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堅(jiān)硬，帶著一種毫無人情味的反光。

譚寰的臉頰正死死貼在辦公桌冰涼的玻璃面上，視線里最**晰的景象，是電腦屏幕右下角那個(gè)小小的、猩紅的數(shù)字——03：47。

那串毫無意義的、代表著他生命最后幾小時(shí)的數(shù)據(jù)圖表，像一群猙獰的幽靈，還在屏幕上無聲地扭曲、跳動(dòng)。

他想動(dòng)一動(dòng)手指，哪怕只是挪開那杯早就冷透、苦澀得像膽汁一樣的速溶咖啡，但身體沉重得像灌滿了鉛，又像是被無形的水泥澆筑在了這把人體工學(xué)椅上，連呼吸都成了一種奢侈的消耗。

黑暗，無邊無際、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溫柔地，或者說，是冷酷地，徹底吞噬了他。

沒有疼痛，沒有走馬燈，只有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疲憊感，像深海的水壓，從每一寸靈魂深處擠壓出來。

原來猝死是這樣的，他腦子里最后飄過一個(gè)荒謬的念頭，像是旁觀者在點(diǎn)評一部爛片——卷了二十七年，孤兒院拼到名校，名校卷進(jìn)這棟金光閃閃的摩天大樓頂層，結(jié)果呢？

就是臉貼著冰冷的辦公桌玻璃，連句遺言都欠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譚寰感覺自己像一片被狂風(fēng)撕扯下來的落葉，在某種混沌、粘稠的介質(zhì)里毫無目的地飄蕩。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種失重的、被徹底剝離的虛無感包裹著他。

然后，毫無征兆地，一點(diǎn)微弱的、搖曳的橙紅色光芒刺破了這永恒的黑暗。

那光芒帶著一種原始的、近乎野蠻的生命力，越來越亮，越來越近，伴隨著一種奇異的、富有節(jié)奏的鼓點(diǎn)聲。

咚…咚咚…咚…咚咚…沉悶，卻又穿透力極強(qiáng)，每一下都像是首接敲打在他的靈魂核心上。

緊接著，一個(gè)尖利、拖長了調(diào)子、帶著濃重粵地口音的女聲穿透了混沌的帷幕，嘶啞地鉆進(jìn)他的意識深處：“……天靈靈，地靈靈…過往游魂莫要?！瓌⒓饮惌傇舛蜻\(yùn)，速請真仙顯威靈…敕令！

急急如律令！”

鼓點(diǎn)驟然密集，如同暴雨傾盆！

譚寰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拽向那光源。

眼前的混沌像劣質(zhì)幕布一樣被粗暴撕開，刺目的光芒讓他“眼前”一片白茫。

他“看”清了。

一個(gè)光線昏暗、陳設(shè)老舊、帶著濃郁舊時(shí)代嶺南特色的房間里，空氣渾濁得仿佛能擰出油來。

搖曳的光源來自房間中央一個(gè)簡陋炭盆，里面燒著些黃紙符箓，火光跳躍，映照出無數(shù)扭曲、狂舞的影子。

炭盆前，一個(gè)穿著色彩俗艷、紋樣怪異袍子的中年女人正癲狂地手舞足蹈，她頭發(fā)蓬亂，臉上涂抹著幾道刺目的**，眼神迷狂——正是**阿真。

她手里抓著一把燃著的線香，煙霧繚繞，隨著她劇烈的動(dòng)作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詭異的軌跡。

就在譚寰的靈魂被這荒誕場景釘住的剎那，一個(gè)更刺耳、更蠻橫的女聲如同破鑼般在角落炸響：“喂！

阿真！

你搞掂未啊？

我同炳哥等緊嘎！”

（喂！

阿真！

你搞完沒啊？

我和炳哥等著呢！

）聲音來源處，一對體態(tài)“豐碩”的男女像兩尊油膩的門神，毫不客氣地?cái)D占了本就狹小的空間。

女的正是八姑，穿著緊繃的綢緞旗袍，滿臉橫肉，涂著血紅的嘴唇，此刻正不耐煩地翻著白眼。

她旁邊那個(gè)穿著綢衫、叼著牙簽、一臉市儈精明的男人，自然就是太子炳。

他看似悠閑地吐著煙圈，但那雙小眼睛卻滴溜溜亂轉(zhuǎn)，又滑到八姑身上，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個(gè)不起眼的小木箱上，眼神里閃過一絲貪婪。

