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斌之抗日傳奇
一九三七年的七月，華北平原像被扔進(jìn)了火爐。
太陽剛爬過東邊的土崗，地里的玉米葉就卷了邊，路邊的狗耷拉著舌頭，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連空氣里都飄著股焦熱的味兒。
萬斌蹲在自家院子里的老槐樹下，手里攥著把磨得锃亮的鐮刀，正給爹磨著。
爹昨天在地里割麥時，鐮刀崩了個小口，今天一早就讓他拾掇拾掇。
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像塊褪色的粗布，剛好遮住他半個身子。
他今年十七，身量己經(jīng)躥得跟爹差不多高，肩膀?qū)拰挼?，胳膊上鼓著結(jié)實(shí)的肌肉，是村里有名的壯實(shí)后生。
“斌子，磨好了沒？”
屋里傳來**聲音，帶著點(diǎn)山西口音。
娘是爹年輕時從晉北逃荒時娶來的，說話總帶著那么點(diǎn)綿勁兒。
“就好！”
萬斌應(yīng)了一聲，把鐮刀舉到眼前，對著太陽照了照。
刀刃上寒光閃閃，那道小口己經(jīng)磨平了，他滿意地笑了笑，用布擦了擦，起身往屋里走。
堂屋里，娘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線繩穿過厚厚的棉布，發(fā)出“嗤啦嗤啦”的聲響。
妹妹丫蛋趴在炕桌上，用根燒黑的柴火棍在地上畫小人，嘴里還哼著村里孩子都會的童謠：“拉大鋸，扯大鋸，姥姥家，唱大戲……”丫蛋才六歲，梳著兩個羊角辮，眼睛亮得像山澗里的泉水。
她是家里的寶貝疙瘩，萬斌走到哪兒都愛帶著她，有時候去河里摸魚，會把她架在脖子上，惹得她咯咯首笑。
“娘，你看。”
萬斌把鐮刀遞過去。
娘抬起頭，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接過鐮刀掂量了掂量：“你這手藝，比你爹強(qiáng)?！?br>
她笑著夸了句，又低頭納起鞋底，“對了，晌午你去村西頭老王家換點(diǎn)豆腐，昨天你爹說想吃豆腐腦了?！?br>
“哎?！?br>
萬斌應(yīng)著，剛要轉(zhuǎn)身，院門外傳來了爹的聲音：“斌子，斌子！”
爹萬老實(shí)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黝黑的臉上淌著汗，脊梁上的褂子濕得能擰出水。
他把鋤頭往墻根一靠，拿起門墩上的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涼水，抹了把嘴說：“剛才在地里聽二柱子**說，南邊不太平，好像……好像有**要過來?！?br>
“**？”
萬斌愣了一下。
他聽過這兩個字，村里老人說過，那是從東洋來的兵，兇得很。
但他總覺得那是很遠(yuǎn)的事，遠(yuǎn)得像天邊的云彩，跟他們這小村莊沒啥關(guān)系。
**手停了下來，眉頭皺了皺：“**，別瞎說，咱這窮鄉(xiāng)僻壤的，**來干啥？”
“誰說不是呢。”
萬老實(shí)嘆了口氣，蹲在地上卷了袋煙，“可二柱子**說，鄰村都開始往山里躲了，說是**在南邊燒殺搶掠，沒人性得很?！?br>
丫蛋停下了畫畫，眨巴著眼睛問：“爹，**是啥？
長犄角嗎？”
萬斌摸了摸妹妹的頭，笑著說：“傻丫頭，哪有長犄角的人，就是些壞人?！?br>
他嘴上說得輕松，心里卻有點(diǎn)發(fā)沉。
爹不是個愛造謠的人，他這么說，怕是真有啥事兒。
“不管咋說，還是提防著點(diǎn)好?！?br>
萬老實(shí)點(diǎn)著煙，**了一口，“斌子，下午你去后山看看，找個隱蔽點(diǎn)的山洞，萬一真有事，咱好有個地方躲。”
“哎。”
萬斌應(yīng)了一聲。
晌午的太陽更毒了，萬斌揣著兩個窩窩頭，揣著娘給的幾個銅板，往村西頭走。
路上碰見不少村民，三三兩兩地聚在樹蔭下議論著，臉上都帶著慌色。
“聽說了嗎？
**都打到保定了！”
“可不是嘛，我表姑家在保定府，昨天托人捎信說，城里都亂套了，**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那咱這兒咋辦？
要不也往山里跑？”
“跑？
家里這幾畝地咋辦？
還有牲口……”萬斌聽著這些話，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他加快腳步，到了老王家，換了兩塊**嫩的豆腐，用荷葉包著，往回走。
