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南江市，“黑曜石”地下格斗場。

空氣粘稠如冷卻的瀝青，每一次喘息都強行灌入濃重的鐵銹腥氣、汗液蒸騰的酸餿與廉價**燃燒后的辛辣顆粒。

巨大的工業(yè)風扇在頭頂徒勞地切割著凝滯的熱浪，扇葉攪動的嗡鳴被鼎沸的嘶吼徹底淹沒。

慘白的聚光燈如同燒紅的探針，死死釘在場地中央那座巨大、污穢的八角鐵籠上，粗壯的鋼筋反射著冰冷、殘酷的光澤，像巨獸**的獠牙。

籠內(nèi)，是血肉與意志的磨盤。

汗水、唾液和更深的顏色在骯臟的帆布上潑灑、飛濺。

代號“老默”的陳默，**的上身遍布新舊交錯的疤痕，汗水像油一樣涂滿他精瘦卻緊繃如鋼絲的肌肉。

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著肋下被重擊后的悶痛，視野邊緣因缺氧和持續(xù)的高壓而微微發(fā)黑、晃動。

對手，“坦克”，一個剃著青皮、肌肉如同花崗巖壘砌般的巨漢，喘著粗重的鼻息，赤紅的眼珠如同鎖定獵物的猛獸，龐大的身軀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步步緊逼。

“老默！

****！

給老子頂??！

往死里打！

聽見沒有！”

籠外，老板張振東油光滿面的臉死死貼在冰冷的鋼筋上，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陳默臉上，脖子上粗重的金鏈子隨著他瘋狂的嘶吼劇烈晃動。

“想想你的錢！

想想你爹媽那點破醫(yī)藥費！

輸了這場，***就等著收尸吧！”

錢？

醫(yī)藥費？

爹媽？

這幾個詞像燒紅的鋼釬，狠狠捅進陳默混亂的神經(jīng)深處。

雨夜，刺目的遠光燈撕裂黑暗，失控的豪車如同咆哮的鋼鐵巨獸迎面撞來！

塑料外賣箱高高飛起，湯水飯菜在空中散開……醫(yī)院消毒水刺鼻的氣味，父母躺在病床上蒼白絕望、如同枯槁的臉，醫(yī)生遞過來的催款單上冰冷的、足以壓垮脊梁的數(shù)字……還有他自己，油膩稀疏的頭發(fā)，松弛的肚腩，被生活磨礪得只剩下麻木的眼睛，在深夜空蕩的街頭，騎著那輛破舊得隨時會散架的電動車，為了幾塊錢的跑腿費在車輪間疲于奔命……“呃啊——！”

一聲困獸瀕死般的嘶吼從陳默喉嚨深處炸裂出來！

不能輸！

為了那點浸透血汗的鈔票，為了那點渺茫的希望！

第一回合：血狼的反噬與崩塌“坦克”巨大的拳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砸來！

陳默瞳孔縮成了針尖！

本能驅(qū)使下，身體以極限角度擰轉(zhuǎn)，右臂小臂外側(cè)硬骨凝聚全身勁力，狠辣地迎擊！

“砰——喀啦！”

悶響炸裂！

伴隨骨裂脆響！

“呃啊——！”

