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趕山獵人
靠山屯的雪**晨像口凍硬的鐵鍋。
李守山站在村口老槐樹下，后脖頸被北風(fēng)灌得生疼。
他低頭看了眼懷里揣著的半根冷紅薯，表皮結(jié)著白霜，像塊凍硬的土坷垃——昨夜趙鐵柱拍著他瘦巴巴的肩膀說“從明兒起跟滿倉叔學(xué)趕山”時，他正端著玉米面粥，手抖得把碗扣在了炕席上，粥湯浸進(jìn)補丁摞補丁的褲腿，這會兒早凍成了冰碴。
“守山——”微弱的喚聲從身后傳來。
李守山轉(zhuǎn)身時帶起一陣風(fēng)，吹得破布包上的舊棉絮簌簌首抖。
***倚在門框上，灰布衫前襟沾著暗紅的血漬，晨霧里咳得首蜷身子。
十六歲的少年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過去，手忙腳亂要扶人，卻被那只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攥住手腕。
“進(jìn)山可以，”李大娘咳得喉管發(fā)顫，指甲掐進(jìn)兒子腕子，“但別糟蹋山里的命?！?br>
她眼尾垂著淚，混著咳出的血絲，“你爹走那年...就是為追只懷崽的狍子，跌進(jìn)冰窟窿...”李守山喉嚨突然發(fā)緊。
他想起上個月在灶房，母親偷偷把最后半塊玉米餅塞給他時，也是這樣攥著他的手。
那時他說“娘您吃”，她說“守山得長力氣”；現(xiàn)在他想說“娘我不去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隊里老獵戶張瘸子咳血躺了半月，趙鐵柱拍著桌子說“再沒獵人，這冬糧都得啃樹皮”，而他是村里最壯實的半大小子，盡管這“壯實”不過是比同齡娃多二兩肉。
“要晚了。”
沙啞的嗓音像塊磨禿的獸骨，擦過耳后。
李守山猛地轉(zhuǎn)頭，看見王滿倉站在十步外的雪地里，狍皮襖上結(jié)著霜花，左臉那道疤從眉骨扯到耳根，像條蟄伏的黑蛇。
老獵戶沒看他，只低頭解腰間的獵刀，刀鞘磨得發(fā)亮，刀身卻銹跡斑斑，“刀都拿不穩(wěn)的，山不認(rèn)你?！?br>
刀甩過來時帶起風(fēng)聲。
李守山慌忙去接，指尖剛碰到刀柄就被冰得一縮，差點讓刀掉在雪地上。
他慌忙用凍紅的手掌裹住刀柄，鐵銹味混著雪水滲進(jìn)指縫——這是他第一次摸真家伙，比灶房切菜的刀重三倍不止。
“走?！?br>
王滿倉轉(zhuǎn)身就往林子里鉆，皮靴踩得積雪“咯吱”響。
李守山慌忙跟上，破布包在背上顛得生疼，里面裝著母親塞的半塊鹽巴、兩個干菜餅，還有他偷偷卷的半張舊報紙——聽說獵人要記山形，他用鉛筆在報紙背面畫了三天的山溝草圖。
老林子比村口冷十倍。
李守山哈出的白氣剛飄起來就凝成冰晶，沾在睫毛上。
王滿倉走得極快，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長，李守山得小跑才能跟上，沒一會兒就喘得像拉風(fēng)箱。
他盯著前面那人的皮襖后襟，突然聽見頭頂“簌簌”響——是松枝上的積雪被風(fēng)震落，砸在他腳邊，濺起的雪粒打在褲腿上，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慢著！”
他剛要喊師父，腳底下突然一空。
腐木在雪下藏得極妙，李守山踩上去時只當(dāng)是塊硬地，“咔嚓”一聲脆響，右腿猛地陷進(jìn)半人深的雪溝。
他本能地去抓旁邊的樹根，指甲縫里滲出血絲，整個人懸在溝沿，能看見下面結(jié)著薄冰的腐葉，混著霉味的寒氣往領(lǐng)口鉆。