路過村頭的土地廟時，看見廟門口圍了不少人，村里的老秀才正站在臺階上，手里拿著張皺巴巴的紙，大聲念著什么。
“……**犯我疆土，殺我同胞，凡我**兒女，皆有守土抗戰(zhàn)之責(zé)……”老秀才念得聲嘶力竭，花白的胡子都在抖。
底下的人有的唉聲嘆氣，有的攥著拳頭罵娘，還有的女人偷偷抹眼淚。
萬斌沒敢多停，他覺得空氣里好像有種說不出的緊張，像暴雨來臨前的沉悶。
他只想趕緊回家，趕緊把豆腐給娘，趕緊去后山找山洞。
回到家時，娘己經(jīng)把午飯做好了。
一碗糙米飯，一碟炒青菜，還有一大盆豆腐腦，上面撒著蔥花和蝦皮，香噴噴的。
爹卻沒心思吃，蹲在門口吧嗒吧嗒抽煙，眉頭鎖得緊緊的。
“**，先吃飯吧，不管咋著，飯得吃?！?br>
娘把碗筷遞到爹手里。
爹嘆了口氣，拿起筷子，卻沒往嘴里送。
萬斌也沒胃口，匆匆扒了兩口飯，就說：“爹，娘，我去后山了?！?br>
“去吧，仔細(xì)點(diǎn)，早點(diǎn)回來。”
娘叮囑道。
萬斌扛著把柴刀，往村后的山走去。
后山不高，長滿了松樹和灌木，平時村里人常去砍柴、采藥。
他沿著熟悉的小路往上爬，眼睛西處打量，尋找合適的山洞。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后面，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洞口。
洞口不大，僅容一個人彎腰進(jìn)去，但里面挺寬敞，能容下七八個人。
他鉆進(jìn)去看了看，地上很干燥，角落里還有些干草，像是以前獵人歇腳的地方。
“就這兒了?！?br>
他心里踏實(shí)了點(diǎn)，用石頭把洞口稍微遮掩了一下，又在周圍做了幾個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記號，才往回走。
下山時，太陽己經(jīng)開始往西斜了，余暉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他剛走到村口，就聽見一陣刺耳的汽車轟鳴聲，從南邊的公路上傳來，越來越近。
“啥聲音？”
有人探頭探腦地往南邊看。
“是汽車！
好多汽車！”
一個孩子指著遠(yuǎn)處喊道。
萬斌心里咯噔一下，趕緊往家跑。
他跑到院子門口，看見爹和娘都站在門口，臉色煞白地望著南邊。
“爹！
娘！
快！
收拾東西！
去后山！”
萬斌大喊著，沖進(jìn)屋里。
“咋了？
斌子，咋了？”
娘慌了神。
“**！
**來了！”
萬斌的聲音都在抖，他手忙腳亂地往炕上扔了兩床被子，又抓起墻角的布袋，往里面塞干糧。
爹也反應(yīng)過來了，一把拉起娘：“快！
丫蛋！”
丫蛋嚇得哇哇大哭，娘抱起她，跟著爹往院子外跑。
萬斌拎著布袋，緊隨其后。
剛跑出院子沒幾步，就聽見村口傳來了槍聲，“砰砰砰”的，像炸雷一樣在村里響起來。
緊接著，是人們的哭喊聲、尖叫聲，還有**“嗷嗷”的怪叫。
“快跑！”
萬斌拉著**胳膊，拼命往村后的山路跑。
爹在前面開路，時不時回頭喊著：“跟上！
別掉隊(duì)！”
村里己經(jīng)亂成了一鍋粥。
有的人往家里跑，想拿點(diǎn)東西；有的人抱著孩子，慌不擇路地亂竄；還有的人被突如其來的槍聲嚇呆了，愣在原地。
萬斌看見鄰居王大爺被一個端著槍的**追上，**二話不說，一槍托砸在王大爺頭上，王大爺哼都沒哼一聲就倒在了地上。
萬斌的眼睛紅了，他想沖上去，卻被爹死死拉住：“斌子！
別傻！
快跑！”
他們跑過村頭的老槐樹時，看見幾個**正把村民們往槐樹下趕，其中一個**軍官，戴著圓眼鏡，手里拿著把指揮刀，正指手畫腳地說著什么。
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想往后退，被一個**抓住頭發(fā)，狠狠一拽，孩子嚇得大哭，**卻獰笑著，舉起了刺刀……“啊——”娘發(fā)出一聲慘叫，差點(diǎn)暈過去。
萬斌趕緊捂住**嘴，拖著她往山上跑。
山路崎嶇，丫蛋在娘懷里哭得撕心裂肺。
萬斌回頭看了一眼村莊，只見村里己經(jīng)冒起了黑煙，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
槍聲、爆炸聲、哭喊聲、**的狂笑聲混在一起，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他們跑到半山腰，躲在一塊大巖石后面，喘著粗氣。
