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冰冷刺骨的雨，混雜著初秋的寒意，敲打在老舊的窗玻璃上，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一首絕望的挽歌。

屋內(nèi)，比屋外更冷。

一股濃重的霉味與劣質(zhì)**混合的氣息，鉆入鼻腔，讓蘇夜的意識從無盡的混沌與黑暗中，掙扎著蘇醒過來。

“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聲，不是來自他，而是來自他懷中。

那聲音細(xì)弱得像一只剛出生的貓崽，每一次掙扎，都仿佛要耗盡所有的生命力。

蘇夜緩緩低下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燒得通紅的小臉，只有巴掌大小。

女孩的眉頭緊緊蹙著，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干裂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發(fā)出微弱而痛苦的囈語。

“爸爸……暖暖……好難受……”轟！

這聲“爸爸”，如同九天之上最狂暴的混沌神雷，瞬間劈開了蘇夜混沌的識海！

無盡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星河，洶涌而來。

那是被最信任的親傳弟子“瑤光”背叛，在飛升道劫的最后一刻，被弒師神兵“絕仙刺”洞穿帝心的錐心之痛。

那是他身為九玄天帝，于星海之巔修煉億萬載，看遍宇宙生滅，卻最終化為泡影的無盡不甘。

那是靈魂被撕裂，道基被摧毀，墜入無盡時空亂流，永世沉淪的絕望……但，這些記憶的盡頭，卻定格在了一雙同樣絕望而冰冷的眼眸上。

那雙眼睛屬于一個叫夏清淺的女人。

她抱著一個同樣在發(fā)燒的女孩，站在雨中，看著爛醉如泥、將最后一點救命錢輸光的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蘇夜，我們……完了。”

記憶如潮水般融合。

九玄天帝蘇夜。

窩囊廢蘇夜。

兩個截然不同，卻又無比真實的人生在此刻于這具年輕而*弱的身體里，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我……回來了？”

蘇夜環(huán)顧西周。

不足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墻皮****地剝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

唯一的電器是一臺老舊的電視機，上面積滿了灰塵。

空氣中彌漫著貧窮與絕望的味道。

而他，正穿著一件滿是煙味的廉價T恤，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懷里抱著他命若懸絲的女兒——蘇語暖。

“暖暖……”蘇夜伸出手，想要**女兒滾燙的額頭。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這雙手曾一指碾碎過星辰，曾一掌**過魔主可現(xiàn)在它卻連觸碰自己女兒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在前世的記憶里，就是今天，女兒高燒不退，妻子夏清淺苦苦哀求他拿著家里僅剩的三千塊錢去醫(yī)院。

而他，卻鬼迷心竅地拿著錢去了地下賭場，妄圖一夜暴富，結(jié)果輸?shù)?*。

也正是從這一天起，夏清淺徹底心死，帶著僥幸被鄰居送到醫(yī)院救回一命的女兒，永遠(yuǎn)地離開了他。

他蘇夜，成了孤家寡人。

在隨后的渾噩歲月里，意外卷入了一場紛爭，墜崖身死，靈魂卻陰差陽錯地穿越到了修真宇宙，開啟了波瀾壯闊，也孤寂冷漠的億萬年修仙路。

他登臨過巔峰，受萬族朝拜，風(fēng)光無限。

可午夜夢回，那雙清冷絕望的眼眸，和女兒在病床上的微弱呼吸，卻成了他永生無法擺脫的心魔。

他以為，那是永遠(yuǎn)無法彌補的遺憾。

卻沒想到，上蒼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不……不是上蒼?！?br>
蘇夜的眼神陡然變得深邃無比，仿佛有億萬星辰在其中生滅，“是我在道消彌留之際，以最后一道不滅執(zhí)念，逆轉(zhuǎn)了時空因果，強行回溯到了這一切悲劇的原點！”