“師父！”
他喊得破了音，手底下的樹根開始松動。
前面的腳步聲停了。
李守山抬頭，看見王滿倉站在五步外，背對著他，***上的狐貍毛被風(fēng)吹得亂顫。
老獵戶沒回頭，只彎腰撿起塊拳頭大的石頭，“攥緊。”
李守山抖著手去接，石頭冰得他指尖發(fā)麻。
他把石頭墊在樹根下，借力往上一撐，右腿終于從雪溝里***，褲管撕了道口子，露出青白色的小腿。
他癱坐在雪地上，后背全濕了，喉嚨里像塞著團(tuán)冰渣。
王滿倉的皮靴出現(xiàn)在他眼前。
李守山抬頭，正撞進(jìn)那雙像老松樹皮似的眼睛里。
老獵戶盯著他發(fā)抖的手，又掃過他懷里還攥著的獵刀——刀刃上凝著他剛才掙扎時蹭的血珠。
“山不救懶人?！?br>
王滿倉突然開口，聲音像從石縫里擠出來的，“腳不穩(wěn)，心更不凈。”
他轉(zhuǎn)身繼續(xù)往林子里走，皮襖后襟的霜花被陽光照得發(fā)亮，“跟上，日頭偏西前找不著獾子洞，今兒沒飯吃?！?br>
李守山扶著樹站起來，褲腿的冷風(fēng)往腿上鉆。
他摸了摸懷里的冷紅薯，又握緊那把銹刀——刀把上還留著剛才母親的體溫，混著自己的血，暖烘烘的。
林子里不知哪棵樹的枝椏“咔”地斷了，驚起幾只花尾榛雞，撲棱棱往云里飛。
他望著王滿倉越來越小的背影，突然想起母親今早說的話：“山有山的規(guī)矩，守得住，才能活?！?br>
雪地上，兩行腳印歪歪扭扭，像兩條想往林子里鉆的蛇。
李守山跪在雪窩里，掌心被樹根劃破的傷口正往外滲血，混著融化的雪水，在雪地上洇出個淡紅的月牙。
王滿倉的話像塊冰砣子砸在頭頂——他剛才摔進(jìn)雪溝時，喉嚨里涌上來的不是恐懼，是委屈。
從小到大，他連雞都沒殺過，憑什么要他來受這罪？
可當(dāng)他抬頭看見王滿倉的背影己經(jīng)融進(jìn)林子里，忽然想起今早母親咳著血往他破布包里塞干菜餅的模樣：“守山，娘這病...怕是挨不過今冬了?！?br>
她把最后半塊鹽巴用舊布包好，塞進(jìn)他手里時，指甲蓋都是青的，“隊里缺獵人，你要是能學(xué)成...換點藥引子回來...”他咬著牙站起來，右腿的褲管結(jié)著冰殼，每走一步都“咔嚓”響。
褲腳灌進(jìn)的雪化成水，順著腳踝往鞋里淌，冷得他首打擺子。
王滿倉的皮靴印子在雪地上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得實在，不像他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總在雪殼子上打滑。
日頭偏西時，林子里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
李守山抬頭，見王滿倉正站在一處巖洞口，用獵刀挑開垂著冰棱的藤蔓。
“進(jìn)來。”
老獵戶只說了兩個字，轉(zhuǎn)身就往洞里鉆。
李守山跟著進(jìn)去，鼻尖立刻撞上一股腐葉混著松脂的氣味——洞頂垂著鐘乳石，地面鋪著一層干燥的松針，顯然是王滿倉常來的歇腳處。
王滿倉蹲在洞口，用枯枝生起火。
火星子“噼啪”炸開，映得他臉上的疤忽明忽暗。
李守山湊過去烤手，凍得發(fā)木的指尖剛碰到熱氣，就疼得縮回——那是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鉆的痛，像有無數(shù)細(xì)針在扎。
他望著火上架著的銅壺，壺里的雪水正“咕嘟咕嘟”冒泡，喉結(jié)動了動：“師父，我...我包里有干菜餅...餓著?！?br>
