！”

窗外華燈初上，霓虹閃爍，映照著潮濕的街道。

一場夏末的暴雨毫無征兆地傾盆而下，行人紛紛狼狽奔逃。

店里的熱氣與窗外的雨汽交融，玻璃窗變得一片模糊。

林小小看了一眼窗外，雨幕連天，幾乎沒有行人。

店里的客人也漸漸少了下去，只剩下兩三桌還在邊吃邊聊。

她稍稍松了口氣，揉了揉因長時間站立而酸脹的后腰。

就在這時，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掛在門上的風(fēng)鈴一陣急促亂響。

冷風(fēng)夾雜著雨點(diǎn)瞬間灌入。

“歡迎光臨！

哎呀，雨這么大，快請進(jìn)！”

林小小連忙招呼。

進(jìn)來的是一位渾身濕透的外賣小哥，雨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地上積成一小灘。

他臉色有些焦急，手里攥著手機(jī)。

“老板娘，實(shí)在不好意思，這……這最后一單，地址有點(diǎn)模糊，電話也打不通，眼看要超時了……”小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語氣帶著懇求，“能麻煩您幫我看看嗎？

這地方您熟不熟？”

“別急別急，我看看?！?br>
林小小是個熱心腸，接過手機(jī)。

屏幕被雨水打濕，有些模糊，她湊近了仔細(xì)辨認(rèn)那個地址。

“這個小區(qū)啊，我知道，旁邊有個小門牌號是不太清楚，你往……”話音未落——“噼啪——滋——??！”

一聲尖銳爆裂的炸響猛地從身后傳來！

緊接著，是食客們驚恐的尖叫聲。

林小小駭然回頭，只見灶臺后方那面連接著大功率電湯鍋、冰柜、空調(diào)的老舊墻壁插座，猛地爆開一團(tuán)刺眼的電火花！

火星西濺，一股濃烈的、不同于食物焦糊的塑料燒焦味瞬間彌漫開來。

顯然，是連日的高負(fù)荷運(yùn)轉(zhuǎn)，加上暴雨潮濕的空氣，讓本就老化的電路不堪重負(fù)，短路了。

“快！

快關(guān)電閘！”

有食客大喊。

但己經(jīng)太晚了。

那爆裂的火花如同一條猙獰的電蛇，瞬間引燃了堆放在插座下方的一摞一次性餐盒和塑料袋。

火苗“轟”地一下竄起，**著旁邊木質(zhì)的工作臺。

災(zāi)難的發(fā)生往往只在瞬息之間。

店內(nèi)徹底亂了套。

剩下的食客驚慌失措地跳起來，撞倒椅子，爭先恐后地向門口涌去。

外賣小哥也嚇傻了，呆立在原地。

“我的店！”

林小小的大腦一片空白，恐懼和心痛瞬間攫住了她。

那是她全部的心血！

本能戰(zhàn)勝了恐懼。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店被燒掉！

幾乎沒有思考，她抄起旁邊臺子上的一塊濕抹布，就想撲打那竄起的火苗——那火源緊挨著她的寶貝湯鍋！

“老板娘！

別過去！

危險！”

外賣小哥反應(yīng)過來，驚駭?shù)叵胍∷?br>
可林小小的眼里只有那不斷蔓延的火光和她的店。

她甩開他的手，一個箭步?jīng)_了過去，濕抹布朝著起火點(diǎn)用力揮下——就在抹布即將接觸到火焰的一剎那。

“滋啦——！?。。　?br>
一道極其耀眼的、粗如兒臂的藍(lán)白色電弧，如同擁有生命的恐怖巨蟒，猛地從那燒毀的插座缺口處彈出，精準(zhǔn)地、惡狠狠地咬在了林小小因前傾而暴露在空氣中的金屬工作臺面上！

而林小小的右手，正握著她那柄最趁手的、長柄不銹鋼湯勺，勺柄底部，無意識地搭在同樣金屬的湯鍋邊緣。

完美的導(dǎo)電回路。

一股無法形容的、狂暴到極點(diǎn)的力量，順著金屬勺柄，瞬間貫穿了她的全身！

“呃啊——！”

她甚至來不及發(fā)出一聲完整的慘叫，只感覺眼前猛地一白，那不是光，而是所有感官被徹底剝奪的虛無的白。

耳中是億萬只蜜蜂同時振翅的尖銳嗡鳴，蓋過了一切驚叫和嘈雜。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每一根神經(jīng)、每一個細(xì)胞都在那毀滅性的能量下哀嚎、撕裂。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又仿佛凝固在了這一秒。

她感覺自己像一片被扔進(jìn)煉鋼爐的羽毛，瞬間就要汽化。

意識被撕扯成碎片，又在那極致的痛苦中被強(qiáng)行糅合。

最后的感知，是鼻子似乎聞到了一股古怪的、混合了焦糊味、螺螄湯底濃香、還有……雨后泥土腥氣的味道。

然后。

無盡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冷。

刺骨的冰冷。

像是赤身**被扔進(jìn)了三九天的冰窟窿里，寒氣無孔不入，鉆進(jìn)皮膚，刺痛骨頭。

疼。

渾身散架般的疼。

每一寸肌肉都像被碾過又胡亂拼湊起來，尤其是頭部，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仿佛有鋼針在里面不斷攪動。

窒息感。

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壓住，呼吸艱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辣的痛楚，吸入的空氣冰冷而污濁，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霉味和土腥氣。

我在……哪里？

地獄嗎？

被電死之后，就是這種感覺？

林小小的意識在一片混沌和劇痛中艱難地浮沉，試圖抓住一絲清明。

費(fèi)了極大的力氣，她才勉強(qiáng)撐開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模糊。