“就嚟！

就嚟啦！

八姑炳哥，心急食唔到熱豆腐嘎！”

阿真喘著粗氣，動(dòng)作絲毫未停。

“搞掂！”

阿真胡亂用袖子抹了把汗，臉上那層**被汗水沖出道道溝壑，顯得更加滑稽可怖。

她轉(zhuǎn)向八姑和太子炳，立刻換上一副諂媚到近乎扭曲的笑臉，**手，“炳哥，八姑，到你哋，包生仔，靈過神仙水啊！”

八姑和太子炳立刻像得到了圣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fù)尩教颗枨?，撲通一聲重重跪下?br>
那聲響，震得漂浮在空中的譚寰靈魂都仿佛跟著顫了顫。

“菩薩保佑！

送子觀音大慈大悲！”

八姑雙手合十，聲音因?yàn)檫^于急切而尖利變形，震得空氣嗡嗡作響，“我八姑劉麗瓊同我老公譚憲炳誠心誠意，求一個(gè)男丁啊！

傳宗接代，繼承香火！

要肥肥白白，精精靈靈嘎！

最好生夠七個(gè)八個(gè)，開枝散葉啊！”

她每喊一句，臉上的橫肉就激動(dòng)地抖動(dòng)一下，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火盆里。

太子炳也跟著磕頭，動(dòng)作卻遠(yuǎn)不如八姑賣力，透著股敷衍。

他嘴里念念有詞，聲音含混不清：“系啊系啊，最好生個(gè)醒目仔，識得幫阿爸?jǐn)?shù)錢，識得睇住呢棟樓嘎租……生個(gè)女都唔緊要，第時(shí)嫁個(gè)金山伯……”他眼角的余光，依然控制不住地瞟向那個(gè)裝“香油錢”的小木箱。

阿真再次進(jìn)入狀態(tài)，繞著跪地的兩人瘋狂轉(zhuǎn)圈，寬大的袍袖帶起陣陣陰風(fēng)。

她口中念念有詞，全是些晦澀難懂的咒語，手指蘸著不知名的朱砂色液體，在空中、在八姑和太子炳的額頭、肩膀胡亂點(diǎn)畫。

炭盆里的火苗被她帶起的風(fēng)撩撥得忽明忽暗，將三人的影子在斑駁的墻壁上拉扯成巨大、扭曲、跳動(dòng)的鬼魅。

“天清清，地靈靈！

游魂野鬼莫近身！

真仙賜我麒麟子，速速降臨投娘胎——急急如律令！”

阿真猛地拔高音調(diào)，聲音嘶啞得如同鬼嚎。

她雙手猛地指向跪伏在地的八姑后背，指尖似乎凝聚起一點(diǎn)微弱、詭異的幽光。

就在這一瞬！

漂浮在上方、正被這幕荒誕劇沖擊得靈魂麻木的譚寰，猛地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

這吸力并非作用于實(shí)體，而是首接鎖定了他的靈魂本源，粗暴地撕扯、拖拽！

仿佛那個(gè)癲狂**指尖的幽光，化作了一個(gè)無形的、貪婪的黑洞！

“什……”譚寰連一個(gè)完整的念頭都無法凝聚，整個(gè)“存在”就被這股力量蠻橫地扭曲、壓縮，化作一道無形的激流！

視野徹底消失，聽覺被尖銳的嗡鳴取代，最后殘留的感知，是自己如同被投入了超高速的粒子對撞機(jī)，朝著下方那個(gè)跪伏著的、肥碩臃腫的軀體——八姑的后腰——狠狠撞去！

沒有撞擊的巨響，只有一種瞬間被溫?zé)?、粘稠、絕對黑暗徹底包裹的窒息感。

西面八方傳來沉悶而有力的、有節(jié)奏的搏動(dòng)聲——咚…咚…咚…如同巨大的戰(zhàn)鼓在他意識深處擂響。

粘稠的液體包裹著他，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生命原初的溫暖氣息。

“呃……！”

一聲驚天動(dòng)地、幾乎掀翻屋頂?shù)母蓢I聲，如同炸雷般穿透了羊水的阻隔，狠狠砸在譚寰初生的感知上。

這聲音太近了！

近得仿佛就在他蜷縮的“房間”外面！

那熟悉的、蠻橫破鑼般的音色，除了八姑還能有誰？

緊接著，太子炳那帶著市儈和一絲不耐煩的聲音響起，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但每個(gè)字都清晰地透進(jìn)來：“喂！

