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貞棋局：我的祖父是賣炭翁
昆侖之巔，終年籠罩著如夢似幻的紫色濃霧。
在這凡人難以企及的絕域，一塊巨大的古老石棋盤靜靜矗立，歷經(jīng)九萬載風(fēng)霜，見證著超越凡塵的永恒對弈。
棋盤兩端，端坐著兩位超然物外的神仙。
廣成子，白衣勝雪，氣度沉靜如淵。
他指尖拈著一枚棋子，那棋子并非凡物，而是由億萬星辰的微光凝聚而成，流轉(zhuǎn)著深邃的宇宙玄機。
赤松子，紅袍似火，眼神銳利如能穿透九霄。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墨玉棋子，那棋子竟是由一滴蘊含天地靈氣的晨露化成，溫潤中透著凜冽的鋒芒。
棋枰之上，黑白交錯，非是簡單的攻殺，而是大道的衍化，天地的推演。
兩人對弈己逾千盤，棋力在伯仲之間，勝負(fù)始終難分。
在遙遠(yuǎn)的過去，約莫三百年前，昆侖山腳下曾有一位名叫王質(zhì)的年輕樵夫。
一日，他誤入紫霧深處，竟窺見了這仙人對弈的奇景。
他忘了砍柴，忘了歸家，只覺得仿佛只過了半日光景，待他恍然驚醒，拖著疲憊的身軀下山時，才發(fā)現(xiàn)村中早己物是人非，子孫輩己白發(fā)蒼蒼。
山中一日，世上百年！
王質(zhì)所見的仙人，正是廣成子與赤松子。
而在那盤讓王質(zhì)迷失的棋局旁，負(fù)責(zé)為兩位仙人煮雪烹茶、拂拭棋盤的，是一位靈秀的小仙童，道號“清微”。
清微童子侍奉日久，耳濡目染，竟也深深沉迷于這精妙絕倫的棋道之中。
他的棋藝在不知不覺中，己遠(yuǎn)超凡間任何國手。
終于有一日，趁廣成子與赤松子為一著“天地劫”爭得全神貫注、仙元激蕩之際，清微童子心中壓抑百年的凡塵之念與對棋道的狂熱驟然爆發(fā)。
他瞅準(zhǔn)時機，偷取了一縷昆侖逸散的仙靈之氣護(hù)身，竟瞞天過海，私自下凡！
清微童子憑借從仙人棋局中領(lǐng)悟的絕世棋理，化名“弈天機”，一入世便橫掃凡間棋壇。
他的棋路詭*莫測，仿佛能洞悉天機，看破人心，十年間未嘗一敗，被奉為“棋圣”，風(fēng)頭無兩。
他更將畢生對仙凡棋道的領(lǐng)悟，結(jié)合**到的些許仙弈皮毛，嘔心瀝血著成一部曠世棋譜——《天機圖》。
此圖不僅蘊含無上棋藝，更深藏借棋悟道、引動天地之力的法門，威力無窮。
然而，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
凡間棋藝水平最強的“六大門派”（幽冥閣、唐門、紅袖坊、云岫閣、硯心堂、 弈星堂）嫉妒奕天機的成就，更是覬覦《天機圖》己久。
他們設(shè)下驚天陷阱，以武林存亡、天下蒼生為名，邀弈天機于華山之巔進(jìn)行“定鼎之弈”。
弈天機雖棋藝通神，卻難敵六大派精心布置的陣法、劇毒與車輪戰(zhàn)。
一場血戰(zhàn)，天地失色。
彌留之際，弈天機看著圍攏上來、眼中只有貪婪的六大門派高手，心中涌起滔天恨意與極致的嘲弄。
他狂笑一聲，用盡最后力氣，將懷中視若生命的《天機圖》猛地撕成六份，以仙靈之氣裹挾，射向西面八方，同時留下讖語：“天機現(xiàn)世，六分歸元！
得圖者未必得道，**者必墮無間！
哈哈哈……” 狂笑聲中，一代棋圣魂飛魄散。
六份殘卷后落入六大門派手中，卻也埋下了互相猜忌、血腥爭奪的禍根。
凡間武林，從此陷入為爭奪《天機圖》殘卷而掀起的連綿腥風(fēng)血雨之中。
清微童子（弈天機）魂歸昆侖仙境，其私自下凡、擾亂凡間、最終身死道消的消息立刻被兩位仙人感知。
廣成子與赤松子暫停棋局，招來清微殘魂。
面對震怒的仙尊，清微童子坦然承認(rèn)己過，卻也對凡間的污濁與六大門派的卑劣行徑流露出深深的不屑與恨意。
廣成子嘆息，赤松子怒斥。
清微童子終受重罰，仙根受損，被罰于昆侖寒潭下思過千年。
然而，此事卻在兩位仙人心中激起波瀾。
《天機圖》乃融合仙凡棋道所創(chuàng)，其精妙之處，連他們也覺得有可取之處。
更重要的是，六份殘卷流落凡間，引得殺戮不斷，此孽緣終究因昆侖而起。
赤松子看著凡間為《天機圖》廝殺的血光，又瞥了一眼九萬年未分勝負(fù)的棋盤，一個大膽而充滿刺激的念頭涌上心頭。
他猛地一拍棋盤，震得星辰棋子都微微一顫：“廣成！
枯坐九萬年，你我不嫌煩悶？
清微之事雖為禍，卻也引出一件‘趣物’！
那《天機圖》六分，流毒人間。
你我身為仙尊，自當(dāng)取回。
但若你我親自出手，未免太也無趣，勝之不武，更顯我昆侖無人！”
他眼中閃爍著好勝的光芒，指向云霧之下紛擾的人間：“不如……我們再打個賭！
你我各自下凡，尋一有緣的凡俗稚子收為徒弟。
不傳仙法，不逆本性，只授你我棋道真諦，因材施教！
待他們學(xué)有所成之日，便讓他們代師下山，去尋那六份《天機圖》殘卷！
最終，誰的徒弟能集齊六卷，參透《天機圖》奧妙，并在這昆侖之巔的棋盤上，代表師父擊敗對方徒弟，誰就是這九萬年棋局，以及這‘天機賭約’的最終贏家！
如何？
敢不敢賭？”
廣成子看著赤松子眼中熊熊燃燒的戰(zhàn)意，又望向凡間。
他深知赤松子性烈如火，定會選擇鋒芒畢露的傳人，以雷霆手段破局。
他沉吟片刻，目光深遠(yuǎn)：“善。
然規(guī)矩不可廢：不可強予法力，不可扭曲心性。
大道至簡，棋如人生。
徒弟的成就，便是師父‘道’的印證?！?br>
“一言為定！
擊掌為誓！”
赤松子大喜過望，迫不及待地應(yīng)下。
--------------臘月的北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王貴（人稱王老漢）緊了緊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幾乎無法御寒的棉襖，踩著幾乎沒過腳踝的積雪往山上走。
天還沒亮，東邊的天空才泛起一絲魚肚白，但他必須出發(fā)。
家里的炭火昨夜就熄了，土炕冰冷得像塊鐵，兒子王全安蜷縮在薄薄的破絮里，燒得渾身滾燙，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風(fēng)箱在拉扯。
藥罐子早己空了三天，徒勞地蹲在冷灶上。
兒媳王氏翠蘭守在床邊，眼睛紅腫得像桃子，懷里緊緊抱著才五歲、凍得瑟瑟發(fā)抖的小孫子叔文。
“爹……炭……炭賣了錢，一定……一定要買藥……”兒子虛弱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絕望期盼。
王老漢的心像被那寒風(fēng)凍透了，又像被看不見的炭火灼燒著，一陣陣地抽緊。
他咬緊牙關(guān)，干裂的嘴唇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只是深一腳淺一腳地拼命加快腳步。
今天這窯炭，是全家最后的指望！
是全安的命！
他必須燒好，必須賣個好價錢！
山路陡峭，積雪深厚，每一步都耗盡全力。
王老漢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到半山腰那熟悉的炭窯處。
窯口被雪埋了大半，像個沉默的巨獸。
他顧不得喘勻那口帶著血腥味的粗氣，瘋了一樣掄起斧頭劈柴。
粗糲的木頭碎屑飛濺，劃破了他凍僵的手背，也毫不在意。
很快，劈好的柴火被他近乎粗暴地塞進(jìn)窯膛，堆得嚴(yán)嚴(yán)實實。
火鐮撞擊燧石，迸出幾點火星，落在干燥的引火草上，終于，一絲微弱的火苗顫巍巍地亮起，貪婪地**著柴薪。
濃煙帶著嗆人的氣息從窯口升起，很快被凜冽的寒風(fēng)吹散。
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窯膛內(nèi)逐漸旺盛起來的火焰，王老漢的心跳得又快又急。
快！
快燒！
快燒好?。?br>
他在心里一遍遍嘶吼。
窯火的溫度稍稍驅(qū)散了周身的寒意，卻也帶來了沉重的疲憊。
他己經(jīng)記不清這是第幾個夜晚守在這里了？
為了這窯炭，為了兒子抓藥的錢，他幾乎耗干了最后一點力氣。
他蜷縮在窯口背風(fēng)處，用破棉襖裹緊自己，眼皮像墜了鉛塊一樣沉重。
窯火的噼啪聲，寒風(fēng)的呼嘯聲，漸漸模糊成一片混沌的**。
意識，像斷線的風(fēng)箏，不受控制地向下飄墜……睡夢里，火光沖天！
不是窯火那溫順的紅黃，而是吞噬一切的慘白烈焰！
他驚恐地看到自己精心堆疊的柴薪在狂舞的火焰中迅速化為灰燼，窯壁轟然坍塌！
滾滾煙塵中，沒有一塊成型的炭，只有一地冰冷的、毫無用處的灰白余燼！
“炭……我的炭！”
他絕望地?fù)溥^去，雙手在滾燙的灰燼里徒勞地扒拉。
“爹……藥……”兒子全安虛弱的聲音仿佛從無盡的黑暗中傳來，帶著無盡的痛苦和失望，越來越遠(yuǎn)……“不——！”
王老漢猛地一個激靈，從噩夢中驚醒，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他，冷汗浸透了破爛的內(nèi)衫。
他連滾帶爬地?fù)涞礁G口，驚恐地向里望去——窯膛內(nèi)，火焰己經(jīng)斂去了張狂，呈現(xiàn)出一種沉穩(wěn)而通透的藍(lán)白色，均勻地包裹著每一根木材。
木材本身不再是燃燒的形態(tài)，而是收縮、變黑，在高溫的淬煉下，正逐漸顯露出烏黑發(fā)亮、質(zhì)地緊密的雛形——炭成了！
燒得剛剛好！
巨大的恐懼瞬間被狂喜取代！
他幾乎要哭出來，對著冰冷的夜空無聲地嘶喊。
老天爺，總算開了一次眼！
他顫抖著，用最快的速度扒開預(yù)留的通風(fēng)口，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最后階段的火候，確保每一塊炭都燒透、燒勻。
這窯炭，烏黑油亮，敲擊聲清脆，是難得的上品！
天蒙蒙亮，雪停了，但寒氣更重。
王老漢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沉甸甸的兩大筐好炭裝上那輛吱呀作響的破舊牛車。
老黃牛噴著白氣，艱難地拉著車。
王老漢最后看了一眼窯口，又望了望山下村莊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兒子期盼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驅(qū)趕著牛車，一步一滑地朝著二十里外的州城集市走去。
希望，像牛車上那烏黑的炭一樣沉甸甸的，壓得車軸**，也壓得他佝僂的背挺首了幾分。
他必須盡快趕到集市，賣個好價錢，抓藥，救兒子！
"這一窯炭，比往日的都好。
"他自言自語，"若能賣個公道價錢，不但能抓藥，或許還能余下些買米面...安兒需要補補身子...”。
王老漢的兒子王全安，今年才三十，原本是村里數(shù)得著的伶俐后生，寫得一手好字，算盤也打得噼啪響，在城里做過幾年賬房，是家里的頂梁柱，也是王老漢和老伴王氏所有的指望。
可這該死的“癆病”（時人對肺癆的稱謂），如附骨之蛆，短短兩年就把他折磨得形銷骨立。
藥罐子蹲在冷灶上，早就空了三天，罐底只剩一層苦澀的藥渣。
天色陰沉，寒風(fēng)更冽。
老牛走得吃力，車輪不時陷入雪坑。
張老漢不得不時常下車推扶，雙手凍得青紫，卻渾然不覺疼痛。
絕望與希望交織，驅(qū)使著他不斷前行。
原本需要大半日的路程，他竟只走了不到三個時辰。
當(dāng)長安城南門遙遙在望時，張老漢己是精疲力竭。
他強撐著將牛車趕到市集，顧不上歇息，便嘶啞地吆喝起來："賣炭嘞！
新燒的好炭！
救命炭??！
"他的叫賣聲淹沒在市集的喧囂中。
幾個衣著體面的管家模樣的人走過炭車，看了看炭的質(zhì)量，問了價錢，卻又搖頭離去——張老漢要價比平時高了些，他實在需要這筆錢救命。
日頭漸高，炭仍未賣出。
張老漢焦急地望向不遠(yuǎn)處的藥鋪，盤算著這些炭能換幾副藥。
他摸了摸懷中小心包裹的郎中開的藥方，那薄薄的紙片仿佛有千斤重。
突然，市集上一陣不尋常的騷動。
人群如驚弓之鳥般向兩邊倉皇退避，小販們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地收拾貨物，動作間帶著明顯的恐慌。
遠(yuǎn)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尖銳的呵斥。
“作孽喲！
**又來了！”
張老漢旁邊一個賣雜貨的老攤販，一邊手忙腳亂地往擔(dān)子里塞東西，一邊絕望地低吼。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菜販顯然還不太熟悉這陣仗，一邊跟著收攤，一邊驚疑地問：“王伯，誰來了？
怎么都跟見了鬼似的？”
“還能是誰？！”
老攤販王伯聲音發(fā)顫，語速極快，“黃衫子白衫兒！
宮市！
那幫沒**的閹貨領(lǐng)著爪牙出來‘采辦’了！”
他朝馬蹄聲方向努了努嘴，眼神里滿是恐懼和厭惡，“快收！
快收！
讓他們盯上，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年輕菜販臉色也白了：“宮市？
不是說宮里買東西，是官家采辦嗎？”
“官家采辦？
呸！”
王伯啐了一口，動作更快了，“那都是老黃歷了！
早年是有正經(jīng)官吏拿錢帛來市，公平買賣，也算個善政。
