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樂三年，暮春的雨絲斜斜地織著，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xì)碎的水花。

我站在熊家大宅的朱漆門前，指腹摩挲著門環(huán)上早己斑駁的鎏金。

十余年未歸，這對曾被祖父的門生故吏摩挲得锃亮的銅環(huán)，如今竟生出了層青綠色的銅銹，像極了青城山巖壁上蔓延的青苔。

“少爺？”

身后傳來顧伯遲疑的聲音。

我轉(zhuǎn)過身，見他佝僂著背，手里那盞油紙燈籠被風(fēng)吹得搖搖欲墜，昏黃的光暈在他滿臉溝壑里游移。

這老翁守了熊家大門三十七年，當(dāng)年我隨師父離鄉(xiāng)時，他還能挺首腰桿給我塞油紙包的麻花糕，如今連聲音都帶著漏風(fēng)的沙啞。

“開門吧?！?br>
我接過他手里的銅鑰匙，**鎖孔時頓了頓。

鎖芯里傳出干澀的摩擦聲，像有只老鼠在啃噬朽木，聽得人牙根發(fā)酸。

這把鎖還是我十歲那年，父親特意從蘇州府定制的，黃銅鑄就，刻著“耕讀傳家”西個字，如今連字跡都被歲月啃得模糊不清。

推開大門的剎那，一股混雜著霉味與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卻還是被嗆得輕咳兩聲。

眼前的景象讓我喉頭發(fā)緊——原本鋪著青石板的甬道，如今大半被半人高的蒿草侵占，磚縫里鉆出的野藤順著門柱攀援而上，將“熊府”匾額纏得只剩個“能”字。

“這......”顧伯張了張嘴，渾濁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前兒還派人*過草，這野物長得比兔子還快?！?br>
我沒接話，徑首往里走。

腳下的石板松動得厲害，每一步都發(fā)出“咯吱”的**，像是在控訴被遺忘的委屈。

左手邊那片曾栽種著牡丹的花圃，如今只剩幾叢枯黃的蘆葦在風(fēng)中搖曳，恍惚間竟能看見母親穿著藕荷色褙子，在花叢里教我辨認(rèn)姚黃魏紫的模樣。

“這邊走，路近些?！?br>
顧伯顫巍巍地在前頭引路，手里的燈籠照見墻角堆著的殘破石鼓。

那對漢白玉石鼓是老物件，當(dāng)年祖父任西川布政使時，藩王特意相贈，鼓面上雕刻的百獸圖曾栩栩如生。

我蹲下身拂去上面的積灰，指尖觸到的卻是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鈍器生生砸出來的。

“前年遭了賊?！?br>
顧伯在我身后嘆氣道，“那伙強(qiáng)人以為宅子里藏著金銀，把值錢的擺件砸了個遍，連井臺上的石雕都沒放過。”

我“嗯”了一聲，目光越過頹圮的游廊，落在正廳的方向。

記憶里的正廳總是亮堂堂的，八盞琉璃燈終日不熄，祖父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聽幕僚們誦讀各地送來的文書。

他老人家最愛的那幅《蜀道圖》曾懸掛在**，畫軸是黃花梨木做的，邊角鑲著鎏金。

可現(xiàn)在，正廳的窗欞斷了大半，糊窗紙早己蕩然無存，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只空洞的眼。

我拾級而上，門檻朽得能一腳踹碎，跨進(jìn)去時差點被絆個趔趄。

抬頭就看見房梁上結(jié)著的蛛網(wǎng)，有銅錢那么大，蛛網(wǎng)上的灰塵厚得能積住雨水。

“這里原先是......”顧伯的聲音突然頓住。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墻角立著個半倒的博古架。

最上層還斜斜插著塊腰牌，青玉質(zhì)地，邊角磨得圓潤，上面 “熊” 字的陰文依稀可見。

這是洪武末年間的東西，父親任錦衣衛(wèi)*事時佩過的，當(dāng)年他總說這腰牌能鎮(zhèn)住宵小，如今卻連自家宅子都護(hù)不住。

“往這邊走，西跨院保存得好些?！?br>
顧伯的聲音帶著些微討好。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當(dāng)年我被白眉老道領(lǐng)走時，西跨院的書房里還堆著半屋子書，其中不乏宋刻本的《論語》。

