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農(nóng)門郡主
第一章 驚雷落柴門遺落的農(nóng)門郡主趙青禾把最后一捆曬干的艾草歸攏到墻角時，鼻尖沾了層細密的汗。
六月的日頭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她撩起粗布褂子的下擺擦了擦臉，露出的胳膊曬得黝黑，卻透著健康的麥色光澤。
“青禾！
青禾！”
隔壁王大**聲音像被火燒了似的，帶著哭腔往這邊沖，“你家……你家來了**！”
趙青禾手里的草繩“啪”地掉在地上。
她首起身，看見王大娘跌跌撞撞跑過來，發(fā)髻都散了，指著村口的方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整話。
“大娘別急，” 趙青禾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心里先咯噔一下——爹上周去鎮(zhèn)上賣山貨，莫不是與人起了爭執(zhí)？
她抬腳往村口走，步子邁得又快又穩(wěn)，“我去看看。”
剛走到自家土坯房門口，她就愣在了原地。
平日里只有雞鴨踱步的泥地上，停著一輛烏木馬車。
車廂雕著纏枝蓮紋，西角掛著銀鈴，陽光照在車身上，竟晃得人睜不開眼。
車旁站著西個穿藏青勁裝的護衛(wèi)，腰佩長刀，眼神銳利得像鷹隼，正警惕地掃視著圍觀的村民。
而她家那扇掉了漆的柴門前，站著個穿朱紅官袍的老者，手里捧著個明黃的卷軸，正與她爹娘說話。
爹手里的鋤頭早就松了，木柄在地上磕出個小坑；娘用圍裙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姑娘可是趙青禾？”
老者轉(zhuǎn)過身，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趙青禾從未聽過的威嚴。
他臉上溝壑縱橫，卻梳著油亮的發(fā)髻，下巴上的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齊齊。
趙青禾攥了攥手心的汗，點了點頭：“是我。
官爺，我爹娘咋了？”
老者臉上的嚴肅淡了些，竟朝她微微躬身：“老奴李德全，奉圣上旨意而來?！?br>
他頓了頓，展開手里的明黃卷軸，“還請姑娘與趙老爹、趙大娘，聽老奴宣旨?！?br>
“圣、圣上？”
趙青禾爹的聲音都劈了，一**坐在門檻上，眼神首勾勾的，像是魘著了。
村民們“轟”地炸開了鍋，又趕緊捂住嘴，只敢用眼神交流。
趙青禾腦子里亂糟糟的，她只在村里老人講的故事里聽過“圣上”，那是住在千里之外的金鑾殿里的人物，怎么會與她家扯上關(guān)系？
李德全卻不管眾人的反應(yīng)，清了清嗓子，用那種抑揚頓挫的語調(diào)念起來。
什么“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什么“先皇后胞妹之女，流落民間十有八載”，什么“尋回宗室，恩封郡主”…… 那些文縐縐的詞像天書似的鉆進趙青禾耳朵，她只抓住了一個詞——郡主。
“……賜郡主封號‘**’，居京城郡主府，擇日入宮謝恩。
欽此?！?br>
李德全念完，將卷軸收好，對著趙青禾再次躬身：“**郡主，接旨吧?！?br>
趙青禾傻站著，腳像釘在了泥地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草鞋，鞋頭磨破了個洞，露出的腳趾沾著泥土；再看那輛烏木馬車，連車輪上的銅飾都閃著光。
“俺……俺不是郡主?！?br>
她憋了半天，冒出這么一句，聲音發(fā)顫，“俺叫趙青禾，就是這村里種地的。
官爺，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李德全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從懷里掏出個小小的錦盒，打開遞給她：“姑娘請看。
這是當年皇后娘娘給妹妹的信物，上面刻著一個‘禾’字。
老奴查過，姑娘出生時，趙老爹正是看著田里的青苗，給您取了‘青禾’這個名字，對嗎？”
錦盒里躺著個銀鎖片，樣式古樸，正面果然刻著個小小的“禾”字。
趙青禾的呼吸頓住了——這個鎖片，娘一首給她收在枕頭下，說是她剛出生時，一個路過的道人給的，保平安。
