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虛山三月，春寒依舊料峭。

山巔的道觀前，陳清源坐在門檻上，手里拿著一把用了多年的柴刀，正在削一根新砍的桃木。

他的動作不快，每一刀都削得極穩(wěn)，薄薄的木屑打著卷兒落下，在微冷的空氣里散發(fā)出清苦的香氣。

他在這里己經(jīng)靜坐了三天。

三天前的清晨，師父走了。

沒有仙樂繚繞，沒有霞光萬道。

那位活了三百六十歲的清虛山主，只是在觀前的**上打坐，呼吸如常，然后氣息便漸漸微弱，最終與天地間的風(fēng)融為一體，坐化了。

走的時候無病無災(zāi)，神態(tài)安詳，就像一場遠(yuǎn)行前的安眠。

師父是這座山上最后的老人。

現(xiàn)在，陳清源是這座山上唯一的人。

他今年二百六十歲。

山上歲月無甲子，對修行者而言，時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也是最寶貴的東西。

二百六十年的光陰，足夠山下的王朝興衰更迭數(shù)次，但在清虛山上，不過是看過兩百六十回山花開了又落，溪水漲了又退。

修行途中，遵從師命，他也曾數(shù)次下山，行走于紅塵之中。

他見過王朝鼎盛時的歌舞升平，車水馬龍，也見過如今這亂世的開端，烽火連天，**遍野。

見過朱門內(nèi)的酒肉穿腸過，也見過風(fēng)雪里路邊的凍死骨。

只是所見種種，于他而言，更像是山間流云，風(fēng)過無痕。

修士之心，當(dāng)如磐石，一心向道。

這是師父教他的第一課。

柴刀停下，一根杖身光滑、弧度自然的桃木拐杖己初具雛形。

他將拐杖立在身旁，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抬頭望向山下。

云海翻騰，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將整座清虛山托舉于塵世之上。

那云海之下，是怎樣一幅光景？

魔煞滋生，人心敗壞。

遍地烽火，民不聊生。

師父臨終前，沒有留下什么驚天動地的遺言，只是在某次閑談時，指著山下，淡淡地說過兩個字。

護世。

道尊一脈，一脈單傳，自始至終，都未曾入過那座為天下修士所建的水月洞天。

因為道尊的道，是“護世”之道，而非“避世”之道。

這是刻在宗門傳承里的責(zé)任。

陳清源站起身，將新削的拐杖握在手中，走回觀內(nèi)。

觀宇不大，陳設(shè)簡單得近乎簡陋。

正堂供奉著一尊看不清面容的道尊石像，像前擺著幾個**，兩側(cè)是兩排頂?shù)椒苛旱木薮髸?，上面塞滿了各種古籍玉簡。

他走到道尊石像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清香。

煙氣裊裊，石像的面容在昏暗中愈發(fā)模糊，仿佛正垂眸注視著這位新任的山主。

隨后，他從書架最頂層的一個暗格里，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陳舊葫蘆。

葫蘆通體呈紫金色，上面天然生有一些玄奧的紋路，這是師門傳承的法器，“清心葫”。

他又從石像后的劍架上，取下那柄師父留下的舊木劍。

劍鞘由不知名的古木制成，入手溫潤，劍身藏于鞘中，不見鋒芒。

將葫蘆與木劍一并系在腰間，他最后環(huán)視了一圈這間生活了二百六十年的道觀。

這里的一切都未曾改變，只是少了一個人。

從此，清虛山主，便是他陳清源了。

他轉(zhuǎn)身，走出道觀，輕輕地，關(guān)上了那扇歷經(jīng)千年風(fēng)雨的木門。

門外，一頭通體雪白、身形矯健的巨虎早己靜候多時。

它趴伏在地，神俊非凡，那雙金色的眼瞳里映著陳清源的身影，眼神靈動，不似凡獸。

“走了，白玄。”

陳清源的聲音很平淡，像是要去鄰家串門。

**起身，抖了抖身上如雪的皮毛，順勢伏低了身子。

他翻身坐上虎背。

沒有風(fēng)，沒有云。

一人一虎，就這么沿著青石板路，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山路蜿蜒，云霧漸稀。

與一百多年前他第一次下山時相比，山下的路，荒蕪了許多。

曾經(jīng)還算平整的官道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沿途的驛站早己廢棄，屋頂破了大洞，墻壁坍塌，野獸在其中筑了巢，偶爾還能看到幾具早己化為白骨的人類尸骸，不知是死于饑餓，還是匪禍。

行至一處山坳，能見到一兩隊逃難的流民。

他們衣衫襤褸，面帶菜色，麻木地行走在荒草叢中。

當(dāng)他們遠(yuǎn)遠(yuǎn)看見白玄那如山巒般的身影時，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驚駭，隨即連滾帶爬地躲進路邊的林子里，從枝葉的縫隙中投來恐懼的目光。

