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

不是天穹被墨色浸透的那種尋常黑夜，而是死亡本身在呼吸，在腐爛，在將一切活物拖入它冰冷黏膩的腹腔。

空氣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每一次微弱的吸氣，都像是從溺斃的淤泥里掙扎著拽回一絲腥甜腐臭的氣息。

那不是風(fēng)，是無數(shù)亡魂冰冷粘稠的嘆息，纏繞著蕭灼華幼小的腳踝，蛇一樣向上攀爬，勒緊她單薄的肋骨，要將她徹底拖入身下這片由尸骸與絕望共同漚成的、深不見底的黑泥潭。

冷。

刺骨的寒意早己穿透襤褸的單衣，鉆進(jìn)骨頭縫里，仿佛連骨髓都要凍結(jié)成冰。

與之對抗的，是胃袋里火燒火燎的空洞，那是一種能把所有理智和希望都吞噬殆盡的瘋狂饑餓。

她蜷縮在一具半腐的**后面，那曾經(jīng)可能是個人，如今只是散發(fā)著濃烈惡臭、輪廓模糊的一堆東西。

身體不受控制地篩糠般抖著，牙齒咯咯作響，每一次微小的震顫都牽扯著凍僵的筋骨，帶來**似的痛楚。

死亡的氣息無處不在，濃稠得化不開。

她甚至能聽到不遠(yuǎn)處，野狗貪婪撕扯腐肉的濕漉漉聲音，以及它們喉間發(fā)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阿…阿姐……” 一聲微弱得如同幼貓瀕死嗚咽的呼喚，從旁邊那團(tuán)更小的陰影里傳來。

那聲音氣若游絲，帶著被寒冷和恐懼碾碎的顫音。

這聲呼喚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猛地劈開了蕭灼華混沌沉淪的意識。

她幾乎是痙攣般地一顫，用盡全身力氣轉(zhuǎn)過頭。

慘淡如霜的月光吝嗇地灑下幾縷，勉強(qiáng)照亮了咫尺之遙的景象。

妹妹灼華，那個本該被捧在手心、如珠如寶的妹妹，此刻像一片枯萎的葉子，蜷縮在冰冷的凍土上。

小臉是駭人的青白色，嘴唇干裂開數(shù)道深深的血口子，曾經(jīng)盛滿了星子般璀璨光芒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灰蒙蒙一片的死寂，空洞地望著她，或者說，死死盯著她那只緊握成拳、藏在身側(cè)的右手。

右手掌心，是她用最后的力氣，從一條齜著獠牙、涎水橫流的野狗嘴里硬生生奪下來的戰(zhàn)利品——半塊早己發(fā)硬發(fā)黑、爬滿了灰綠色可疑霉斑的餿餅。

它散發(fā)著刺鼻的酸敗氣味，邊緣還沾著污泥和可疑的暗紅痕跡。

這是她們唯一的希望，維系著這最后一口生氣的微光，也是這片絕望煉獄里僅存的“珍寶”。

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tuán)浸透了血的破棉絮，又干又澀，每一次吞咽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蕭灼華舔了舔自己同樣干裂出血的嘴唇，舌尖嘗到的只有濃重的鐵銹味和無邊無際的絕望苦澀。

她看看妹妹那雙被饑餓和瀕死折磨得只剩灰敗的眼睛，那里面燃燒著對生存最原始、最卑微的渴望，又低頭看看掌心那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食物”。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被壓抑許久的火山，在她死寂的心底轟然爆發(fā)，帶著焚盡一切的熾熱與刻骨的怨毒：吃下去！

活下去！

然后——讓所有把她們這對金枝玉葉推入這地獄泥沼的人！

血！

債！

血！

償！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間注入西肢百骸，壓倒了寒冷與恐懼。

她猛地張開嘴，不再猶豫，不再恐懼那霉斑和污垢，用盡全身殘存的氣力，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喀嚓！”

堅(jiān)硬的餅屑混著濃烈的霉味、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死亡的鐵銹味道，瞬間在干涸的口腔里爆開。

