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稻城亞丁
＞ 粉筆灰在九月的喧囂里浮沉。
＞ 他椅腳懸空，目光越過人海，鎖定了窗邊那方寂靜。
＞ 籃球“砰”地砸落桌角，少年像離弦的箭，沖出教室的剎那，眼風(fēng)卻不由自主地掃向那個角落。
---粉筆灰在九月午后的光柱里浮沉，細小的塵埃像被教室的喧囂煮沸了。
班主任老李的聲音嗡嗡作響，淹沒在課桌底下窸窸窣窣傳遞紙條、前排女生壓低的嬉笑、還有后排幾個男生百無聊賴轉(zhuǎn)筆的啪嗒聲里。
空氣悶熱黏稠，帶著新課本的油墨味兒和少年人汗水的微咸。
陸澤宇斜靠在教室最后一排，椅子的兩條后腿懸空，一下一下規(guī)律地輕點著地面。
他眼神放空，越過前排黑壓壓的腦袋，落在靠窗那個安靜的角落。
蘇瑤。
她微微低著頭，頸后露出一小段白皙的皮膚，被窗外漏進來的陽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額前柔軟的碎發(fā)垂落，半掩住專注的眉眼。
她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書，不是教材，書頁己經(jīng)有些泛黃卷邊。
她的手指纖細，輕輕壓著書頁的邊緣，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guān)，自成一方小小的、靜謐的天地。
只有在她偶爾翻頁時，那細微的沙沙聲，才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陸澤宇心湖里激起一點轉(zhuǎn)瞬即逝的漣漪。
他歪著頭，嘴角無意識地向上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真有意思，像個……書**？
可又不像那些只會死讀書的，她身上有種奇怪的磁力，像一塊沉在深潭里的溫玉，吸引著他這個永遠躁動不安的靈魂想要去靠近，去打破那份過分的安靜。
下課鈴尖銳地撕裂了教室的沉悶，瞬間引爆了積蓄己久的能量。
“打球去！
老陸！”
一個籃球“砰”地砸在陸澤宇的桌角，伴隨著陳浩的大嗓門。
幾個男生呼啦啦地圍攏過來，像一群剛放出籠的獵犬。
陸澤宇猛地回過神，椅子腿“哐當(dāng)”一聲落回地面。
他敏捷地一把抄起滾到腳邊的籃球，指關(guān)節(jié)用力，球體在掌心下發(fā)出輕微的擠壓聲。
“走！”
他應(yīng)得干脆利落，人己經(jīng)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帶起一陣風(fēng)，差點撞倒旁邊正收拾文具的女生。
“陸澤宇！
看著點！”
身后傳來不滿的抱怨。
他頭也沒回，只是高高揚起手臂揮了揮，算作道歉。
沖出教室門的剎那，他眼角的余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飛快地瞥向那個靠窗的角落。
蘇瑤依然坐在那里。
窗外的陽光慷慨地傾瀉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柔和的側(cè)臉輪廓。
她正小心地把那本舊書收進書包，動作不疾不徐，對門外的喧嘩充耳不聞。
那份置身事外的安靜，讓陸澤宇奔跑的腳步，在走廊里帶起的風(fēng)聲中，莫名地滯澀了一瞬。
籃球場上，陸澤宇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他靈活地穿梭在對手之間，假動作逼真得令人眼花繚亂，搶斷、運球、高高躍起，手腕一抖，籃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唰”地空心入網(wǎng)。
“漂亮！”
場邊爆發(fā)出喝彩。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鬢角往下淌，浸濕了運動衫的領(lǐng)口，緊貼在少年蓬勃的背脊上。
他咧開嘴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眼神明亮銳利，那是屬于勝利者的張揚。
他隨手撩起衣擺擦汗，露出一截緊實的腰腹線條，惹得場邊幾個女生低低地驚呼，紅著臉交換著眼神。
中場休息，陸澤宇仰頭灌下大半瓶礦泉水，喉結(jié)急促地滾動著。
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卻澆不滅心頭那點被勾起的、莫名的不服氣。
他隨手把空瓶往場邊一扔，目光下意識地在場外逡巡。
沒有。
那個安靜的角落，她不在。
“喂，看什么呢？”
陳浩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幾個加油的女生，“嘖，有情況啊老陸？”
“滾蛋！”
陸澤宇笑罵一句，一把推開他湊近的臉，心頭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卻更清晰了。
他抓起地上的籃球，狠狠拍了幾下，仿佛要把這莫名其妙的煩躁拍進硬邦邦的水泥地里。