陳清源沒有理會。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早己不會為悲苦而動容。

救一人，救一村，又有何用？

這個世界病了。

病在根子上。

行至黃昏，前方終于出現(xiàn)了一座縣城的輪廓。

城墻低矮，墻體斑駁，墻頭插著的幾面王朝旗幟也己破破爛爛，在風(fēng)中無力地擺動。

護城河早己干涸，吊橋也斷了一半。

城門口沒有守衛(wèi)，只有幾個乞丐像一攤爛泥般縮在墻角，對過往的一切都視若無睹。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腐爛的臭味，從城內(nèi)飄出，混雜在傍晚的炊煙里，形成一種詭異的氣味。

陳清源在城外下了虎背，對白玄道：“你自去尋個地方，化作人形，莫要驚擾了凡人?！?br>
白玄低嘯一聲，算是回應(yīng)。

它那龐大的身軀在原地光影一閃，便化作一名身著勝雪白衣的女子。

她身姿高挑，容顏絕美，只是神情冰冷，一雙與虎形時別無二致的金色眼瞳不帶絲毫情感，仿佛將世間萬物都拒于千里之外。

“此地魔煞之氣甚重。”

她言簡意賅地說道，聲音也如其人一般清冷。

“亂世之中，在所難免?！?br>
陳清源點了點頭，這才拄著桃木拐杖，向城門走去。

白玄則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城外的陰影之中。

城內(nèi)比他想象的還要蕭條。

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兩旁的店鋪大多關(guān)著門，有些門板上還貼著早己褪色的封條。

地上滿是垃圾和污水，散發(fā)著惡臭。

他走過一條巷口，看到幾個穿著破爛甲胄的兵痞，正將一戶人家的男人拖拽出來，拳打腳踢。

屋里傳來女人凄厲的哭喊與求饒聲。

男人被打得滿臉是血，卻死死抱著其中一個兵痞的小腿，用沙啞的嗓子嘶吼著什么。

陳清源的腳步?jīng)]有停。

他繼續(xù)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可以輕易**那幾個兵痞。

但明天呢？

會有新的兵痞，在另一條巷子里，做著同樣的事。

他來到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棧前。

客棧還開著，只是門前冷清，那面寫著“悅來客?！钡木漆σ财屏私?，在風(fēng)中蕭瑟地?fù)u擺。

他走了進去。

店里只有一個昏昏欲睡的掌柜，和兩個正在角落里喝酒的江湖客。

看到陳清源進來，掌柜有氣無力地抬了抬眼皮，聲音沙啞地問道：“道長，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br>
陳清源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滿是油污的柜臺上。

掌柜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是餓狼見到了肉，連忙起身，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容：“好嘞！

道長里面請！

天字號上房一間！”

他引著陳清源上了吱呀作響的木樓梯，推開一間房門。

房間還算干凈，只是空氣中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

陳清源關(guān)上門，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正對著城中的一座高臺。

高臺上，立著一根根粗大的木桿，桿上穿著一顆顆早己風(fēng)干、面目不清的人頭。

那是城中的“亂民”和“匪寇”。

陳清源靜靜地看著。

百年前，他下山時，也見過。

只是那時，桿上的人頭沒這么多，城里的活人，也沒這么麻木。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人頭之上，正纏繞著一股股黑色的怨氣與戾氣，這些便是構(gòu)成“魔煞之氣”的源頭之一。

它們?nèi)缤粚涌床灰姷年幵?，籠罩著整座縣城，侵蝕著每一個活人的心神，讓他們變得愈發(fā)暴躁、麻木、絕望。

他收回目光，在桌邊坐下，將木劍和葫蘆解下，放在桌上。

他此行下山，不是來當(dāng)行俠仗義的游俠。

也不是來做普度眾生的神仙。

他是來尋“藥”。

尋一味能治好這個世界的藥。

而尋藥的第一步，是找到病灶。

夜色漸深。

樓下傳來那兩個江湖客的談話聲，他們喝多了，聲音也大了起來。

“聽說了嗎？

南邊云夢澤那邊，又在搞什么‘河神娶親’了?！?br>
“***，年年都有，那頭老鱉精也不怕遭天譴！”

“天譴？

這世道，老天爺都瞎了眼了，哪還管這些。

不過聽說這次鎮(zhèn)魔司的人會過去，不知道是真是假?！?br>
“鎮(zhèn)魔司？

他們也就敢抓幾個不入流的術(shù)士，真遇上成了氣候的大妖，跑得比誰都快！”

陳清源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早己冰涼，入口苦澀。

云夢澤，鱉精……他想起了師門古籍中的一些記載。

或許，他該去那里看看。

念頭剛定，房門被輕輕叩響。

陳清源道：“進來。”

門被推開，白玄走了進來，她己經(jīng)換下了一身白衣，穿上了一套普通的青色布裙，讓她那份超凡脫俗的氣質(zhì)收斂了許多，但依舊難掩其絕代風(fēng)華。

“城里很吵。”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高桿上的人頭，金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厭惡，“污穢之地。”

“人間，如今大多如此。”

陳清源平靜地回答。

他拿起茶壺，為她倒了一杯同樣冰冷的茶水。

“明日，我們?nèi)ピ茐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