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冬，朔風如刀，刮過鐵馬城斑駁的城墻。

城下，是蒼茫無垠的北境草原，在鉛灰色的天穹下泛著枯槁的黃。

城上，身著破舊鴛鴦戰(zhàn)襖的軍士們縮著脖子，呵出的白氣瞬間凝結(jié)成霜。

**，向來是苦差事，尤其在這遠離京畿的極北之地。

秦岳蹲在伙房外的墻角，懷里抱著半袋發(fā)硬的麩糠餅，牙齒費力地啃咬著。

刺骨的寒風鉆進他單薄的衣領(lǐng)，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胃里火燒火燎，這具身體太虛弱了，更讓他難受的是腦子里那揮之不去的眩暈感和撕裂般的記憶碎片。

他本該是二十一世紀某**學院的戰(zhàn)術(shù)參謀，正在參與一場高強度的兵棋推演。

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流、沙盤上的態(tài)勢標記、指揮員冷靜的分析指令……一切都清晰無比。

然后就是刺眼的白光，劇烈的震蕩，以及……這具饑寒交迫、傷痕累累的身體，還有腦海中強行塞進來的、屬于另一個“秦岳”的零散記憶。

一個因頂撞上司被貶到最苦寒邊關(guān)火頭營的倒霉小卒。

“秦岳！

死哪去了？

劈柴！”

伙頭老張粗啞的吼聲從冒著熱氣的伙房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秦岳默默地將最后一點硬餅塞進嘴里，費力地咽下，撐起身子。

手腳因為寒冷有些僵硬，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泥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火頭營，邊軍最低賤的地方，終日與柴米油鹽、鍋碗瓢盆打交道，遠離刀光劍影，卻也遠離軍功升遷。

在這里，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穿越后黯淡無光的未來。

伙房里煙霧繚繞，大鍋里翻滾著渾濁的菜湯，幾塊零星可見的干肉在湯里沉浮。

幾個火頭軍麻木地忙碌著，添柴、攪鍋、揉面。

老張叉著腰，瞪了他一眼。

“手腳麻利點！

柴火快供不上了，誤了飯點，劉把總扒了你的皮！”

秦岳走到柴堆旁，拿起沉重的斧頭。

冰冷的斧柄入手，讓他混沌的思維似乎清晰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觀察著柴堆的結(jié)構(gòu)——哪些是主支撐，哪些是受力點……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是屬于前世的本能，對結(jié)構(gòu)力學的基本認知。

“吼——嗚——”突然，一陣低沉而急促的號角聲撕裂了寒風的呼嘯，從城頭方向驟然響起！

緊接著是更為密集的鼓點，如同冰雹般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敵襲?。?！”

凄厲的呼喊聲瞬間傳遍整個營地！

秦岳手中的斧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伙房里所有人都僵住了，驚恐地望向城門方向。

老張臉色煞白，但作為火頭營的小頭目，他還算鎮(zhèn)定，嘶吼道。

“都愣著干什么！”

“按規(guī)矩來！

女人孩子退進內(nèi)城！

能動的，抄家伙上城墻！”

“火頭營的，燒開水！

備金瘡藥！

快！”

混亂瞬間爆發(fā)。

伙房里的人丟下手里的活計，有的向外沖去，有的手忙腳亂地尋找能當武器的東西，更多的是像沒頭**一樣亂竄。

秦岳的心臟狂跳，腎上腺素飆升，前世的訓練在這一刻壓倒了穿越后的茫然和恐懼。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分析：這是草原聯(lián)軍突襲！

號角聲來自東北方向，那是鐵馬城相對薄弱的區(qū)域！

鼓點急促，說明敵軍己經(jīng)接近城防！

他猛地抓住身邊一個慌亂的老火頭軍。

“金瘡藥在哪？”

“干凈的布呢？

還有燒開水的鍋！”

“快準備！

越多越好！”

老火頭軍被他眼中的銳利和不容置疑的語氣震住，下意識地指向角落幾個蒙塵的陶罐和一堆還算干凈的破布。

秦岳不再廢話，沖過去開始翻找。

他需要烈酒、干凈的布條（哪怕破舊）、針（縫衣針也行）、還有開水！

簡陋的戰(zhàn)地急救條件，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憑自身知識能立刻發(fā)揮作用的地方。

“你…你要這些東西干嘛？”

老火頭軍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

“救人！”

秦岳頭也不抬，聲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wěn)。

“不想看著兄弟們流血等死，就快點幫忙燒水！”

“把能找到的烈酒都拿過來！

布撕成條，越干凈越好！”

“快！”