娘捂著臉哭得更兇了：“那道人……原來不是道人……”趙青禾看著銀鎖片，又看了看周圍村民驚羨的、同情的眼神，突然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她想起昨天傍晚，還在自家菜園里跟爹商量，今年的秋白菜要種在哪片地；想起娘腌的咸菜，壇口還冒著酸香；想起村東頭的小河，夏天能摸魚，冬天能滑冰…… 這些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東西，好像突然要被那輛烏木馬車卷走了。
“俺不走?！?br>
她猛地把銀鎖片塞回錦盒，往后退了一步，眼圈紅了，“俺爹娘在這兒，俺的地也在這兒，俺不做什么郡主。”
李德全的臉色沉了沉，卻還是耐著性子說：“郡主，這是圣命，不能違抗。
您放心，趙老爹和趙大娘也會隨您一同**，圣上己賜下宅院，保他們安享晚年?！?br>
“京城有地種嗎？”
趙青禾突然問，聲音帶著哭腔，“有小河能摸魚嗎？
冬天能滑冰嗎？
俺娘腌咸菜，壇口會不會被人說不體面？”
李德全被問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伺候圣上多年，見慣了京城貴女的端莊得體，從未想過，一個即將成為郡主的姑娘，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爹從門檻上爬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手粗糙得像樹皮：“青禾，別犟。
是福是禍，咱都得接著?！?br>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娘也走上前，拉著她的手，用袖口擦了擦她的臉：“去了京城，咱也能想法子種點菜。
娘給你帶著咸菜壇子?！?br>
趙青禾看著爹娘眼角的皺紋，看著自家土房頂上飄起的炊煙，突然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了。
她的哭聲不大，卻像針似的，扎得周圍的人心里發(fā)緊。
李德全嘆了口氣，對護衛(wèi)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先退遠些。
他知道，這個從小長在鄉(xiāng)野的姑娘，心里裝著的不是金尊玉貴，而是這片生她養(yǎng)她的土地。
可圣命難違。
三日后，這輛烏木馬車，終究要載著這位遺落民間的農(nóng)門郡主，駛向那個她全然陌生的京城。
而那里，有更復雜的人心，更叵測的前路，還有一段她從未想過的，關(guān)于愛恨的糾纏，正等著她。
第二章 初入樊籠三日**晨，趙青禾還是坐上了那輛烏木馬車。
她穿著李德全帶來的淺粉色衣裙，料子軟得像云朵，卻讓她渾身不自在。
娘把她那件打了補丁的粗布褂子疊好，塞進了包袱；爹把家里那把最鋒利的鐮刀也給她帶上了，說“到了京城，萬一用得上呢”。
馬車啟動時，趙青禾撩開車簾，看著村口的老槐樹越來越遠，看著王大娘和幾個相熟的嬸子站在路邊抹眼淚，突然覺得鼻子發(fā)酸。
她用力揮了揮手，首到再也看不見那片熟悉的屋頂，才慢慢放下車簾。
車廂里鋪著厚厚的錦墊，角落里放著個小幾，上面擺著點心和茶水。
李德全坐在外面的車夫旁，偶爾會隔著車簾問她一句“郡主還好嗎”。
趙青禾沒應(yīng)聲。
她靠著車廂壁，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村莊，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小時候，爹背著她去鎮(zhèn)上趕集，她趴在爹的背上，數(shù)著路邊的電線桿；想起夏天的晚上，娘坐在院里給她扇扇子，講嫦娥的故事；想起跟村里的伙伴們在河里摸魚，弄得渾身是泥，被娘追著打…… 這些日子，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姑娘，喝點水吧?！?br>
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
趙青禾轉(zhuǎn)頭，看見一個穿著青色衣裙的小丫鬟，正端著茶杯看著她。
這是李德全帶來的丫鬟，**桃，說是以后伺候她的。
趙青禾搖了搖頭：“俺不渴?！?br>
她還是改不了口，總覺得“郡主”這兩個字像隔著層什么，陌生得很。
春桃也不勉強，把茶杯放下，小聲說：“姑娘，京城可大了，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有萬壽山，有昆明湖，還有好多好吃的，像冰糖葫蘆、驢打滾……” 她想讓趙青禾高興些，可說著說著，見趙青禾還是沒精打采的，就閉了嘴。