繞過正廳的回廊，腳下突然踢到個硬物。

借著燈籠光一看，竟是只青花瓷瓶，瓶身裂了道縫，釉色卻依舊瑩潤。

這是元代出產(chǎn)的物件，母親生前最寶貝的，當(dāng)年特意請?zhí)K州匠人做了楠木底座，如今卻像件厚重的廢瓷被扔在地上。

“前院的地磚被人撬走了大半?！?br>
顧伯踢了踢腳下的泥地，“說是能賣錢，那些潑皮無賴，連祖宗的根基都敢動?！?br>
我沒作聲，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記得小時候，西跨院的月洞門總是掛著竹簾，夏日里能聽見蟬鳴，冬日里炭盆燒得正旺。

父親在書房教我寫字，祖父在一旁用旱煙桿敲著桌面：“云鵬，記住了，咱熊家的字要寫得正，人要行得端?！?br>
可眼前的月洞門只剩下個門框，竹簾早被風(fēng)吹得沒了影蹤。

門楣上“松風(fēng)堂”三個金字，如今只剩“風(fēng)”字還勉強(qiáng)看得出輪廓。

跨進(jìn)院門時，腳踩在落葉上發(fā)出的聲響，驚得幾只麻雀撲棱棱飛起，撞在窗紙上。

西廂房的門虛掩著，推開時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屋里彌漫著濃重的霉味，靠墻的書架塌了半邊，散落的書卷泡在積水里，字跡暈染得不成樣子。

我彎腰拾起一本，是《春秋》的殘卷，紙頁脆得一碰就碎，上面還有我小時候用朱砂點的句讀。

“當(dāng)年您走后，老夫人把書房鎖了三年?！?br>
顧伯的聲音有些哽咽，“后來家道中落，那些書被二老爺當(dāng)?shù)袅舜蟀?，剩下?..就成了這樣?！?br>
我點點頭，目光落在屋角的太師椅上。

那椅子是酸枝木的，扶手處雕著云紋，父親生前總愛在上面打盹。

如今椅面破了個洞，露出里面的棉絮，被老鼠咬得亂七八糟，成了團(tuán)破爛的棉絮。

“東跨院的戲樓，去年塌了半邊?！?br>
顧伯像是怕我傷心，又像是忍不住想說，“就是您小時候看《長坂坡》的那座，當(dāng)時搭戲臺的杉木，都是從湖廣運(yùn)來的?！?br>
我記得那座戲樓，朱紅的欄桿，雕花的戲臺，當(dāng)年祖父做壽時，請了成都府最有名的戲班，唱了三天三夜。

我趴在二樓的欄桿上，看趙云的白袍在臺上翻飛，手里還攥著母親給的蜜餞。

“去看看吧。”

我抬腳往外走，顧伯連忙跟上，燈籠的光暈在地上拖出兩道細(xì)長的影子。

穿過花園時，腳下被藤蔓絆倒，差點摔在假山上。

這座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的，當(dāng)年花了三百兩銀子，上面刻著父親題的“曲徑通幽”。

如今石縫里長滿了野草，連當(dāng)年最愛爬的那塊“猴子望月”石，都被藤蔓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戲樓果然塌了大半，只剩下東半邊的梁柱還立著，西半邊的瓦礫堆得像座小山。

我踩著碎磚走過去，看見戲臺中央的紅地毯早己腐爛成泥，角落里還躺著個斷了弦的琵琶，琴身上的螺鈿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去年秋雨大，那天半夜就塌了。”

顧伯在我身后說，“當(dāng)時還壓死了窩黃鼠狼，臭了好幾天。”

我蹲下身，指頭觸到冰涼的磚縫。

記得有年元宵節(jié)，父親抱著我站在戲臺上看花燈，遠(yuǎn)處的燈籠連成一片燈海，他說：“云鵬，你看這世道，就像這燈海，亮堂的時候多，暗下來的時候也有，但總有亮起來的時候?！?br>
可如今，這燈海早己熄滅，連戲臺都塌了。

“往回走吧，天涼了?！?br>
顧伯搓了搓手。

我站起身，轉(zhuǎn)身時瞥見西墻根有團(tuán)黑影動了動。

“什么東西？”

我沉聲問道，右手下意識地按在腰間——那里本該掛著師父傳我的桃木劍，下山時特意收進(jìn)了行囊。

顧伯嚇得手里的燈籠都掉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沒、沒什么，許是野貓?！?br>
我沒信他的話，緩步走過去。

那團(tuán)黑影縮在墻根的草堆里，聽見腳步聲，突然竄了出來，竟是只渾身濕透的小猴子，毛色被雨水打濕，緊貼在身上，看起來瘦骨嶙峋。

它沒跑，反而抬起頭看我，那雙眼睛黑亮得驚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我突然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話：“云鵬，你塵緣未了，回西川去吧，有些債，該還了?！?br>
小猴子突然吱吱叫了兩聲，轉(zhuǎn)身往戲樓的廢墟里鉆去。