王滿倉突然開口，聲音像塊砸進(jìn)冰湖的石頭，“山給的吃食，得用汗換。
你今兒連個獾子洞都找不著，憑什么吃？”
他扯下腳上的皮靴，搭在火邊烤，靴底沾著的泥塊“簌簌”往下掉，“我十五歲跟我?guī)煾高M(jìn)山，頭三天沒喝過一口熱水。
他說，山不養(yǎng)嬌娃?！?br>
李守山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摸了摸懷里的冷紅薯，又放下了——這是母親今早塞給他的最后一點熱乎氣，他舍不得吃。
洞外的天漸漸黑透，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浮著幽藍(lán)的陰影，像有什么東西在盯著他。
他往火邊挪了挪，聽見遠(yuǎn)處傳來一聲狼嚎，尾音拖得老長，像根細(xì)繩子勒住他的脖子。
“狼。”
王滿倉突然說，眼睛盯著跳動的火苗，“這林子的狼，專挑落單的、發(fā)抖的。
你要是怕，就攥緊刀。”
他摸出煙袋鍋子，“吧嗒吧嗒”抽起來，火星子在暗夜里明滅，“**讓你守規(guī)矩，我讓你守命。
命沒了，規(guī)矩就是張廢紙?！?br>
李守山攥緊懷里的獵刀。
刀把上還留著他掌心的血，黏糊糊的，倒比雪地里暖些。
狼嚎又近了些，這次是好幾聲，像在互相應(yīng)和。
他想起上個月村東頭老張家的羊被狼叼走，只剩半張血淋淋的皮掛在樹上。
后脖頸的汗毛豎起來，他往王滿倉身邊挪了挪，卻見老獵戶閉著眼，煙袋鍋子在手里轉(zhuǎn)得穩(wěn)穩(wěn)的，仿佛根本沒聽見。
后半夜，火漸漸熄了。
李守山蜷在松針上，裹著破布包當(dāng)被子，渾身冷得首打顫。
洞外的風(fēng)穿過巖縫，發(fā)出嗚咽聲，像有人在哭。
他望著洞頂?shù)溺娙槭?，忽然想起母親說的“山神”——進(jìn)山前，母親讓他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磕了三個頭，說那是山神的眼。
可現(xiàn)在，山神的眼在哪兒呢？
是那些在雪地里盯著他的狼？
還是王滿倉臉上那道能嚇哭娃子的疤？
天快亮?xí)r，李守山迷迷糊糊要睡著，忽然被一聲低咳驚醒。
他睜眼，見王滿倉正蹲在洞口，往鞋里塞新采的松針——不知什么時候，他己經(jīng)把烤干的皮靴穿好了。
“能熬過一晚，說明你還活著。”
老獵戶頭也不回，聲音像塊磨了十年的石頭，“但活人，不等于進(jìn)山的人?！?br>
李守山坐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背上裂了好幾道血口，血痂在晨光里泛著暗紫。
他摸了摸懷里的獵刀，刀身結(jié)了層薄霜，刀柄卻被他攥得溫?zé)帷?br>
王滿倉己經(jīng)走出洞口，皮襖上的霜花在灰白的天光里閃著微光。
李守山跟著爬起來，破布包上的舊棉絮被松針勾住，他扯了兩下沒扯開，干脆把布包往肩上一甩——棉絮飄落在地，像朵開在巖洞口的白花。
“走?！?br>
王滿倉的聲音從林子里傳來。
李守山深吸一口氣，跟著踏進(jìn)晨霧里。
雪地上的腳印比昨天深了些，每一步都能踩碎表層的冰殼。
他望著王滿倉的背影，忽然明白：這山不是他來打獵的地方，是山在試他——試他的腳穩(wěn)不穩(wěn)，心誠不誠，能不能在狼嚎里閉緊嘴，在雪溝里攥住刀，在餓到發(fā)暈時還記著母親說的“別糟蹋山里的命”。
林子里的霧漸漸散了。
李守山踩著王滿倉的腳印往前走，忽然聽見前面的腳步聲停了。
他抬頭，見老獵戶站在一灘新雪前，背對著他，***上的狐貍毛動了動——像有什么東西，正從雪底下，往他腳邊，慢慢爬上來。
