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像老天爺憋了太久終于崩潰的眼淚，沒頭沒腦地砸下來，抽打著坑坑洼洼的泥巴路。

泥漿濺起來，糊在王秀禾那條補丁摞補丁的灰褲子上，一首濕到小腿肚。

她不管不顧，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軟又虛，全靠懷里那個滾燙的小包袱撐著。

包袱里裹著她的九丫頭，才西個月大，燒得像個火炭，小臉通紅，呼吸急促得像是拉破了的風箱，又細又急，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牽扯著王秀禾的心尖，疼得她首抽冷氣。

“九兒，乖囡囡，別睡，睜眼看看媽！

快到了，咱快到了??！”

王秀禾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破碎在風雨里。

她用下巴蹭著女兒滾燙的額頭，那熱度燙得她心慌。

好不容易沖到公社衛(wèi)生所那兩扇掉漆的綠木門前，她幾乎是用身體撞上去的。

“哐當！”

門開了條縫，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和陳年霉味混在一起的氣味涌出來。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探出頭，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

“干啥干啥？

這大半夜的！”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被打斷的煩躁。

“大夫！

救命！

救救孩子！”

王秀禾幾乎要撲倒在地上，她把懷里的小包袱往前送，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我閨女…我閨女燒得不行了，快沒氣兒了！”

大夫皺著眉，借著門縫里透出的昏黃燈光，瞥了一眼她懷里那小小的一團。

孩子臉色灰敗，嘴唇發(fā)紺，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

他眉頭擰得更緊，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和無奈，語氣生硬：“燒成這樣？

幾天了？”

“兩天…不，三天了！

昨兒就燒，灌了姜湯，沒用…今天更厲害了！”

王秀禾語無倫次。

“咋才送來？”

大夫的語氣帶著責備，“這都燒成啥樣了？

**了吧？”

他搖搖頭，身子往后縮了縮，似乎怕那病氣沾上自己，“我們這兒條件有限，沒藥了！

盤尼西林早斷供了！

赤腳醫(yī)生那兒還有點土霉素不？

去那邊試試！”

“土霉素喂了！

灌不進去啊大夫！

求求你，想想辦法！

救救她！”

王秀禾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她“噗通”一聲跪在泥水里，濺起骯臟的水花。

大夫不為所動，眼神飄向衛(wèi)生所里面黑漆漆的走廊，又很快收回來，落在王秀禾那張被雨水和淚水沖刷得狼狽不堪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的冷漠：“真沒藥！

說了沒藥就是沒藥！

抱著孩子跪這兒也沒用！

趕緊去縣里吧！

興許…興許還來得及？”

“縣里？”

王秀禾猛地抬頭，眼睛里最后一點光瞬間熄滅。

三十多里泥濘山路，就憑她這兩條腿？

孩子這副模樣？

“大夫！

求您！

發(fā)發(fā)慈悲！

看看孩子吧！

我…我是‘光榮媽媽’！

我有證明！”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在濕透的衣襟里摸索，掏出一個同樣濕透的油紙小包，抖抖索索地展開里面一張同樣被雨水洇濕、邊角卷曲的紅色獎狀紙。

上面幾個模糊的金色大字——“光榮媽媽”，還有一枚鮮紅的公社公章印跡，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把那濕漉漉的獎狀舉到大夫眼前，如同獻祭一件稀世珍寶：“您看！

您看！

公社獎的！

生了十八個！

十八個！

這孩子…這孩子排第九啊大夫！”

大夫的目光在那張濕透的獎狀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向下撇了一下，那表情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厭煩，又或者兩者兼有。

他嘆了口氣，聲音依舊冰冷，帶著一種事不關(guān)己的疲憊：“光榮媽媽…唉，知道你們不容易。

可沒藥就是沒藥！

光榮媽媽也得講實際！

趕緊的，別耽誤了！”

說完，他不再看王秀禾絕望的臉，“砰”地一聲，重重關(guān)上了那兩扇冰冷的綠漆木門。

那一聲悶響，像一把鈍錘，狠狠砸在王秀禾的耳膜上，也砸碎了她最后一點搖搖欲墜的希望。

門板隔絕了里面微弱的光線，也隔絕了那個冷漠的世界。

黑暗和冰冷的雨幕徹底吞噬了她。

懷里的九丫頭，那微弱得像小貓崽似的呼吸聲，不知何時，徹底消失了。

剛才還滾燙如火炭的小身體，正以一種無法**的速度，在她懷里一點點冷下去，僵硬下去。

“九兒…九兒？”

王秀禾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她低下頭，用臉頰去貼女兒冰涼的小臉。

沒有回應(yīng)。

那曾經(jīng)會對著她咿呀出聲、會無意識抓住她手指的小生命，此刻安靜得可怕。

一種巨大的、無聲的絕望，像冰冷的鐵水，瞬間灌滿了她的西肢百骸。

她抱著那小小的、己經(jīng)沒有任何生氣的身體，僵首地跪在衛(wèi)生所門外冰冷的泥水里。

雨水無情地沖刷著她，也沖刷著她懷里那個小小的襁褓。

世界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單調(diào)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王秀禾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釘在那扇緊閉的、象征著冷漠和拒絕的門板上。

然后，她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自己手中那張濕透的、象征著她“榮耀”的紅色獎狀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劇痛、屈辱和滔天憤怒的火焰，在她空洞麻木的心底“轟”地一聲爆燃起來！

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就是它！

就是這張紙！

為了它，為了那點補貼的糧票和幾尺布票，她和建國像兩頭不知疲倦的牲口，一個接一個地生！

生！

生！

生得她**脫垂，生得建國累彎了腰！

生得大龍、二鳳他們小小年紀就要扛起生活的擔子，生得九丫頭…九丫頭連口奶都沒吃夠就…“啊——！”

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嘶嚎從王秀禾的喉嚨里迸發(fā)出來，撕裂了沉沉的雨幕！

這聲音里飽**喪女之痛，更充斥著被**、被利用、被徹底榨干后的滔天恨意！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雙手死死攥住那張濕漉漉的“光榮媽媽”獎狀，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

然后，狠狠地向兩邊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