為了催動這道執(zhí)念，他那強橫無匹的帝魂幾乎燃燒殆盡，如今只剩下一縷殘魂，寄居在這具凡胎俗體之內(nèi)。

一身驚天動地的修為，更是十不存一不是萬不存一。

此刻的他，比螻蟻還要脆弱。

但，那又如何？

蘇夜的目光重新落在女兒的臉上，那睥睨諸天的冷漠與孤高，在這一刻盡數(shù)融化，化作了無盡的溫柔與憐惜。

“我的女兒……我的暖暖……”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厲害。

“對不起，爸爸回來了。

這一次爸爸不會再讓你受一丁點委屈?！?br>
他小心翼翼地將女兒平放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床上，蓋好薄薄的被子。

“高燒不退，在中醫(yī)上是外邪入體，郁于經(jīng)絡(luò)。

在修真者看來不過是凡俗世界的污濁之氣侵蝕了幼童純凈的體魄罷了?！?br>
在前世的九玄天帝眼中，這種小毛病，吹一口仙氣便能藥到病除。

但現(xiàn)在，他體內(nèi)空空如也，別說仙氣，就連一絲一毫的靈力都凝聚不起來。

唯一剩下的便是那一縷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的屬于天帝的本源印記。

“也罷，便動用一絲本源之力吧。”

蘇夜的眼神陡然變得決絕。

本源之力，是帝魂的根基。

動用一絲都會讓本就殘破的靈魂雪上加霜，甚至可能讓他重生的根基徹底不穩(wěn)，再次魂飛魄散。

這是在飲鴆止渴。

可是，看著女兒痛苦的模樣，蘇夜沒有絲毫猶豫。

他并指如劍，指尖縈繞起一抹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比星光還要微弱的淡金色光芒。

“以我玄天帝名敕令——百邪退散，濁氣歸塵！”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某種言出法隨的無上威嚴(yán)。

那一點淡金色的光芒，被他輕輕點在女兒蘇語暖的眉心。

嗡……一聲輕微的仿佛來自靈魂層面的顫鳴。

只見一縷若有若無的黑氣，從暖暖的眉心被強行逼出，旋即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奇跡發(fā)生了。

原本燒得像烙鐵一樣的小臉，肉眼可見地開始降溫，恢復(fù)了正常的血色。

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急促的呼吸也變得平穩(wěn)悠長。

甚至，她的小嘴還砸吧了兩下，仿佛在做什么美夢。

“有效！”

蘇夜心中一喜，但緊接著一股強烈的虛弱感與眩暈感席卷而來讓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他扶住床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

僅僅是逼出一點凡俗濁氣，就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心神。

“這具身體……實在太弱了?！?br>
蘇夜苦笑。

不僅是身體，這顆星球的靈氣也稀薄得令人發(fā)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想要恢復(fù)修為重塑道基簡首是難如登天。

“不過再難也得走下去?！?br>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堅定。

為了妻女，別說重修，就算是讓他再經(jīng)歷一次九重道劫，他亦無所畏懼。

“蘇夜！

你這個**！

你還在家？！”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用鑰匙“嘩啦”一聲打開一道裹挾著風(fēng)雨與怒火的清冷女聲傳了進(jìn)來。

蘇g夜抬起頭，心頭猛地一顫。

門口站著的正是他虧欠了一生的人——夏清淺。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職業(yè)套裙，渾身濕透，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烏黑的發(fā)梢滴落，讓她本就清瘦的身影顯得愈發(fā)單薄。

她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焦急，但在看到安然無恙坐在床邊的蘇夜時，那份焦急瞬間被一股滔天的失望和憤怒所取代。

“錢呢？”

夏清淺的聲音都在發(fā)抖，她死死地盯著蘇夜，眼中血絲密布，“我讓你拿著錢帶暖暖去醫(yī)院！

你為什么還在這里？！

錢呢？！”

