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墨衡的神經(jīng)上。

緊隨其后的是喉嚨深處炸開的灼燒感，他弓起身子，撕心裂肺地咳起來。

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

他奮力撐開沉重的眼皮，視野被一片渾濁的土黃占據(jù)。

頭頂是鐵灰色的天穹，厚重的云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坍塌下來。

身下是松軟的、帶著腥氣的黃土。

那件布滿微型接口和奇特紋路的實驗服，此刻裹滿泥漿，多處撕裂，像被野獸蹂躪過的破布。

“這是……什么地方？”

墨衡的腦子嗡嗡作響。

最后的記憶碎片在混亂中沉?。簩嶒炇依锎棠康陌坠?，失控儀器尖銳的警報嘶鳴，還有身體被巨力撕扯、拋飛的失重感……爆炸了？

可眼前沒有扭曲的鋼筋，沒有燃燒的殘骸，甚至沒有一絲現(xiàn)代工業(yè)的痕跡。

只有無邊無際、貧瘠得令人絕望的黃土坡，和遠(yuǎn)處地平線上那片規(guī)模龐大到讓人頭皮發(fā)麻的工地輪廓。

“該死的電影橋段……” 他低聲咒罵，試圖撐起身體，膝蓋的劇痛卻像被重錘擊中，整個人重新摔回泥里，啃了一嘴苦澀的泥沙。

他甩甩頭，強迫自己看清周圍。

視野所及，是鋪滿大地的、緩慢蠕動的黑點。

近了才看清，那是人。

無數(shù)的人。

他們大多精赤著上身，皮膚在毒辣的日頭下曬得黝黑龜裂，如同久旱的土地。

腰間胡亂纏著粗糙的麻布，勉強蔽體。

這些人如同負(fù)重的螻蟻，在彌漫的**煙塵中掙扎。

粗大的原木、沉重的條石，壓彎了他們的脊梁。

原始的號子聲低沉喑啞，監(jiān)工尖銳的叱罵如同鞭子抽打空氣，沉重的喘息、皮鞭著肉的悶響、還有偶爾爆發(fā)的、短促而凄厲的慘叫，混雜成一首野蠻而絕望的哀歌，在黃土坡上回蕩。

更遠(yuǎn)處，一道蜿蜒的、巨大的黑影匍匐在地平線上，沉默而猙獰。

那輪廓……是城墻？

可這規(guī)模，遠(yuǎn)**見過的任何古城遺跡，像一條沉睡的黑色巨龍。

“穿越了？

真***……” 這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沖進(jìn)腦海，又被理智死死摁住。

材料與仿生學(xué)博士的信仰是分子鍵和應(yīng)力曲線，不是虛無縹緲的時空裂縫！

幻覺，一定是爆炸沖擊后的幻覺！

或者某種未知的神經(jīng)毒素在作祟！

他下意識去摸左手腕——那里本該有一臺集成了海量數(shù)據(jù)庫和實驗?zāi)K的個人終端。

指尖觸到的只有冰冷的合金接口，屏幕漆黑一片，反復(fù)按壓喚醒鍵，毫無反應(yīng)，像一塊徹底死去的頑石。

“能源耗盡了……” 心猛地沉下去，像墜入冰冷的深井。

那終端不僅是知識庫，更是維系著實驗服夾層里，那些耗費他數(shù)年心血培育的……微不可察的“共生體”的關(guān)鍵！

他立刻探手摸向內(nèi)側(cè)夾層。

指尖傳來熟悉的、微凸的硬物觸感——那個芥籽般微小的培養(yǎng)皿還在！

他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意念，如同呼喚沉睡的蜂群，向那深處傳遞微弱的信號。

嗡……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的、帶著規(guī)律震顫的回應(yīng)，順著指尖神經(jīng)末梢，輕輕叩擊著他的意識。

“還在……只是休眠了……” 緊繃的神經(jīng)略微松弛，像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

這是他唯一的底牌，在這片陌生的煉獄里。

“那邊！

土坑里那個！

鬼鬼祟祟干什么！”

一聲粗暴的斷喝，如同生銹摩擦的鐵器，帶著古怪的音節(jié)和腔調(diào)。

兩個身影從煙塵中大步走來。

他們裹著硬化皮革綴著銅片的簡陋護(hù)甲，手中長戟的青銅尖刃在昏黃光線下閃著幽冷的光。

西道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墨衡身上那件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布滿奇異紋路的“破布”。

墨衡的心驟然縮緊。

他能模糊捕捉到“那邊”、“什么”幾個音節(jié)，但整體的語言體系陌生得像另一種生物的低語。

他想開口解釋，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只能擠出嘶啞破碎的音節(jié)，與對方的語言如同兩個世界的回響。

“還敢動！”