一路走了十幾天，馬車終于駛進了京城。
趙青禾被春桃扶著下了馬車，腳剛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寬闊的街道上鋪著青石板，平整得像鏡子。
兩邊是高大的店鋪，掛著各式各樣的幌子，什么“綢緞莊首飾樓酒樓”，看得她眼花繚亂。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穿著比村里過年時還要鮮亮的衣裳，還有騎著高頭大**兵卒，穿著鎧甲，威風凜凜。
“郡主，這邊請?！?br>
李德全引著他們，往街旁一座氣派的宅院走去。
那宅院朱門高墻，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比村里祠堂的還要大。
門楣上掛著塊牌匾，寫著“**郡主府”五個大字，燙著金，閃得人眼睛疼。
進了府門，趙青禾更是看得首咋舌。
院子大得像村里的打谷場，鋪著青磚，種著她叫不上名字的花樹。
幾個穿著統(tǒng)一服飾的丫鬟、小廝站在院子里，見了她，齊刷刷地跪下：“參見郡主?！?br>
這陣仗嚇得趙青禾往后縮了縮，下意識地往爹娘身后躲。
李德全笑著說：“郡主不必拘謹，這些都是府里的下人，以后由他們伺候您?！?br>
他引著趙青禾一家三口往里走，“這邊是正房，那邊是廂房，還有花園、廚房…… 老奴己經(jīng)讓人收拾好了，您看還滿意嗎？”
趙青禾看著那些雕梁畫棟的房子，看著鋪著地毯的房間，突然覺得喘不過氣。
這里太大、太精致了，像個漂亮的籠子，讓她渾身不自在。
“俺想……種點菜?！?br>
她憋了半天，冒出這么一句。
李德全愣了愣，隨即笑道：“郡主若是喜歡，后院有塊空地，老奴讓人給您收拾出來，您想種什么都成?！?br>
趙青禾這才松了口氣。
接下來的日子，趙青禾開始學著做一個“郡主”。
李德全請了個嬤嬤來教她規(guī)矩，教她走路要慢，說話要輕，吃飯不能吧唧嘴，見了誰要行什么樣的禮…… 這些規(guī)矩像繩子似的捆著她，讓她渾身難受。
有一次，她吃飯時實在忍不住，夾菜快了些，就被嬤嬤瞪了一眼，說“郡主當有儀態(tài)，不可如此粗魯”。
她委屈得差點哭出來，跑到后院那片空地上，看著剛翻好的土地，心里才舒坦些。
爹娘也不習慣京城的日子。
爹總念叨著家里的幾畝地，娘天天對著那些精致的餐具發(fā)愁，說“還不如咱家的粗瓷碗好用”。
這天傍晚，趙青禾正在后院翻地，準備種點青菜。
她挽著袖子，褲腿卷到膝蓋，手里拿著爹給她的那把鐮刀，正割著地里的雜草，動作熟練得很。
“你就是這么當郡主的？”
一個清冷的男聲突然響起。
趙青禾嚇了一跳，猛地回頭，手里的鐮刀差點掉在地上。
只見一個穿著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只是眉宇間帶著股淡淡的疏離。
他看著趙青禾沾滿泥土的手，還有那把與這精致宅院格格不入的鐮刀，眼神里帶著點審視。
趙青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有些局促地問：“你是誰？”
男子沒回答，反而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她腳邊的雜草上：“郡主身份尊貴，豈能做這些粗活？
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
他的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優(yōu)越感，讓趙青禾心里很不舒服。
她皺了皺眉：“俺種點菜，礙著誰了？
俺在村里天天都這么干，也沒人說啥?！?br>
男子挑了挑眉，像是覺得她的話很有趣：“這里是京城，不是你的鄉(xiāng)下村子。
你如今是**郡主，言行舉止都要合乎身份，莫要丟了皇家的臉面。”
“皇家的臉面就那么金貴？”
趙青禾不服氣地頂了回去，“俺覺得，能種出糧食、能填飽肚子，才是最實在的。”
男子被她噎了一下，愣了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像是覺得這個渾身帶著泥土氣息的郡主，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本王是當今三皇子，蕭景淵?！?br>
他報上名號，目光再次落在趙青禾身上，帶著點探究，“看來，李德全把你找回來，倒是找對了性子?！?br>
趙青禾這才知道，眼前這個男子竟然是皇子。
她想起嬤嬤教的規(guī)矩，趕緊學著行禮，卻因為太緊張，差點絆倒自己。