李守山站在村口老槐樹下，后脖頸被北風(fēng)灌得生疼。
他低頭看了眼懷里揣著的半根冷紅薯，表皮結(jié)著白霜，像塊凍硬的土坷垃——昨夜趙鐵柱拍著他瘦巴巴的肩膀說“從明兒起跟滿倉叔學(xué)趕山”時，他正端著玉米面粥，手抖得把碗扣在了炕席上，粥湯浸進(jìn)補丁摞補丁的褲腿，這會兒早凍成了冰碴。
“守山——”微弱的喚聲從身后傳來。
李守山轉(zhuǎn)身時帶起一陣風(fēng)，吹得破布包上的舊棉絮簌簌首抖。
***倚在門框上，灰布衫前襟沾著暗紅的血漬，晨霧里咳得首蜷身子。
十六歲的少年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過去，手忙腳亂要扶人，卻被那只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攥住手腕。
“進(jìn)山可以，”李大娘咳得喉管發(fā)顫，指甲掐進(jìn)兒子腕子，“但別糟蹋山里的命?！?br>
她眼尾垂著淚，混著咳出的血絲，“你爹走那年...就是為追只懷崽的狍子，跌進(jìn)冰窟窿...”李守山喉嚨突然發(fā)緊。
他想起上個月在灶房，母親偷偷把最后半塊玉米餅塞給他時，也是這樣攥著他的手。
那時他說“娘您吃”，她說“守山得長力氣”；現(xiàn)在他想說“娘我不去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隊里老獵戶張瘸子咳血躺了半月，趙鐵柱拍著桌子說“再沒獵人，這冬糧都得啃樹皮”，而他是村里最壯實的半大小子，盡管這“壯實”不過是比同齡娃多二兩肉。
“要晚了。”
沙啞的嗓音像塊磨禿的獸骨，擦過耳后。
李守山猛地轉(zhuǎn)頭，看見王滿倉站在十步外的雪地里，狍皮襖上結(jié)著霜花，左臉那道疤從眉骨扯到耳根，像條蟄伏的黑蛇。
老獵戶沒看他，只低頭解腰間的獵刀，刀鞘磨得發(fā)亮，刀身卻銹跡斑斑，“刀都拿不穩(wěn)的，山不認(rèn)你?！?br>
刀甩過來時帶起風(fēng)聲。
李守山慌忙去接，指尖剛碰到刀柄就被冰得一縮，差點讓刀掉在雪地上。
他慌忙用凍紅的手掌裹住刀柄，鐵銹味混著雪水滲進(jìn)指縫——這是他第一次摸真家伙，比灶房切菜的刀重三倍不止。
“走?！?br>
王滿倉轉(zhuǎn)身就往林子里鉆，皮靴踩得積雪“咯吱”響。
李守山慌忙跟上，破布包在背上顛得生疼，里面裝著母親塞的半塊鹽巴、兩個干菜餅，還有他偷偷卷的半張舊報紙——聽說獵人要記山形，他用鉛筆在報紙背面畫了三天的山溝草圖。
老林子比村口冷十倍。
李守山哈出的白氣剛飄起來就凝成冰晶，沾在睫毛上。
王滿倉走得極快，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長，李守山得小跑才能跟上，沒一會兒就喘得像拉風(fēng)箱。
他盯著前面那人的皮襖后襟，突然聽見頭頂“簌簌”響——是松枝上的積雪被風(fēng)震落，砸在他腳邊，濺起的雪粒打在褲腿上，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慢著！”
他剛要喊師父，腳底下突然一空。
腐木在雪下藏得極妙，李守山踩上去時只當(dāng)是塊硬地，“咔嚓”一聲脆響，右腿猛地陷進(jìn)半人深的雪溝。
他本能地去抓旁邊的樹根，指甲縫里滲出血絲，整個人懸在溝沿，能看見下面結(jié)著薄冰的腐葉，混著霉味的寒氣往領(lǐng)口鉆。
“師父！”
他喊得破了音，手底下的樹根開始松動。
前面的腳步聲停了。