另一個士兵厲喝，聲音像鈍刀刮骨。

冰冷的戟尖帶著死亡的寒意，精準(zhǔn)地抵住了他喉結(jié)下方的凹陷。

“看這鬼打扮，定是六國漏網(wǎng)的耗子！

要不就是裝神弄鬼的妖人！”

“不……我……” 他用盡力氣嘶喊，發(fā)出的卻是無人能懂的現(xiàn)代語言。

“閉嘴！”

喝罵的士兵上前，粗糙的靴底狠狠踹在他腰側(cè)。

劇痛讓墨衡眼前發(fā)黑，身體蜷縮。

另一只鐵鉗般的手抓住他反剪的手臂，粗糙的麻繩帶著倒刺般的纖維，狠狠勒進(jìn)皮肉。

他被粗暴地拖拽起來，像一袋沉重的垃圾。

“押回去！

讓伍長發(fā)落！”

被拖行在通往龐大工地的路上，墨衡才真正看清了這片****的底色。

干涸發(fā)黑的血跡如同丑陋的苔蘚，不規(guī)則地潑灑在黃土上。

幾具扭曲的軀體被隨意丟棄在溝壑邊緣，腫脹發(fā)黑，散發(fā)出甜膩的惡臭，引來成群的綠頭**。

那些勞作的“人”，眼神空洞麻木，只有在監(jiān)工鞭梢?guī)е瓶章暵湎聲r，僵硬的軀殼才會猛地抽搐，爆發(fā)出短促的、如同野獸瀕死的哀鳴。

絕望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心臟，越收越緊。

他再次將意念沉入夾層深處，如同溺水者向深淵投下求救的繩索：‘解析聲紋！

拆解語言！

構(gòu)建溝通橋梁！

’ 指尖那微弱的脈動似乎急促了一絲，混亂的聲波碎片涌入腦海，被無形的力量拉扯、分類、重組。

緩慢，如同蝸牛爬行，卻是唯一的生路。

這不是幻覺。

士兵的皮甲形制，沉重的青銅戟頭，監(jiān)工手中揮舞的皮鞭，還有這片規(guī)?？植?、方向首指驪山的工程……一個冰冷的歷史名詞在他腦中成型——秦朝。

驪山陵。

進(jìn)入這里的“細(xì)作”或“妖人”，結(jié)局只有一種——被碾碎成滋養(yǎng)陵墓的肥料。

他被粗暴地推到一處簡陋的草棚前。

棚內(nèi)，幾個監(jiān)工模樣的人正圍著一塊半人高的黝黑石頭，愁云慘淡。

那石頭形狀怪異，表面布滿坑洼，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一種沉甸甸的光光澤。

“***！

這鬼石頭比龜殼還硬！

啃了多日，就崩下這點碎渣！”

一個滿臉橫肉、脖子粗短的監(jiān)工煩躁地用手中的青銅鑿狠狠敲擊著石頭表面，發(fā)出沉悶短促的“鐺鐺”聲，如同敲打?qū)嵭牡蔫F坨。

“伍長，這可是陛下親點要的‘天石’！

弄不好，咱們脖子上的家伙都得搬家！”

旁邊一個瘦削些的監(jiān)工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恐懼。

天石？

隕鐵！

墨衡的目光瞬間被粘住。

鎳鐵合金！

硬度遠(yuǎn)超這個時代的青銅工具！

他們根本啃不動！

機會！

心臟像被重錘擂動！

就在這時，腦中混亂的聲波碎片驟然一清！

一個簡陋但勉強可用的“聲音-意義”映射模型瞬間搭建完成！

他捕捉到了“天石”、“硬”、“啃”、“心眼”、“搬家”這些***的含義！

發(fā)音生澀，語法混亂，但必須開口！

“等等！”

他用盡全力嘶吼，聲音像砂輪摩擦鐵板，努力模仿著剛才聽到的腔調(diào)。

“我……能弄軟它！”

拖拽他的士兵一愣，隨即像聽到天大笑話般獰笑起來：“死到臨頭還敢放**？

堵上他的嘴！”

蒲扇般的大手帶著汗臭捂向他的口鼻。

“慢著?！?br>
那個被稱為伍長的粗壯監(jiān)工轉(zhuǎn)過身，臉上橫肉堆疊，一道深刻的舊痕從眉骨斜劃至嘴角，像一條僵死的蜈蚣。

陰鷙的目光如同兩把小刀，上下刮著墨衡。

“你說……能弄軟這‘天石’？”

墨衡強迫自己挺首脊背，迎上那審視的目光，用磕磕絆絆、夾雜著笨拙手勢的“秦腔”艱難擠出字句：“此石……非土非金……性子烈……骨頭硬……硬啃……牙崩……需……軟刀子磨……水火……燉它！”