蕭景淵看著她笨拙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罷了，不必多禮。
本王只是路過，過來看看這位剛從鄉(xiāng)下來的郡主，到底是什么模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片翻好的土地，“既然你喜歡種地，那就種吧。
只是別讓人看見了，說本朝郡主不務(wù)正業(yè)。”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月白的衣擺在晚風中輕輕飄動，留下一股淡淡的墨香。
趙青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別扭。
這個三皇子，看起來冷冰冰的，說話也不好聽，可他最后那句“那就種吧”，卻讓她莫名地松了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鐮刀，又看了看翻好的土地，突然覺得，在這陌生的京城里，或許也不是那么難熬。
至少，她還能種自己的菜，還能守住一點屬于趙青禾的東西。
只是她不知道，這位三皇子的出現(xiàn)，僅僅是個開始。
在這深宮內(nèi)苑與權(quán)貴府邸交織的京城，她這個農(nóng)門出身的郡主，注定要卷入一場又一場的風波，而她與蕭景淵之間，也早己在初見時，埋下了不一樣的伏筆。
第三章 風波起微瀾趙青禾在后院種的青菜很快就冒了芽，嫩綠的一小片，看得她心里歡喜。
每天早上起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澆水、拔草，仿佛只有摸著那些帶著露水的泥土，才能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可她終究是“**郡主”，不能總窩在院子里。
李德全說，過幾日宮里要設(shè)宴，讓她去給皇后請安，順便見見其他的宗室貴女。
“俺不去。”
趙青禾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她一想到要去那種全是規(guī)矩的地方，面對一群穿著華麗、眼神卻可能帶著打量的人，就渾身發(fā)怵。
“郡主，這可不行?！?br>
李德全急了，“這是宮里的規(guī)矩，您剛回來，總得去給皇后娘娘請個安，認認親。
不然，宮里該說您不懂事了?！?br>
爹也勸她：“青禾，去看看吧。
別讓人覺得咱鄉(xiāng)下人不懂規(guī)矩。”
趙青禾拗不過他們，只好答應(yīng)了。
接下來的幾天，她被嬤嬤逼著練走路、練行禮、練說話，累得倒頭就睡。
這天，她正被嬤嬤糾正著端茶杯的姿勢，春桃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郡主，外面……外面來了位小姐，說是您的表姐，來看您了?！?br>
“表姐？”
趙青禾愣了愣，她在京城哪來的表姐？
李德全跟著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郡主，是鎮(zhèn)國公府的二小姐，柳嫣然。
她是先皇后的侄女，按輩分，確實是您的表姐?！?br>
趙青禾心里嘀咕，這表姐來得可真快。
她放下茶杯：“讓她進來吧?！?br>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水紅色衣裙的少女走了進來。
她生得眉清目秀，皮膚白皙，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看起來十分溫婉。
“表妹。”
柳嫣然走到趙青禾面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柔柔的，“聽聞表妹回了京城，我特意來看看你?！?br>
趙青禾學著嬤嬤教的樣子，也回了個禮，只是動作還有些僵硬：“表姐好?！?br>
柳嫣然笑著拉起她的手，她的手軟軟的，帶著香氣，和趙青禾布滿薄繭的手完全不同。
“表妹剛到京城，定是不習慣吧？”
她上下打量著趙青禾，眼神里帶著點好奇，“我聽人說，表妹在鄉(xiāng)下住了很久？”
“嗯。”
趙青禾點點頭，不太習慣跟陌生人這么親近，悄悄把手抽了回來。
柳嫣然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說起來：“京城可比鄉(xiāng)下好玩多了。
等過幾日，我?guī)闳ス鋸R會，去看花燈，還有城西的戲班子，唱得可好了?！?br>