肥婆！

你做咩??？

阿真做法事緊要關(guān)頭，你唔好搞搞震??！”

（喂！

肥婆！

你干嘛啊？

阿真做法事緊要關(guān)頭，你別搗亂啊！

）“嘔……唔知點(diǎn)解啊炳哥！

突然反胃得好犀利！

好似……好似有啲嘢頂住個(gè)心口??！”

（嘔……不知道為什么啊炳哥！

突然反胃得好厲害！

好像……好像有什么東西頂住心口??！

）八姑的聲音帶著痛苦的喘息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驚惶。

“頂你個(gè)肺！

忍下啦！

阿真大師作法緊要啊！

你唔想生仔啦？”

太子炳的斥責(zé)聲響起。

外面短暫的爭執(zhí)和八姑壓抑不住的干嘔聲，像**噪音一樣流過譚寰的意識表層。

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匪夷所思的“觸覺”之中。

沒有手腳，沒有眼睛，但他就是能“感覺”到。

他蜷縮在一個(gè)溫暖、柔軟、微微晃動(dòng)的“水球”里。

西周是溫潤、包容的壁障。

一種從未體驗(yàn)過的、絕對的放松感，如同最上等的絲綢，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撫平了每一絲因猝死和穿越帶來的驚悸褶皺。

前世二十七年孤兒生涯里，那些為了一個(gè)饅頭、一張獎(jiǎng)狀、一份實(shí)習(xí)證明而拼盡全力的畫面，像褪色的老電影膠片，在意識深處飛速閃回。

孤兒院冰冷的硬板床，大學(xué)圖書館徹夜不熄的慘白燈光，投行大樓頂層落地窗外永遠(yuǎn)璀璨卻永遠(yuǎn)不屬于他的城市燈火……然后是心口那最后撕裂般的劇痛，和辦公桌玻璃那冰涼的觸感……卷！

卷到死！

卷到孤零零一個(gè)人，臉貼著冰冷的桌子！

一股巨大的、近乎荒誕的狂喜，如同地下沸騰的巖漿，猛地沖破了最初的震驚和茫然，瞬間淹沒了譚寰新生的意識！

父母？

哈！

雖然聽起來外面那對極品爹媽堪稱人間奇葩，惡霸房東，貪財(cái)好利，嗓門還大得能拆房子……但那又怎樣？！

他，譚寰，現(xiàn)在可是正兒八經(jīng)、如假包換的富二代！

是這棟七十二家大院未來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是包租婆八姑和太子炳求神拜佛、盼星星盼月亮求來的寶貝金叵羅！

再也不用天不亮就擠地鐵，再也不用對著上司的郵件膽戰(zhàn)心驚，再也不用算計(jì)那點(diǎn)可憐的績效獎(jiǎng)金能不能覆蓋下個(gè)月的房租！

什么KPI，什么IPO，什么對沖基金……都見鬼去吧！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比包裹著他的羊水還要溫暖厚重，沉甸甸地落了下來。

前世那根繃了二十七年、幾乎要勒斷骨頭的弦，嘣的一聲，徹底松了。

躺平！

必須躺平！

譚寰嘗試著在意識中“舒展”了一下不存在的身體，模擬出一個(gè)無比愜意、無比放松的姿態(tài)。

在這絕對安全的黑暗里，在母親（盡管這“母親”的身份讓他靈魂深處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溫暖的孕育中，他給自己定下了這嶄新一生的最高綱領(lǐng)。

外面，八姑驚天動(dòng)地的干嘔聲好不容易才稍稍平息，只剩下斷斷續(xù)續(xù)的、痛苦的抽氣聲。

**阿真那雙原本迷狂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八姑那因?yàn)閯×覈I吐而顯得更加突出的小腹，臉上那層厚厚的劣質(zhì)**簌簌往下掉。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絕對不可思議的恐怖景象，又像是瞬間參透了宇宙間最大的玄機(jī)，嘴巴大張著，足以塞進(jìn)一個(gè)雞蛋。

下一秒，一種混合著極度狂喜、邀功請賞以及刻意營造的、震撼人心的神性腔調(diào)，從她喉嚨里猛地爆發(fā)出來，尖利得能刺破耳膜，在狹小的房間里瘋狂回蕩，甚至穿透了羊水的阻隔，清晰地灌入譚寰的感知中：“顯靈啦！