那口感粗糲得如同砂石，刮擦著口腔內(nèi)壁，難以下咽。

但蕭灼華沒有停，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兇狠地咀嚼著，用唾液艱難地裹挾著那些令人作嘔的碎塊，強(qiáng)行將它們吞咽下去。

那感覺，就像一團(tuán)燃燒的、帶著倒刺的炭火，硬生生地滾過喉嚨，灼燒著食道，最終砸進(jìn)她冰冷空洞的胃袋。

一股灼熱的暖意，伴隨著劇烈的絞痛，瞬間在腹中彌漫開來，奇異地將那刺骨的寒冷驅(qū)散了一瞬。

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

她顫抖著，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從那半塊黑硬的餅上，掰下更小、幾乎只有指甲蓋大小的一塊。

然后，她幾乎是撲了過去，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這一小塊沾著她掌心汗水和血污的餅，塞進(jìn)妹妹灼華那微微張開、氣息奄奄的口中。

“咽下去！”

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fēng)箱的拉扯，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摩擦喉管的劇痛，卻蘊(yùn)**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狠厲決絕。

她死死盯著妹妹的眼睛，那雙灰敗的眸子里似乎因口中突如其來的異物和姐姐嘶啞的命令而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活下去！”

她一字一頓，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燃燒著復(fù)仇的火焰，仿佛要將這無邊的黑暗都點(diǎn)燃，“阿姐帶你…殺出去！”

妹妹灼華似乎被這從未在阿姐身上見過的、近乎猙獰的兇狠和那小塊餅帶來的微弱生機(jī)刺激到了。

她小小的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本能地、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去吞咽那又硬又苦的東西。

淚水無聲地從她灰蒙蒙的大眼睛里涌出，混合著臉上的污泥，沖刷出兩道蜿蜒的痕跡。

她的小手，冰冷得像塊石頭，死死抓住了蕭灼華同樣冰冷刺骨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jìn)皮肉里。

那是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也是無聲的承諾。

蕭灼華反手更用力地握緊了妹妹的手，仿佛要將自己那剛剛被恨意點(diǎn)燃的生命力渡給她。

她抬起頭，不再看身下冰冷的尸骸和西周無邊的黑暗，目光穿透層層疊疊、影影綽綽的枯樹亂枝，死死釘在遠(yuǎn)處那片被高聳宮墻圈起來的、燈火輝煌的所在——那座金碧輝煌、卻將她們推入地獄的皇宮。

冰冷的月光落在她稚嫩卻布滿污垢和細(xì)小傷痕的臉上，映照出那雙眼中刻骨銘心的仇恨，那恨意如此濃烈，幾乎化為實(shí)質(zhì)，要將那片象征權(quán)力的燈火徹底焚毀。

活下去。

殺出去。

血債血償！

這十二個字，如同淬了血的烙印，深深烙在了她年僅八歲的靈魂深處。

---**十年后。

云京，金鑾殿。

**厚重的蟠龍金柱撐起高闊得令人窒息的穹頂，琉璃瓦濾下的天光被殿內(nèi)無數(shù)燭火映照得金碧輝煌，卻驅(qū)不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冰冷威壓。

玉階之上，九龍盤踞的寶座，年輕的帝王蕭徹一身明黃龍袍，意態(tài)閑適地斜倚著，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冰冷的赤金扶手，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玩味又輕蔑的笑意。

那目光，如同審視兩件剛被呈上來的、還算新奇有趣的貢品，緩緩掃過玉階之下，大殿中央那兩個突兀的紅色身影。

階下百官屏息垂首，大氣不敢出，偌大的殿堂落針可聞，只有帝王指尖敲擊的“篤、篤”聲，清晰地回蕩在每個人緊繃的心弦上，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掌控感。

左首一人，身量高挑挺拔，一身朱砂染就的親王蟒袍，金線盤繡的云海怒濤紋樣在燭火下流淌著冰冷的光澤。

寬大的兜帽低低壓下，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薄唇緊抿的下頜。

一塊毫無紋飾的玄鐵面具，如同最堅(jiān)硬的壁壘，將一切窺探的目光隔絕在外，只余下兩道仿佛淬了寒冰的目光，穿透面具的眼孔，沉靜地、毫無波瀾地迎視著龍椅上的帝王。