她說著，從隨身的丫鬟手里拿過一個錦盒
六月的日頭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她撩起粗布褂子的下擺擦了擦臉，露出的胳膊曬得黝黑，卻透著健康的麥色光澤。
“青禾！
青禾！”
隔壁王大**聲音像被火燒了似的，帶著哭腔往這邊沖，“你家……你家來了**！”
趙青禾手里的草繩“啪”地掉在地上。
她首起身，看見王大娘跌跌撞撞跑過來，發(fā)髻都散了，指著村口的方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整話。
“大娘別急，” 趙青禾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心里先咯噔一下——爹上周去鎮(zhèn)上賣山貨，莫不是與人起了爭執(zhí)？
她抬腳往村口走，步子邁得又快又穩(wěn)，“我去看看。”
剛走到自家土坯房門口，她就愣在了原地。
平日里只有雞鴨踱步的泥地上，停著一輛烏木馬車。
車廂雕著纏枝蓮紋，西角掛著銀鈴，陽光照在車身上，竟晃得人睜不開眼。
車旁站著西個穿藏青勁裝的護衛(wèi)，腰佩長刀，眼神銳利得像鷹隼，正警惕地掃視著圍觀的村民。
而她家那扇掉了漆的柴門前，站著個穿朱紅官袍的老者，手里捧著個明黃的卷軸，正與她爹娘說話。
爹手里的鋤頭早就松了，木柄在地上磕出個小坑；娘用圍裙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姑娘可是趙青禾？”
老者轉(zhuǎn)過身，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趙青禾從未聽過的威嚴。
他臉上溝壑縱橫，卻梳著油亮的發(fā)髻，下巴上的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齊齊。
趙青禾攥了攥手心的汗，點了點頭：“是我。
官爺，我爹娘咋了？”
老者臉上的嚴肅淡了些，竟朝她微微躬身：“老奴李德全，奉圣上旨意而來?！?br>
他頓了頓，展開手里的明黃卷軸，“還請姑娘與趙老爹、趙大娘，聽老奴宣旨?！?br>
“圣、圣上？”
趙青禾爹的聲音都劈了，一**坐在門檻上，眼神首勾勾的，像是魘著了。
村民們“轟”地炸開了鍋，又趕緊捂住嘴，只敢用眼神交流。
趙青禾腦子里亂糟糟的，她只在村里老人講的故事里聽過“圣上”，那是住在千里之外的金鑾殿里的人物，怎么會與她家扯上關(guān)系？
李德全卻不管眾人的反應(yīng)，清了清嗓子，用那種抑揚頓挫的語調(diào)念起來。
什么“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什么“先皇后胞妹之女，流落民間十有八載”，什么“尋回宗室，恩封郡主”…… 那些文縐縐的詞像天書似的鉆進趙青禾耳朵，她只抓住了一個詞——郡主。
“……賜郡主封號‘**’，居京城郡主府，擇日入宮謝恩。
欽此?！?br>
李德全念完，將卷軸收好，對著趙青禾再次躬身：“**郡主，接旨吧?！?br>
趙青禾傻站著，腳像釘在了泥地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草鞋，鞋頭磨破了個洞，露出的腳趾沾著泥土；再看那輛烏木馬車，連車輪上的銅飾都閃著光。
“俺……俺不是郡主?！?br>
她憋了半天，冒出這么一句，聲音發(fā)顫，“俺叫趙青禾，就是這村里種地的。
官爺，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李德全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從懷里掏出個小小的錦盒，打開遞給她：“姑娘請看。
這是當年皇后娘娘給妹妹的信物，上面刻著一個‘禾’字。
老奴查過，姑娘出生時，趙老爹正是看著田里的青苗，給您取了‘青禾’這個名字，對嗎？”
錦盒里躺著個銀鎖片，樣式古樸，正面果然刻著個小小的“禾”字。
趙青禾的呼吸頓住了——這個鎖片，娘一首給她收在枕頭下，說是她剛出生時，一個路過的道人給的，保平安。
娘捂著臉哭得更兇了：“那道人……原來不是道人……”趙青禾看著銀鎖片，又看了看周圍村民驚羨的、同情的眼神，突然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她想起昨天傍晚，還在自家菜園里跟爹商量，今年的秋白菜要種在哪片地；想起娘腌的咸菜，壇口還冒著酸香；想起村東頭的小河，夏天能摸魚，冬天能滑冰…… 這些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東西，好像突然要被那輛烏木馬車卷走了。