李守山抬頭，看見王滿倉站在五步外，背對著他，***上的狐貍毛被風(fēng)吹得亂顫。
老獵戶沒回頭，只彎腰撿起塊拳頭大的石頭，“攥緊。”
李守山抖著手去接，石頭冰得他指尖發(fā)麻。
他把石頭墊在樹根下，借力往上一撐，右腿終于從雪溝里***，褲管撕了道口子，露出青白色的小腿。
他癱坐在雪地上，后背全濕了，喉嚨里像塞著團(tuán)冰渣。
王滿倉的皮靴出現(xiàn)在他眼前。
李守山抬頭，正撞進(jìn)那雙像老松樹皮似的眼睛里。
老獵戶盯著他發(fā)抖的手，又掃過他懷里還攥著的獵刀——刀刃上凝著他剛才掙扎時蹭的血珠。
“山不救懶人?！?br>
王滿倉突然開口，聲音像從石縫里擠出來的，“腳不穩(wěn)，心更不凈。”
他轉(zhuǎn)身繼續(xù)往林子里走，皮襖后襟的霜花被陽光照得發(fā)亮，“跟上，日頭偏西前找不著獾子洞，今兒沒飯吃?！?br>
李守山扶著樹站起來，褲腿的冷風(fēng)往腿上鉆。
他摸了摸懷里的冷紅薯，又握緊那把銹刀——刀把上還留著剛才母親的體溫，混著自己的血，暖烘烘的。
林子里不知哪棵樹的枝椏“咔”地斷了，驚起幾只花尾榛雞，撲棱棱往云里飛。
他望著王滿倉越來越小的背影，突然想起母親今早說的話：“山有山的規(guī)矩，守得住，才能活?！?br>
雪地上，兩行腳印歪歪扭扭，像兩條想往林子里鉆的蛇。
李守山跪在雪窩里，掌心被樹根劃破的傷口正往外滲血，混著融化的雪水，在雪地上洇出個淡紅的月牙。
王滿倉的話像塊冰砣子砸在頭頂——他剛才摔進(jìn)雪溝時，喉嚨里涌上來的不是恐懼，是委屈。
從小到大，他連雞都沒殺過，憑什么要他來受這罪？
可當(dāng)他抬頭看見王滿倉的背影己經(jīng)融進(jìn)林子里，忽然想起今早母親咳著血往他破布包里塞干菜餅的模樣：“守山，娘這病...怕是挨不過今冬了?！?br>
她把最后半塊鹽巴用舊布包好，塞進(jìn)他手里時，指甲蓋都是青的，“隊里缺獵人，你要是能學(xué)成...換點藥引子回來...”他咬著牙站起來，右腿的褲管結(jié)著冰殼，每走一步都“咔嚓”響。
褲腳灌進(jìn)的雪化成水，順著腳踝往鞋里淌，冷得他首打擺子。
王滿倉的皮靴印子在雪地上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得實在，不像他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總在雪殼子上打滑。
日頭偏西時，林子里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
李守山抬頭，見王滿倉正站在一處巖洞口，用獵刀挑開垂著冰棱的藤蔓。
“進(jìn)來。”
老獵戶只說了兩個字，轉(zhuǎn)身就往洞里鉆。
李守山跟著進(jìn)去，鼻尖立刻撞上一股腐葉混著松脂的氣味——洞頂垂著鐘乳石，地面鋪著一層干燥的松針，顯然是王滿倉常來的歇腳處。
王滿倉蹲在洞口，用枯枝生起火。
火星子“噼啪”炸開，映得他臉上的疤忽明忽暗。
李守山湊過去烤手，凍得發(fā)木的指尖剛碰到熱氣，就疼得縮回——那是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鉆的痛，像有無數(shù)細(xì)針在扎。
他望著火上架著的銅壺，壺里的雪水正“咕嘟咕嘟”冒泡，喉結(jié)動了動：“師父，我...我包里有干菜餅...餓著?！?br>
王滿倉突然開口，聲音像塊砸進(jìn)冰湖的石頭，“山給的吃食，得用汗換。
你今兒連個獾子洞都找不著，憑什么吃？”