伍長瞇起眼，渾濁的眼珠里懷疑和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的煩躁交織。

“軟刀子？

水火燉？”

他嗤笑一聲，帶著濃重的鼻音，“這是什么法子？

敢?；^，老子現(xiàn)在就挖坑埋了你當(dāng)花肥！”

“要……三樣……” 墨衡急速搜索著腦中剛“翻譯”來的詞匯，“一盆水……燒紅的炭塊……還有……方士煉藥用的‘消石’粉！”

伍長盯著他看了幾息，眼中兇光閃爍，最終朝旁邊歪了歪下巴：“給他弄來！

老子倒要看看，這妖人能從**里掏出什么花樣！”

東西很快備齊。

墨衡被解開繩索，但幾支冰冷的青銅戟尖依舊緊貼著他后背的皮膚。

他深吸一口氣，無視周圍如芒在背的目光，全部心神聚焦在那塊黝黑的隕鐵上。

他先將少量泛著苦味的硝石粉倒入盛滿清水的陶盆。

水面泛起細(xì)小的白沫。

接著，他用鐵鉗夾起一塊燒得通紅的木炭，熾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

他小心地移動炭塊，在隕鐵表面幾個頑固的凸起處反復(fù)烘烤，灼熱的氣流讓周圍的空氣都微微蕩漾。

同時，意念沉入實驗服夾層深處，如同將軍下達(dá)沖鋒令：‘蝕解！

目標(biāo)：頑石表層！

’夾層里，那微不可察的“共生集群”瞬間被喚醒，高速運轉(zhuǎn)，分泌出極其微量的、針對金屬氧化物的特殊“蝕液”，悄然滲透到他撕下的一小塊內(nèi)襯布片上。

他將這不起眼的布片在硝石水中飛快浸過，然后用力拍在剛剛被炭火烘烤得發(fā)燙的隕鐵表面。

“嗤啦——！”

一股帶著刺鼻鐵腥味的棕紅色煙霧猛地騰起，混雜著白色的水汽。

一股難以形容的、類似生銹鐵器混合了腐爛雞蛋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在“蝕液”與受熱金屬的劇烈反應(yīng)下，原本堅硬光滑的隕鐵表面，竟如同被強酸潑過，迅速變得灰暗、酥軟！

隨著墨衡用布片反復(fù)擦拭，一層黑褐色的、如同鐵銹般的粉末簌簌落下，露出了底下相對光潔、閃爍著冰冷星芒的金屬本體！

“老天爺！”

周圍的監(jiān)工和士兵眼珠幾乎瞪出眼眶，倒抽涼氣的聲音匯成一片。

他們用青銅鑿子叮叮當(dāng)當(dāng)鑿了多日都紋絲不動的“天石”，竟被這簡單的“水火”弄得酥軟剝落？

墨衡汗水如注，浸透了額發(fā)，但他不敢停。

重復(fù)著烘烤、涂抹的動作。

小半個時辰過去，在“共生集群”精準(zhǔn)的輔助下，原本坑洼不平的隕鐵表面，被蝕刻出一片巴掌大小、相對平整光滑的區(qū)域，黝黑的金屬本體在昏暗光線下反射著冷硬的幽光，如同夜空的一角。

伍長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眼中最后一絲懷疑被貪婪的狂喜徹底取代。

他猛地跨前一步，鐵鉗般的大手狠狠抓住墨衡的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骨頭。

“你……你這使得什么妖法？！”

墨衡掙脫他的鉗制，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胸膛劇烈起伏，喘息著，努力讓發(fā)音更清晰：“非是妖法……是……是懂石頭性子……水火相激……金石自開……匠人……小把戲……不值一提。”

伍長死死盯著墨衡汗?jié)竦哪?，又猛地扭頭看向那塊被“馴服”的隕鐵，眼中兇光與熾熱交織。

他猛地回頭，對身邊看呆的士兵咆哮：“給老子把人看牢了！

掉根汗毛，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快馬！

立刻報給少府令監(jiān)大人！

就說……就說驪山出了個能點石成金的真‘異人’！”

墨衡脫力地跌坐在地，后背的衣衫己被冷汗和泥土浸透。

懸著的心暫時落回一半。

腦中的語言模型在剛才的極限壓榨下，變得更加清晰流暢。

他悄悄屈伸了一下手指，夾層深處傳來穩(wěn)定而熟悉的微弱震顫。

這力量，是他唯一的依仗。

但黃土的冰冷透過衣衫滲入骨髓。

他知道，這僅僅是逃離了眼前的泥坑，更大的旋渦正等著將他吞噬。

咸陽宮的方向，仿佛有一雙跨越時空的、冰冷的眼睛，正穿透煙塵，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