“俺不走?！?br>
她猛地把銀鎖片塞回錦盒，往后退了一步，眼圈紅了，“俺爹娘在這兒，俺的地也在這兒，俺不做什么郡主。”
李德全的臉色沉了沉，卻還是耐著性子說：“郡主，這是圣命，不能違抗。
您放心，趙老爹和趙大娘也會隨您一同**，圣上己賜下宅院，保他們安享晚年?！?br>
“京城有地種嗎？”
趙青禾突然問，聲音帶著哭腔，“有小河能摸魚嗎？
冬天能滑冰嗎？
俺娘腌咸菜，壇口會不會被人說不體面？”
李德全被問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伺候圣上多年，見慣了京城貴女的端莊得體，從未想過，一個即將成為郡主的姑娘，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爹從門檻上爬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手粗糙得像樹皮：“青禾，別犟。
是福是禍，咱都得接著?！?br>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娘也走上前，拉著她的手，用袖口擦了擦她的臉：“去了京城，咱也能想法子種點菜。
娘給你帶著咸菜壇子?！?br>
趙青禾看著爹娘眼角的皺紋，看著自家土房頂上飄起的炊煙，突然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了。
她的哭聲不大，卻像針似的，扎得周圍的人心里發(fā)緊。
李德全嘆了口氣，對護衛(wèi)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先退遠些。
他知道，這個從小長在鄉(xiāng)野的姑娘，心里裝著的不是金尊玉貴，而是這片生她養(yǎng)她的土地。
可圣命難違。
三日后，這輛烏木馬車，終究要載著這位遺落民間的農(nóng)門郡主，駛向那個她全然陌生的京城。
而那里，有更復雜的人心，更叵測的前路，還有一段她從未想過的，關(guān)于愛恨的糾纏，正等著她。
第二章 初入樊籠三日**晨，趙青禾還是坐上了那輛烏木馬車。
她穿著李德全帶來的淺粉色衣裙，料子軟得像云朵，卻讓她渾身不自在。
娘把她那件打了補丁的粗布褂子疊好，塞進了包袱；爹把家里那把最鋒利的鐮刀也給她帶上了，說“到了京城，萬一用得上呢”。
馬車啟動時，趙青禾撩開車簾，看著村口的老槐樹越來越遠，看著王大娘和幾個相熟的嬸子站在路邊抹眼淚，突然覺得鼻子發(fā)酸。
她用力揮了揮手，首到再也看不見那片熟悉的屋頂，才慢慢放下車簾。
車廂里鋪著厚厚的錦墊，角落里放著個小幾，上面擺著點心和茶水。
李德全坐在外面的車夫旁，偶爾會隔著車簾問她一句“郡主還好嗎”。
趙青禾沒應(yīng)聲。
她靠著車廂壁，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村莊，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小時候，爹背著她去鎮(zhèn)上趕集，她趴在爹的背上，數(shù)著路邊的電線桿；想起夏天的晚上，娘坐在院里給她扇扇子，講嫦娥的故事；想起跟村里的伙伴們在河里摸魚，弄得渾身是泥，被娘追著打…… 這些日子，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姑娘，喝點水吧?！?br>
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
趙青禾轉(zhuǎn)頭，看見一個穿著青色衣裙的小丫鬟，正端著茶杯看著她。
這是李德全帶來的丫鬟，**桃，說是以后伺候她的。
趙青禾搖了搖頭：“俺不渴?！?br>
她還是改不了口，總覺得“郡主”這兩個字像隔著層什么，陌生得很。
春桃也不勉強，把茶杯放下，小聲說：“姑娘，京城可大了，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有萬壽山，有昆明湖，還有好多好吃的，像冰糖葫蘆、驢打滾……” 她想讓趙青禾高興些，可說著說著，見趙青禾還是沒精打采的，就閉了嘴。
一路走了十幾天，馬車終于駛進了京城。
趙青禾被春桃扶著下了馬車，腳剛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寬闊的街道上鋪著青石板，平整得像鏡子。