萬斌探頭往下看，只見越來越多的**涌進(jìn)了村子，他們到處砸門，搶東西，放火，時不時有村民被他們推倒、砍殺……“我的家……我的家……”娘看著村里的火光，泣不成聲。
爹緊緊攥著拳頭，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丫蛋哭累了，在娘懷里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珠。
萬斌死死咬著牙，牙齒咬得咯咯響，眼睛里像要噴出火來。
他看著那些在村里肆虐的**，看著那些倒下的鄉(xiāng)親，看著自己家的方向也冒出了火光，一股從未有過的仇恨像巖漿一樣在他胸腔里翻滾、沸騰。
他想起了王大爺?shù)乖诘厣系臉幼?，想起了那個被刺刀挑起來的孩子，想起了自家院子里的老槐樹，想起了娘做的豆腐腦，想起了丫蛋咯咯的笑聲……“小**……”他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嘶啞，帶著血的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村里的槍聲漸漸稀了，只剩下熊熊燃燒的火焰發(fā)出“噼啪”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零星的槍響。
**開始往回撤了，他們的汽車滿載著搶來的東西，揚(yáng)長而去，留下一個滿目瘡痍的村莊。
“斌子，咱……咱回去看看吧?！?br>
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萬斌點(diǎn)了點(diǎn)頭，扶著娘，跟著爹往山下走。
走進(jìn)村子，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撲面而來，讓人作嘔。
地上到處是**，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的被砍得血肉模糊，有的被燒得面目全非。
平日里熟悉的街道，如今成了****。
他們家的院子被燒塌了一半，老槐樹的葉子被燒焦了，黑乎乎地掛在枝頭。
堂屋的門倒在地上，屋里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鍋碗瓢盆碎了一地。
“爹！
娘！”
萬斌喊著，沖進(jìn)屋里。
里屋的炕上，躺著兩個人，是爹和娘！
不，不是，是……萬斌的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他看清了，是隔壁的張嬸和她的孫子，他們被刺刀捅死了，鮮血染紅了炕席。
“**！
**呢？”
娘突然尖叫起來，掙脫萬斌的手，瘋了似的往院子外跑。
萬斌趕緊跟出去，只見娘跑到了村頭的老槐樹下。
槐樹下，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都是被**集中殺害的村民。
娘在**堆里瘋狂地扒拉著，哭喊著：“**！
你在哪兒？
你出來啊！”
萬斌也跟著找，他的心怦怦首跳，既希望能找到爹，又害怕找到爹。
突然，他看見了一只熟悉的布鞋，那是娘去年給爹做的，鞋面上還打著個補(bǔ)丁。
他順著布鞋往上看，看到了爹那張熟悉的臉，只是臉上沒有了任何表情，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在看著什么。
“爹……”萬斌的聲音哽咽了，他撲過去，抱住爹冰冷的身體，“爹！
爹！
你醒醒啊！”
娘也看到了，她尖叫一聲，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娘！
娘！”
萬斌趕緊扶住娘，把她抱到旁邊的草堆上。
他回頭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死去的鄉(xiāng)親，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想起了爹教他種地時的樣子，想起了爹在燈下給他補(bǔ)衣服的樣子，想起了爹總是把最好吃的留給他們……可現(xiàn)在，爹就這么沒了，被那些該死的**害死了。
丫蛋不知什么時候醒了，她站在草堆旁，看著眼前的一切，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哭，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些**離去的方向，眼睛里像淬了冰。
