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木算盤懸在琉璃罩中，九十一粒烏珠泛著經(jīng)年的包漿。

店員蒼白的指尖推過珠列。

“兩萬七千元?！?br>
檀木珠撞上黃銅梁，震醒了灑金宣紙上的寧靜。

店員說出的這個數(shù)字，瞬間化作宋明月睫毛上的一層寒霜。

她余光掃向身旁男生，對方早己默契地亮出付款碼。

“小姐眼光獨到?！?br>
店員目光掃過付款界面，“您男朋友倒像《韓熙載夜宴圖》里走失的樂師?！?br>
宋明月輕笑。

方才，她執(zhí)意避開華美的新款，卻從邊角料里翻出這件月白暗紋的旗袍，宛如從舊畫軸上裁下的月光，正好貼合她的窈窕身姿。

她生就一副工筆仕女圖般的面容。

滿月般的輪廓本應(yīng)稚氣滿滿，卻被水墨*擦的骨相打破甜膩感。

顴骨撐起玉璧似的弧度，下頜收束如未出鞘的軟劍。

工筆勾勒的睡鳳眼尾點著朱砂，鴉睫垂落時，掩住瞳仁里淬毒的銀針。

鼻尖懸著將墜未墜的晨露，唇珠如淬火珊瑚，梨渦里藏著見血封喉的瓷片。

她抬眼看去，男生己含笑著向她走來。

“走吧。”

趙沛拎著購物袋，順勢牽起宋明月的手朝店門口走去。

這是一家藏于北京胡同的店，古色古香，就連店員也身著古典旗袍，蓮步輕移，姿態(tài)優(yōu)雅。

宋明月剛走出店鋪，胡同墻頭的銅雀***突然轉(zhuǎn)向，喙中銜著的金箔墜入排水溝。

“你還有多少錢？”

宋明月一出店門便問，己做好兩人下半月吃土的準備。

“八百多吧?！?br>
趙沛依然笑著，張揚的桃花眼里滿是寵溺，仿佛剛剛花掉的不是錢，只是數(shù)字。

“那怎么辦，還有……我算算，還有16天！

**今天己經(jīng)給你轉(zhuǎn)了兩萬，不能再找家里要了，我們這個月……”宋明月低頭算計著，嘴上不停念叨。

趙沛低頭只看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晃晃悠悠，點來點去，他好似整暇地欣賞著。

“好啦?！?br>
他大手按住那顆不安分的腦袋，揉了揉，骨節(jié)分明的手插在柔軟發(fā)亮的發(fā)絲上有點欲的味道。

“惡毒女配?！?br>
他輕笑，音色如陳年雪莉酒淌過碎冰，尾音帶著漫不經(jīng)心的顫音。

“放心，苦了誰都不會苦了你，我先給你轉(zhuǎn)六百，你先吃飯，過兩天再給你轉(zhuǎn)點?！?br>
趙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宋明月喜歡聽他說話，也喜歡聽他叫自己“惡毒女配”。

他知曉她的卑劣，卻仍愿意寵著她。

趙母聽說兒子要帶女朋友逛街，首接轉(zhuǎn)了一萬，想到是在北京，又趕忙轉(zhuǎn)了一萬。

或許她也沒想到，看著乖乖巧巧、文文靜靜的娃娃臉女生，會經(jīng)常帶著她兒子“風(fēng)餐露宿”吧。

趙沛和宋明月家在同一個小縣城——清水縣，如今發(fā)展今非昔比。

趙家和宋家原共用一套鍋爐——趙父承包地暖工程那年，宋家外墻廠用著他們淘汰的二手鍋爐。

如今趙家管道鋪進市政大樓，宋家的鍋爐還在為***外墻烘烤劣質(zhì)瓷磚。

今天買衣服用的零頭，恰好是宋家外墻廠半年水電費。

去年除夕宋明月蹲在鍋爐房聽到的數(shù)字，此刻在趙沛手機里只是個眨眼消逝的轉(zhuǎn)賬動畫。

宋明月通過藝考來到這座城市，趙沛卻在隔壁天源市上學(xué)。

趙沛每周末都坐**來北京，再坐地鐵到宋明月的學(xué)校。

然而，相逢總是短暫。

不知不覺，北京被一只無形的手，悄然拽入一場盛大的告別儀式。

天際，太陽拖著疲憊身軀，緩緩向地平線沉去，像歸巢的倦鳥，俯瞰著這座古老又摩登的城市。

“你好好吃飯，每天給我拍照片，不準給我省錢，放心我還有辦法?！?br>
臨別前，趙沛還在絮絮叨叨。

她才不會替他省錢，宋明月**著旗袍暗紋。

就像去年冬天逼他典當***買羊絨圍巾，最后卻是他凍紅的脖頸先蹭上她的體溫。

她總要把甜味裹著玻璃渣喂給他，看他笑著咽下去才安心。

“嗚——”第三趟地鐵到了。

地鐵卷起的風(fēng)掀起宋明月鬢角碎發(fā)。

趙沛突然抵住她耳后三寸的命門，那是他上周教她防身術(shù)時親手丈量的弱點。

少年氣息裹著雪莉酒香滲入耳蝸：“要不再等下一趟？”

宋明月瞪大眼睛，剛要說話，趙沛見勢不妙，一溜煙進了地鐵，隔著玻璃用口型說“好好吃飯” 。

列車開動，宋明月看到他以極不舒服的姿勢抓著離他最近的空管子。

地鐵玻璃映出她**旗袍的剪影，趙沛殘留的體溫正被暗紋吞噬。

這是他們第七次在晚高峰分別，前六次他外套留在她衣柜，像蛻下的蟬殼。

此刻他抓著扶桿的左手小指在抽搐——上周替她擋開水壺燙傷的位置，結(jié)痂處裂成了青瓷開片紋。

她有些心疼，卻轉(zhuǎn)瞬即逝。

她是喜歡趙沛，喜歡到動了結(jié)婚的念頭。

可她的愛總帶著侵略和目的性。

她享受作為獵人追逐獵物的**，也喜歡他對她極致的寵愛。

只是作為掠奪者的她，似乎學(xué)不會呵護。

就像她明知趙沛余額不多，仍堅持買喜歡的衣服。

她是卑劣的，如花的外表是偽裝，嬰兒肥柔和了她的冷漠，單眼皮的她本就薄情。

宋明月走出地鐵站，不遠處，林立的高樓大廈被夕陽染得如夢如幻。

她是開心的，她喜歡的、有能力拿下的，她都會不惜代價得到。

比如衣服，又比如……人。

一陣風(fēng)吹過，她耳垂上孔雀藍琺瑯隨笑意明滅，恰似她發(fā)間木簪斜插的角度——多偏半寸便是稚童，少傾半分便成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