“坦克”手腕劇痛，拳勢瓦解！

機會！

陳默如毒蛇彈起，左臂箍頸，右拳化作鐵錘！

砰！

砰！

砰！

砰！

西記兇狠刺拳精準鑿在“坦克”鼻梁！

鮮血狂噴！

“坦克”踉蹌后退，鼻梁塌陷！

鈴聲刺耳響起！

第一回合結(jié)束！

陳默背靠冰冷鋼筋，汗水如瀑。

贏了，但身體的消耗巨大，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灼痛。

張振東興奮嘶吼，鈔票拍打鐵籠。

陳默卻只感到空洞和揮之不去的…不安。

第二回合：幻影與毀滅鈴聲再響！

“坦克”帶著滿臉血污，更瘋狂地撲來！

放棄技巧，蠻力碾壓！

重拳沖撞如同****！

陳默竭力閃避周旋，身體的疲憊像無形枷鎖，左臂劇痛干擾平衡。

觀眾喧囂、血腥味、汗水刺痛……撕扯著緊繃的神經(jīng)。

集中！

錢！

醫(yī)藥費！

那該死的遠光燈…就在他狼狽躲過一記重擺拳，腳步踉蹌未穩(wěn)，精神因疲憊劇痛出現(xiàn)縫隙的瞬間！

眼角的余光，被死死攫??！

觀眾席昏暗角落。

一個穿著素白連衣裙的身影，被穿著花哨絲綢襯衫、油頭金鏈的肥胖男人——張振東——強行摟在懷里！

女孩側(cè)臉，烏黑長發(fā)凌亂，白皙輪廓在迷離光線下無比熟悉！

身體僵硬，肩膀微縮抗拒，眉頭緊蹙，眼眸里盛滿屈辱、厭惡和絕望驚恐！

記憶洪流轟然決堤！

圖書館午后陽光。

靠窗位置。

同樣素白裙子的少女，安靜坐著。

陽光為她烏黑長發(fā)和細膩側(cè)臉鍍上柔和光暈，長睫低垂，粉唇微抿。

喧囂世界中的寧靜孤島。

那時的陳默，躲在書架后陰影里，心臟狂跳，手心是汗。

像個小偷，貪婪窺視那份不屬于他的美好。

自卑、怯懦、茫然，像鎖鏈將他釘死原地。

只能眼睜睜看著美好遠去，化為畢業(yè)散伙飯上她眼中的失望，街頭偶遇的疏離……深埋心底的喜歡，最終是刻骨銘心的遺憾和深夜的撕心裂肺。

蘇晚晴？！

心臟驟停！

所有疲憊、疼痛、對錢的渴求，被震驚、狂怒、被褻瀆的痛楚及洶涌的遺憾徹底淹沒！

她怎會在此？

被張振東…？！

是幻覺？

噩夢？

殘酷現(xiàn)實？！

心神劇震！

靈魂被撕裂！

防御土崩瓦解！

目光死死鎖定屈辱側(cè)臉和肥膩手臂！

前世懦弱與此刻屈辱交織成最猛烈沖擊！

“坦克”抓住這致命破綻！

沾血巨拳如淬毒弩箭，撕裂空氣，掏向陳默暴露無防的左太陽穴！

太快！

太陰！

太致命！

瞳孔放大！

看到死亡之拳！

看到“坦克”眼中瘋狂！

感覺拳風刺骨！

本能尖叫危險！

但靈魂劇痛心神崩潰，像冰冷深海凍結(jié)所有反應！

身體僵硬如水泥！

“砰?。?！”

沉悶到靈魂出竅的巨響！

頭顱如被燒紅巨錘轟碎！

劇痛炸開！

視野剝奪！

只剩無邊白光！

耳中喧囂被高頻尖銳電子嗡鳴取代！

“您有新的外賣訂單，請及時處理！”

“您有新的外賣訂單，請及時處理！”

催命電子音在破碎意識深淵尖嘯！

身體失去支撐，如朽木砸向冰冷帆布！

后腦磕碰？

毫無感覺。

世界只剩白光與嗡鳴。

意識斷線，墜向黑暗深淵。

最后感知：冰冷地面寒意，遙遠模糊讀秒：“One… Two… Three… Four… Five… Six…Six…”尾音冰冷徹骨，帶著無盡嘲諷，將殘存意識拖入混沌。

冰冷的觸感。

消毒水的味道。

陳默的意識在無邊的混沌和尖銳的頭痛中艱難地凝聚。

他感覺自己像是從深海里被打撈上來，渾身濕透，沉重無比。

左太陽穴深處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抽痛，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錘砸在神經(jīng)上。

喉嚨里火燒火燎，干渴得如同吞了火炭。

后腦勺也隱隱作痛。

操…頭要炸了…“坦克”那孫子…下手***黑…錢…輸了？

醫(yī)藥費…爸媽…完了…全完了…張振東那雜碎…還有…那個女孩…蘇…混亂的念頭在劇痛的縫隙中掙扎。

他記得那毀滅性的一拳，記得那刺眼的白光，記得那該死的電子提示音，還有…那個被張振東摟在懷里的、酷似蘇晚晴的屈辱身影。

這一切都讓他靈魂深處那個“老默”充滿了暴戾的憤怒和一種被命運戲弄的憋屈。

“醒了？

感覺怎么樣？”

一個溫和但帶著職業(yè)性疏離的女聲在旁邊響起，像是隔著一層霧。

陳默用盡力氣，終于撬開了沉重的眼皮。

視野模糊，只有**晃動的、刺眼的白光——不是拳臺的聚光燈，而是…日光燈管？

它們排列在…陌生的、刷著白灰的天花板上？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

身下是硬板床，鋪著粗糙的薄棉布床單。

右手手背上扎著針頭，連接著輸液管，冰涼的液體正滴入血管。

一個穿著藍色護士服的女人站在床邊。

醫(yī)務室？

張振東那***還算有點良心？

把老子送醫(yī)院了？

**…醫(yī)藥費又得算老子頭上…雪上加霜…“水…”陳默開口，聲音嘶啞干澀得如同破風箱，喉嚨疼得厲害。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揉揉劇痛的太陽穴，卻發(fā)現(xiàn)左臂一陣鉆心的酸痛，根本抬不起來。

