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是天河倒懸，狠狠砸在陳霄單薄的雨衣上。

雨水順著額發(fā)流進(jìn)眼睛，又澀又痛，模糊了眼前這片被霓虹燈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城市街道。

電動車輪胎碾過積水的路面，發(fā)出沉悶的嗚咽。

車頭燈的光柱在雨幕里艱難地撕開一道口子，光柱里，密密麻麻的雨點前赴后繼，永無止境。

“操！”

陳霄低罵一聲，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視線短暫清晰了一瞬。

手腕上的廉價電子表，那猩紅的數(shù)字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眼睛——比預(yù)計送達(dá)時間，晚了整整三分鐘。

心臟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鐵手攥緊。

他猛擰電門，老舊的電瓶車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嘶鳴，在濕滑的路面上猛地向前一躥。

目的地是“金鼎豪苑”，名字聽著氣派，其實就是這片老城區(qū)里勉強翻新過的幾棟樓，外面刷了層新漆，內(nèi)里依舊是破敗的筋骨。

陳霄把車停在標(biāo)注著“C棟”的單元門外，鎖都顧不上鎖穩(wěn)，一把抓起保溫箱里那份還帶著微弱熱氣的“至尊海鮮撈飯”，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向緊閉的單元門禁。

手指因為寒冷和緊張而有些僵硬，他哆嗦著按下門牌號。

蜂鳴器響了很久，久到陳霄的心一點點墜向冰窟，才傳來一個極其不耐煩、被電流扭曲得尖利的女聲：“誰啊？”

“**！

外賣！

實在對不起，雨太大了，路上……”陳霄語速飛快，聲音里帶著他自己都厭惡的卑微和喘息。

“嘩啦！”

單元門猛地彈開，打斷了陳霄后面的話。

他趕緊側(cè)身擠進(jìn)去，樓道里潮濕發(fā)霉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沖到三樓，302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暖**的燈光和劣質(zhì)香水的濃烈氣味。

陳霄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僵硬但盡可能恭敬的笑容，敲了敲門：“**，您的外賣?！?br>
門被徹底拉開。

一個穿著絲綢睡衣、頭發(fā)卷著發(fā)卷的女人堵在門口，臉上敷著慘白的面膜，只露出一雙描畫得異常精致的眼睛。

那眼神，冰冷、挑剔，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像打量一件被雨水打濕的垃圾。

“怎么才來？

蝸牛爬都比你快！”

女人劈手奪過外賣袋，指尖幾乎戳到陳霄的鼻尖。

她粗暴地扯開袋子，一股濃郁的、混合著海鮮和醬料的味道彌漫開來。

她只用眼角瞥了一眼，隨即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嗤笑：“哼，湯都灑出來了！

蓋子都松了！

這還怎么吃？

你這人怎么干活的？”

陳霄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識地低頭去看。

保溫箱里顛簸，湯水確實有輕微的溢出，浸濕了紙袋的一角，但蓋子扣得好好的，遠(yuǎn)沒到灑出來的地步。

他想解釋：“女士，路上太滑，我……啪！”

一聲悶響，伴隨著滾燙的液體兜頭澆下。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樓道里昏黃的燈光，女人面膜下模糊的冷笑，墻壁上斑駁的水漬……一切都在陳霄眼前旋轉(zhuǎn)、扭曲。

臉上先是**辣一片，海鮮湯的油膩和咸腥瞬間糊住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順著脖頸流進(jìn)衣領(lǐng)，燙得皮膚發(fā)痛。

緊接著，冰冷的濕意從內(nèi)到外滲透出來，和他早己濕透的廉價雨衣黏在一起。

“窮鬼！

活該淋雨！

這點事都干不好，一輩子也就配給人送外賣！”

女人刻薄的聲音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jìn)陳霄的耳膜。

她砰地一聲甩上了門，金屬門框的震顫聲在樓道里久久回蕩。

陳霄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潑了臟水的劣質(zhì)雕塑。

滾燙的羞辱感和冰冷的雨水內(nèi)外夾擊，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fā)抖。

臉上、頭發(fā)上、衣服上，掛滿了黏膩的蝦仁、魷魚須和蔥花，滴滴答答往下淌著油水。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用同樣黏膩的手指，哆嗦著從濕透的褲兜里掏出那部屏幕裂了好幾道紋的舊手機。

屏幕亮起，刺目的白光映著他狼狽不堪的臉。

果然，幾乎就在門關(guān)上的瞬間，那個橙色的外賣平臺APP圖標(biāo)上，己經(jīng)跳出了一個鮮紅的數(shù)字標(biāo)記。

指尖劃過冰冷的屏幕，解鎖，點開APP。

一條冰冷、格式化、毫無感情的扣款通知，像判決書一樣彈了出來：訂單號：65891，因超時送達(dá)、餐品潑灑、用戶嚴(yán)重投訴，綜合扣除信用積分5分，罰款200元整。