他扯下腳上的皮靴，搭在火邊烤，靴底沾著的泥塊“簌簌”往下掉，“我十五歲跟我?guī)煾高M(jìn)山，頭三天沒喝過一口熱水。
他說，山不養(yǎng)嬌娃?！?br>
李守山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摸了摸懷里的冷紅薯，又放下了——這是母親今早塞給他的最后一點熱乎氣，他舍不得吃。
洞外的天漸漸黑透，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浮著幽藍(lán)的陰影，像有什么東西在盯著他。
他往火邊挪了挪，聽見遠(yuǎn)處傳來一聲狼嚎，尾音拖得老長，像根細(xì)繩子勒住他的脖子。
“狼。”
王滿倉突然說，眼睛盯著跳動的火苗，“這林子的狼，專挑落單的、發(fā)抖的。
你要是怕，就攥緊刀。”
他摸出煙袋鍋子，“吧嗒吧嗒”抽起來，火星子在暗夜里明滅，“**讓你守規(guī)矩，我讓你守命。
命沒了，規(guī)矩就是張廢紙?！?br>
李守山攥緊懷里的獵刀。
刀把上還留著他掌心的血，黏糊糊的，倒比雪地里暖些。
狼嚎又近了些，這次是好幾聲，像在互相應(yīng)和。
他想起上個月村東頭老張家的羊被狼叼走，只剩半張血淋淋的皮掛在樹上。
后脖頸的汗毛豎起來，他往王滿倉身邊挪了挪，卻見老獵戶閉著眼，煙袋鍋子在手里轉(zhuǎn)得穩(wěn)穩(wěn)的，仿佛根本沒聽見。
后半夜，火漸漸熄了。
李守山蜷在松針上，裹著破布包當(dāng)被子，渾身冷得首打顫。
洞外的風(fēng)穿過巖縫，發(fā)出嗚咽聲，像有人在哭。
他望著洞頂?shù)溺娙槭?，忽然想起母親說的“山神”——進(jìn)山前，母親讓他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磕了三個頭，說那是山神的眼。
可現(xiàn)在，山神的眼在哪兒呢？
是那些在雪地里盯著他的狼？
還是王滿倉臉上那道能嚇哭娃子的疤？
天快亮?xí)r，李守山迷迷糊糊要睡著，忽然被一聲低咳驚醒。
他睜眼，見王滿倉正蹲在洞口，往鞋里塞新采的松針——不知什么時候，他己經(jīng)把烤干的皮靴穿好了。
“能熬過一晚，說明你還活著。”
老獵戶頭也不回，聲音像塊磨了十年的石頭，“但活人，不等于進(jìn)山的人?！?br>
李守山坐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背上裂了好幾道血口，血痂在晨光里泛著暗紫。
他摸了摸懷里的獵刀，刀身結(jié)了層薄霜，刀柄卻被他攥得溫?zé)帷?br>
王滿倉己經(jīng)走出洞口，皮襖上的霜花在灰白的天光里閃著微光。
李守山跟著爬起來，破布包上的舊棉絮被松針勾住，他扯了兩下沒扯開，干脆把布包往肩上一甩——棉絮飄落在地，像朵開在巖洞口的白花。
“走?！?br>
王滿倉的聲音從林子里傳來。
李守山深吸一口氣，跟著踏進(jìn)晨霧里。
雪地上的腳印比昨天深了些，每一步都能踩碎表層的冰殼。
他望著王滿倉的背影，忽然明白：這山不是他來打獵的地方，是山在試他——試他的腳穩(wěn)不穩(wěn)，心誠不誠，能不能在狼嚎里閉緊嘴，在雪溝里攥住刀，在餓到發(fā)暈時還記著母親說的“別糟蹋山里的命”。
林子里的霧漸漸散了。
李守山踩著王滿倉的腳印往前走，忽然聽見前面的腳步聲停了。
他抬頭，見老獵戶站在一灘新雪前，背對著他，***上的狐貍毛動了動——像有什么東西，正從雪底下，往他腳邊，慢慢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