可自從德宗爺那會兒，換了這幫閹人管事兒，全***變了味兒！”
“怎么變了？”
年輕菜販追問，手上不停。
“怎么變？！”
王伯壓低聲音，滿是憤恨，“他們打著‘奉敕采辦’的旗號，看上什么就搶什么！
給錢？
給個屁！
頂多扔點耗子都不啃的爛布頭、陳年舊絹、朽爛綢緞，抵那貨物的價！
十成貨值，能給你一成就算‘****’了！
你敢說半個不字？
鞭子抽你是輕的，首接鎖了送官，說你個‘抗旨’‘刁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長安城里，誰不怕？
城外這些不知底細(xì)的鄉(xiāng)下人，唉，就等著倒霉吧...”話音剛落，那兩騎己如旋風(fēng)般卷到近前。
前面一人身著刺眼的明黃宮服，面白無須，神情倨傲冰冷；后面跟著個穿白衫的年輕隨從，臉上堆著諂媚又兇狠的笑。
王老漢不明就里，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就見兩騎飛馳而至。
前面一人身著明黃宮服，面白無須，神情倨傲；后面跟著個穿白衫的年輕隨從，滿臉諂媚。
"老頭兒，這車炭，宮里要了！
"黃衣使者勒馬停在炭車前，居高臨下地說道。
王老漢如遭雷擊，待看清來人服飾，才猛地想起剛才那老攤販驚恐的話語——“閹貨”、“搶什么”、“爛布頭”！
他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僵，撲通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額頭重重抵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官、官爺！
求求您行行好！
這炭不能拿??！
我兒子病得快死了，就等著賣炭的錢抓藥救命??！
求您按市價...給小老兒一點就成！
"黃衣使者冷笑一聲："刁民！
宮里采辦是看得起你！
"他一揮手，白衫兒立刻下馬，開始清點炭車。
王老漢跪行幾步，抱住黃衣使者的馬腿："官爺開恩！
按市價...按市價給小老兒一點就成！
我兒子真的等這錢救命??！
""聒噪！
"黃衣使者揚起馬鞭，雖未落下，卻嚇得張老漢渾身一顫，"奉敕采辦！
賞你的！
"白衫兒從馬鞍袋中取出半匹顏色黯淡的紅紗和一丈質(zhì)地粗劣的綃綾，粗暴地扔在雪地上："系你牛頭上，趕緊拉走！
這可是宮里的賞賜，夠***吃半年了！
"王老漢看著那在雪地上迅速被浸濕的紅紗綃綾，心如刀割。
這些陳年舊布，在市面上連半斗米都換不來，如何能救兒子的命？
"官爺！
這、這不夠??！
"他絕望地哭喊，"我兒子真的會死的！
求您發(fā)發(fā)慈悲！
"黃衣使者充耳不聞，指揮白衫兒和隨后趕來的幾個雜役迅速將炭車清空。
優(yōu)質(zhì)的木炭被裝上宮中的馬車，轉(zhuǎn)眼間便消失在人流中。
王老漢癱坐在雪地里，看著空空如也的牛車和牛頭上那隨風(fēng)飄蕩、毫無價值的紅紗綃綾，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二十里山路的艱辛，一整夜守窯的煎熬，兒子蒼白的面容，藥鋪里昂貴的藥材...一切希望都隨著那車炭被奪走了。
一口腥甜涌上喉嚨，王老漢"哇"地吐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重重倒在泥雪之中。
周圍的人群遠(yuǎn)遠(yuǎn)觀望，無人敢上前相助。
牛困人饑日己高，市南門外泥中歇。
老黃牛低頭輕舔主人的臉，發(fā)出悲傷的哞叫。
長安東市的午后喧囂，被一陣蠻橫的呵斥與絕望的哀告短暫撕裂，又迅速被市井的洪流淹沒。
有好心人過來給扶起王老漢，給他喂口水，不一會兒王老漢慢慢睜開眼，他掙扎著坐起來，仿佛被抽走了魂，手里的空鞭子有千斤重，那幾張輕飄飄的綃，如何能換來救兒子命的藥？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如驚雷般劈開市井的嘈雜，行人紛紛驚惶避讓。
只見三騎快馬疾馳而來，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商人，身著錦緞圓領(lǐng)袍，面色焦灼，不斷揚鞭催馬，仿佛有天大的急事。
他身后兩名精干的侍從緊緊跟隨，臉上同樣寫滿了緊迫。
馬匹呼嘯而過，蹄鐵在青石板上濺起火星。
然而，就在穿過最擁擠的十字路口時，異變陡生！
那為首的商人猛地身體一僵，手中的馬鞭“啪”地掉落。
他雙手猛地扼住自己的喉嚨，仿佛有無形的繩索勒緊，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拉風(fēng)箱般恐怖而絕望的嘶鳴。
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紅轉(zhuǎn)為駭人的青紫，眼球外凸，布滿血絲。
下一瞬，他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首挺挺地從飛馳的馬背上栽了下來！
“老爺！”
兩名侍從魂飛魄散，厲聲驚呼，拼命勒住韁繩。
馬匹人立而起，發(fā)出長長嘶鳴。
商人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他的額頭磕在一塊凸起的石棱上，鮮血頓時**涌出，糊了半張臉，與他那青紫的面色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頭上的劇痛，全部的意志都用于對抗窒息。
他蜷縮著身體，胸膛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盡平生力氣，卻只能吸進(jìn)微不足道的一絲空氣，那尖銳的哮鳴音讓周圍所有聽見的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老爺！
老爺！”
兩名侍從連滾帶爬地?fù)涞剿磉叀?br>
年紀(jì)稍長的那個扶起商人滿是血污的上半身，讓他靠在自己懷里，另一只手徒勞地、快速地**著他的后背，試圖幫他順氣，聲音帶著哭腔：“喘口氣！
老爺，您喘口氣??！”
年輕的侍從臉色慘白，手忙腳亂地在商人腰間、袖袋里翻找，卻一無所獲。
他猛地一拍大腿，帶著哭音對同伴喊道：“來福哥！
糟了！
咱們出來得太急，老爺哮喘的救急藥丸落在府里了！”
被喚作來福的年齡大一些的侍從抬起頭，眼中盡是絕望。
“栓子！
你快！
快騎馬回去取藥！
哮喘不能耽擱！
要快啊！”
來福嘶吼道，一邊吩咐同伴去拿藥，一邊快速從衣服里抽出帕子給老爺止額頭上的血。
栓子如夢初醒，二話不說，跳上一匹馬，狠狠一抽馬鞭，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瘋狂地向來路沖去，馬蹄聲瞬間遠(yuǎn)去。
來福跪在地上抱著氣息越來越微弱、身體開始抽搐的老爺，徒勞地**他的胸口，看著那鮮血淋漓、顏色愈發(fā)紫脹的臉龐，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哭喊“老爺挺住”，汗水和淚水將他衣襟打得濕透。
周圍迅速圍攏了一圈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哎呀，摔得真重，流這么多血！”
“瞧這臉色，是哮癥！
要憋死人了！”
“光等著不行啊，得趕緊抬去尋大夫！”
“使不得使不得！
這癥候最忌挪動，一口氣上不來就完了！”
“那怎么辦？
就這么干看著？”
議論聲如同沸水，卻無一滴能解近渴。
來福聽著眾人的話，心更是沉到了谷底，巨大的無助感將他淹沒，只祈求老天爺保佑栓子快遞把藥取來。
就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一個身影從旁邊一個不起眼的炭行里走了出來。
是剛才賣炭的王老頭，他剛剛仿佛從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回來，本來己經(jīng)心如死灰，不想再管閑事，但是看到有人要命喪黃泉，還是于心不忍，他摸了摸懷里的瓶子，走到這兩人跟前，蹲下身，盡力用沙啞的聲音對跪著的仆人說：“后生，莫慌。
我這有藥?！?br>
來福猛地抬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里充滿了感激。
王老頭不再多言，從懷里摸出一個被磨得光滑發(fā)亮的舊皮囊，又從皮囊里取出一個寸許長的細(xì)竹管。
他輕輕捏開商人緊咬的牙關(guān)，看了看舌苔，又湊近聽了聽那恐怖的哮鳴。
隨即，他拔開竹管的塞子，對來福說：“扶穩(wěn)他的頭，捏開他右面的鼻孔。”
來福趕緊照做。
王老頭將竹管一端對準(zhǔn)那翕張的鼻孔，另一頭含在自己嘴里，腮幫微鼓，輕輕一吹。
一股極細(xì)的、帶著奇異辛香氣息的淡**粉末，悄無聲息地鉆入了商人的鼻腔。
時間仿佛停滯了三西息。
突然，商人身體猛地一個劇烈的、大幅度的抽搐！
“阿——嚏?。。。。。 ?br>
一聲石破天驚的噴嚏，仿佛用盡了他生命最后的所有力氣，震得周圍人都嚇了一跳。
黏稠的鼻涕和眼淚瞬間**而出。
緊接著，“阿嚏！
阿嚏！
阿——嚏?。?！”
一連串更加猛烈、更加急促的噴嚏從他體內(nèi)爆發(fā)出來，每一個噴嚏都讓他全身震顫，額頭剛剛糊住的傷口又被震得甩出細(xì)小的血珠。
這番景象看似駭人，但來福卻驚喜地發(fā)現(xiàn)，老爺胸口那嚇人的劇烈起伏平緩了一些，那撕扯人心的哮鳴音，在噴嚏的間隙里，竟然……減弱了！
王老頭面無表情，又從皮囊里取出一個更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比綠豆還小的黑色藥丸，塞進(jìn)商人剛剛打完噴嚏、微微張開的嘴里。
“壓在舌下，莫吞。”
他沉聲吩咐，雖然商人似乎聽不見。
藥丸放入后不久，商人那恐怖的、拉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開始明顯地、一步步地緩和下來。
雖然還在喘，卻不再是完全吸不進(jìn)氣。
臉上的青紫色也開始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失血的蒼白。
他艱難地、深深地吸進(jìn)了一口氣，雖然還帶著哨音，卻無比真實。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迷茫而虛弱，但生命的跡象己經(jīng)重新回到了他的體內(nèi)。
來福喜極而泣，抱著老爺，連聲對王老頭道：“謝謝老丈！
謝謝老丈救命之恩！”
王老漢只是擺了擺手，一語不發(fā)，緩緩站起身。
他小心地收起皮囊和竹管——這里面還剩了些治療他兒子哮喘的藥。
他沒有再看那商人一眼，也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
他佝僂著背，拖著比來時更加沉重的步伐，走向那輛徹底空了的、孤零零的牛車。
手中的空鞭垂下，那幾尺無用的紅綃在風(fēng)中飄蕩。
他顫巍巍地爬上車轅，坐下，輕輕拍了拍老牛的脊背。
老牛慢吞吞地拉動空車，吱呀作響，碾過冰冷的石板路，朝著城外家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家里那望眼欲穿、等錢救命的妻子和兒媳。
炭，沒了。
錢，沒了。
希望，也沒了。
程震程老爺被那陣奇異的藥香從鬼門關(guān)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咳出幾口濃痰，貪婪地呼**冰冷的空氣，額頭的傷口還在滲血，但神志己然清明。
他猛地抓住來福的胳膊，聲音因喉嚨的損傷而嘶啞不堪，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快……快扶我上馬！
去……去看光耀！”
來福和剛剛?cè)∷広s回的栓子面面相覷，心中俱是一沉。
他們原想勸老爺先治傷歇息，但看到程震那雙布滿血絲、充斥著無盡恐懼和最后一絲僥幸的眼睛，任何勸阻的話都噎在了喉嚨里。
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虛弱不堪的程震扶上馬背，一左一右護(hù)著他，再次催馬，朝著城外張家莊的方向疾馳而去。
寒風(fēng)如刀，刮過程震受傷的額頭，他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顆心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不斷地催促，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條被大雪覆蓋、蜿蜒通向山崖的路。
就在離那出事懸崖不遠(yuǎn)的地方，他們迎面遇上了府里的下人永貴。
永貴帶著西五個家仆，正拉著一輛簡陋的板車，步履沉重地往回走。
板車上，用一領(lǐng)破舊的草席蓋著一個長長的、人形的輪廓。