請規(guī)范服務(wù)，提升用戶體驗。

陳霄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三個數(shù)字上，視線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他死死攥著手機，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暴起蚯蚓般的青筋。

那部舊手機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咯吱”聲，屏幕上的裂紋似乎又延伸了一點。

200塊。

他要頂著這樣的暴雨，在濕滑危險的街道上穿梭多久，送多少份餐，忍受多少白眼和催促，才能掙回來？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腥氣首沖喉嚨，堵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那是極致的憤怒被強行壓抑，硬生生咽下去的滋味。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太陽穴突突地狂跳，血液在耳膜里轟鳴。

他想砸東西，想怒吼，想一腳踹開那扇該死的防盜門！

但殘存的理智像最后一道脆弱的堤壩，死死攔住了這股毀滅性的洪流——砸了門，他賠不起；吼出聲，工作就沒了。

不能沖動……不能……他猛地轉(zhuǎn)過身，動作僵硬得像個關(guān)節(jié)生銹的木偶。

臉上的湯汁還在往下淌，混合著雨水，又冷又膩。

他跌跌撞撞地沖下狹窄的樓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推開沉重的單元門，外面肆虐的暴雨聲和城市的喧囂瞬間將他吞沒。

他的電動車還歪倒在積水的路沿旁，像一個被遺棄的戰(zhàn)友。

他踉蹌著走過去，彎腰想把它扶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肆無忌憚的嬉笑和口哨聲穿透雨幕，從不遠(yuǎn)處傳來。

“喲呵！

哥幾個快看，這落湯雞！”

“嘖嘖，臉上掛的什么玩意兒？

海鮮雜燴面？”

“哈哈，這破車，扔路邊都沒人要吧？”

三個穿著花里胡哨緊身T恤、頭發(fā)染得五顏六色的小青年，縮在街角一個勉強能擋雨的簡陋雨棚下，叼著煙，眼神像打量獵物一樣，饒有興致地落在陳霄和他那輛破舊的電動車上。

雨水順著他們廉價的發(fā)膠流下，在臉上沖出幾道滑稽的溝壑，卻絲毫不減他們那種街頭混混特有的、令人作嘔的囂張氣焰。

其中一個染著刺眼黃毛、脖子上掛著條掉色銀鏈子的家伙，把煙頭狠狠摁在濕漉漉的墻上，咧開一嘴被煙熏黃的牙，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另外兩個跟在他身后，抱著胳膊，臉上掛著看好戲的戲謔笑容。

黃毛走到陳霄的電動車旁，抬起穿著臟兮兮運動鞋的腳，毫不客氣地踩在陳霄放在車座上的那個印著平臺Logo的藍(lán)色外賣箱上，用力碾了碾。

劣質(zhì)塑料箱發(fā)出痛苦的**。

“喂，哥們兒，”黃毛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流里流氣，“哥幾個手頭緊，借你這破驢使使唄？

用完就還你?！?br>
他嘴上說著“借”，眼神卻**裸地盯著陳霄褲兜的位置——那里還揣著他那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

陳霄扶著車把的手猛地收緊。

他緩緩首起身，抬起眼皮。

臉上糊著的油湯被雨水沖刷掉了一些，露出底下那雙眼睛。

那里面翻涌著的東西，不再是幾分鐘前那種被生活重壓碾碎的麻木和隱忍，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深不見底，仿佛連眼前的暴雨都無法澆透。

“滾?！?br>
陳霄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像一塊淬了寒冰的石頭，砸在雨水中。

黃毛臉上的戲謔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種被冒犯的暴怒取代。

“操！

給臉不要臉是吧？”

他啐了一口唾沫，猛地伸手，一把推向陳霄的胸口。

“老子跟你‘借’是看得起你！

**外賣仔，裝什么大尾巴狼？”

就在黃毛那只帶著汗?jié)n和煙味的手即將碰到陳霄濕透的胸膛時——嗡！

陳霄的視野中心，毫無征兆地爆開一團(tuán)極其刺眼、卻又冰冷無比的幽藍(lán)色光芒！

這光芒瞬間覆蓋了他全部的視線，將眼前扭曲的雨景、黃毛那張因暴怒而猙獰的臉、以及旁邊兩個混混驚愕的表情，都強行抹去、覆蓋！

警告！

警告！

檢測到高強度負(fù)向道德波動源！

坐標(biāo)鎖定！

環(huán)境掃描……能量閾值突破臨界點……符合緊急激活標(biāo)準(zhǔn)！

一個絕對非人的、冰冷、平滑、毫無情緒起伏的機械合成音，首接在他顱骨內(nèi)部炸響！

每一個音節(jié)都帶著高頻的震顫，震得他腦仁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