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巖鎮(zhèn)像一塊被上帝遺棄的破布，扔在無垠的、焦**的荒漠邊緣。

八月的日頭是懸在頭頂?shù)娜蹱t，將一切都烤得滋滋作響——木板房發(fā)出痛苦的**，土地龜裂開干渴的嘴巴，連空氣都在熱浪中扭曲變形，幻化出虛假的水潭和搖曳的鬼影。

“滾石”酒館是鎮(zhèn)上唯一還算有點(diǎn)活氣的地方，但這活氣也黏膩得令人窒息，混雜著廉價(jià)威士忌、汗臭、失望和**的辛辣。

大多數(shù)時(shí)候，這里只有一片被熱浪壓垮的沉寂。

而在最角落、陰影最濃重的地方，坐著***。

人們很少首呼他的名字，更多時(shí)候是用眼神示意，或者壓低聲音叫那個“怪胎**”。

他沒理會過。

他的名字是Jedediah，一個屬于他早己遺忘的、另一個文明世界的名字，但在這里，被簡化和扭曲成了“***”，帶著一種不敬的嘲弄和隱秘的恐懼。

他默許了，名字和**一樣，不過是工具。

他坐在那里，像一塊長在陰影里的礁石。

磨損嚴(yán)重的棕色寬檐帽拉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硬朗、胡子拉碴的下頜和一雙緊抿的薄唇。

一件沾滿油污和塵土的皮坎肩套在褪色的襯衫外，看著比鎮(zhèn)口那具風(fēng)干的牛骷髏好不了多少。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清水，清澈得與周遭格格不入。

水杯左邊，放著一把保養(yǎng)得锃亮的單動式****，槍柄是深色的胡桃木，冰冷的鋼鐵部分在昏暗中泛著幽藍(lán)的光，像一頭蟄伏野獸的眼睛。

槍的旁邊，散落著十幾顆黃銅**，其中有三顆截然不同，彈頭呈現(xiàn)出一種暗淡的、不反光的灰白色，像是淬煉過的某種特殊金屬。

酒館里嗡嗡的低語在他進(jìn)來時(shí)就熄滅了。

此刻，只有雜貨店老板本·威利斯的聲音，像蚊子一樣在他桌邊哼哼，充滿了絕望的顫音。

“……求您了，***先生，”本的聲音幾乎要碎掉，“己經(jīng)是第西只了！

就在昨晚！

我那最好的產(chǎn)毛母羊，像是被什么……什么東西給吸干了！

脖子上就兩個**，像毒蛇咬的，但又沒那么簡單……血沒了，徹底沒了！

肉卻一口沒動！

柵欄好好的，鎖也沒壞！

警長說他只管人搞出來的麻煩，這……這***絕對不是人干的！”

***沒動，甚至沒抬頭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根手指正蘸著杯子里溢出的少許水漬，在木質(zhì)桌面上緩慢地畫著一個無意義的、不斷循環(huán)的符號。

他的專注力仿佛全部傾注于此，老板的恐懼只是遙遠(yuǎn)**里無關(guān)緊要的雜音。

首到本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才停下手指的動作。

水漬很快在干燥的空氣里蒸發(fā)殆盡。

“多大的洞？”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很久沒用過，帶著砂礫摩擦的質(zhì)感。

本愣了一下，慌忙用手指比劃著：“就……就這么大！

比響尾蛇的牙印粗，比野狼的牙細(xì)……非常……非常整齊?！?br>
“周圍有別的痕跡嗎？

腳?。?br>
氣味？”

***追問，語氣平穩(wěn)得像是在詢問天氣。

“沒、沒有腳印！

地上干得能冒煙。

氣味……”本努力回憶，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有點(diǎn)……甜膩膩的腐臭味，像放壞了的肉，但又混著一股奇怪的草藥味，聞著讓人頭暈。”

***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shí)間更長，長得讓本幾乎要窒息。

酒館里其他人也豎著耳朵，假裝喝酒，實(shí)則連呼吸都放輕了。

終于，***抬起右手，沒有比劃，只是將三根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輕輕地、依次敲在那三顆灰白色的特殊**旁邊。

篤。

篤。

篤。

本看著那三顆詭異的**，又看看那三根手指，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試探著問：“三……三十美元？”

這幾乎是他那三只羊價(jià)值的全部了。

***收回手指，重新蘸水，開始畫另一個循環(huán)的圖案。

意思是，談判結(jié)束。

本的臉色白了又紅，最終一咬牙：“好！

三十就三十！

只要您能把這該死的東西解決掉，讓我晚上能睡著覺！”

“入夜后，我去你牧場。”

***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自然規(guī)律，“你，你的家人，你的雇工，全部鎖好門，待在屋里。

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要出來。

點(diǎn)燈，但別看窗外。

明白嗎？”

“明、明白！

絕對明白！”

本如釋重負(fù)，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逃離了那張桌子，仿佛那角落的陰影會咬人。

死寂重新籠罩了酒館，但這次多了幾分窺探和不安。

***端起水杯，緩緩喝了一口。

他的動作穩(wěn)定精準(zhǔn)，沒有一滴灑落。

吧臺后面，禿頂?shù)木票＠蠝酚昧Σ林粋€玻璃杯，發(fā)出刺耳的吱嘎聲。

他斜眼看著角落，終究沒忍住，用不大但足以讓附近幾個人聽到的聲音嘟囔了一句：“裝神弄鬼的怪胎……誰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搞出來的把戲好多騙錢……”聲音不大，卻在寂靜中異常清晰。

***放下水杯。

“咚?！?br>
一聲輕響。

他沒有看向酒保，沒有動怒，甚至沒有任何明顯的反應(yīng)。

他只是緩緩抬起左手，用那根剛才畫下無數(shù)循環(huán)符號的、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極其精準(zhǔn)地、輕輕地、點(diǎn)了一下桌上那三顆灰白色的**。

指尖與特殊金屬接觸，發(fā)出幾乎微不可聞的一聲“嗒”。

就這一個動作。

老湯姆擦杯子的手猛地停住，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終死死閉上，低下頭去，更加用力地擦拭那個己經(jīng)光可鑒人的杯子，再不敢往角落瞥一眼。

***收回手，帽檐下的目光轉(zhuǎn)向窗外。

他的視線穿透了布滿灰塵的玻璃，穿透了扭曲蒸騰的熱浪，落在了鎮(zhèn)外那片即將被夜幕吞噬的荒原上。

需要用到鍍銀彈頭的東西，從來都不簡單。

那甜膩的腐臭和草藥味，指向的不是尋常野獸，而是更古老、更陰暗、依附于人類貪念和恐懼而生的東西。

夜幕是它們的面紗，也是他的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