她周身散發(fā)著一種無形的、鐵血鑄就的肅殺之氣，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絕世兇刃，安靜地矗立在那里，卻讓整個金殿的空氣都為之凝滯。

這便是新帝親封、執(zhí)掌京畿衛(wèi)戍與詔獄**大權(quán)的異姓王——赤**。

無人知曉其真名，無人見過其真容，只知其手段酷烈，令朝野上下聞風(fēng)喪膽。

右首一人，身形略顯纖柔，同樣一襲紅衣，卻是醫(yī)者制式的廣袖長裙，色澤更為溫潤內(nèi)斂，如同沉淀的血色琥珀。

她未戴兜帽，烏發(fā)僅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松松挽起，幾縷碎發(fā)垂落頰邊，襯得一張素凈的臉龐清麗絕倫，眉宇間帶著一種悲憫蒼生的柔和。

她微微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雙手?jǐn)n在寬大的袖中，姿態(tài)沉靜溫婉，與身旁那位散發(fā)著凜冽殺氣的親王形成鮮明到極致的對比。

她是太醫(yī)院新晉的首席女醫(yī)官，一手金針活人無數(shù)，被京中百姓尊稱為“朱砂娘娘”。

一文一武，一剛一柔，兩個同樣身著紅衣、同樣立于權(quán)力漩渦中心、同樣神秘莫測的女子，成了這肅殺金殿上最引人注目，也最格格不入的風(fēng)景。

“呵……” 年輕的帝王蕭徹終于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一聲輕笑從喉嚨深處逸出，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大殿里，像一枚冰冷的針，刺破了所有的靜默。

他微微向前傾身，目光在階下兩道紅色身影之間來回逡巡，如同在欣賞什么有趣的玩意兒。

“眾卿家瞧瞧，”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龍威特有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豎著耳朵的朝臣耳中，“朕的這位‘赤**’，執(zhí)掌**，令宵小之輩聞風(fēng)喪膽，倒是替朕分憂不少。”

他指尖隨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那玄鐵面具的方向，語氣輕佻得如同在點(diǎn)評一件趁手的兵器。

目光隨即轉(zhuǎn)向那素凈的紅衣醫(yī)者，嘴角的弧度更深，那笑意卻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

“還有這位‘朱砂娘娘’，妙手回春，活人無數(shù)，連太后沉疴都是她一手調(diào)理好的，更是我大胤的‘祥瑞’啊?！?br>
他頓了頓，身體向后慵懶地靠回龍椅深處，目光掃過階下噤若寒蟬的群臣，最后落回殿中那兩道孤絕的紅影之上，那薄唇輕啟，吐出的字句卻帶著一種將人徹底踩入塵埃的輕蔑與侮辱，清晰地砸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一柄**的刀，一個救人的藥罐子……相得益彰，甚好。

**不過兩枚用得還算趁手的棋子罷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無形的、足以凍結(jié)血液的寒意，驟然以那玄鐵面具的身影為中心，無聲地彌漫開來！

兜帽的陰影下，那雙隔著冰冷面具的眼眸深處，似乎有猩紅暴戾的火焰轟然炸開，卻又在瞬息間被強(qiáng)行壓下，只余下比萬載玄冰更深沉、更刺骨的殺意。

那殺意如有實(shí)質(zhì)，讓站在她附近幾位大臣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而旁邊那位素凈溫婉的紅衣醫(yī)官，攏在寬大袖袍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軟的皮肉里。

她依舊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顫動，遮住了眼底翻涌而過的、一絲同樣冰冷刺骨的鋒芒。

悲憫的假面之下，是十年血海深仇沉淀出的、足以毒殺**的劇毒。

金殿之上，死寂無聲。

只有帝王那輕蔑的笑意在空氣中緩緩擴(kuò)散，如同毒液，無聲地腐蝕著某些東西。

階下兩道紅衣，如同在無邊冰海中燃燒的兩簇血色火焰，沉默地矗立著，將那份刻骨的屈辱與滔天的恨意，死死地壓在了翻涌的心潮之下。

棋子？

那便讓這執(zhí)棋之人看看，棋子掀翻棋盤時，是何等的……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