一片模糊的昏暗。

眼睛又酸又澀，過了好幾秒，視線才勉強(qiáng)聚焦。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yī)院潔白的天花板，也不是火災(zāi)后焦黑的廢墟。

是……灰褐色的、凹凸不平的、布滿潮濕污漬和蛛網(wǎng)的……土墻頂？

幾根歪歪扭扭的木頭椽子橫在上面，看起來搖搖欲墜。

一股強(qiáng)烈的陌生感和恐慌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猛地想坐起來，卻因?yàn)閯幼魈?，一陣劇烈的頭暈?zāi)垦Ｒu來，差點(diǎn)又昏死過去。

她大口喘著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艱難地轉(zhuǎn)動脖頸，打量西周。

這是一個極其狹小、破敗的空間。

看起來像是個……廢棄的土坯房？

或者破廟的角落？

地上鋪著一層干草，她就是躺在這草堆上。

身下的干草散發(fā)著霉?fàn)€的氣味。

西周墻壁斑駁，墻皮大塊脫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角落里堆著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雜物，蒙著厚厚的灰塵。

沒有任何家具，只有她身下這一堆勉強(qiáng)算是“床”的干草。

唯一的光源，來自不遠(yuǎn)處一個用破木板勉強(qiáng)釘起來的窗戶，窗戶紙早己破爛不堪，冷風(fēng)正“呼呼”地往里灌，帶來零星雨點(diǎn)。

窗外是一片沉沉的、壓抑的墨藍(lán)色，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這絕不是她的店！

也不是醫(yī)院！

她怎么會在這里？！

最后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入腦?！训碾娀鸹?、驚恐的食客、竄起的火焰、那道猙獰的藍(lán)色電弧、撕心裂肺的痛苦……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她穿著一身粗糙無比、磨得皮膚生疼的灰布衣服，款式古怪，寬大得像套了個麻袋，而且又濕又冷，緊緊貼在身上。

這絕不是她那天穿著的T恤和牛仔褲！

她的手……這雙手雖然也因?yàn)槌Ｄ旮苫钣行┍±O，但明顯更瘦小了一些，指甲縫里甚至嵌著泥垢。

這不是她的身體？！

一個荒謬而恐怖的念頭，如同冰錐般狠狠刺入她的腦海，讓她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結(jié)。

她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觸感冰涼，五官輪廓似乎……也有些不同。

她又慌忙扒開那寬大的衣領(lǐng)，看向肩膀——那里光滑一片，她夏天切粉時不小心在鎖骨下方留下的一道淺淡疤痕，消失了。

巨大的驚駭如同海嘯，徹底淹沒了她。

穿越？

這個詞像閃電一樣劃過她混亂的大腦。

只有在網(wǎng)上看那些無聊小說時才會出現(xiàn)的橋段……不！

不可能！

一定是噩夢！

或者是被電擊后產(chǎn)生的幻覺！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

清晰的痛感傳來，無比真實(shí)。

冷風(fēng)、霉味、身體的疼痛、陌生的環(huán)境、不屬于自己的衣服和身體……所有的一切都在冰冷而殘酷地告訴她，這不是夢。

她真的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看起來極度貧窮落后的地方！

恐慌如同無數(shù)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才抑制住那即將沖口而出的尖叫。

巨大的茫然和無助感襲來。

她是誰？

她在哪？

以后該怎么辦？

現(xiàn)代的一切，她的店，她的朋友，她剛剛有點(diǎn)起色的人生……全都沒了？

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視線再次變得模糊。

她蜷縮起來，緊緊抱住自己冰冷顫抖的身體，試圖獲取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安全感。

牙齒因?yàn)楹浜涂謶?，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br>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老舊木門被推開的聲音，突兀地從房間另一頭的陰影里傳來。

林小小渾身猛地一僵，血液倒流，瞬間屏住了呼吸，驚恐萬狀地望向那聲音來源處的黑暗。

是誰？

腳步聲。

很輕，帶著幾分遲疑，正慢慢地從門口的陰影里走向她。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頭，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片刻，一個矮小的、佝僂的身影，端著一個破口的陶碗，蹣跚地走到了她面前不遠(yuǎn)處，停了下來。

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微弱天光，林小小看清了。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面黃肌瘦，穿著一身打滿補(bǔ)丁、同樣臟兮兮的灰色衣裙，頭發(fā)枯黃得像秋天的野草，胡亂地扎著。

一雙大眼睛在瘦小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出，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眼神里混雜著好奇、怯懦，還有一絲……擔(dān)憂？

小女孩看著她驚恐萬狀、淚流滿面的樣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她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一點(diǎn)點(diǎn)地挪上前，將手里那只冒著微弱熱氣的陶碗，輕輕放在了林小小面前的干草上。

然后，她小聲地、含糊不清地開口，說了一句什么。

那是一種林小小從未聽過的、語調(diào)古怪的語言。

她一個字都沒聽懂。

但小女孩那雙清澈卻帶著怯意的眼睛，和眼前這碗看不清內(nèi)容、卻散發(fā)著微弱食物熱氣的東西，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林小小強(qiáng)撐的神經(jīng)。

巨大的時空錯位感、冰冷的絕望、還有這匪夷所思的、一絲來自陌生世界的微弱善意，猛烈地沖擊著她。

她是誰？

這個小女孩是誰？

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句她聽不懂的話，如同一個冰冷的符號，徹底宣告了她與現(xiàn)代文明、與過去一切熟悉的割裂。

她真的，孤身一人，墜入了一個完全未知的、漆黑的深淵。

林小小怔怔地看著那碗東西，又緩緩抬起頭，看向眼前這個仿佛從古畫里走出來的、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眼淚流得更兇，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前所未有的孤獨(dú)和恐懼，將她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