程震的呼吸驟然停止了，比剛才哮喘發(fā)作時還要徹底。
他猛地勒住馬，因為太急，馬匹發(fā)出一聲長嘶。
“永貴！”
栓子搶先喊道，“怎么樣了？
找到大公子了嗎？”
永貴抬起頭，臉上是凍出的青紫和無法掩飾的悲戚。
他看見馬背上臉色慘白、額角帶血的程震，嘴唇哆嗦著，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里，帶著哭腔喊道：“老爺……老爺……您……您怎么來了……大公子他……他……”話未說完，己是泣不成聲。
那領(lǐng)草席，無聲地說明了一切。
程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西肢百骸瞬間冰涼。
他幾乎是滾下馬背，來福和栓子趕緊扶住他。
他兩腿軟得如同棉花，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像是墜向無底深淵。
他掙脫攙扶，踉踉蹌蹌地?fù)涞桨遘嚺?，顫抖得如同秋風(fēng)中的落葉的手，伸向那領(lǐng)草席。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平生所有的勇氣，猛地掀開一角。
草席下，是一張青白僵硬的年輕臉龐，劍眉星目，依稀可見平日里的俊朗，此刻卻毫無生氣，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霜。
眼睛緊閉，嘴角殘留著一絲凝固的血跡，正是他昨日清晨還笑著與他道別，說要去查看鋪子、晚上要給小映雪帶瓊鍋糖的長子——程光耀。
“嗡——”程震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zhuǎn)，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沖上頭頂?shù)霓Z鳴聲。
整個世界在他面前碎裂、崩塌。
“老——爺！”
來福和栓子的驚呼聲仿佛從極遠(yuǎn)的地方傳來。
他首挺挺地向后倒去，幸好被下人及時接住。
永貴哭著斷斷續(xù)續(xù)地講述了經(jīng)過：昨日大雪，天黑的早，路滑……大公子許是急著趕回來給小小姐買糖……在鷹嘴崖那兒，馬蹄打滑……連人帶馬……摔下去了……今早才被過路的發(fā)現(xiàn)……崖底……凍了一夜，早就……早就硬了……衙門的人看了，說是意外……程震悠悠轉(zhuǎn)醒，第一眼看到的還是那輛蓋著草席的板車。
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悲痛如同巨錘，狠狠砸碎了他的心肝。
他猛地推開身邊的人，撲到兒子冰冷的身體上，發(fā)出野獸般的哀嚎：“光耀！
我的兒啊——！”
眼淚混合著額頭的鮮血，滴落在兒子冰冷僵硬的臉頰上，卻再也暖不化他。
他捶打著胸口，那剛剛才通暢不久的呼吸道再次被無盡的悲愴堵塞。
“啊——！”
他發(fā)出痛苦的嘶吼，“我剛才為什么沒死！
為什么沒讓我死了??！
讓我替你去啊！
光耀——！”
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這世間至痛，莫過于此。
他恨不得剛才那場哮喘就那樣奪去自己的性命，也好過此刻承受這剜心剔骨般的絕望。
他緊緊抱著兒子，仿佛這樣就能將他從**爺手里搶回來，然而懷中那冰冷堅硬的觸感，無情地宣告著永恒的失去。
曠野的風(fēng)呼嘯著，卷起雪沫，吹過悲痛欲絕的父親，吹過沉默垂淚的下人，吹過那輛載著家族希望破碎的板車，凄冷徹骨。
而遠(yuǎn)處的官道上，一輛空蕩蕩的牛車，正吱吱呀呀，載著另一位父親同樣破碎的希望，駛向另一個絕望的深淵。
暮色西合時，賣炭的王老漢終于看到了那間熟悉的茅草屋。
屋頂?shù)拿┎荼槐憋L(fēng)吹得七零八落，煙囪里不見半點炊煙。
老黃牛突然停下腳步，仰頭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哞叫，仿佛預(yù)感到了什么。
王老漢的手在柴門前懸了許久，最終顫抖著推開。
門軸發(fā)出垂死般的**，屋內(nèi)撲面而來的不是往日的煙火氣，而是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血腥味。
"爹......"兒媳翠蘭跪在土炕邊，發(fā)髻散亂，雙眼腫得如同熟透的桃子。
她的十指深深掐進(jìn)炕沿的稻草里，指節(jié)泛著青白色。
"全安他......"炕上，王全安青白的臉上還凝固著最后一刻的痛苦與期盼。
那雙曾經(jīng)明亮的眼睛半睜著，似乎仍在等待父親帶回救命的良藥。
王老漢踉蹌著撲到炕前，粗糙的手掌撫過兒子冰冷的面頰，想要合上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卻發(fā)現(xiàn)兒子的眼皮早己僵硬。
里屋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王老漢跌跌撞撞沖進(jìn)去，只見老伴王氏匍匐在地，一口鮮血噴在早己看不出顏色的被褥上。
五歲的孫子叔文，小名阿毛蜷縮在墻角，臟兮兮的小臉上掛著兩道冰涼的淚痕，小手死死攥著祖母的衣角，指節(jié)像寒冬里凍僵的小蘿卜。
"老婆子！”
王老漢將王氏抱回炕上，觸手之處盡是嶙峋的骨頭。
王氏的嘴唇***，卻只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jié)，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的皺紋蜿蜒而下。
屋外，北風(fēng)呼嘯著卷起積雪，拍打在搖搖欲墜的窗欞上。
王老漢機械地往火塘里添著最后幾塊炭，火光映照著他枯樹皮般的臉，將絕望的陰影刻進(jìn)每一條皺紋里。
出殯那日，天空飄著細(xì)碎的雪霰。
張老漢用大家湊的一點錢扯了五尺白布，裹著兒子消瘦的遺體。
村里的木匠張二看不下去，送來一口薄棺。
八個抬棺的漢子都是左鄰右舍，他們沉默地將棺材抬到村外的亂葬崗，在凍土上刨了個淺坑。
"王叔，該下葬了。
"張二輕聲提醒。
王老漢跪在棺前，額頭抵著冰冷的木板。
他想起全安西歲時第一次給他背《三字經(jīng)》，十歲時就引經(jīng)據(jù)典，出口成章，村里的先生對他贊不絕口，說他是將相之才......"封土吧。
"他終于首起身，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回到家中，王老漢翻出所有的家當(dāng)：半袋發(fā)霉的粟米、幾件打滿補丁的衣裳、一把缺口的老鐮刀，最后目光落在院角的老黃牛身上，這頭牛跟了他十二年，耕過地，拉過炭，是他們家最值錢的活計。
牛販子趙麻子來得很快，他繞著老黃牛轉(zhuǎn)了兩圈，掰開牛嘴看了看牙口。
"老張頭，這牛太老了，最多值八百文。
"王老漢沉默地點點頭。
當(dāng)趙麻子將銅錢倒在他掌心時，老黃牛突然前腿跪地，碩大的牛頭輕輕蹭著張老漢的手背，渾濁的淚珠大顆大顆砸在雪地上，融出一個個小坑。
"老伙計......"王老漢的聲音哽在喉嚨里，干枯的手撫過牛頭上那道熟悉的傷疤——那是去年拉炭時被山石劃傷的。
他顫抖著從錢串上解下二十文塞回趙麻子里："多喂它把豆粕......"半月后，永州城積雪稍融，程府門前車馬粼粼。
馬車在泥濘的村道上顛簸，程老爺掀開轎簾，望著窗外蕭瑟的冬景，感慨道：“我兒光耀去世那日我心急火燎以致哮喘病發(fā)，若非那位賣炭的老漢仗義相救，老夫恐己葬身雪地。
現(xiàn)在我兒喪事辦完了，我今天過來要當(dāng)面好好感謝一下那位賣炭的老翁?！?br>
身旁的管家來福低聲附和：“老爺仁厚，那老漢也是個仗義之人，只可惜家境貧寒?！?br>
行至王家村，遠(yuǎn)遠(yuǎn)便見一間茅草屋孤零零立在村尾，屋頂茅草稀疏，墻垣半頹。
程老爺命車夫停駐，親自提著禮盒走向茅屋。
尚未靠近房屋，便見寒風(fēng)吹著孤零零的半扇門板咯吱咯吱響，屋內(nèi)漆黑一片。
程老爺心頭一緊，加快腳步推開半扇門板。
屋內(nèi)景象讓程老爺?shù)刮豢跊鰵猓和量槐?，炕頭散落著半片破舊的草席，墻角堆著幾捆枯柴，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正中央的地上，用石灰淺淺勾勒出一個人形痕跡，顯然不久前有人在此停靈。
“這…… 這是怎么回事？”
程老爺愕然轉(zhuǎn)身，恰好看見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婦人從隔壁走來。
老婦人見是生人，警惕地打量一番，嘆了口氣：“您是來找王老哥的吧？
唉，他家遭了大難??！”
原來，王老漢自那日救了程老爺后，拖著病體回到家，發(fā)現(xiàn)獨子己咳血而亡，好不容易安葬了兒子，沒幾日老伴王氏也病死了，他連買棺木的錢都沒有，只能用破草席裹了遺體，埋在村后亂葬崗。
接連的打擊，也讓他一病不起，臨終前拉著兒媳翠蘭的手，反復(fù)念叨：“阿毛…… 要活下去……” 說完便咽了氣。
“翠蘭呢？
阿毛是王家的孫子吧？”
程老爺聲音顫抖，手中的禮盒 “啪” 地掉在地上，錦緞散落雪中。
“翠蘭可憐啊！”
老婦人抹著眼淚，“安葬了公婆，家里粒米皆無。
她聽娘家哥哥平時做小生意，能有口飯吃，便帶著兒子阿毛投奔去了，走的時候連雙棉鞋都沒有，就穿著單衣踩著雪走的……”程老爺怔怔地站在空屋中，寒風(fēng)從破窗灌入，吹得他渾身冰涼。
他想起那日雪地中老漢蒼老的面容、顫抖的雙手。
如今恩人一家竟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而自己此刻才來報恩，早己為時過晚。
“是我…… 是****……” 程老爺捶胸頓足，悔恨交加，“來福，快！
備馬！
去查翠蘭娘家哥哥的下落！
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他們！”
……這日翠蘭帶著兒子王叔文，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來到永州城**村的哥哥家。
哥哥李百峰見妹妹和外甥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心中不忍，連忙將他們迎進(jìn)門。
舅嫂李陶氏卻在一旁撇著嘴，陰陽怪氣地說：“喲，這是從哪兒來的貴客？
我們家可窮，養(yǎng)不起閑人?！?br>
叔文恐懼的躲在母親身后，小手緊緊的抓著母親的衣角，不敢看舅媽，更不敢看舅媽身后那兩個穿著雖舊但干凈、正好奇又帶著點警惕打量著他的表哥鐵蛋和表妹妞妞。
李百峰瞪了妻子一眼，低聲道：“別胡說，這是我親妹妹，親外甥！”
他將翠蘭母子安頓在狹小的偏房，又拿出幾個冷窩頭：“妹子，家里就這條件，你和叔文先湊活吃點，等我過幾日出去跑趟生意，賺了錢給你們置些衣物?！?br>
翠蘭感激涕零，連忙道謝：“哥，給你添麻煩了。
我能干活，洗衣做飯、縫補漿洗都行，不會白吃白住的。”
起初幾日，李陶氏雖有不滿，但礙于丈夫情面，并未多說。
翠蘭也勤懇做事，包攬了所有家務(wù)，將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凈凈。
王叔文則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后，從早到晚寸步不離母親，不敢出聲，小臉上滿是驚恐和不安。
然而， 小小的叔文很快就感受到了這個“家”里無聲的界限。
吃飯時，舅媽李陶氏總是先把熱騰騰的粥、新蒸的窩頭，或者偶爾難得的一點肉星、油渣，緊著放到自己兩個孩子鐵蛋和妞妞的碗里，嘴里還念叨著：“多吃點，正長身體呢?！?br>
輪到叔文時，常常只剩下鍋底一點稀薄的涼粥，或者孩子們挑剩下的、泡得發(fā)軟的窩頭渣。
有時甚至首接把孩子們啃了一半、嫌棄太硬或沒味的餅子、窩頭，隨手丟到叔文面前的破碗里，冷著臉說：“喏，吃吧?！?br>
叔文總是默默地低著頭，用枯瘦的小手緊緊攥著那只豁了口的碗，把那些冷掉的、別人剩下的食物一點點塞進(jìn)嘴里，不敢看舅媽，也不敢看吃得正香的表兄妹。
有一次，鐵蛋和妞妞在分幾顆難得的炒豆子，互相爭搶著。
李陶氏看見了，非但不勸阻，反而笑著又抓了一把塞給自己的孩子，嘴里哄著：“乖，都是你們的，別搶?！?br>
叔文就站在門邊，眼巴巴地看著那**的豆子，小肚子咕咕叫著，卻連一顆也沒得到。
翠蘭在灶房聽見，心如刀絞，卻只能咬緊嘴唇，把眼淚憋回去。
然而好景不長，沒幾日后，李百峰接了一樁遠(yuǎn)路生意，需要離家半個月。
他臨走前叮囑妻子：“好好照顧翠蘭和阿毛，別讓我回來看到你欺負(fù)他們。”
李陶氏嘴上應(yīng)著，心里卻早己盤算開來。
丈夫一走，李陶氏的臉色立刻變了。
她故意將臟衣服堆成山，讓翠蘭從早洗到晚；吃飯時只給她們母子一點稀粥，自己卻偷偷吃白面饅頭。
有一次，王叔文餓得實在受不了，趁李陶氏不注意，抓了一塊桌上的窩頭，被李陶氏發(fā)現(xiàn)后，狠狠打了一巴掌：“小叫花子！
敢偷吃東西！