菩薩顯靈啦——?。。　?br>
阿真整個(gè)人如同通了電的傀儡，手舞足蹈，唾沫橫飛，手指顫抖著指向八姑的肚子，聲音因?yàn)榧?dòng)而劈叉變調(diào)：“睇到冇！

炳哥！

八姑！

睇到冇啊！

紅光！

我睇到一道紅光‘嗖’一聲就鉆咗入八姑你個(gè)肚里面啊！

**辣嘎！

仲有檀香味！

系送子觀音座前金童親自落凡?。?br>
八姑！

你——有咗身孕啦！

即刻就有咗??！

菩薩真系聽到你哋嘅誠心啦！！”

（看到?jīng)]！

炳哥！

八姑！

看到?jīng)]啊！

紅光！

我看到一道紅光‘嗖’一聲就鉆進(jìn)了八姑你肚子里面??！

**辣的！

還有檀香味！

是送子觀音座前金童親自下凡?。?br>
八姑！

你——有身孕啦！

馬上就有了??！

菩薩真是聽到你們的誠心啦?。?br>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狹小的房間，連炭盆里最后一點(diǎn)火星熄滅的輕微“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八姑捂著嘴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還殘留著嘔吐帶來的淚水和鼻涕，那副兇悍刻薄的神情被一種極致的茫然和呆滯取代，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脫眶而出，首勾勾地“釘”在自己平坦依舊、但似乎又莫名感覺有點(diǎn)“不一樣”的肚皮上。

有…有了？

這就有了？

剛剛那陣翻江倒海、要把心肝脾肺腎都嘔出來的難受……是喜？

她干癟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只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像一條離水的魚。

太子炳嘴里那根牙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那張精于算計(jì)、慣于隱藏真實(shí)情緒的市儈臉孔，此刻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所有的皺紋都僵死地凝固住。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似乎想去摸八姑的肚子，指尖卻在離那旗袍面料還有幾寸的地方劇烈地顫抖起來，活像得了雞爪瘋。

狂喜？

懷疑？

對阿真話里“金童下凡”所帶來的潛在麻煩的瞬間權(quán)衡？

無數(shù)種情緒在他那雙綠豆小眼里瘋狂翻滾、碰撞，最終只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詭異的空白。

阿真還在癲狂狀態(tài)，手舞足蹈，唾沫星子西濺：“系嘎！

絕對冇錯(cuò)！

我阿真做法幾十年，從未見過咁明顯嘎神跡！

金光閃閃！

瑞氣千條！

仲有仙樂飄飄?。?br>
八姑！

炳哥！

你哋行大運(yùn)啦！

呢胎仔仔，唔單止系男丁，仲系帶住大福氣落凡嘎文曲星??！

以后肯定高中狀元，做**，發(fā)大財(cái)嘎！”

（是??！

絕對沒錯(cuò)！

我阿真做法幾十年，從未見過這么明顯的神跡！

金光閃閃！

瑞氣千條！

還有仙樂飄飄??！

八姑！

炳哥！

你們行大運(yùn)啦！

這胎孩子，不單是男丁，還是帶著大福氣下凡的文曲星??！

以后肯定高中狀元，做**，發(fā)大財(cái)嘎！

）她越說越激動(dòng)，仿佛那“文曲星”的光芒己經(jīng)穿透八姑的肚皮，晃得她睜不開眼，那張涂抹得五顏六色的臉興奮得扭曲變形。

外面這出荒誕絕倫、雞飛狗跳的“神跡降臨”大戲，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溫暖的毛玻璃，朦朦朧朧地傳遞進(jìn)來。

譚寰的意識像一顆沉在溫暖海底的鵝卵石，被羊水輕柔地托舉著、晃動(dòng)著。

外面八姑那破鑼嗓子的尖叫、太子炳牙簽落地的輕響、阿真那神神叨叨、天花亂墜的吹噓……所有的喧囂，都像是從遙遠(yuǎn)岸邊傳來的模糊潮聲，帶著一種不真切的、鬧哄哄的喜感。

狂喜？

那當(dāng)然有。

潑天的富貴，躺平的未來，就在這溫暖的羊水里向他招手。

但更多的，是一種龐大到近乎虛無的疲憊感，如同退潮后留下的無邊無際的沙灘，瞬間淹沒了初生意識的所有角落。

前世那二十七年，太累了。

像一個(gè)永不停歇的陀螺，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從孤兒院的角落一路卷到摩天大樓的頂層，最后卷得連軸都斷了。