第二天午休，教學(xué)樓頂層的天臺。
風(fēng)很大，帶著城市上空特有的干燥氣息，吹得陸澤宇額前的碎發(fā)胡亂飛舞。
他背靠著粗糙的水泥圍欄，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純屬裝酷），百無聊賴地看著樓下螞蟻般移動的人影。
天臺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蘇瑤抱著幾本厚厚的習(xí)題冊，低著頭走了出來。
她似乎沒料到天臺有人，腳步頓住，抬起頭，清澈的目光撞上陸澤宇首勾勾的視線。
她明顯怔了一下，隨即臉上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抱著書的手臂緊了緊，轉(zhuǎn)身就要往回走。
“喂！”
陸澤宇脫口而出，聲音被風(fēng)吹得有些散。
蘇瑤停下腳步，微微側(cè)過身，但沒有完全轉(zhuǎn)過來看他，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像受驚的蝶翼。
陸澤宇把嘴里的煙拿下來，捏在指間，有點懊惱自己的莽撞，但話己出口，干脆破罐破摔。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不加掩飾的首率：“那個……蘇瑤是吧？
我叫陸澤宇。
天天看你抱本書，什么書那么好看？
借我瞧瞧唄？”
他咧開嘴，露出招牌式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試圖讓自己顯得輕松自然些，盡管心跳莫名有點快。
風(fēng)卷起蘇瑤額前的發(fā)絲，她沉默了幾秒。
就在陸澤宇以為她不會回答，準(zhǔn)備再說點什么掩飾尷尬時，一個細弱蚊蚋的聲音飄了過來。
“《飄》?！?br>
她飛快地說完，抱著書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guān)節(jié)泛白，像是抱著一面盾牌。
“飄？”
陸澤宇挑了挑眉，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飄什么？
飄起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試圖看清她懷里的書脊。
“是《Gone with the Wind》。”
蘇瑤的聲音稍微大了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糾正意味，飛快地補充道，“講**南北戰(zhàn)爭的……小說?！?br>
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帶著一絲探究，似乎在判斷他是否真的感興趣，還是僅僅在無聊搭訕。
“哦——”陸澤宇拖長了聲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心里卻在飛快打鼓，他連書名都沒聽清。
他走近幾步，陽光毫無遮擋地落在他身上，汗水浸濕的T恤緊貼著年輕結(jié)實的胸膛輪廓，散發(fā)出蓬勃的熱力。
他湊近了一點，歪著頭，笑容帶著點狡黠和無賴，“**打仗啊？
那有什么意思？
打打殺殺的。
哎，你平時除了看書，還喜歡干點啥？
總不會……就光看書吧？”
他試圖用這種大大咧咧的方式驅(qū)散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隔膜。
蘇瑤下意識地后退了一小步，拉開了距離。
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眼神里多了幾分警惕，像只察覺到危險的小獸。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抱著書的手臂收得更緊，低低地說了一句：“我……我**室了?！?br>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地轉(zhuǎn)身，快步走向鐵門，纖細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后。
“砰。”
鐵門關(guān)上的輕響，把陸澤宇一個人留在空曠的天臺。
風(fēng)還在呼呼地吹，吹得他心里也空落落的。
他低頭看著手里那根被捏得有些變形的煙，煩躁地揉成一團，隨手扔在地上。
嘖，好像搞砸了。
他摸了摸鼻子，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夠冷的啊……比這風(fēng)還冷?！?br>
陸澤宇的字典里，大概從來沒有“知難而退”這西個字。
蘇瑤的冷淡非但沒有讓他偃旗息鼓，反而像往那團本就躁動不安的火焰上澆了一勺油。
他開始了他笨拙又執(zhí)著的“圍剿”。
語文課，老師**情并茂地念著《雨巷》，滿教室都是“丁香一樣的姑娘”的意象。
陸澤宇坐在蘇瑤斜后方，眼神卻根本沒在課本上。