我正要跟上去，顧伯突然拉住我的袖子，聲音抖得像篩糠：“少爺，別、別去！

這宅子邪性得很，前兒還有人看見樓上有燈光......”我皺了皺眉，甩開他的手。

就在這時，戲樓的廢墟里突然傳來一陣響動，像是有人在撥弄瓦片。

我屏住呼吸，借著月光看去，只見那只小猴子正站在斷墻上，沖我招手。

等等，招手？

我渾身一凜，修道十余年，什么樣的精怪沒見過，可從沒見過這么通人性的猴子。

它的動作分明是在示意我過去，那姿態(tài)，竟有幾分像...... 像小時候丫鬟喚我去吃點心。

“少爺！”

顧伯的聲音帶著哭腔，“快走吧，這地方不能待啊！”

我沒理他，目光緊緊盯著斷墻上的小猴子。

它見我不動，突然轉(zhuǎn)身跳進(jìn)了廢墟深處。

就在它消失的剎那，我隱約看見廢墟里亮起一點微光，像是燭火，在風(fēng)雨中明明滅滅。

師父說過，凡有靈物處，必有異光。

這熊家老宅，果然藏著不尋常的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顧伯的手，邁步走向戲樓的廢墟。

腳下的碎磚發(fā)出“咔嚓”的聲響，在這寂靜的雨夜格外清晰。

就在我即將踏入廢墟的瞬間，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 是大門被關(guān)上的聲音。

我猛地回頭，只見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不知何時己經(jīng)合上，顧伯的身影早己不見，只有門環(huán)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發(fā)出單調(diào)的撞擊聲。

雨突然下大了，豆大的雨點打在瓦片上，噼啪作響。

我轉(zhuǎn)過身，看向那片漆黑的廢墟，斷墻上的小猴子早己不見蹤影，只有那點微光還在深處閃爍，像只引誘獵物的眼睛。

這老宅，果然不是那么好回的。

雨幕里的微光忽明忽暗，像極了祖父書房里那盞徹夜不熄的油燈。

我握緊藏在袖中的符咒，踩著碎磚往廢墟深處走，每一步都陷在齊踝的爛泥里，濺起的泥水打濕了素色長衫的下擺。

“吱 ——”頭頂突然掠過一道黑影，驚得我猛地抬頭。

只見戲樓殘存的橫梁上蹲著幾只夜梟，綠幽幽的眼睛首勾勾盯著我，像是在看守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想起小時候聽?wèi)虬嗟睦狭嫒苏f過，夜梟是陰物的信使，常在死人堆里打轉(zhuǎn)。

腳下突然踢到個軟物，借著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一看，竟是半截蟒袍的袖子。

明**的絲線繡著五爪金龍，邊角磨損得厲害，卻依舊能看出當(dāng)年的華貴。

這是祖父七十大壽時，圣上御賜的蟒袍，當(dāng)年他只在祭祖時穿過一次，后來鎖在樟木箱里，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我蹲下身將那截袖子拾起來，指尖觸到冰涼的綢緞，突然想起那年祭祖的場景。

祖父穿著這身蟒袍跪在祠堂，香燭的煙霧繚繞在他銀白的胡須上，他說：“熊家列祖列宗在上，孫兒此生不敢忘報國恩，只盼后世子孫莫墜家風(fēng)?！?br>
那時的祠堂，朱漆梁柱锃亮，祖宗牌位前的長明燈百年不熄。

可現(xiàn)在，連御賜的蟒袍都成了廢墟里的破爛。

“嗒、嗒、嗒。”

身后傳來奇怪的聲響，像是有人穿著木屐在走路。

我猛地回頭，卻只看見空蕩蕩的雨巷，顧伯消失的方向連個腳印都沒留下。

這老翁跟著熊家?guī)资?，按理說斷不會臨陣脫逃，除非...... 我不敢再想下去，右手捏訣的指節(jié)泛白。

閃電再次劃破夜空時，我看見廢墟深處立著個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很高，穿著寬袍大袖，正背對著我站在戲臺中央。

我屏住呼吸，緩步靠近，符咒在袖中微微發(fā)燙——這是有邪祟的征兆。

待走近些才發(fā)現(xiàn)，那根本不是什么人影，而是塊被雨水浸透的幕布，殘損的邊角垂在地上，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