她跑了一天，低聲下氣地找所有能借錢的親戚朋友，才勉強湊夠了三千塊錢，火急火燎地趕回來就是為了帶女兒去看急診。

可她看到了什么？

女兒依舊躺在床上生死不知，而這個本該是家里頂梁柱的男人，卻安然地坐在這里，身上還散發(fā)著她最痛恨的煙味！

這一刻，夏清淺的心，沉入了冰窖。

她甚至不敢去想那三千塊錢的下落。

面對妻子的質(zhì)問，蘇夜沒有像以往那樣，或心虛躲閃，或惱羞成怒地反駁。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中的絕望，心中涌起無盡的酸楚與愧疚。

他緩緩站起身，迎著夏清淺冰冷的目光，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平靜而溫柔的語氣說道：“清淺，你回來了?！?br>
“別碰我！”

夏清淺如同被蝎子蟄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避開了蘇夜伸過來的手。

她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決堤而出，“蘇夜！

你是不是又去賭了？！

那可是暖暖的救命錢??！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這么狠心！”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撕心裂肺的痛。

蘇夜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釋都是蒼白的。

這個男人過去留下的劣跡，早己將所有的信任消耗殆盡。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解釋錢的去向，而是側(cè)過身，露出了床上安睡的女兒。

“清淺，你先別激動?！?br>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你看暖暖己經(jīng)退燒了?！?br>
“什么？”

夏清淺一愣，下意識地朝床上看去。

只一眼，她便呆住了。

只見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呼吸平穩(wěn)，臉色紅潤，哪里還有半分高燒**的模樣？

她甚至還翻了個身，小嘴嘟囔著，似乎在說夢話。

“這……這怎么可能？”

夏清淺難以置信地沖到床邊，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探了探女兒的額頭。

溫的不燙了。

再摸摸小手，也是溫暖的。

真的……真的退燒了？

怎么會？

明明半天前還燒得快要抽搐了怎么會突然自己好了？

夏清淺的腦子一片空白，她猛地回頭，看向蘇夜，眼中充滿了困惑和審視：“你……你對暖暖做了什么？”

蘇夜迎著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

“我什么都沒做。”

他選擇了一個最簡單的說法，“可能是她自己扛過來了。

你不用擔(dān)心，她己經(jīng)沒事了睡一覺明天就能活蹦亂跳。”

他不能解釋，也無法解釋。

難道告訴她，自己是九玄天帝重生，用耗費本源的仙法救了女兒？

恐怕只會被當(dāng)成輸光了錢，在這里胡言亂語的瘋子。

夏清淺死死地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

眼前的蘇夜，讓她感到無比陌生。

他的眼神，不再是過去的渾濁與懦弱，而是……深邃得像一片星空，平靜得像一汪古潭。

那種沉靜的氣質(zhì)，讓她感到心慌，又莫名地感到一絲……安心？

錯覺，一定是錯覺！

夏清淺搖了搖頭，將這荒謬的想法甩出腦海。

女兒沒事，是天大的好事。

但這并不能抹消他可能犯下的錯。

“錢?！?br>
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冰冷，“那三千塊錢，在哪里？”

這是他們最后的底線，也是壓垮他們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蘇夜知道，這個問題，必須回答。

他看著妻子決絕的眼神，心中嘆了口氣。

前世的“他”確實拿著錢出門了只是沒走遠(yuǎn)，就在樓下的小賣部買了一包煙，然后就被重生的自己取代了。

那錢，自然還在身上。

他從口袋里，掏出了一沓被捏得有些褶皺的鈔票，遞了過去。

“錢在這里，我沒動?！?br>
夏清淺看著那沓錢，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沒去賭？

這個念頭，讓她的心防，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

但旋即，她又冷笑一聲：“沒動？

那你拿著錢去干嘛了？

在樓下抽煙思考人生嗎？

蘇夜，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

面對她的譏諷，蘇夜沒有動怒。

他只是輕聲說道：“清淺我知道我現(xiàn)在說什么你都不會信。

但是，請再給我一次機會?！?br>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認(rèn)真地說道：“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讓你們母女，受半點委"屈?！?br>
“這個家，由我來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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