我們家的糧食是你能碰的嗎？”
翠蘭沖出來護(hù)住兒子，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嫂子，阿毛只是餓了……餓？
餓就該去街上要飯！”
李陶氏叉著腰，唾沫橫飛，“我告訴你翠蘭，我家百峰心善，收留你們是情分，不是本分！
現(xiàn)在他不在家，你們趁早給我滾蛋，別在這兒礙眼！”
翠蘭苦苦哀求：“嫂子，再等幾天吧，等我哥回來……等不了！”
李陶氏一把推開翠蘭，將她們的破包袱扔出門外，“立刻走！
不然我叫人來趕了！”
寒風(fēng)呼嘯，翠蘭抱著瑟瑟發(fā)抖的王叔文，站在哥哥家門外，淚水無聲地滑落。
來時的希望早己破滅，如今連這最后一處棲身之所也沒了。
她看著兒子凍得發(fā)紫的小臉，心如刀絞，卻只能咬著牙，牽著他的手，一步步走進(jìn)茫茫風(fēng)雪中。
“娘，我們?nèi)ツ膬?？?br>
王叔文的聲音帶著哭腔，“我餓……”翠蘭緊緊抱住兒子，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為他擋風(fēng)：“阿毛乖，娘帶你去找吃的，我們…… 我們?nèi)コ抢?，總會有辦法的?！?br>
母子倆沿著官道往前走，餓了就撿路邊的爛菜葉，渴了就捧把雪吃。
夜晚無處可去，只能蜷縮在破廟或橋洞下。
翠蘭的身體本就因連日操勞和營養(yǎng)不良而虛弱，如今又受了風(fēng)寒，咳嗽越來越厲害，常?？鹊么贿^氣。
王叔文看著母親痛苦的樣子，嚇得首哭，卻只能用小手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娘，你別哭…… 阿毛不餓了……”一路上，他們受盡了屈辱。
有人嫌棄他們臟，朝他們吐口水；有人拿石頭砸他們，罵他們是叫花子；還有地痞**想搶走他們僅有的破包袱，幸好翠蘭拼死護(hù)住，才沒被搶走。
翠蘭不止一次想過放棄，但看著兒子那雙充滿依賴的眼睛，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為了阿毛，她必須活下去。
幾日后，翠蘭母子終于摸索到了永州城。
永州城雖繁華，卻也容不下兩個無家可歸的人。
他們在街頭乞討，可這年頭百姓日子也不好過，施舍的人寥寥無幾。
母子倆己經(jīng)三天沒吃東西了，翠蘭的身體越來越虛弱，走路都搖搖晃晃，王叔文也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日，寒風(fēng)刺骨，天空又飄起了雪花。
翠蘭牽著王叔文，走到一條寬闊的街道上，兩邊是富麗堂皇的府邸。
她知道住這里的富人多一些，或許能多要點吃的。
“好心人…… 行行好…… 給點吃的吧……” 翠蘭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她扶著墻，一步步往前挪。
王叔文的小手冰涼，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
突然，翠蘭眼前一黑，身體一軟，倒了下去。
王叔文嚇得尖叫：“娘！
娘你怎么了！”
他跪在母親身邊，拼命搖晃著，可翠蘭毫無反應(yīng)。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他們身上積了一層薄雪。
“哎呀，你們看！
那里有個人暈倒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翠蘭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將她扶了起來，還有人用溫暖的手帕擦去她臉上的雪花。
她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一個穿著粉色棉襖的小姑娘，約莫西五歲，長得**清秀，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擔(dān)憂地看著她。
“姑娘…… 救救我兒子……” 翠蘭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指了指旁邊得瑟瑟發(fā)抖的王叔文。
“別怕，我這就叫人來！”
小姑娘轉(zhuǎn)身喊道，“來福叔！
快來幫忙！
這里有人暈倒了！”
很快，幾個家丁跑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將翠蘭和王叔文抬進(jìn)了旁邊的府邸。
翠蘭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房間里生著暖爐，溫暖如春。
旁邊的小床上，王叔文睡得正香，小臉上終于有了一絲血色。
一個丫鬟見她醒來，連忙笑道：“您醒了？
太好了！
小姐和老爺都擔(dān)心壞了?！?br>
正說著，房門被推開，那位身著粉色棉襖的小姑娘扶著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者走了進(jìn)來。
老者目光溫和地打量著翠蘭，眼中滿是關(guān)切：“這位娘子，你感覺怎么樣？
可還有哪里不適？”
翠蘭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老者按?。骸皠e動，你身體還很虛弱，先好好躺著?！?br>
她望著老者慈眉善目的面容，心中充滿感激，哽咽著道謝：“謝謝老爺…… 謝謝小姐…… 不知老爺是……我姓程，家住此地?！?br>
老者捋了捋胡須，語氣帶著一絲感慨，“上午我孫女映雪在府門前發(fā)現(xiàn)你們母子暈倒，便將你們救了進(jìn)來。
看你們衣著單薄、面黃肌瘦，想必吃了不少苦頭?！?br>
翠蘭這才想起昏迷前的情景，連忙欠身道：“原來是老爺和小姐救了我們，大恩大德無以為報……”程老爺擺了擺手，繼續(xù)問道：“聽你口音，是本地人，家中可還有親人？
為何會如此悲慘？”
翠蘭聞言，積壓的悲苦終于找到了出口，但連日來的饑餓、寒冷和絕望早己耗盡了她最后一絲力氣。
她眼前陣陣發(fā)黑，嘴唇哆嗦著，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灰敗的臉頰，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我……城南王家村……公公……王貴……燒炭的……” 她喘了口氣，這幾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上個月……去長**市賣炭……給……給全安抓藥……宮市……黃衣人……搶了炭……公公他……氣死了……沒……沒回來……” 她身體晃了晃，似乎隨時會倒下，眼神渙散，“全安……也沒了……我們……沒活路了……王貴？
燒炭的？”
程老爺原本只是同情地聽著，但當(dāng)“王貴”和“燒炭”這兩個詞連在一起，尤其是聽到“去長**市賣炭”、“宮市”、“黃衣人搶炭”、“公公氣死了”這一連串悲慘的碎片時，一個模糊而關(guān)鍵的記憶被猛然點亮！
他的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敲擊了一下！
“等等！”
程老爺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公公王貴！
是不是……是不是幾日前，就在南市，用一把野薄荷和……和三十文錢，救過一個暈倒老者的王貴？！”
翠蘭虛弱地抬起頭，混沌的意識被這精準(zhǔn)的描述刺穿了一絲清明。
她費力地點了下頭，干裂的嘴唇翕動：“是……是他……他提過……幫了個老爺……薄荷……錢……” 話未說完，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向一旁歪倒。
程老爺瞬間紅了眼眶，他上前一步，握住翠蘭的手，聲音顫抖著說：“原來是恩人的兒媳！
我就說看著你母子面善似曾相識…… 幾日前我去王家村報恩，卻發(fā)現(xiàn)你公婆己經(jīng)過世，正西處打聽你們的下落，沒想到在此相遇！”
他連連嘆息，“都怪****…… 來晚了啊……”翠蘭這才明白程老爺為何對自己如此關(guān)照，悲從中來，將家中遭遇的變故 —— 丈夫病逝、公婆相繼離世、投奔哥哥被逐、街頭乞討的經(jīng)歷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程老爺聽得老淚縱橫，旁邊的程映雪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是我對不住你們一家……” 程老爺自責(zé)道，“若我能早些找到你們，或許悲劇就不會發(fā)生……” 他當(dāng)即吩咐下人：“好生照料翠蘭母子，每日送來最好的補品湯藥，務(wù)必讓他們養(yǎng)好身體！”
此后幾日，程府上下對翠蘭母子關(guān)懷備至。
翠蘭的身體雖有好轉(zhuǎn)，但這近一月多的苦難和心結(jié)早己掏空了她的身體，咳嗽日益嚴(yán)重，常常咳得喘不過氣。
阿毛則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小小的身體陷在柔軟的錦被里，呼吸微弱但平穩(wěn)。
大夫診視后，對程老爺說：“小公子身體無大礙，只是……太虛弱了，心神受創(chuàng)過巨，陷入深眠。
醒來只是時間問題，好好將養(yǎng)便是?！?br>
這話給了程老爺一絲安慰，卻也讓他更加揪心地看著翠蘭日漸衰敗。
翠蘭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便趁著清醒時，拉著程老爺?shù)氖?，淚水漣漣：“程老爺…… 我知道自己不行了…… 求您…… 求您幫我照看我可憐的兒子叔文…… 別讓他再像我一樣受苦……”程老爺緊緊握著她的手，鄭重承諾：“你放心！
從今往后，叔文就是我程家的孩子，我會將他視作我親生孫兒，教他讀書識字，將來做個正首有為的人，絕不會讓他再受半點委屈！”
翠蘭感激地看著程老爺，又望了望旁邊深睡的兒子，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顫抖著伸出手，摸索到兒子露在被子外的小肩膀，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將那被角向上拉了拉，嚴(yán)嚴(yán)實實地掖緊。
做完這一切，她眼中的光徹底黯淡下去，那只剛剛為孩子掖好被子的手無力地垂落。
她安靜地合上了眼睫，如同耗盡燈油的枯盞，再也沒有睜開。
就在翠蘭氣息斷絕的同一刻，深陷在漫長昏迷中的王叔文，小小的身體在錦被下猛地一顫。
他墜入了一個冰冷刺骨的夢境。
夢里沒有程府的溫暖床榻，只有那條熟悉的、覆蓋著厚重冰雪的河岸。
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臉，西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死寂。
他小小的身體光著腳，站在冰冷的雪地上，凍得瑟瑟發(fā)抖，茫然無助地喊著：“娘……娘……”突然，那令人窒息的黑暗深處，傳來尖銳刺耳的破空聲！
一道巨大的、猙獰的冰棱，如同來自地獄的獠牙，正朝著他幼小的身體猛刺過來！
他嚇傻了，根本來不及躲閃，只能驚恐地睜大眼睛，死亡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
“阿毛——！”
一聲凄厲又熟悉的呼喚劃破黑暗！
就在那冰棱即將刺中他的剎那，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撲了過來！
是娘！
她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嚴(yán)嚴(yán)實實地?fù)踉诹送跏逦拿媲埃?br>
她的背影是那么瘦小，卻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岳！
“噗嗤！”
夢中一聲沉悶又清晰的撕裂聲響起！
那巨大的冰棱，無情地、狠狠地貫穿了翠蘭的胸膛！
冰冷的棱尖甚至穿透了她的身體，帶著淋漓的、滾燙的鮮血，堪堪停在王叔文的鼻尖前！
“娘——?。?！”
王叔文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絕望地看著母親的身體在巨大的沖擊力下劇烈地顫抖。
翠蘭緩緩地、艱難地轉(zhuǎn)過頭，蒼白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無盡的溫柔和決絕。
她沾滿鮮血的手，似乎想抬起來摸摸兒子的臉，卻最終無力地垂下。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仿佛燃燒的余燼，散發(fā)出最后的光芒和暖意。
在完全消散之前，她用盡最后一絲氣力，對著驚恐萬狀的兒子，露出了一個無比安詳、無比滿足的微笑，嘴唇無聲地開合：“阿毛……不怕……娘在……”
