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風裹著沙礫，一遍遍抽打訓練營的鐵皮圍墻，發(fā)出砂紙磨鐵般的刺耳聲響。

湯甦趴在三百米外的觀測點，****的瞄準鏡將靶心牢牢框住——那是個被海風啃出破洞的鐵皮桶，正隨著瞭望塔的搖晃在半空畫著不規(guī)則的弧。

“湯甦，十秒倒計時?！?br>
對講機里傳來教官王猛糙糲的聲音，**里混著其他學員的喘息和**部件的碰撞聲。

訓練營里的人都叫他“異類”。

三個月前，“赤潮”吞噬東海岸的第十七個月，這個沉默的農(nóng)村少年被送進了這座建在廢港上的臨時訓練營。

他來時穿的舊工裝洗得發(fā)白，褲腳還沾著老家稻田的淤泥，在一片統(tǒng)一的作訓服里像塊突兀的補丁。

但真正讓他被孤立的，是那雙仿佛天生為戰(zhàn)場而生的手。

別人需要反復校準呼吸才能穩(wěn)住的狙擊姿勢，他第一次握槍就標準得像教材插圖；負重三十公斤的十公里越野，老兵都快掉隊的路程，他總能提前半小時抵達，下頜線繃得筆首，連額角的汗都懶得擦；甚至是基地里最老的機械師都頭疼的報廢動力裝甲，他掃一眼電路圖就能指出故障點，手指敲在控制臺的頻率像在跟機器對話。

“砰！”

槍聲撕裂灘涂的寂靜，驚得礁石縫里一群海鳥撲棱棱飛起。

瞭望塔上的鐵皮桶應聲炸裂，碎片混著鐵銹墜入下方渾濁的浪濤，濺起一簇轉(zhuǎn)瞬即逝的水花。

湯甦面無表情地起身，拆卸**的動作利落得像臺精密儀器。

零件在他掌心翻飛的速度，讓遠處用望遠鏡觀察的王猛忍不住皺緊了眉——這雙手太穩(wěn)了，穩(wěn)得不像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倒像淬過千次火的鋼。

“怪物?！?br>
隊列里有人低聲啐了句，被旁邊的人趕緊拽了拽胳膊。

誰都清楚，湯甦的耳朵比雷達還靈，而且記仇。

上周格斗課，一個老兵想給這“鄉(xiāng)下小子”下馬威，故意用鋼靴碾他按在地上的手背。

沒等旁人反應過來，那老兵己經(jīng)被反擰著胳膊壓進泥里，湯甦的膝蓋頂著他后頸，眼神冷得像剛從冰海里撈出來的鐵塊：“下次用點力?！?br>
從那以后，明面上的挑釁銷聲匿跡，暗地里的排斥卻像潮銹，一層層裹得更緊。

湯甦不在乎。

他的床頭貼著張泛黃的照片，是老家屋頂?shù)囊唤牵?*里能看到被赤潮染成暗褐色的海岸線——那是奶奶最后消失的地方。

“湯甦，立刻到指揮室。”

對講機里的聲音突然變了調(diào)，王猛的語速快得有些發(fā)顫。

他把拆好的零件放進回收箱，指尖劃過槍身冰冷的紋路時，忽然頓住了。

海平線那頭，原本灰黃的天空不知何時蒙上了層詭異的暗紫，像有什么巨大的陰影正在云層后緩緩舒展。

那是赤潮的前兆。

但這次的顏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深得像凝固的血。

指揮室里，王猛正對著全息地圖猛抽電子煙，地圖上閃爍的紅點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燒紅的火星。

看到湯甦進來，他把一張磁卡扔過去：“穿動力裝甲，去三號觀測站。

上面說……這次沖上岸的東西，不對勁?！?br>
湯甦接住磁卡，卡面冰涼的觸感讓指尖微微發(fā)麻。

他瞥見王猛的手在抖——那個能徒手捏碎啤酒瓶的硬漢，此刻眼底竟浮著層掩飾不住的恐懼。

走出指揮室時，海風突然變得滾燙，帶著股腐爛海藻混著金屬的怪味。

遠處的海面在不安地翻涌，不是自然的波浪，而是某種巨型生物在水下移動時掀起的暗流，一道黑色的背鰭在浪尖一閃而過，長度竟超過了基地的巡邏艇。

湯甦摸了摸后頸，那里有塊淡青色的印記，是小時候被海邊“怪魚”尾巴掃過留下的。

奶奶當時說那是“海神的印記”，現(xiàn)在想來，或許那根本不是魚。

他走向存放動力裝甲的倉庫，步伐比平時快了半拍。

褲兜里的舊懷表硌著大腿，那是奶奶留給他的唯一念想，表蓋內(nèi)側(cè)刻著行模糊的字：“潮起時，石中醒”。

今天，懷表的齒輪轉(zhuǎn)得格外急，咔噠咔噠的聲音像在倒數(shù)。

而他不知道，這場駛向海城廢墟的觀測任務，會讓那行被海水泡淡的字跡，在不久后以灼熱的方式，烙印進他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