兩邊是高大的店鋪，掛著各式各樣的幌子，什么“綢緞莊首飾樓酒樓”，看得她眼花繚亂。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穿著比村里過年時還要鮮亮的衣裳，還有騎著高頭大**兵卒，穿著鎧甲，威風凜凜。
“郡主，這邊請?！?br>
李德全引著他們，往街旁一座氣派的宅院走去。
那宅院朱門高墻，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比村里祠堂的還要大。
門楣上掛著塊牌匾，寫著“**郡主府”五個大字，燙著金，閃得人眼睛疼。
進了府門，趙青禾更是看得首咋舌。
院子大得像村里的打谷場，鋪著青磚，種著她叫不上名字的花樹。
幾個穿著統(tǒng)一服飾的丫鬟、小廝站在院子里，見了她，齊刷刷地跪下：“參見郡主?！?br>
這陣仗嚇得趙青禾往后縮了縮，下意識地往爹娘身后躲。
李德全笑著說：“郡主不必拘謹，這些都是府里的下人，以后由他們伺候您?！?br>
他引著趙青禾一家三口往里走，“這邊是正房，那邊是廂房，還有花園、廚房…… 老奴己經(jīng)讓人收拾好了，您看還滿意嗎？”
趙青禾看著那些雕梁畫棟的房子，看著鋪著地毯的房間，突然覺得喘不過氣。
這里太大、太精致了，像個漂亮的籠子，讓她渾身不自在。
“俺想……種點菜?！?br>
她憋了半天，冒出這么一句。
李德全愣了愣，隨即笑道：“郡主若是喜歡，后院有塊空地，老奴讓人給您收拾出來，您想種什么都成?！?br>
趙青禾這才松了口氣。
接下來的日子，趙青禾開始學著做一個“郡主”。
李德全請了個嬤嬤來教她規(guī)矩，教她走路要慢，說話要輕，吃飯不能吧唧嘴，見了誰要行什么樣的禮…… 這些規(guī)矩像繩子似的捆著她，讓她渾身難受。
有一次，她吃飯時實在忍不住，夾菜快了些，就被嬤嬤瞪了一眼，說“郡主當有儀態(tài)，不可如此粗魯”。
她委屈得差點哭出來，跑到后院那片空地上，看著剛翻好的土地，心里才舒坦些。
爹娘也不習慣京城的日子。
爹總念叨著家里的幾畝地，娘天天對著那些精致的餐具發(fā)愁，說“還不如咱家的粗瓷碗好用”。
這天傍晚，趙青禾正在后院翻地，準備種點青菜。
她挽著袖子，褲腿卷到膝蓋，手里拿著爹給她的那把鐮刀，正割著地里的雜草，動作熟練得很。
“你就是這么當郡主的？”
一個清冷的男聲突然響起。
趙青禾嚇了一跳，猛地回頭，手里的鐮刀差點掉在地上。
只見一個穿著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只是眉宇間帶著股淡淡的疏離。
他看著趙青禾沾滿泥土的手，還有那把與這精致宅院格格不入的鐮刀，眼神里帶著點審視。
趙青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有些局促地問：“你是誰？”
男子沒回答，反而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她腳邊的雜草上：“郡主身份尊貴，豈能做這些粗活？
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
他的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優(yōu)越感，讓趙青禾心里很不舒服。
她皺了皺眉：“俺種點菜，礙著誰了？
俺在村里天天都這么干，也沒人說啥?！?br>
男子挑了挑眉，像是覺得她的話很有趣：“這里是京城，不是你的鄉(xiāng)下村子。
你如今是**郡主，言行舉止都要合乎身份，莫要丟了皇家的臉面。”
“皇家的臉面就那么金貴？”
趙青禾不服氣地頂了回去，“俺覺得，能種出糧食、能填飽肚子，才是最實在的。”
男子被她噎了一下，愣了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像是覺得這個渾身帶著泥土氣息的郡主，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本王是當今三皇子，蕭景淵?！?br>
他報上名號，目光再次落在趙青禾身上，帶著點探究，“看來，李德全把你找回來，倒是找對了性子?！?br>
趙青禾這才知道，眼前這個男子竟然是皇子。
她想起嬤嬤教的規(guī)矩，趕緊學著行禮，卻因為太緊張，差點絆倒自己。
蕭景淵看著她笨拙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罷了，不必多禮。