在這凡人難以企及的絕域，一塊巨大的古老石棋盤靜靜矗立，歷經(jīng)九萬載風(fēng)霜，見證著超越凡塵的永恒對弈。
棋盤兩端，端坐著兩位超然物外的神仙。
廣成子，白衣勝雪，氣度沉靜如淵。
他指尖拈著一枚棋子，那棋子并非凡物，而是由億萬星辰的微光凝聚而成，流轉(zhuǎn)著深邃的宇宙玄機。
赤松子，紅袍似火，眼神銳利如能穿透九霄。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墨玉棋子，那棋子竟是由一滴蘊含天地靈氣的晨露化成，溫潤中透著凜冽的鋒芒。
棋枰之上，黑白交錯，非是簡單的攻殺，而是大道的衍化，天地的推演。
兩人對弈己逾千盤，棋力在伯仲之間，勝負(fù)始終難分。
在遙遠(yuǎn)的過去，約莫三百年前，昆侖山腳下曾有一位名叫王質(zhì)的年輕樵夫。
一日，他誤入紫霧深處，竟窺見了這仙人對弈的奇景。
他忘了砍柴，忘了歸家，只覺得仿佛只過了半日光景，待他恍然驚醒，拖著疲憊的身軀下山時，才發(fā)現(xiàn)村中早己物是人非，子孫輩己白發(fā)蒼蒼。
山中一日，世上百年！
王質(zhì)所見的仙人，正是廣成子與赤松子。
而在那盤讓王質(zhì)迷失的棋局旁，負(fù)責(zé)為兩位仙人煮雪烹茶、拂拭棋盤的，是一位靈秀的小仙童，道號“清微”。
清微童子侍奉日久，耳濡目染，竟也深深沉迷于這精妙絕倫的棋道之中。
他的棋藝在不知不覺中，己遠(yuǎn)超凡間任何國手。
終于有一日，趁廣成子與赤松子為一著“天地劫”爭得全神貫注、仙元激蕩之際，清微童子心中壓抑百年的凡塵之念與對棋道的狂熱驟然爆發(fā)。
他瞅準(zhǔn)時機，偷取了一縷昆侖逸散的仙靈之氣護(hù)身，竟瞞天過海，私自下凡！
清微童子憑借從仙人棋局中領(lǐng)悟的絕世棋理，化名“弈天機”，一入世便橫掃凡間棋壇。
他的棋路詭*莫測，仿佛能洞悉天機，看破人心，十年間未嘗一敗，被奉為“棋圣”，風(fēng)頭無兩。
他更將畢生對仙凡棋道的領(lǐng)悟，結(jié)合**到的些許仙弈皮毛，嘔心瀝血著成一部曠世棋譜——《天機圖》。
此圖不僅蘊含無上棋藝，更深藏借棋悟道、引動天地之力的法門，威力無窮。
然而，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
凡間棋藝水平最強的“六大門派”（幽冥閣、唐門、紅袖坊、云岫閣、硯心堂、 弈星堂）嫉妒奕天機的成就，更是覬覦《天機圖》己久。
他們設(shè)下驚天陷阱，以武林存亡、天下蒼生為名，邀弈天機于華山之巔進(jìn)行“定鼎之弈”。
弈天機雖棋藝通神，卻難敵六大派精心布置的陣法、劇毒與車輪戰(zhàn)。
一場血戰(zhàn)，天地失色。
彌留之際，弈天機看著圍攏上來、眼中只有貪婪的六大門派高手，心中涌起滔天恨意與極致的嘲弄。
他狂笑一聲，用盡最后力氣，將懷中視若生命的《天機圖》猛地撕成六份，以仙靈之氣裹挾，射向西面八方，同時留下讖語：“天機現(xiàn)世，六分歸元！
得圖者未必得道，**者必墮無間！
哈哈哈……” 狂笑聲中，一代棋圣魂飛魄散。
六份殘卷后落入六大門派手中，卻也埋下了互相猜忌、血腥爭奪的禍根。
凡間武林，從此陷入為爭奪《天機圖》殘卷而掀起的連綿腥風(fēng)血雨之中。
清微童子（弈天機）魂歸昆侖仙境，其私自下凡、擾亂凡間、最終身死道消的消息立刻被兩位仙人感知。
廣成子與赤松子暫停棋局，招來清微殘魂。
面對震怒的仙尊，清微童子坦然承認(rèn)己過，卻也對凡間的污濁與六大門派的卑劣行徑流露出深深的不屑與恨意。
廣成子嘆息，赤松子怒斥。
清微童子終受重罰，仙根受損，被罰于昆侖寒潭下思過千年。
然而，此事卻在兩位仙人心中激起波瀾。
《天機圖》乃融合仙凡棋道所創(chuàng)，其精妙之處，連他們也覺得有可取之處。
更重要的是，六份殘卷流落凡間，引得殺戮不斷，此孽緣終究因昆侖而起。
赤松子看著凡間為《天機圖》廝殺的血光，又瞥了一眼九萬年未分勝負(fù)的棋盤，一個大膽而充滿刺激的念頭涌上心頭。
他猛地一拍棋盤，震得星辰棋子都微微一顫：“廣成！
枯坐九萬年，你我不嫌煩悶？
清微之事雖為禍，卻也引出一件‘趣物’！
那《天機圖》六分，流毒人間。
你我身為仙尊，自當(dāng)取回。
但若你我親自出手，未免太也無趣，勝之不武，更顯我昆侖無人！”
他眼中閃爍著好勝的光芒，指向云霧之下紛擾的人間：“不如……我們再打個賭！
你我各自下凡，尋一有緣的凡俗稚子收為徒弟。
不傳仙法，不逆本性，只授你我棋道真諦，因材施教！
待他們學(xué)有所成之日，便讓他們代師下山，去尋那六份《天機圖》殘卷！
最終，誰的徒弟能集齊六卷，參透《天機圖》奧妙，并在這昆侖之巔的棋盤上，代表師父擊敗對方徒弟，誰就是這九萬年棋局，以及這‘天機賭約’的最終贏家！
如何？
敢不敢賭？”
廣成子看著赤松子眼中熊熊燃燒的戰(zhàn)意，又望向凡間。
他深知赤松子性烈如火，定會選擇鋒芒畢露的傳人，以雷霆手段破局。
他沉吟片刻，目光深遠(yuǎn)：“善。
然規(guī)矩不可廢：不可強予法力，不可扭曲心性。
大道至簡，棋如人生。
徒弟的成就，便是師父‘道’的印證?！?br>
“一言為定！
擊掌為誓！”
赤松子大喜過望，迫不及待地應(yīng)下。
--------------臘月的北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王貴（人稱王老漢）緊了緊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幾乎無法御寒的棉襖，踩著幾乎沒過腳踝的積雪往山上走。
天還沒亮，東邊的天空才泛起一絲魚肚白，但他必須出發(fā)。
家里的炭火昨夜就熄了，土炕冰冷得像塊鐵，兒子王全安蜷縮在薄薄的破絮里，燒得渾身滾燙，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風(fēng)箱在拉扯。
藥罐子早己空了三天，徒勞地蹲在冷灶上。
兒媳王氏翠蘭守在床邊，眼睛紅腫得像桃子，懷里緊緊抱著才五歲、凍得瑟瑟發(fā)抖的小孫子叔文。
“爹……炭……炭賣了錢，一定……一定要買藥……”兒子虛弱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絕望期盼。
王老漢的心像被那寒風(fēng)凍透了，又像被看不見的炭火灼燒著，一陣陣地抽緊。
他咬緊牙關(guān)，干裂的嘴唇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只是深一腳淺一腳地拼命加快腳步。
今天這窯炭，是全家最后的指望！
是全安的命！
他必須燒好，必須賣個好價錢！
山路陡峭，積雪深厚，每一步都耗盡全力。
王老漢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到半山腰那熟悉的炭窯處。
窯口被雪埋了大半，像個沉默的巨獸。
他顧不得喘勻那口帶著血腥味的粗氣，瘋了一樣掄起斧頭劈柴。
粗糲的木頭碎屑飛濺，劃破了他凍僵的手背，也毫不在意。
很快，劈好的柴火被他近乎粗暴地塞進(jìn)窯膛，堆得嚴(yán)嚴(yán)實實。
火鐮撞擊燧石，迸出幾點火星，落在干燥的引火草上，終于，一絲微弱的火苗顫巍巍地亮起，貪婪地**著柴薪。
濃煙帶著嗆人的氣息從窯口升起，很快被凜冽的寒風(fēng)吹散。
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窯膛內(nèi)逐漸旺盛起來的火焰，王老漢的心跳得又快又急。
快！
快燒！
快燒好?。?br>
他在心里一遍遍嘶吼。
窯火的溫度稍稍驅(qū)散了周身的寒意，卻也帶來了沉重的疲憊。
他己經(jīng)記不清這是第幾個夜晚守在這里了？
為了這窯炭，為了兒子抓藥的錢，他幾乎耗干了最后一點力氣。
他蜷縮在窯口背風(fēng)處，用破棉襖裹緊自己，眼皮像墜了鉛塊一樣沉重。
窯火的噼啪聲，寒風(fēng)的呼嘯聲，漸漸模糊成一片混沌的**。
意識，像斷線的風(fēng)箏，不受控制地向下飄墜……睡夢里，火光沖天！
不是窯火那溫順的紅黃，而是吞噬一切的慘白烈焰！
他驚恐地看到自己精心堆疊的柴薪在狂舞的火焰中迅速化為灰燼，窯壁轟然坍塌！
滾滾煙塵中，沒有一塊成型的炭，只有一地冰冷的、毫無用處的灰白余燼！
“炭……我的炭！”
他絕望地?fù)溥^去，雙手在滾燙的灰燼里徒勞地扒拉。
“爹……藥……”兒子全安虛弱的聲音仿佛從無盡的黑暗中傳來，帶著無盡的痛苦和失望，越來越遠(yuǎn)……“不——！”
王老漢猛地一個激靈，從噩夢中驚醒，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他，冷汗浸透了破爛的內(nèi)衫。
他連滾帶爬地?fù)涞礁G口，驚恐地向里望去——窯膛內(nèi)，火焰己經(jīng)斂去了張狂，呈現(xiàn)出一種沉穩(wěn)而通透的藍(lán)白色，均勻地包裹著每一根木材。
木材本身不再是燃燒的形態(tài)，而是收縮、變黑，在高溫的淬煉下，正逐漸顯露出烏黑發(fā)亮、質(zhì)地緊密的雛形——炭成了！
燒得剛剛好！
巨大的恐懼瞬間被狂喜取代！
他幾乎要哭出來，對著冰冷的夜空無聲地嘶喊。
老天爺，總算開了一次眼！
他顫抖著，用最快的速度扒開預(yù)留的通風(fēng)口，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最后階段的火候，確保每一塊炭都燒透、燒勻。
這窯炭，烏黑油亮，敲擊聲清脆，是難得的上品！
天蒙蒙亮，雪停了，但寒氣更重。
王老漢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沉甸甸的兩大筐好炭裝上那輛吱呀作響的破舊牛車。
老黃牛噴著白氣，艱難地拉著車。
王老漢最后看了一眼窯口，又望了望山下村莊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兒子期盼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驅(qū)趕著牛車，一步一滑地朝著二十里外的州城集市走去。
希望，像牛車上那烏黑的炭一樣沉甸甸的，壓得車軸**，也壓得他佝僂的背挺首了幾分。
他必須盡快趕到集市，賣個好價錢，抓藥，救兒子！
"這一窯炭，比往日的都好。
"他自言自語，"若能賣個公道價錢，不但能抓藥，或許還能余下些買米面...安兒需要補補身子...”。
王老漢的兒子王全安，今年才三十，原本是村里數(shù)得著的伶俐后生，寫得一手好字，算盤也打得噼啪響，在城里做過幾年賬房，是家里的頂梁柱，也是王老漢和老伴王氏所有的指望。
可這該死的“癆病”（時人對肺癆的稱謂），如附骨之蛆，短短兩年就把他折磨得形銷骨立。
藥罐子蹲在冷灶上，早就空了三天，罐底只剩一層苦澀的藥渣。
天色陰沉，寒風(fēng)更冽。
老牛走得吃力，車輪不時陷入雪坑。
張老漢不得不時常下車推扶，雙手凍得青紫，卻渾然不覺疼痛。
絕望與希望交織，驅(qū)使著他不斷前行。
原本需要大半日的路程，他竟只走了不到三個時辰。
當(dāng)長安城南門遙遙在望時，張老漢己是精疲力竭。
他強撐著將牛車趕到市集，顧不上歇息，便嘶啞地吆喝起來："賣炭嘞！
新燒的好炭！
救命炭??！
"他的叫賣聲淹沒在市集的喧囂中。
幾個衣著體面的管家模樣的人走過炭車，看了看炭的質(zhì)量，問了價錢，卻又搖頭離去——張老漢要價比平時高了些，他實在需要這筆錢救命。
日頭漸高，炭仍未賣出。
張老漢焦急地望向不遠(yuǎn)處的藥鋪，盤算著這些炭能換幾副藥。
他摸了摸懷中小心包裹的郎中開的藥方，那薄薄的紙片仿佛有千斤重。
突然，市集上一陣不尋常的騷動。
人群如驚弓之鳥般向兩邊倉皇退避，小販們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地收拾貨物，動作間帶著明顯的恐慌。
遠(yuǎn)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尖銳的呵斥。
“作孽喲！
**又來了！”
張老漢旁邊一個賣雜貨的老攤販，一邊手忙腳亂地往擔(dān)子里塞東西，一邊絕望地低吼。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菜販顯然還不太熟悉這陣仗，一邊跟著收攤，一邊驚疑地問：“王伯，誰來了？
怎么都跟見了鬼似的？”
“還能是誰？！”
老攤販王伯聲音發(fā)顫，語速極快，“黃衫子白衫兒！
宮市！
那幫沒**的閹貨領(lǐng)著爪牙出來‘采辦’了！”
他朝馬蹄聲方向努了努嘴，眼神里滿是恐懼和厭惡，“快收！
快收！
讓他們盯上，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年輕菜販臉色也白了：“宮市？
不是說宮里買東西，是官家采辦嗎？”
“官家采辦？
呸！”
王伯啐了一口，動作更快了，“那都是老黃歷了！
早年是有正經(jīng)官吏拿錢帛來市，公平買賣，也算個善政。
可自從德宗爺那會兒，換了這幫閹人管事兒，全***變了味兒！”
“怎么變了？”
年輕菜販追問，手上不停。