他的鎮(zhèn)定仿佛有魔力，感染了周圍的人。

幾個慌亂的火頭軍開始按他的指示行動起來。

一個年輕的火頭軍扛來一大壇劣質(zhì)的燒刀子，秦岳打開聞了聞，刺鼻辛辣，勉強能用。

他指揮著人將破布條用開水煮燙，自己則飛快地整理著幾根從縫補包里翻出來的粗針。

就在這時，第一批傷員被抬了下來。

凄厲的慘嚎聲由遠及近，混雜著濃重的血腥氣。

一個年輕軍士被放在伙房門口冰冷的地上，他的一條腿被重物砸得血肉模糊，骨頭茬子都露了出來，鮮血**地往外涌，染紅了身下的凍土。

抬他下來的軍士滿頭大汗，帶著哭腔。

“張頭兒！

救救柱子！

箭雨太密了！

城頭…城頭快守不住了！”

柱子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瞳孔己經(jīng)開始渙散。

失血過多！

秦岳一眼就判斷出來。

這樣下去，撐不過一炷香！

“讓開！”

秦岳擠開圍觀的幾個人，沖到柱子身邊。

他撕開柱子大腿的褲管，那猙獰的傷**露出來，饒是前世見過不少血腥場面，秦岳胃里也是一陣翻騰。

但他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抓起一把滾燙的開水燙過的布條（權(quán)當消毒），迅速擦拭傷口周圍的污物。

然后抄起那壇燒刀子，毫不猶豫地淋在傷口上！

“啊——！”

劇烈的疼痛讓瀕死的柱子爆發(fā)出凄厲到變形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

“按住他！”

秦岳對旁邊的人吼道。

幾個火頭軍連忙死死按住柱子的手腳。

秦岳拿起一根縫衣針，在燒刀子里涮了涮，又湊到旁邊的油燈火焰上燎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wěn)定住有些發(fā)抖的手——這畢竟是他第一次在真實戰(zhàn)場上，用如此簡陋的工具處理如此嚴重的創(chuàng)傷。

他看準了傷口上方一根正在劇烈搏動、噴涌著鮮血的大血管（股動脈的一個分支）。

沒有止血鉗，沒有縫合線，他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

他用針尖極其精準地刺入血管兩側(cè)的組織，然后……用撕成細股的布條，在針的引導下，死死地勒住、纏繞、打結(jié)！

一個粗糙得不能再粗糙的壓迫止血！

鮮血的噴涌肉眼可見地減緩了！

變成了緩慢的滲出！

秦岳毫不停歇，繼續(xù)處理其他撕裂的血管，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穩(wěn)。

他利用有限的布條，在傷口上方緊緊扎住，完成了加壓包扎。

接著，他又檢查柱子是否有其他致命傷。

還好，暫時沒有發(fā)現(xiàn)。

做完這一切，秦岳額頭上己滿是冷汗，后背也被汗水浸透。

柱子雖然依舊虛弱，但呼吸似乎平穩(wěn)了一些，慘白的臉上有了一絲微弱的生氣。

“抬到里面避風的地方，蓋點東西保暖！

下一個！”

秦岳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雖然他自己只是個小小的火頭軍。

周圍一片死寂。

火頭軍們、包括剛剛抬柱子下來的軍士，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秦岳。

他剛才那冷靜到冷酷的處理方式，那聞所未聞的止血手段，那臨危不亂的氣勢……這還是那個被貶來火頭營、唯唯諾諾的小卒秦岳嗎？

老張的目光尤其復雜，震驚、疑惑，還有一絲……敬畏？

就在這時，一個渾身是血、頭盔歪斜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進營區(qū)，嘶聲力竭地哭喊。

“東北角樓被砸塌了！”

“**……**的投石車太猛了！”

“李百戶……李百戶陣亡了！”

“缺口！

缺口要守不住了！”

“將軍令……令所有能動的人，上城！

堵缺口！”

絕望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每個人的心臟。

秦岳猛地抬頭，望向東北方向城頭冒起的滾滾濃煙和沖天火光。

缺口！

一旦被敵軍突破，全城皆休！

他的目光掃過伙房門口堆積的幾桶黑乎乎、散發(fā)著刺鼻氣味的猛火油——這是守城用的火油，通常用于制造火墻或點燃火箭，極其易燃且不易撲滅。

一個大膽、甚至可以說瘋狂的計劃，在他融合了現(xiàn)代化學知識和古代戰(zhàn)爭器械的腦海中瞬間成型。

他一把抓起旁邊用來攪動大鍋的、足有手臂粗的沉重木桿，幾步?jīng)_到猛火油桶旁。

“老張！”

秦岳的聲音斬釘截鐵，目光如炬。

“想活命嗎？

想守住鐵馬城嗎？

聽我的！

找?guī)讉€人，把這油桶跟我抬上城！

再給我找?guī)讐K厚實的皮子！

快！

沒時間了！”

他的眼神，不再是一個火頭軍，而像是一個在絕境中發(fā)現(xiàn)了唯一生機的指揮官。

他要用這簡陋的猛火油和一根木桿，在即將崩潰的城頭，為鐵馬城，也為自己這個異時空的孤魂，點燃第一道屬于“時空軍師”的地獄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