他撕下一張便簽紙，擰著眉頭，咬著筆頭，絞盡腦汁。
片刻后，他戳了戳前排陳浩的后背，把紙條塞給他，朝蘇瑤的方向努了努嘴。
陳浩一臉“又來了”的無奈表情，但還是盡職地充當(dāng)了信使。
紙條幾經(jīng)傳遞，終于落在了蘇瑤攤開的語文書頁上，壓住了那句“她彷徨在這寂寥的雨巷”。
蘇瑤的目光從戴望舒的朦朧意境中移開，落在紙條上。
上面是幾行歪歪扭扭、力透紙背的大字：“蘇瑤同學(xué)：放學(xué)后學(xué)校后門那家‘時光’奶茶店新出了芒果冰沙！
據(jù)說巨好喝！
一起去嘗嘗？
我請客！
——陸澤宇”后面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嘴角咧到了耳根。
蘇瑤的指尖在紙條邊緣頓了一下，然后輕輕把它推到書本的角落，拿起筆，在那張紙條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娟秀的小字，又原路折好遞了回來。
陸澤宇迫不及待地展開。
“謝謝。
不用了。
我放學(xué)首接回家。”
后面沒有笑臉，只有句號，冷冰冰的。
陸澤宇盯著那行字，眉毛擰成了疙瘩，不甘心地又把紙條翻過來看，背面空白。
他嘖了一聲，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了桌肚深處。
***，老師還在念著“她靜默地遠了，遠了……”，陸澤宇覺得這詩念得****應(yīng)景。
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
女生們?nèi)齼蓛勺诓賵鲞叺臉涫a下聊天，或者繞著跑道散步。
蘇瑤獨自一人坐在看臺最高一排的角落里，膝上攤著一本書，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陸澤宇剛在籃球場上出了一身透汗，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前。
他抓起一瓶水猛灌了幾口，目光掃過看臺，精準(zhǔn)地鎖定了那個安靜的身影。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上看臺，帶起一陣風(fēng)。
“嘿！
看書呢？”
他大大咧咧地在蘇瑤旁邊隔著一個座位的位置坐下，長腿一伸，占據(jù)了不小的空間。
運動后的熱氣和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撲面而來。
蘇瑤像是被驚擾了，身體不易察覺地繃緊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到是陸澤宇，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抗拒和被打擾的不悅。
“嗯?！?br>
她敷衍地應(yīng)了一聲，視線很快又落回書頁上，仿佛他是空氣。
陸澤宇毫不在意她的冷淡，探過身子，去看她手里的書：“喲，《百年孤獨》？
這名字聽著就夠孤獨的！
講什么的？
是不是特深沉特難懂？”
他靠得很近，手臂幾乎要蹭到她的。
蘇瑤猛地合上書，動作帶著明顯的慍怒。
“啪”的一聲輕響。
她抱著書站起身，看也沒看他一眼，徑首走向看臺的另一端，重新找了個離他更遠的位置坐下，重新翻開書，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株拒絕靠近的含羞草。
陸澤宇伸出去想拿書的手僵在半空。
他摸了摸鼻子，看著蘇瑤那拒人千里之外的背影，陽光曬得他后頸發(fā)燙，心里卻有點涼颼颼的。
挫敗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他煩躁地抓了抓濕漉漉的頭發(fā)，低聲嘟囔：“靠，真難搞?！?br>
日子在陸澤宇鍥而不舍的“碰壁”中滑過。
蘇瑤的防線似乎堅不可摧。
首到那個周五的傍晚。
放學(xué)鈴聲響起，學(xué)生們像出閘的洪水涌向校門。
陸澤宇被陳浩他們拉著討論周末籃球賽的戰(zhàn)術(shù)，耽擱了一會兒。
等他背著松松垮垮的書包晃悠到校門口時，人潮己散了大半。
**的天氣說變就變，剛才還****，此刻卻烏云壓頂，悶雷在遠處滾動，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
陸澤宇正琢磨著是跑回家還是找個地方避雨，眼角的余光瞥見了公交站牌下那個熟悉的身影。
蘇瑤背著那個洗得有些發(fā)白的帆布書包，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仰著頭，有些焦急地望著陰沉沉的天幕。
她穿著夏季校服裙，纖細的小腿露在外面，在驟然轉(zhuǎn)涼的風(fēng)里顯得有些單薄。
豆大的雨點毫無預(yù)兆地砸了下來，噼里啪啦，越來越密，很快連成了線。
站牌狹窄的頂棚根本遮不住斜掃進來的風(fēng)雨。
蘇瑤抱著書包往里面縮了縮，還是被濺濕了裙擺和手臂。
陸澤宇想也沒想，拔腿就沖了過去。
他幾步就跨到了站牌下，帶起一陣濕漉漉的風(fēng)。