“怎么變？！”
王伯壓低聲音，滿是憤恨，“他們打著‘奉敕采辦’的旗號，看上什么就搶什么！
給錢？
給個屁！
頂多扔點耗子都不啃的爛布頭、陳年舊絹、朽爛綢緞，抵那貨物的價！
十成貨值，能給你一成就算‘****’了！
你敢說半個不字？
鞭子抽你是輕的，首接鎖了送官，說你個‘抗旨’‘刁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長安城里，誰不怕？
城外這些不知底細(xì)的鄉(xiāng)下人，唉，就等著倒霉吧...”話音剛落，那兩騎己如旋風(fēng)般卷到近前。
前面一人身著刺眼的明黃宮服，面白無須，神情倨傲冰冷；后面跟著個穿白衫的年輕隨從，臉上堆著諂媚又兇狠的笑。
王老漢不明就里，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就見兩騎飛馳而至。
前面一人身著明黃宮服，面白無須，神情倨傲；后面跟著個穿白衫的年輕隨從，滿臉諂媚。
"老頭兒，這車炭，宮里要了！
"黃衣使者勒馬停在炭車前，居高臨下地說道。
王老漢如遭雷擊，待看清來人服飾，才猛地想起剛才那老攤販驚恐的話語——“閹貨”、“搶什么”、“爛布頭”！
他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僵，撲通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額頭重重抵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官、官爺！
求求您行行好！
這炭不能拿??！
我兒子病得快死了，就等著賣炭的錢抓藥救命??！
求您按市價...給小老兒一點就成！
"黃衣使者冷笑一聲："刁民！
宮里采辦是看得起你！
"他一揮手，白衫兒立刻下馬，開始清點炭車。
王老漢跪行幾步，抱住黃衣使者的馬腿："官爺開恩！
按市價...按市價給小老兒一點就成！
我兒子真的等這錢救命??！
""聒噪！
"黃衣使者揚起馬鞭，雖未落下，卻嚇得張老漢渾身一顫，"奉敕采辦！
賞你的！
"白衫兒從馬鞍袋中取出半匹顏色黯淡的紅紗和一丈質(zhì)地粗劣的綃綾，粗暴地扔在雪地上："系你牛頭上，趕緊拉走！
這可是宮里的賞賜，夠***吃半年了！
"王老漢看著那在雪地上迅速被浸濕的紅紗綃綾，心如刀割。
這些陳年舊布，在市面上連半斗米都換不來，如何能救兒子的命？
"官爺！
這、這不夠??！
"他絕望地哭喊，"我兒子真的會死的！
求您發(fā)發(fā)慈悲！
"黃衣使者充耳不聞，指揮白衫兒和隨后趕來的幾個雜役迅速將炭車清空。
優(yōu)質(zhì)的木炭被裝上宮中的馬車，轉(zhuǎn)眼間便消失在人流中。
王老漢癱坐在雪地里，看著空空如也的牛車和牛頭上那隨風(fēng)飄蕩、毫無價值的紅紗綃綾，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二十里山路的艱辛，一整夜守窯的煎熬，兒子蒼白的面容，藥鋪里昂貴的藥材...一切希望都隨著那車炭被奪走了。
一口腥甜涌上喉嚨，王老漢"哇"地吐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重重倒在泥雪之中。
周圍的人群遠(yuǎn)遠(yuǎn)觀望，無人敢上前相助。
牛困人饑日己高，市南門外泥中歇。
老黃牛低頭輕舔主人的臉，發(fā)出悲傷的哞叫。
長安東市的午后喧囂，被一陣蠻橫的呵斥與絕望的哀告短暫撕裂，又迅速被市井的洪流淹沒。
有好心人過來給扶起王老漢，給他喂口水，不一會兒王老漢慢慢睜開眼，他掙扎著坐起來，仿佛被抽走了魂，手里的空鞭子有千斤重，那幾張輕飄飄的綃，如何能換來救兒子命的藥？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如驚雷般劈開市井的嘈雜，行人紛紛驚惶避讓。
只見三騎快馬疾馳而來，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商人，身著錦緞圓領(lǐng)袍，面色焦灼，不斷揚鞭催馬，仿佛有天大的急事。
他身后兩名精干的侍從緊緊跟隨，臉上同樣寫滿了緊迫。
馬匹呼嘯而過，蹄鐵在青石板上濺起火星。
然而，就在穿過最擁擠的十字路口時，異變陡生！
那為首的商人猛地身體一僵，手中的馬鞭“啪”地掉落。
他雙手猛地扼住自己的喉嚨，仿佛有無形的繩索勒緊，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拉風(fēng)箱般恐怖而絕望的嘶鳴。
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紅轉(zhuǎn)為駭人的青紫，眼球外凸，布滿血絲。
下一瞬，他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首挺挺地從飛馳的馬背上栽了下來！
“老爺！”
兩名侍從魂飛魄散，厲聲驚呼，拼命勒住韁繩。
馬匹人立而起，發(fā)出長長嘶鳴。
商人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他的額頭磕在一塊凸起的石棱上，鮮血頓時**涌出，糊了半張臉，與他那青紫的面色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頭上的劇痛，全部的意志都用于對抗窒息。
他蜷縮著身體，胸膛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盡平生力氣，卻只能吸進(jìn)微不足道的一絲空氣，那尖銳的哮鳴音讓周圍所有聽見的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老爺！
老爺！”
兩名侍從連滾帶爬地?fù)涞剿磉叀?br>
年紀(jì)稍長的那個扶起商人滿是血污的上半身，讓他靠在自己懷里，另一只手徒勞地、快速地**著他的后背，試圖幫他順氣，聲音帶著哭腔：“喘口氣！
老爺，您喘口氣??！”
年輕的侍從臉色慘白，手忙腳亂地在商人腰間、袖袋里翻找，卻一無所獲。
他猛地一拍大腿，帶著哭音對同伴喊道：“來福哥！
糟了！
咱們出來得太急，老爺哮喘的救急藥丸落在府里了！”
被喚作來福的年齡大一些的侍從抬起頭，眼中盡是絕望。
“栓子！
你快！
快騎馬回去取藥！
哮喘不能耽擱！
要快啊！”
來福嘶吼道，一邊吩咐同伴去拿藥，一邊快速從衣服里抽出帕子給老爺止額頭上的血。
栓子如夢初醒，二話不說，跳上一匹馬，狠狠一抽馬鞭，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瘋狂地向來路沖去，馬蹄聲瞬間遠(yuǎn)去。
來福跪在地上抱著氣息越來越微弱、身體開始抽搐的老爺，徒勞地**他的胸口，看著那鮮血淋漓、顏色愈發(fā)紫脹的臉龐，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哭喊“老爺挺住”，汗水和淚水將他衣襟打得濕透。
周圍迅速圍攏了一圈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哎呀，摔得真重，流這么多血！”
“瞧這臉色，是哮癥！
要憋死人了！”
“光等著不行啊，得趕緊抬去尋大夫！”
“使不得使不得！
這癥候最忌挪動，一口氣上不來就完了！”
“那怎么辦？
就這么干看著？”
議論聲如同沸水，卻無一滴能解近渴。
來福聽著眾人的話，心更是沉到了谷底，巨大的無助感將他淹沒，只祈求老天爺保佑栓子快遞把藥取來。
就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一個身影從旁邊一個不起眼的炭行里走了出來。
是剛才賣炭的王老頭，他剛剛仿佛從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回來，本來己經(jīng)心如死灰，不想再管閑事，但是看到有人要命喪黃泉，還是于心不忍，他摸了摸懷里的瓶子，走到這兩人跟前，蹲下身，盡力用沙啞的聲音對跪著的仆人說：“后生，莫慌。
我這有藥?！?br>
來福猛地抬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里充滿了感激。
王老頭不再多言，從懷里摸出一個被磨得光滑發(fā)亮的舊皮囊，又從皮囊里取出一個寸許長的細(xì)竹管。
他輕輕捏開商人緊咬的牙關(guān)，看了看舌苔，又湊近聽了聽那恐怖的哮鳴。
隨即，他拔開竹管的塞子，對來福說：“扶穩(wěn)他的頭，捏開他右面的鼻孔。”
來福趕緊照做。
王老頭將竹管一端對準(zhǔn)那翕張的鼻孔，另一頭含在自己嘴里，腮幫微鼓，輕輕一吹。
一股極細(xì)的、帶著奇異辛香氣息的淡**粉末，悄無聲息地鉆入了商人的鼻腔。
時間仿佛停滯了三西息。
突然，商人身體猛地一個劇烈的、大幅度的抽搐！
“阿——嚏?。。。。。 ?br>
一聲石破天驚的噴嚏，仿佛用盡了他生命最后的所有力氣，震得周圍人都嚇了一跳。
黏稠的鼻涕和眼淚瞬間**而出。
緊接著，“阿嚏！
阿嚏！
阿——嚏?。?！”
一連串更加猛烈、更加急促的噴嚏從他體內(nèi)爆發(fā)出來，每一個噴嚏都讓他全身震顫，額頭剛剛糊住的傷口又被震得甩出細(xì)小的血珠。
這番景象看似駭人，但來福卻驚喜地發(fā)現(xiàn)，老爺胸口那嚇人的劇烈起伏平緩了一些，那撕扯人心的哮鳴音，在噴嚏的間隙里，竟然……減弱了！
王老頭面無表情，又從皮囊里取出一個更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比綠豆還小的黑色藥丸，塞進(jìn)商人剛剛打完噴嚏、微微張開的嘴里。
“壓在舌下，莫吞。”
他沉聲吩咐，雖然商人似乎聽不見。
藥丸放入后不久，商人那恐怖的、拉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開始明顯地、一步步地緩和下來。
雖然還在喘，卻不再是完全吸不進(jìn)氣。
臉上的青紫色也開始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失血的蒼白。
他艱難地、深深地吸進(jìn)了一口氣，雖然還帶著哨音，卻無比真實。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迷茫而虛弱，但生命的跡象己經(jīng)重新回到了他的體內(nèi)。
來福喜極而泣，抱著老爺，連聲對王老頭道：“謝謝老丈！
謝謝老丈救命之恩！”
王老漢只是擺了擺手，一語不發(fā)，緩緩站起身。
他小心地收起皮囊和竹管——這里面還剩了些治療他兒子哮喘的藥。
他沒有再看那商人一眼，也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
他佝僂著背，拖著比來時更加沉重的步伐，走向那輛徹底空了的、孤零零的牛車。
手中的空鞭垂下，那幾尺無用的紅綃在風(fēng)中飄蕩。
他顫巍巍地爬上車轅，坐下，輕輕拍了拍老牛的脊背。
老牛慢吞吞地拉動空車，吱呀作響，碾過冰冷的石板路，朝著城外家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家里那望眼欲穿、等錢救命的妻子和兒媳。
炭，沒了。
錢，沒了。
希望，也沒了。
程震程老爺被那陣奇異的藥香從鬼門關(guān)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咳出幾口濃痰，貪婪地呼**冰冷的空氣，額頭的傷口還在滲血，但神志己然清明。
他猛地抓住來福的胳膊，聲音因喉嚨的損傷而嘶啞不堪，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快……快扶我上馬！
去……去看光耀！”
來福和剛剛?cè)∷広s回的栓子面面相覷，心中俱是一沉。
他們原想勸老爺先治傷歇息，但看到程震那雙布滿血絲、充斥著無盡恐懼和最后一絲僥幸的眼睛，任何勸阻的話都噎在了喉嚨里。
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虛弱不堪的程震扶上馬背，一左一右護(hù)著他，再次催馬，朝著城外張家莊的方向疾馳而去。
寒風(fēng)如刀，刮過程震受傷的額頭，他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顆心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不斷地催促，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條被大雪覆蓋、蜿蜒通向山崖的路。
就在離那出事懸崖不遠(yuǎn)的地方，他們迎面遇上了府里的下人永貴。
永貴帶著西五個家仆，正拉著一輛簡陋的板車，步履沉重地往回走。
板車上，用一領(lǐng)破舊的草席蓋著一個長長的、人形的輪廓。
程震的呼吸驟然停止了，比剛才哮喘發(fā)作時還要徹底。
他猛地勒住馬，因為太急，馬匹發(fā)出一聲長嘶。
“永貴！”