萬斌把娘叫醒，娘醒來后，抱著爹的**，哭得肝腸寸斷。
萬斌沒有再哭，他擦干眼淚，眼神變得異常冰冷、堅(jiān)定。
他知道，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他要報(bào)仇，要為爹報(bào)仇，為死去的鄉(xiāng)親報(bào)仇，要把那些**趕出中國去！
他在村里找了些木板，和幾個幸存下來的村民一起，把死去的鄉(xiāng)親們草草掩埋了。
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只有一個個土墳，在夕陽下沉默地矗立著。
天黑了，月亮升了起來，慘白的月光照在村莊的廢墟上，顯得格外凄涼。
萬斌扶著虛弱的娘，牽著丫蛋，站在爹的墳前。
“爹，你等著，我一定會為你報(bào)仇的。”
萬斌對著墳頭，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
夜風(fēng)從耳邊吹過，像是在嗚咽，又像是在吶喊。
遠(yuǎn)處的山林里，傳來幾聲狼嚎，凄厲而悲愴。
萬斌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徹底改變了。
那個只想守著幾畝地、安穩(wěn)過日子的鄉(xiāng)村青年己經(jīng)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滿懷仇恨、決心**的戰(zhàn)士。
他抬起頭，望著漆黑的夜空，握緊了拳頭。
戰(zhàn)火己經(jīng)燒到了家門口，他別無選擇，只能拿起武器，用鮮血和生命，去捍衛(wèi)這片土地，去告慰那些死去的親人。
**的路，注定充滿荊棘和鮮血，但他不會退縮。
因?yàn)樗?，身后是被踐踏的家園，是死去的親人，是千千萬萬個和他一樣，渴望和平、渴望自由的中國人。
他轉(zhuǎn)身，扶著娘，牽著丫蛋，一步步走進(jìn)了漆黑的山林。
山風(fēng)吹動著他的衣角，也吹動著他心中那團(tuán)復(fù)仇的火焰，這團(tuán)火焰，將在未來的歲月里，熊熊燃燒，照亮他前行的路。
太陽剛爬過東邊的土崗，地里的玉米葉就卷了邊，路邊的狗耷拉著舌頭，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連空氣里都飄著股焦熱的味兒。
萬斌蹲在自家院子里的老槐樹下，手里攥著把磨得锃亮的鐮刀，正給爹磨著。
爹昨天在地里割麥時，鐮刀崩了個小口，今天一早就讓他拾掇拾掇。
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像塊褪色的粗布，剛好遮住他半個身子。
他今年十七，身量己經(jīng)躥得跟爹差不多高，肩膀?qū)拰挼?，胳膊上鼓著結(jié)實(shí)的肌肉，是村里有名的壯實(shí)后生。
“斌子，磨好了沒？”
屋里傳來**聲音，帶著點(diǎn)山西口音。
娘是爹年輕時從晉北逃荒時娶來的，說話總帶著那么點(diǎn)綿勁兒。
“就好！”
萬斌應(yīng)了一聲，把鐮刀舉到眼前，對著太陽照了照。
刀刃上寒光閃閃，那道小口己經(jīng)磨平了，他滿意地笑了笑，用布擦了擦，起身往屋里走。
堂屋里，娘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線繩穿過厚厚的棉布，發(fā)出“嗤啦嗤啦”的聲響。
妹妹丫蛋趴在炕桌上，用根燒黑的柴火棍在地上畫小人，嘴里還哼著村里孩子都會的童謠：“拉大鋸，扯大鋸，姥姥家，唱大戲……”丫蛋才六歲，梳著兩個羊角辮，眼睛亮得像山澗里的泉水。
她是家里的寶貝疙瘩，萬斌走到哪兒都愛帶著她，有時候去河里摸魚，會把她架在脖子上，惹得她咯咯首笑。
“娘，你看。”
萬斌把鐮刀遞過去。
娘抬起頭，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接過鐮刀掂量了掂量：“你這手藝，比你爹強(qiáng)?！?br>
她笑著夸了句，又低頭納起鞋底，“對了，晌午你去村西頭老王家換點(diǎn)豆腐，昨天你爹說想吃豆腐腦了?！?br>
“哎?！?br>
萬斌應(yīng)著，剛要轉(zhuǎn)身，院門外傳來了爹的聲音：“斌子，斌子！”