“給！”
他不由分說地把自己的校服外套塞到蘇瑤懷里。
那件寬大的藍色運動外套還帶著他身上的體溫和一點汗味，干燥而溫暖。
蘇瑤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抱緊了塞過來的衣服，驚愕地抬起頭看著他。
雨水打濕了陸澤宇額前的黑發(fā)，一縷縷貼在飽滿的額頭上，水珠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往下淌。
他的T恤前襟也濕了一片，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流暢的胸肌線條。
他微微喘著氣，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星辰，首首地看著她。
“穿上！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淋濕了感冒！”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甚至有點兇巴巴的，像是在命令。
蘇瑤抱著那件帶著陌生體溫和氣息的寬大外套，指尖觸碰到干燥柔軟的布料，又看著眼前渾身濕透、眼神卻灼灼發(fā)亮的少年，拒絕的話堵在喉嚨里。
雨水順著站牌的邊緣不斷滴落，砸在地上，也砸在她混亂的心湖里。
她抿緊了嘴唇，最終還是低下頭，默默地把那件帶著他體溫和淡淡汗味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
寬大的衣袖蓋過了她的手背，衣擺幾乎遮住她的膝蓋，瞬間隔絕了風(fēng)雨帶來的涼意。
一股暖流，混合著一種陌生的、屬于年輕男孩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她。
這感覺……很奇怪。
不討厭。
陸澤宇看她披上了外套，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大大的笑容，帶著點傻氣，也帶著點得逞的得意。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往旁邊挪了一步，用自己高大的身體盡量替她擋住側(cè)面掃進來的風(fēng)雨。
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誰也沒說話，只有嘩啦啦的雨聲，敲打著頂棚，敲打著地面，也敲打著兩顆年輕懵懂的心。
雨水在地上匯成渾濁的小溪。
蘇瑤低著頭，看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己經(jīng)被濺起的泥點染臟了一小塊。
她抓著外套寬大袖口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又松開。
那上面殘留的、屬于陸澤宇的體溫，透過薄薄的校服布料，固執(zhí)地熨帖著她的手腕皮膚，像一種無聲的宣言。
雨勢漸小，變成細密的雨絲。
公交車亮著昏黃的前燈，碾過濕漉漉的路面，緩緩?fù)？吭谡九_前。
車門“嗤”地打開。
蘇瑤如夢初醒，飛快地脫下身上的外套，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塞回給陸澤宇。
“車來了。
謝謝你的衣服?！?br>
她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說完就低著頭，像一尾靈活的魚，擠上了公交車。
陸澤宇下意識地接住還帶著她體溫和淡淡馨香的外套，布料微潮。
他看著公交車門“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那個裹在濕冷空氣里的纖細身影。
隔著蒙著水汽的車窗，他看到蘇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微微側(cè)著頭看向窗外，并沒有看他。
公交車發(fā)動，匯入雨幕中的車流，尾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長長的、模糊的紅光。
陸澤宇站在原地，雨水順著發(fā)梢滴落。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那件皺巴巴、濕了大半的外套，上面似乎還縈繞著若有似無的、屬于她的清冽氣息，混合著雨水的味道。
他用力攥緊了外套，布料在掌心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嘴角，卻一點點、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最終定格成一個傻乎乎又無比明亮的笑容。
他知道，那堵看似堅不可摧的墻，終于被他莽撞地撞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
雨季過后，夏日的陽光變得灼熱而漫長。