護士轉(zhuǎn)身去倒水。

陳默的目光掃過房間。

白色的墻壁，簡單的藥品柜，一張舊書桌…窗邊掛著一面方形的、邊緣銹蝕的水銀鏡子。

鏡子里映出一個模糊的、靠在墻上的身影。

陳默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身影…很年輕！

頂著一頭汗?jié)窳鑱y的黑發(fā)，臉色蒼白，嘴唇干裂…但那輪廓…分明是…巨大的荒謬感攫住了他！

他死死盯著鏡子，心臟狂跳！

“陳默！

他叫陳默！

是我們班的！”

一個清脆急切、帶著濃重擔憂的女聲猛地從門口傳來！

陳默的心臟像是被重錘擊中！

他猛地、不顧一切地側(cè)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球死死盯向門口！

逆著走廊的光線，站著一個穿著素白色棉布連衣裙的少女。

陽光在她周身勾勒出溫暖的光暈。

她顯然是狂奔而來，烏黑長發(fā)凌亂貼在汗?jié)竦念~角和泛紅的臉頰上，胸口因劇烈喘息而起伏著，在棉布下勾勒出青澀美好的弧度。

皮膚細膩白皙，因焦急染上動人的緋紅。

最讓人心神震顫的，是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驚惶與濃得化不開的關(guān)切，緊緊鎖定在他身上。

蘇晚晴？！

年輕了三十歲的蘇晚晴？！

活生生的？！

巨大的沖擊讓陳默的大腦一片空白！

前世的記憶碎片和拳臺上那屈辱的幻影瘋狂翻涌！

他看著這張近在咫尺、與記憶中圖書館窗邊側(cè)影完美重合、卻又帶著驚人青春活力的臉，再看看鏡子里那個年輕卻蒼白的倒影…一個讓他靈魂都為之戰(zhàn)栗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混沌的意識中炸開！

“護士！

他怎么樣了？”

蘇晚晴沖進來，無視護士，焦灼的目光在陳默臉上和太陽穴處逡巡，聲音帶著哭腔，“他臉色好白！

是不是很疼？”

護士的聲音平靜響起：“體育課暈倒，后腦勺著地磕傷，輕微腦震蕩。

左臂軟組織挫傷，疑似骨裂。

同學，你叫什么名字？

記得怎么暈倒的嗎？”

體育課？

暈倒？

腦震蕩？

左臂骨裂？

每一個詞都像冰錐刺入陳默混亂的認知！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fā)出嘶啞的嗬嗬聲。

眩暈和劇痛再次席卷而來！

他看著眼前年輕真實的蘇晚晴，感受著這具陌生而虛弱身體的疼痛…體育課？

老子**在打黑拳！

這身體…不是我的！

這臉…太年輕了！

蘇晚晴…她怎么會在這？

還這么…年輕？

*2000年？

操！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靈魂深處“老默”的暴戾憋屈與眼前荒謬絕倫的現(xiàn)實瘋狂碰撞！

他痛苦地閉上眼，冷汗瞬間浸透后背。

就在這時——“哐當！”

醫(yī)務室的門被一股蠻力猛地撞開！

門板砸在墻上巨響！

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堵在門口，逆光投下壓迫陰影。

青皮頭，廉價金屬鏈子晃蕩，洗得發(fā)白的籃球背心繃在鼓脹的胸肌上——趙強！

年輕、囂張！

“喲呵！

這不是我們班的大才子，陳默嗎？”

趙強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洪亮聲音充滿戲謔惡意，目光刀子般刮過陳默蒼白的臉和蘇晚晴。

“聽說你打籃球不行，裝暈碰瓷倒是一把好手？

怎么，躺這有蘇大班花伺候著，挺會享受啊？”

語氣下流。

蘇晚晴被嚇得一顫，下意識側(cè)身護住陳默，秀眉緊蹙，眸中燃起憤怒：“趙強！

你胡說什么！

他摔傷了頭！

請你出去！”

“摔傷？

腦震蕩？”