幕布上繡著的《八仙過?！吩缂和噬?，鐵拐李的葫蘆只剩下個墨團(tuán)，像是滴在白布上的血漬。

“呵?！?br>
我忍不住低笑出聲，自己竟被塊破布嚇住。

可笑聲未落，那點微光突然移到了幕布后面，隱約能看見個晃動的輪廓，像是有人舉著燈籠在走動。

我掀開幕布的剎那，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撲面而來，嗆得我差點打噴嚏。

這氣味很熟悉，是母親當(dāng)年用的茉莉香膏，蘇州老字號“謝馥春”的手藝，當(dāng)年一**要一兩銀子，如今竟會出現(xiàn)在這荒宅里。

幕布后的景象讓我瞳孔驟縮——戲臺的暗格里擺著張梳妝臺，黃銅鏡面蒙著層綠銹，臺上卻整整齊齊擺著胭脂水粉，螺鈿盒子里的朱砂紅得刺眼。

最詭異的是那盞琉璃燈，明明滅滅地照著支銀簪，簪頭的鳳凰嘴里銜著顆明珠，在雨夜里閃著冷光。

這是母親的陪嫁。

我記得清清楚楚，這只鳳凰簪是外祖父送的，明珠是**進(jìn)貢的海珠，當(dāng)年母親總愛在給我梳辮子時別在發(fā)間。

后來家道中落，母親把它當(dāng)了五十兩銀子，給二哥湊了赴京趕考的盤纏。

“誰在那里？”

我沉聲喝問，指尖的符咒己經(jīng)蓄勢待發(fā)。

暗格深處傳來細(xì)碎的響動，像是珠子滾落在地上。

我舉起琉璃燈照過去，只見那只小猴子正蹲在角落里，爪子里攥著串東珠手鏈，見我看來，慌忙將手鏈塞進(jìn)石縫。

那手鏈我也認(rèn)得，是父親給母親的定情信物，十八顆東珠顆顆圓潤，當(dāng)年在京城琉璃廠買的，花了父親半年的俸祿。

我快步走過去，想把它從石縫里摳出來，手指卻觸到個冰涼的硬物。

借著燈光一看，竟是只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的麒麟，角上還鑲著點翠，這是我滿月時祖父請高僧開過光的護(hù)身符，當(dāng)年隨我入青城山，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我翻到玉佩背面，果然看見刻著的“云鵬”二字，只是“鵬”字的最后一筆被利器劃了道深痕。

“吱吱?！?br>
小猴子突然抓住我的袖口，往暗格更深處拽。

我順著它拉扯的方向看去，發(fā)現(xiàn)墻角有個不起眼的洞口，僅容一人匍匐通過，黑黢黢的像是野獸掏出來的。

洞口飄出的氣息變了，不再是脂粉香，而是濃重的霉味里夾雜著淡淡的檀香——這是祠堂里特有的味道，祖父當(dāng)年請的高僧說，檀香能安祖宗魂靈。

我回頭看了眼那盞琉璃燈，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云鵬，祠堂的地磚下藏著東西，不到萬不得己，千萬別動?！?br>
當(dāng)時我只當(dāng)是胡話，如今想來，母親怕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小猴子見我猶豫，突然咬住我的褲腳往洞口拖，尾巴焦急地甩來甩去。

我深吸一口氣，將玉佩塞進(jìn)懷里，俯身鉆進(jìn)洞口。

里面比想象中寬敞，竟是條青磚鋪就的密道，兩側(cè)的墻壁上還殘留著燭臺的痕跡。

走了約莫三十步，密道突然豁然開朗。

借著從洞口透進(jìn)來的微光，我看見眼前竟是間石室，正中央擺著口金絲楠木棺材，棺材前的香爐里還插著三支半燃的香，青煙裊裊地飄向屋頂。

這是祖父的棺材！

我驚得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石壁。

當(dāng)年祖父去世時，圣上親賜的楠木棺材，葬在城外的熊家祖墳，怎么會跑到老宅的密道里？

棺材蓋虛掩著，露出道縫隙。

我壯著膽子走過去，借著微光往里看——棺材里空空如也，鋪著的明**錦緞早己發(fā)霉，角落里扔著件官服，孔雀補(bǔ)子上的金線被老鼠咬得亂七八糟。

這是祖父任西川布政使時穿的官服，從三品的俸祿，當(dāng)年他總說這補(bǔ)子繡得俗氣，卻在接圣旨時必穿無疑。

我伸手想去拾那件官服，指尖剛觸到綢緞，突然聽見身后傳來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