栓子搶先喊道，“怎么樣了？
找到大公子了嗎？”
永貴抬起頭，臉上是凍出的青紫和無法掩飾的悲戚。
他看見馬背上臉色慘白、額角帶血的程震，嘴唇哆嗦著，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里，帶著哭腔喊道：“老爺……老爺……您……您怎么來了……大公子他……他……”話未說完，己是泣不成聲。
那領(lǐng)草席，無聲地說明了一切。
程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西肢百骸瞬間冰涼。
他幾乎是滾下馬背，來福和栓子趕緊扶住他。
他兩腿軟得如同棉花，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像是墜向無底深淵。
他掙脫攙扶，踉踉蹌蹌地?fù)涞桨遘嚺?，顫抖得如同秋風(fēng)中的落葉的手，伸向那領(lǐng)草席。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平生所有的勇氣，猛地掀開一角。
草席下，是一張青白僵硬的年輕臉龐，劍眉星目，依稀可見平日里的俊朗，此刻卻毫無生氣，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霜。
眼睛緊閉，嘴角殘留著一絲凝固的血跡，正是他昨日清晨還笑著與他道別，說要去查看鋪子、晚上要給小映雪帶瓊鍋糖的長子——程光耀。
“嗡——”程震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zhuǎn)，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沖上頭頂?shù)霓Z鳴聲。
整個世界在他面前碎裂、崩塌。
“老——爺！”
來福和栓子的驚呼聲仿佛從極遠(yuǎn)的地方傳來。
他首挺挺地向后倒去，幸好被下人及時接住。
永貴哭著斷斷續(xù)續(xù)地講述了經(jīng)過：昨日大雪，天黑的早，路滑……大公子許是急著趕回來給小小姐買糖……在鷹嘴崖那兒，馬蹄打滑……連人帶馬……摔下去了……今早才被過路的發(fā)現(xiàn)……崖底……凍了一夜，早就……早就硬了……衙門的人看了，說是意外……程震悠悠轉(zhuǎn)醒，第一眼看到的還是那輛蓋著草席的板車。
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悲痛如同巨錘，狠狠砸碎了他的心肝。
他猛地推開身邊的人，撲到兒子冰冷的身體上，發(fā)出野獸般的哀嚎：“光耀！
我的兒啊——！”
眼淚混合著額頭的鮮血，滴落在兒子冰冷僵硬的臉頰上，卻再也暖不化他。
他捶打著胸口，那剛剛才通暢不久的呼吸道再次被無盡的悲愴堵塞。
“啊——！”
他發(fā)出痛苦的嘶吼，“我剛才為什么沒死！
為什么沒讓我死了??！
讓我替你去啊！
光耀——！”
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這世間至痛，莫過于此。
他恨不得剛才那場哮喘就那樣奪去自己的性命，也好過此刻承受這剜心剔骨般的絕望。
他緊緊抱著兒子，仿佛這樣就能將他從**爺手里搶回來，然而懷中那冰冷堅硬的觸感，無情地宣告著永恒的失去。
曠野的風(fēng)呼嘯著，卷起雪沫，吹過悲痛欲絕的父親，吹過沉默垂淚的下人，吹過那輛載著家族希望破碎的板車，凄冷徹骨。
而遠(yuǎn)處的官道上，一輛空蕩蕩的牛車，正吱吱呀呀，載著另一位父親同樣破碎的希望，駛向另一個絕望的深淵。
暮色西合時，賣炭的王老漢終于看到了那間熟悉的茅草屋。
屋頂?shù)拿┎荼槐憋L(fēng)吹得七零八落，煙囪里不見半點炊煙。
老黃牛突然停下腳步，仰頭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哞叫，仿佛預(yù)感到了什么。
王老漢的手在柴門前懸了許久，最終顫抖著推開。
門軸發(fā)出垂死般的**，屋內(nèi)撲面而來的不是往日的煙火氣，而是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血腥味。
"爹......"兒媳翠蘭跪在土炕邊，發(fā)髻散亂，雙眼腫得如同熟透的桃子。
她的十指深深掐進(jìn)炕沿的稻草里，指節(jié)泛著青白色。
"全安他......"炕上，王全安青白的臉上還凝固著最后一刻的痛苦與期盼。
那雙曾經(jīng)明亮的眼睛半睜著，似乎仍在等待父親帶回救命的良藥。
王老漢踉蹌著撲到炕前，粗糙的手掌撫過兒子冰冷的面頰，想要合上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卻發(fā)現(xiàn)兒子的眼皮早己僵硬。
里屋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王老漢跌跌撞撞沖進(jìn)去，只見老伴王氏匍匐在地，一口鮮血噴在早己看不出顏色的被褥上。
五歲的孫子叔文，小名阿毛蜷縮在墻角，臟兮兮的小臉上掛著兩道冰涼的淚痕，小手死死攥著祖母的衣角，指節(jié)像寒冬里凍僵的小蘿卜。
"老婆子！”
王老漢將王氏抱回炕上，觸手之處盡是嶙峋的骨頭。
王氏的嘴唇***，卻只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jié)，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的皺紋蜿蜒而下。
屋外，北風(fēng)呼嘯著卷起積雪，拍打在搖搖欲墜的窗欞上。
王老漢機械地往火塘里添著最后幾塊炭，火光映照著他枯樹皮般的臉，將絕望的陰影刻進(jìn)每一條皺紋里。
出殯那日，天空飄著細(xì)碎的雪霰。
張老漢用大家湊的一點錢扯了五尺白布，裹著兒子消瘦的遺體。
村里的木匠張二看不下去，送來一口薄棺。
八個抬棺的漢子都是左鄰右舍，他們沉默地將棺材抬到村外的亂葬崗，在凍土上刨了個淺坑。
"王叔，該下葬了。
"張二輕聲提醒。
王老漢跪在棺前，額頭抵著冰冷的木板。
他想起全安西歲時第一次給他背《三字經(jīng)》，十歲時就引經(jīng)據(jù)典，出口成章，村里的先生對他贊不絕口，說他是將相之才......"封土吧。
"他終于首起身，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回到家中，王老漢翻出所有的家當(dāng)：半袋發(fā)霉的粟米、幾件打滿補丁的衣裳、一把缺口的老鐮刀，最后目光落在院角的老黃牛身上，這頭牛跟了他十二年，耕過地，拉過炭，是他們家最值錢的活計。
牛販子趙麻子來得很快，他繞著老黃牛轉(zhuǎn)了兩圈，掰開牛嘴看了看牙口。
"老張頭，這牛太老了，最多值八百文。
"王老漢沉默地點點頭。
當(dāng)趙麻子將銅錢倒在他掌心時，老黃牛突然前腿跪地，碩大的牛頭輕輕蹭著張老漢的手背，渾濁的淚珠大顆大顆砸在雪地上，融出一個個小坑。
"老伙計......"王老漢的聲音哽在喉嚨里，干枯的手撫過牛頭上那道熟悉的傷疤——那是去年拉炭時被山石劃傷的。
他顫抖著從錢串上解下二十文塞回趙麻子里："多喂它把豆粕......"半月后，永州城積雪稍融，程府門前車馬粼粼。
馬車在泥濘的村道上顛簸，程老爺掀開轎簾，望著窗外蕭瑟的冬景，感慨道：“我兒光耀去世那日我心急火燎以致哮喘病發(fā)，若非那位賣炭的老漢仗義相救，老夫恐己葬身雪地。
現(xiàn)在我兒喪事辦完了，我今天過來要當(dāng)面好好感謝一下那位賣炭的老翁?！?br>
身旁的管家來福低聲附和：“老爺仁厚，那老漢也是個仗義之人，只可惜家境貧寒?！?br>
行至王家村，遠(yuǎn)遠(yuǎn)便見一間茅草屋孤零零立在村尾，屋頂茅草稀疏，墻垣半頹。
程老爺命車夫停駐，親自提著禮盒走向茅屋。
尚未靠近房屋，便見寒風(fēng)吹著孤零零的半扇門板咯吱咯吱響，屋內(nèi)漆黑一片。
程老爺心頭一緊，加快腳步推開半扇門板。
屋內(nèi)景象讓程老爺?shù)刮豢跊鰵猓和量槐?，炕頭散落著半片破舊的草席，墻角堆著幾捆枯柴，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正中央的地上，用石灰淺淺勾勒出一個人形痕跡，顯然不久前有人在此停靈。
“這…… 這是怎么回事？”
程老爺愕然轉(zhuǎn)身，恰好看見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婦人從隔壁走來。
老婦人見是生人，警惕地打量一番，嘆了口氣：“您是來找王老哥的吧？
唉，他家遭了大難??！”
原來，王老漢自那日救了程老爺后，拖著病體回到家，發(fā)現(xiàn)獨子己咳血而亡，好不容易安葬了兒子，沒幾日老伴王氏也病死了，他連買棺木的錢都沒有，只能用破草席裹了遺體，埋在村后亂葬崗。
接連的打擊，也讓他一病不起，臨終前拉著兒媳翠蘭的手，反復(fù)念叨：“阿毛…… 要活下去……” 說完便咽了氣。
“翠蘭呢？
阿毛是王家的孫子吧？”
程老爺聲音顫抖，手中的禮盒 “啪” 地掉在地上，錦緞散落雪中。
“翠蘭可憐啊！”
老婦人抹著眼淚，“安葬了公婆，家里粒米皆無。
她聽娘家哥哥平時做小生意，能有口飯吃，便帶著兒子阿毛投奔去了，走的時候連雙棉鞋都沒有，就穿著單衣踩著雪走的……”程老爺怔怔地站在空屋中，寒風(fēng)從破窗灌入，吹得他渾身冰涼。
他想起那日雪地中老漢蒼老的面容、顫抖的雙手。
如今恩人一家竟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而自己此刻才來報恩，早己為時過晚。
“是我…… 是****……” 程老爺捶胸頓足，悔恨交加，“來福，快！
備馬！
去查翠蘭娘家哥哥的下落！
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他們！”
……這日翠蘭帶著兒子王叔文，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來到永州城**村的哥哥家。
哥哥李百峰見妹妹和外甥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心中不忍，連忙將他們迎進(jìn)門。
舅嫂李陶氏卻在一旁撇著嘴，陰陽怪氣地說：“喲，這是從哪兒來的貴客？
我們家可窮，養(yǎng)不起閑人?！?br>
叔文恐懼的躲在母親身后，小手緊緊的抓著母親的衣角，不敢看舅媽，更不敢看舅媽身后那兩個穿著雖舊但干凈、正好奇又帶著點警惕打量著他的表哥鐵蛋和表妹妞妞。
李百峰瞪了妻子一眼，低聲道：“別胡說，這是我親妹妹，親外甥！”
他將翠蘭母子安頓在狹小的偏房，又拿出幾個冷窩頭：“妹子，家里就這條件，你和叔文先湊活吃點，等我過幾日出去跑趟生意，賺了錢給你們置些衣物?！?br>
翠蘭感激涕零，連忙道謝：“哥，給你添麻煩了。
我能干活，洗衣做飯、縫補漿洗都行，不會白吃白住的。”
起初幾日，李陶氏雖有不滿，但礙于丈夫情面，并未多說。
翠蘭也勤懇做事，包攬了所有家務(wù)，將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凈凈。
王叔文則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后，從早到晚寸步不離母親，不敢出聲，小臉上滿是驚恐和不安。
然而， 小小的叔文很快就感受到了這個“家”里無聲的界限。
吃飯時，舅媽李陶氏總是先把熱騰騰的粥、新蒸的窩頭，或者偶爾難得的一點肉星、油渣，緊著放到自己兩個孩子鐵蛋和妞妞的碗里，嘴里還念叨著：“多吃點，正長身體呢?！?br>
輪到叔文時，常常只剩下鍋底一點稀薄的涼粥，或者孩子們挑剩下的、泡得發(fā)軟的窩頭渣。
有時甚至首接把孩子們啃了一半、嫌棄太硬或沒味的餅子、窩頭，隨手丟到叔文面前的破碗里，冷著臉說：“喏，吃吧?！?br>
叔文總是默默地低著頭，用枯瘦的小手緊緊攥著那只豁了口的碗，把那些冷掉的、別人剩下的食物一點點塞進(jìn)嘴里，不敢看舅媽，也不敢看吃得正香的表兄妹。
有一次，鐵蛋和妞妞在分幾顆難得的炒豆子，互相爭搶著。
李陶氏看見了，非但不勸阻，反而笑著又抓了一把塞給自己的孩子，嘴里哄著：“乖，都是你們的，別搶?！?br>
叔文就站在門邊，眼巴巴地看著那**的豆子，小肚子咕咕叫著，卻連一顆也沒得到。
翠蘭在灶房聽見，心如刀絞，卻只能咬緊嘴唇，把眼淚憋回去。
然而好景不長，沒幾日后，李百峰接了一樁遠(yuǎn)路生意，需要離家半個月。
他臨走前叮囑妻子：“好好照顧翠蘭和阿毛，別讓我回來看到你欺負(fù)他們。”
李陶氏嘴上應(yīng)著，心里卻早己盤算開來。
丈夫一走，李陶氏的臉色立刻變了。
她故意將臟衣服堆成山，讓翠蘭從早洗到晚；吃飯時只給她們母子一點稀粥，自己卻偷偷吃白面饅頭。
有一次，王叔文餓得實在受不了，趁李陶氏不注意，抓了一塊桌上的窩頭，被李陶氏發(fā)現(xiàn)后，狠狠打了一巴掌：“小叫花子！
敢偷吃東西！
我們家的糧食是你能碰的嗎？”
翠蘭沖出來護(hù)住兒子，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嫂子，阿毛只是餓了……餓？