卷到油盡燈枯，卷到臉貼冷桌。

現(xiàn)在，終于……終于可以停下來了。

在這絕對安全、絕對黑暗、絕對溫暖的母體堡壘里，前世那些如山般的壓力、如影隨形的焦慮、刻入骨髓的競爭本能……如同烈日下的薄雪，嗤嗤作響，迅速消融、蒸騰、消散無蹤。

一絲若有若無的、純粹由意識構(gòu)成的“笑意”，在譚寰的靈魂深處蕩漾開來。

他嘗試著在意識中模擬出一個(gè)動(dòng)作——在羊水里，極其放松、極其愜意地，翹起了不存在的“二郎腿”。

外面的世界？

讓他們鬧去吧。

爹媽是惡貫滿盈的包租公包租婆？

唔…問題不大。

只要這潑天的富貴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落在他譚寰頭上，他們愛收多少黑心租、愛怎么刻薄房客，隨他們便。

他只需要安安穩(wěn)穩(wěn)地吸收營養(yǎng)，茁壯成長，然后順順利利地出來，繼承這棟樓，繼承這份“家業(yè)”，當(dāng)一個(gè)躺贏的富二代米蟲。

躺平！

必須躺平！

誰也別想打擾他這來之不易的、天堂般的假期！

一絲極其細(xì)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dòng)，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塵，在包裹著他的羊水中輕輕漾開。

這并非源自外面世界的喧囂，而是來自他意識深處那縷愜意的“笑意”。

這波動(dòng)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源自靈魂本源的放松與滿足。

外面，正捂著肚子、臉上表情還僵在狂喜與茫然之間的八姑，身體猛地一顫！

就像被一道極其微弱的電流瞬間穿過五臟六腑！

“呃——嘔——?。?！”

比之前更加劇烈、更加撕心裂肺的干嘔聲，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毫無預(yù)兆地從她喉嚨深處爆發(fā)出來！

這一次，她再也支撐不住，肥碩的身體劇烈地向前佝僂下去，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則下意識地、緊緊地按住了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隔著肚皮，按住里面那個(gè)讓她如此“遭罪”的源頭。

“肥婆！

你又嚟？！”

太子炳被這突如其來的二次“轟炸”驚得跳開一步，臉上那空白呆滯的表情瞬間被驚怒取代，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阿真！

你睇下！

佢系咪撞邪??？”

（肥婆！

你又來？！

阿真！

你看看！

她是不是撞邪了？

）阿真也被八姑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yīng)嚇了一跳，那副“神跡見證者”的狂熱表情僵在臉上。

但僅僅是一瞬，她那精明的眼珠子飛快地轉(zhuǎn)了幾圈，立刻像是抓到了更確鑿的證據(jù)，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拔得更高、更尖，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冇撞邪！

絕對冇撞邪啊炳哥！

呢就系胎氣！

系胎動(dòng)嘎前兆??！

你哋唔識嘎！

我睇得多啦！

呢種反應(yīng)，越犀利就越證明個(gè)胎坐得穩(wěn)！

個(gè)仔仔夠生猛！

夠活力！

系大富大貴嘎征兆??！

快！

快扶八姑坐低！

小心啲！

宜家系緊要關(guān)頭，唔好郁親我哋嘎金叵羅啊！”

（沒撞邪！

絕對沒撞邪啊炳哥！

這就是胎氣！

是胎動(dòng)的前兆??！

你們不懂的！

我看得多了！

這種反應(yīng)，越厲害就越證明胎坐得穩(wěn)！

這孩子夠生猛！

夠活力！

是大富大貴的征兆啊！

快！

快扶八姑坐下！

小心點(diǎn)！

現(xiàn)在是緊要關(guān)頭，別動(dòng)到我們的金叵羅?。?br>
）她一邊唾沫橫飛地喊著，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攙扶彎腰干嘔、臉色發(fā)白的八姑，那姿態(tài)，活像在捧著一件稀世珍寶，生怕磕著碰著。

譚寰那剛剛翹起的“二郎腿”意識，在八姑那聲石破天驚的干嘔和隨之而來的、隔著肚皮都能感覺到的兇猛擠壓下，瞬間散架了。

一股極其不爽的“念頭”如同被驚擾的游魚，在溫吞的羊水里煩躁地打了個(gè)旋兒。

吵死了！

還讓不讓人好好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