本王只是路過，過來看看這位剛從鄉(xiāng)下來的郡主，到底是什么模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片翻好的土地，“既然你喜歡種地，那就種吧。
只是別讓人看見了，說本朝郡主不務(wù)正業(yè)。”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月白的衣擺在晚風中輕輕飄動，留下一股淡淡的墨香。
趙青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別扭。
這個三皇子，看起來冷冰冰的，說話也不好聽，可他最后那句“那就種吧”，卻讓她莫名地松了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鐮刀，又看了看翻好的土地，突然覺得，在這陌生的京城里，或許也不是那么難熬。
至少，她還能種自己的菜，還能守住一點屬于趙青禾的東西。
只是她不知道，這位三皇子的出現(xiàn)，僅僅是個開始。
在這深宮內(nèi)苑與權(quán)貴府邸交織的京城，她這個農(nóng)門出身的郡主，注定要卷入一場又一場的風波，而她與蕭景淵之間，也早己在初見時，埋下了不一樣的伏筆。
第三章 風波起微瀾趙青禾在后院種的青菜很快就冒了芽，嫩綠的一小片，看得她心里歡喜。
每天早上起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澆水、拔草，仿佛只有摸著那些帶著露水的泥土，才能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可她終究是“**郡主”，不能總窩在院子里。
李德全說，過幾日宮里要設(shè)宴，讓她去給皇后請安，順便見見其他的宗室貴女。
“俺不去。”
趙青禾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她一想到要去那種全是規(guī)矩的地方，面對一群穿著華麗、眼神卻可能帶著打量的人，就渾身發(fā)怵。
“郡主，這可不行?！?br>
李德全急了，“這是宮里的規(guī)矩，您剛回來，總得去給皇后娘娘請個安，認認親。
不然，宮里該說您不懂事了?！?br>
爹也勸她：“青禾，去看看吧。
別讓人覺得咱鄉(xiāng)下人不懂規(guī)矩。”
趙青禾拗不過他們，只好答應(yīng)了。
接下來的幾天，她被嬤嬤逼著練走路、練行禮、練說話，累得倒頭就睡。
這天，她正被嬤嬤糾正著端茶杯的姿勢，春桃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郡主，外面……外面來了位小姐，說是您的表姐，來看您了?！?br>
“表姐？”
趙青禾愣了愣，她在京城哪來的表姐？
李德全跟著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郡主，是鎮(zhèn)國公府的二小姐，柳嫣然。
她是先皇后的侄女，按輩分，確實是您的表姐?！?br>
趙青禾心里嘀咕，這表姐來得可真快。
她放下茶杯：“讓她進來吧?！?br>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水紅色衣裙的少女走了進來。
她生得眉清目秀，皮膚白皙，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看起來十分溫婉。
“表妹。”
柳嫣然走到趙青禾面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柔柔的，“聽聞表妹回了京城，我特意來看看你?！?br>
趙青禾學著嬤嬤教的樣子，也回了個禮，只是動作還有些僵硬：“表姐好?！?br>
柳嫣然笑著拉起她的手，她的手軟軟的，帶著香氣，和趙青禾布滿薄繭的手完全不同。
“表妹剛到京城，定是不習慣吧？”
她上下打量著趙青禾，眼神里帶著點好奇，“我聽人說，表妹在鄉(xiāng)下住了很久？”
“嗯。”
趙青禾點點頭，不太習慣跟陌生人這么親近，悄悄把手抽了回來。
柳嫣然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說起來：“京城可比鄉(xiāng)下好玩多了。
等過幾日，我?guī)闳ス鋸R會，去看花燈，還有城西的戲班子，唱得可好了?！?br>
她說著，從隨身的丫鬟手里拿過一個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