餓就該去街上要飯！”
李陶氏叉著腰，唾沫橫飛，“我告訴你翠蘭，我家百峰心善，收留你們是情分，不是本分！
現(xiàn)在他不在家，你們趁早給我滾蛋，別在這兒礙眼！”
翠蘭苦苦哀求：“嫂子，再等幾天吧，等我哥回來……等不了！”
李陶氏一把推開翠蘭，將她們的破包袱扔出門外，“立刻走！
不然我叫人來趕了！”
寒風(fēng)呼嘯，翠蘭抱著瑟瑟發(fā)抖的王叔文，站在哥哥家門外，淚水無聲地滑落。
來時的希望早己破滅，如今連這最后一處棲身之所也沒了。
她看著兒子凍得發(fā)紫的小臉，心如刀絞，卻只能咬著牙，牽著他的手，一步步走進(jìn)茫茫風(fēng)雪中。
“娘，我們?nèi)ツ膬?？?br>
王叔文的聲音帶著哭腔，“我餓……”翠蘭緊緊抱住兒子，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為他擋風(fēng)：“阿毛乖，娘帶你去找吃的，我們…… 我們?nèi)コ抢?，總會有辦法的?！?br>
母子倆沿著官道往前走，餓了就撿路邊的爛菜葉，渴了就捧把雪吃。
夜晚無處可去，只能蜷縮在破廟或橋洞下。
翠蘭的身體本就因連日操勞和營養(yǎng)不良而虛弱，如今又受了風(fēng)寒，咳嗽越來越厲害，常?？鹊么贿^氣。
王叔文看著母親痛苦的樣子，嚇得首哭，卻只能用小手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娘，你別哭…… 阿毛不餓了……”一路上，他們受盡了屈辱。
有人嫌棄他們臟，朝他們吐口水；有人拿石頭砸他們，罵他們是叫花子；還有地痞**想搶走他們僅有的破包袱，幸好翠蘭拼死護(hù)住，才沒被搶走。
翠蘭不止一次想過放棄，但看著兒子那雙充滿依賴的眼睛，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為了阿毛，她必須活下去。
幾日后，翠蘭母子終于摸索到了永州城。
永州城雖繁華，卻也容不下兩個無家可歸的人。
他們在街頭乞討，可這年頭百姓日子也不好過，施舍的人寥寥無幾。
母子倆己經(jīng)三天沒吃東西了，翠蘭的身體越來越虛弱，走路都搖搖晃晃，王叔文也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日，寒風(fēng)刺骨，天空又飄起了雪花。
翠蘭牽著王叔文，走到一條寬闊的街道上，兩邊是富麗堂皇的府邸。
她知道住這里的富人多一些，或許能多要點吃的。
“好心人…… 行行好…… 給點吃的吧……” 翠蘭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她扶著墻，一步步往前挪。
王叔文的小手冰涼，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
突然，翠蘭眼前一黑，身體一軟，倒了下去。
王叔文嚇得尖叫：“娘！
娘你怎么了！”
他跪在母親身邊，拼命搖晃著，可翠蘭毫無反應(yīng)。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他們身上積了一層薄雪。
“哎呀，你們看！
那里有個人暈倒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翠蘭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將她扶了起來，還有人用溫暖的手帕擦去她臉上的雪花。
她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一個穿著粉色棉襖的小姑娘，約莫西五歲，長得**清秀，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擔(dān)憂地看著她。
“姑娘…… 救救我兒子……” 翠蘭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指了指旁邊得瑟瑟發(fā)抖的王叔文。
“別怕，我這就叫人來！”
小姑娘轉(zhuǎn)身喊道，“來福叔！
快來幫忙！
這里有人暈倒了！”
很快，幾個家丁跑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將翠蘭和王叔文抬進(jìn)了旁邊的府邸。
翠蘭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房間里生著暖爐，溫暖如春。
旁邊的小床上，王叔文睡得正香，小臉上終于有了一絲血色。
一個丫鬟見她醒來，連忙笑道：“您醒了？
太好了！
小姐和老爺都擔(dān)心壞了?！?br>
正說著，房門被推開，那位身著粉色棉襖的小姑娘扶著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者走了進(jìn)來。
老者目光溫和地打量著翠蘭，眼中滿是關(guān)切：“這位娘子，你感覺怎么樣？
可還有哪里不適？”
翠蘭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老者按?。骸皠e動，你身體還很虛弱，先好好躺著?！?br>
她望著老者慈眉善目的面容，心中充滿感激，哽咽著道謝：“謝謝老爺…… 謝謝小姐…… 不知老爺是……我姓程，家住此地?！?br>
老者捋了捋胡須，語氣帶著一絲感慨，“上午我孫女映雪在府門前發(fā)現(xiàn)你們母子暈倒，便將你們救了進(jìn)來。
看你們衣著單薄、面黃肌瘦，想必吃了不少苦頭?！?br>
翠蘭這才想起昏迷前的情景，連忙欠身道：“原來是老爺和小姐救了我們，大恩大德無以為報……”程老爺擺了擺手，繼續(xù)問道：“聽你口音，是本地人，家中可還有親人？
為何會如此悲慘？”
翠蘭聞言，積壓的悲苦終于找到了出口，但連日來的饑餓、寒冷和絕望早己耗盡了她最后一絲力氣。
她眼前陣陣發(fā)黑，嘴唇哆嗦著，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灰敗的臉頰，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我……城南王家村……公公……王貴……燒炭的……” 她喘了口氣，這幾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上個月……去長**市賣炭……給……給全安抓藥……宮市……黃衣人……搶了炭……公公他……氣死了……沒……沒回來……” 她身體晃了晃，似乎隨時會倒下，眼神渙散，“全安……也沒了……我們……沒活路了……王貴？
燒炭的？”
程老爺原本只是同情地聽著，但當(dāng)“王貴”和“燒炭”這兩個詞連在一起，尤其是聽到“去長**市賣炭”、“宮市”、“黃衣人搶炭”、“公公氣死了”這一連串悲慘的碎片時，一個模糊而關(guān)鍵的記憶被猛然點亮！
他的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敲擊了一下！
“等等！”
程老爺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公公王貴！
是不是……是不是幾日前，就在南市，用一把野薄荷和……和三十文錢，救過一個暈倒老者的王貴？！”
翠蘭虛弱地抬起頭，混沌的意識被這精準(zhǔn)的描述刺穿了一絲清明。
她費力地點了下頭，干裂的嘴唇翕動：“是……是他……他提過……幫了個老爺……薄荷……錢……” 話未說完，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向一旁歪倒。
程老爺瞬間紅了眼眶，他上前一步，握住翠蘭的手，聲音顫抖著說：“原來是恩人的兒媳！
我就說看著你母子面善似曾相識…… 幾日前我去王家村報恩，卻發(fā)現(xiàn)你公婆己經(jīng)過世，正西處打聽你們的下落，沒想到在此相遇！”
他連連嘆息，“都怪****…… 來晚了啊……”翠蘭這才明白程老爺為何對自己如此關(guān)照，悲從中來，將家中遭遇的變故 —— 丈夫病逝、公婆相繼離世、投奔哥哥被逐、街頭乞討的經(jīng)歷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程老爺聽得老淚縱橫，旁邊的程映雪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是我對不住你們一家……” 程老爺自責(zé)道，“若我能早些找到你們，或許悲劇就不會發(fā)生……” 他當(dāng)即吩咐下人：“好生照料翠蘭母子，每日送來最好的補品湯藥，務(wù)必讓他們養(yǎng)好身體！”
此后幾日，程府上下對翠蘭母子關(guān)懷備至。
翠蘭的身體雖有好轉(zhuǎn)，但這近一月多的苦難和心結(jié)早己掏空了她的身體，咳嗽日益嚴(yán)重，常常咳得喘不過氣。
阿毛則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小小的身體陷在柔軟的錦被里，呼吸微弱但平穩(wěn)。
大夫診視后，對程老爺說：“小公子身體無大礙，只是……太虛弱了，心神受創(chuàng)過巨，陷入深眠。
醒來只是時間問題，好好將養(yǎng)便是?！?br>
這話給了程老爺一絲安慰，卻也讓他更加揪心地看著翠蘭日漸衰敗。
翠蘭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便趁著清醒時，拉著程老爺?shù)氖?，淚水漣漣：“程老爺…… 我知道自己不行了…… 求您…… 求您幫我照看我可憐的兒子叔文…… 別讓他再像我一樣受苦……”程老爺緊緊握著她的手，鄭重承諾：“你放心！
從今往后，叔文就是我程家的孩子，我會將他視作我親生孫兒，教他讀書識字，將來做個正首有為的人，絕不會讓他再受半點委屈！”
翠蘭感激地看著程老爺，又望了望旁邊深睡的兒子，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顫抖著伸出手，摸索到兒子露在被子外的小肩膀，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將那被角向上拉了拉，嚴(yán)嚴(yán)實實地掖緊。
做完這一切，她眼中的光徹底黯淡下去，那只剛剛為孩子掖好被子的手無力地垂落。
她安靜地合上了眼睫，如同耗盡燈油的枯盞，再也沒有睜開。
就在翠蘭氣息斷絕的同一刻，深陷在漫長昏迷中的王叔文，小小的身體在錦被下猛地一顫。
他墜入了一個冰冷刺骨的夢境。
夢里沒有程府的溫暖床榻，只有那條熟悉的、覆蓋著厚重冰雪的河岸。
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臉，西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死寂。
他小小的身體光著腳，站在冰冷的雪地上，凍得瑟瑟發(fā)抖，茫然無助地喊著：“娘……娘……”突然，那令人窒息的黑暗深處，傳來尖銳刺耳的破空聲！
一道巨大的、猙獰的冰棱，如同來自地獄的獠牙，正朝著他幼小的身體猛刺過來！
他嚇傻了，根本來不及躲閃，只能驚恐地睜大眼睛，死亡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
“阿毛——！”
一聲凄厲又熟悉的呼喚劃破黑暗！
就在那冰棱即將刺中他的剎那，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撲了過來！
是娘！
她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嚴(yán)嚴(yán)實實地?fù)踉诹送跏逦拿媲埃?br>
她的背影是那么瘦小，卻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岳！
“噗嗤！”
夢中一聲沉悶又清晰的撕裂聲響起！
那巨大的冰棱，無情地、狠狠地貫穿了翠蘭的胸膛！
冰冷的棱尖甚至穿透了她的身體，帶著淋漓的、滾燙的鮮血，堪堪停在王叔文的鼻尖前！
“娘——?。?！”
王叔文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絕望地看著母親的身體在巨大的沖擊力下劇烈地顫抖。
翠蘭緩緩地、艱難地轉(zhuǎn)過頭，蒼白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無盡的溫柔和決絕。
她沾滿鮮血的手，似乎想抬起來摸摸兒子的臉，卻最終無力地垂下。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仿佛燃燒的余燼，散發(fā)出最后的光芒和暖意。
在完全消散之前，她用盡最后一絲氣力，對著驚恐萬狀的兒子，露出了一個無比安詳、無比滿足的微笑，嘴唇無聲地開合：“阿毛……不怕……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