爹萬老實(shí)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黝黑的臉上淌著汗，脊梁上的褂子濕得能擰出水。
他把鋤頭往墻根一靠，拿起門墩上的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涼水，抹了把嘴說：“剛才在地里聽二柱子**說，南邊不太平，好像……好像有**要過來?！?br>
“**？”
萬斌愣了一下。
他聽過這兩個字，村里老人說過，那是從東洋來的兵，兇得很。
但他總覺得那是很遠(yuǎn)的事，遠(yuǎn)得像天邊的云彩，跟他們這小村莊沒啥關(guān)系。
**手停了下來，眉頭皺了皺：“**，別瞎說，咱這窮鄉(xiāng)僻壤的，**來干啥？”
“誰說不是呢。”
萬老實(shí)嘆了口氣，蹲在地上卷了袋煙，“可二柱子**說，鄰村都開始往山里躲了，說是**在南邊燒殺搶掠，沒人性得很?！?br>
丫蛋停下了畫畫，眨巴著眼睛問：“爹，**是啥？
長犄角嗎？”
萬斌摸了摸妹妹的頭，笑著說：“傻丫頭，哪有長犄角的人，就是些壞人?！?br>
他嘴上說得輕松，心里卻有點(diǎn)發(fā)沉。
爹不是個愛造謠的人，他這么說，怕是真有啥事兒。
“不管咋說，還是提防著點(diǎn)好?！?br>
萬老實(shí)點(diǎn)著煙，**了一口，“斌子，下午你去后山看看，找個隱蔽點(diǎn)的山洞，萬一真有事，咱好有個地方躲。”
“哎。”
萬斌應(yīng)了一聲。
晌午的太陽更毒了，萬斌揣著兩個窩窩頭，揣著娘給的幾個銅板，往村西頭走。
路上碰見不少村民，三三兩兩地聚在樹蔭下議論著，臉上都帶著慌色。
“聽說了嗎？
**都打到保定了！”
“可不是嘛，我表姑家在保定府，昨天托人捎信說，城里都亂套了，**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那咱這兒咋辦？
要不也往山里跑？”
“跑？
家里這幾畝地咋辦？
還有牲口……”萬斌聽著這些話，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他加快腳步，到了老王家，換了兩塊**嫩的豆腐，用荷葉包著，往回走。
路過村頭的土地廟時，看見廟門口圍了不少人，村里的老秀才正站在臺階上，手里拿著張皺巴巴的紙，大聲念著什么。
“……**犯我疆土，殺我同胞，凡我**兒女，皆有守土抗戰(zhàn)之責(zé)……”老秀才念得聲嘶力竭，花白的胡子都在抖。
底下的人有的唉聲嘆氣，有的攥著拳頭罵娘，還有的女人偷偷抹眼淚。
萬斌沒敢多停，他覺得空氣里好像有種說不出的緊張，像暴雨來臨前的沉悶。
他只想趕緊回家，趕緊把豆腐給娘，趕緊去后山找山洞。
回到家時，娘己經(jīng)把午飯做好了。
一碗糙米飯，一碟炒青菜，還有一大盆豆腐腦，上面撒著蔥花和蝦皮，香噴噴的。
爹卻沒心思吃，蹲在門口吧嗒吧嗒抽煙，眉頭鎖得緊緊的。
“**，先吃飯吧，不管咋著，飯得吃?！?br>
娘把碗筷遞到爹手里。
爹嘆了口氣，拿起筷子，卻沒往嘴里送。
萬斌也沒胃口，匆匆扒了兩口飯，就說：“爹，娘，我去后山了?！?br>
“去吧，仔細(xì)點(diǎn)，早點(diǎn)回來。”
娘叮囑道。
萬斌扛著把柴刀，往村后的山走去。
后山不高，長滿了松樹和灌木，平時村里人常去砍柴、采藥。
他沿著熟悉的小路往上爬，眼睛西處打量，尋找合適的山洞。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后面，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洞口。
洞口不大，僅容一個人彎腰進(jìn)去，但里面挺寬敞，能容下七八個人。
他鉆進(jìn)去看了看，地上很干燥，角落里還有些干草，像是以前獵人歇腳的地方。
“就這兒了?！?br>
他心里踏實(shí)了點(diǎn)，用石頭把洞口稍微遮掩了一下，又在周圍做了幾個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記號，才往回走。
下山時，太陽己經(jīng)開始往西斜了，余暉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他剛走到村口，就聽見一陣刺耳的汽車轟鳴聲，從南邊的公路上傳來，越來越近。
“啥聲音？”
有人探頭探腦地往南邊看。
“是汽車！
好多汽車！”
一個孩子指著遠(yuǎn)處喊道。
萬斌心里咯噔一下，趕緊往家跑。
他跑到院子門口，看見爹和娘都站在門口，臉色煞白地望著南邊。