趙強嗤笑，邁步進來，無視蘇晚晴，居高臨下俯視陳默，眼神挑釁不屑，“就他那慫包身板，摔一跤就腦震蕩？

騙鬼呢！”

他臉上橫肉抖動，惡意滿滿地看著蘇晚晴，“蘇大班花，別被他可憐樣騙了。

這小子，慫包一個！”

說著，他伸出手，那只沾著汗?jié)n灰塵的粗手，帶著汗臭味，越過蘇晚晴肩膀，作勢要拍陳默的臉，“上次籃球場，老子輕輕碰他一下，他就跟紙糊的飛……”就在趙強的手即將拍到陳默臉頰的瞬間！

陳默猛地抬起頭！

額前凌亂發(fā)絲下，那雙眼睛不再是痛苦迷茫，而是驟然爆發(fā)出令人心悸的兇戾！

瞳孔深處翻涌著尸山血海淬煉出的血腥殺意！

那是“老默”被徹底激怒的本能！

雖然這具身體虛弱不堪，但這眼神卻如同實質(zhì)的冰錐，帶著地獄爬出的煞氣，狠狠刺向趙強！

趙強的手在空中猛地頓?。?br>
西目相對！

他清晰地看到了陳默眼中絕非偽裝的、如同受傷孤狼般的兇狠！

一絲細微驚愕掠過心頭，但隨即被更強烈的羞辱感取代！

他趙強會怕一個病秧子的眼神？

“看什么看？

慫包！

不服啊？”

趙強惡意更盛，停頓的手帶著更大羞辱力道，狠狠一推，搡在陳默肩膀上！

“砰！”

虛弱的陳默無力抵抗，身體猛撞在冰冷墻壁上！

后腦傷處被狠磕！

左臂挫傷劇痛牽扯！

“呃！”

劇痛讓陳默眼前一黑，壓抑痛哼，冷汗狂涌，臉色慘白如紙。

他靠著墻急促喘息，看向趙強的眼神卻更加兇狠，如同淬毒刀子，死死盯著，牙關(guān)緊咬，一言不發(fā)。

那眼神里沒有屈服，只有被點燃的冰冷憤怒和“老子記住你了”的狠勁。

“陳默！”

蘇晚晴心疼驚呼，再顧不得害怕，猛地撲到床邊，張開雙臂完全擋在陳默身前！

仰頭怒視趙強，白皙臉頰漲紅，清澈眼中噙滿淚水卻燃燒驚人勇氣：“趙強！

你**！

你再動他一下試試！”

趙強看著擋在眼前的蘇晚晴，看著她眼中毫不退縮的維護和憤怒淚水，又看了看被推撞在墻上、痛得臉色慘白卻依舊兇狠瞪著自己的陳默。

他臉上橫肉抽搐。

陳默那兇狠眼神，他不在乎。

但蘇晚晴…這個溫婉安靜的班花，竟為了這慫包敢這樣瞪自己？

還有陳默…挨了這么重一下，痛成那樣，居然沒縮起來或求饒，反而咬牙瞪著自己？

那眼神里的狠勁…雖然改變不了弱雞事實，但…好像和以前那個一碰就倒的慫包…有點不一樣了？

一絲極其微弱、連趙強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異樣感掠過心底。

但瞬間被蘇晚晴頂撞帶來的不爽和面子問題壓下。

“哼！”

趙強重重冷哼，掩飾那一閃而過的異樣。

他不再看陳默，帶著輕蔑警告掃過蘇晚晴，最后落在陳默慘白臉上，撂下狠話：“慫包，算你今天走運！

看在蘇班花面子上，老子今天不跟你計較！

以后給老子夾著尾巴做人！

再讓老子看見你裝可憐騙人…”他捏緊拳頭，骨節(jié)咔吧作響。

說完，像是覺得再待下去有損威風，又狠狠瞪了陳默一眼，轉(zhuǎn)身帶著一身戾氣摔門而去。

房間里剩下陳默粗重喘息、蘇晚晴壓抑抽泣和護士的目瞪口呆。

陳默靠在冰冷墻壁，左太陽穴和后腦劇痛如潮水襲來，左臂酸痛清晰。

虛弱感幾乎將他吞噬。

但趙強推他那一下的力道，還有蘇晚晴撲過來時單薄卻決絕的背影，像燒紅烙鐵，狠狠烙在靈魂深處。

他閉上眼，牙關(guān)緊咬，嘴角卻緩緩扯出一個冰冷到極致、近乎猙獰的弧度。

趙強…這一下…老子記下了。

蘇晚晴…等著…都給老子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