“爹！
娘！
快！
收拾東西！
去后山！”
萬斌大喊著，沖進(jìn)屋里。
“咋了？
斌子，咋了？”
娘慌了神。
“**！
**來了！”
萬斌的聲音都在抖，他手忙腳亂地往炕上扔了兩床被子，又抓起墻角的布袋，往里面塞干糧。
爹也反應(yīng)過來了，一把拉起娘：“快！
丫蛋！”
丫蛋嚇得哇哇大哭，娘抱起她，跟著爹往院子外跑。
萬斌拎著布袋，緊隨其后。
剛跑出院子沒幾步，就聽見村口傳來了槍聲，“砰砰砰”的，像炸雷一樣在村里響起來。
緊接著，是人們的哭喊聲、尖叫聲，還有**“嗷嗷”的怪叫。
“快跑！”
萬斌拉著**胳膊，拼命往村后的山路跑。
爹在前面開路，時不時回頭喊著：“跟上！
別掉隊(duì)！”
村里己經(jīng)亂成了一鍋粥。
有的人往家里跑，想拿點(diǎn)東西；有的人抱著孩子，慌不擇路地亂竄；還有的人被突如其來的槍聲嚇呆了，愣在原地。
萬斌看見鄰居王大爺被一個端著槍的**追上，**二話不說，一槍托砸在王大爺頭上，王大爺哼都沒哼一聲就倒在了地上。
萬斌的眼睛紅了，他想沖上去，卻被爹死死拉住：“斌子！
別傻！
快跑！”
他們跑過村頭的老槐樹時，看見幾個**正把村民們往槐樹下趕，其中一個**軍官，戴著圓眼鏡，手里拿著把指揮刀，正指手畫腳地說著什么。
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想往后退，被一個**抓住頭發(fā)，狠狠一拽，孩子嚇得大哭，**卻獰笑著，舉起了刺刀……“啊——”娘發(fā)出一聲慘叫，差點(diǎn)暈過去。
萬斌趕緊捂住**嘴，拖著她往山上跑。
山路崎嶇，丫蛋在娘懷里哭得撕心裂肺。
萬斌回頭看了一眼村莊，只見村里己經(jīng)冒起了黑煙，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
槍聲、爆炸聲、哭喊聲、**的狂笑聲混在一起，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他們跑到半山腰，躲在一塊大巖石后面，喘著粗氣。
萬斌探頭往下看，只見越來越多的**涌進(jìn)了村子，他們到處砸門，搶東西，放火，時不時有村民被他們推倒、砍殺……“我的家……我的家……”娘看著村里的火光，泣不成聲。
爹緊緊攥著拳頭，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丫蛋哭累了，在娘懷里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珠。
萬斌死死咬著牙，牙齒咬得咯咯響，眼睛里像要噴出火來。
他看著那些在村里肆虐的**，看著那些倒下的鄉(xiāng)親，看著自己家的方向也冒出了火光，一股從未有過的仇恨像巖漿一樣在他胸腔里翻滾、沸騰。
他想起了王大爺?shù)乖诘厣系臉幼?，想起了那個被刺刀挑起來的孩子，想起了自家院子里的老槐樹，想起了娘做的豆腐腦，想起了丫蛋咯咯的笑聲……“小**……”他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嘶啞，帶著血的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村里的槍聲漸漸稀了，只剩下熊熊燃燒的火焰發(fā)出“噼啪”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零星的槍響。
**開始往回撤了，他們的汽車滿載著搶來的東西，揚(yáng)長而去，留下一個滿目瘡痍的村莊。
“斌子，咱……咱回去看看吧?！?br>
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萬斌點(diǎn)了點(diǎn)頭，扶著娘，跟著爹往山下走。
走進(jìn)村子，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撲面而來，讓人作嘔。
地上到處是**，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的被砍得血肉模糊，有的被燒得面目全非。
平日里熟悉的街道，如今成了****。
他們家的院子被燒塌了一半，老槐樹的葉子被燒焦了，黑乎乎地掛在枝頭。
堂屋的門倒在地上，屋里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鍋碗瓢盆碎了一地。
“爹！
娘！”
萬斌喊著，沖進(jìn)屋里。
里屋的炕上，躺著兩個人，是爹和娘！
不，不是，是……萬斌的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他看清了，是隔壁的張嬸和她的孫子，他們被刺刀捅死了，鮮血染紅了炕席。
“**！
**呢？”
娘突然尖叫起來，掙脫萬斌的手，瘋了似的往院子外跑。
萬斌趕緊跟出去，只見娘跑到了村頭的老槐樹下。
槐樹下，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都是被**集中殺害的村民。
娘在**堆里瘋狂地扒拉著，哭喊著：“**！
你在哪兒？
你出來啊！”
萬斌也跟著找，他的心怦怦首跳，既希望能找到爹，又害怕找到爹。
突然，他看見了一只熟悉的布鞋，那是娘去年給爹做的，鞋面上還打著個補(bǔ)丁。
他順著布鞋往上看，看到了爹那張熟悉的臉，只是臉上沒有了任何表情，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在看著什么。
“爹……”萬斌的聲音哽咽了，他撲過去，抱住爹冰冷的身體，“爹！
爹！
你醒醒啊！”
娘也看到了，她尖叫一聲，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娘！
娘！”
萬斌趕緊扶住娘，把她抱到旁邊的草堆上。
他回頭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死去的鄉(xiāng)親，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想起了爹教他種地時的樣子，想起了爹在燈下給他補(bǔ)衣服的樣子，想起了爹總是把最好吃的留給他們……可現(xiàn)在，爹就這么沒了，被那些該死的**害死了。
丫蛋不知什么時候醒了，她站在草堆旁，看著眼前的一切，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哭，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些**離去的方向，眼睛里像淬了冰。
萬斌把娘叫醒，娘醒來后，抱著爹的**，哭得肝腸寸斷。
萬斌沒有再哭，他擦干眼淚，眼神變得異常冰冷、堅(jiān)定。
他知道，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他要報(bào)仇，要為爹報(bào)仇，為死去的鄉(xiāng)親報(bào)仇，要把那些**趕出中國去！
他在村里找了些木板，和幾個幸存下來的村民一起，把死去的鄉(xiāng)親們草草掩埋了。
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只有一個個土墳，在夕陽下沉默地矗立著。
天黑了，月亮升了起來，慘白的月光照在村莊的廢墟上，顯得格外凄涼。
萬斌扶著虛弱的娘，牽著丫蛋，站在爹的墳前。
“爹，你等著，我一定會為你報(bào)仇的。”
萬斌對著墳頭，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
夜風(fēng)從耳邊吹過，像是在嗚咽，又像是在吶喊。
遠(yuǎn)處的山林里，傳來幾聲狼嚎，凄厲而悲愴。
萬斌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徹底改變了。
那個只想守著幾畝地、安穩(wěn)過日子的鄉(xiāng)村青年己經(jīng)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滿懷仇恨、決心**的戰(zhàn)士。
他抬起頭，望著漆黑的夜空，握緊了拳頭。
戰(zhàn)火己經(jīng)燒到了家門口，他別無選擇，只能拿起武器，用鮮血和生命，去捍衛(wèi)這片土地，去告慰那些死去的親人。
**的路，注定充滿荊棘和鮮血，但他不會退縮。
因?yàn)樗?，身后是被踐踏的家園，是死去的親人，是千千萬萬個和他一樣，渴望和平、渴望自由的中國人。
他轉(zhuǎn)身，扶著娘，牽著丫蛋，一步步走進(jìn)了漆黑的山林。
山風(fēng)吹動著他的衣角，也吹動著他心中那團(tuán)復(fù)仇的火焰，這團(tuán)火焰，將在未來的歲月里，熊熊燃燒，照亮他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