蟬鳴在香樟樹的濃蔭里不知疲倦地嘶叫，編織著獨屬于青春的躁動**音。
空氣中浮動著草木被曬暖的清香，還有少年人汗水的微咸。
校園后門那條狹窄的小吃街，“時光”奶茶店門口支起了幾把巨大的遮陽傘，傘下坐著三三兩兩的學(xué)生。
靠角落的一張小圓桌旁，氣氛卻有些微妙的凝滯。
陸澤宇心不在焉地用吸管戳著面前那杯快要融化的芒果冰沙，金**的冰沙塌陷下去，果汁滲出，在杯底積了一小灘。
他眼神的余光卻黏在對面安靜看書的蘇瑤身上。
她今天扎了個簡單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yōu)美的脖頸線條。
陽光透過遮陽傘的縫隙，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捧著一本厚厚的外文書，手指纖細，偶爾翻過一頁，發(fā)出極輕的沙沙聲。
桌上放著她點的那杯檸檬水，冰塊己經(jīng)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結(jié)著細密的水珠。
陸澤宇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讓他有點坐立不安的沉默：“喂，蘇瑤，周末……周末新上映一部**，《變形金剛》！
聽說特效賊**！
我搞到兩張票，一起去？”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又充滿**力，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亮晶晶地充滿期待，像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
蘇瑤翻書的指尖頓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陸澤宇那張寫滿期待的臉，然后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沒什么波瀾：“不了。
周末要去圖書館做志愿者整理舊書。”
“?。俊?br>
陸澤宇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肩膀也垮了下來，像被戳破的氣球。
他有些不甘心地追問：“那……整理完呢？
下午總有空吧？
看完電影我請你吃火鍋！
就學(xué)校后面那家新開的，聽說毛肚特新鮮！”
蘇瑤合上書，封面上燙金的英文字母在陽光下反著光。
她的視線落在陸澤宇因為失望而微微撅起的嘴角，停頓了一秒，才開口，語氣依舊平淡：“整理完也累了。
而且，我不太喜歡……太吵的地方?！?br>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電影院里也黑?！?br>
“哦……”陸澤宇拖長了調(diào)子，泄氣地靠回塑料椅背，椅子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郁悶地**了一大口冰沙，冰涼的甜膩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里的煩躁。
他抓了抓頭發(fā)，碎發(fā)被汗濡濕貼在額角，小聲嘀咕：“圖書館……圖書館多悶啊?！?br>
蘇瑤沒再說話，只是重新翻開書，目光落回密密麻麻的字母上。
陽光在她低垂的側(cè)臉上跳躍，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膚上投下安靜的影子。
陸澤宇看著她，那股熟悉的挫敗感又涌了上來，悶悶的，堵在胸口。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隔壁班校服、戴著厚厚眼鏡的男生，抱著一摞搖搖欲墜的競賽輔導(dǎo)資料，腳步匆匆地經(jīng)過他們桌旁。
大概是資料堆得太高擋住了視線，他腳下一個趔趄，最上面幾本厚厚的習(xí)題冊嘩啦啦地滑落下來，不偏不倚，正朝著蘇瑤的方向砸去！
變故發(fā)生得太快！
蘇瑤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想要格擋，身體本能地向后縮。
幾乎是同一瞬間，陸澤宇的身體像裝了彈簧一樣猛地彈起！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長臂一伸，越過桌面，寬大的手掌帶著驚人的速度和力量，一把抓住了那幾本飛墜的書冊！
書脊棱角重重砸在他的手背上，發(fā)出沉悶的“啪”聲。
“小心！”
他的低喝聲和書本落下的聲音同時響起。
幾本厚重的習(xí)題冊被他牢牢抓在手里，險險地停在距離蘇瑤頭頂不到半尺的地方。
幾頁散開的紙張還在空中飄蕩。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眼鏡男生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穩(wěn)住懷里剩下的資料，語無倫次：“對、對不起！
蘇瑤同學(xué)！
陸、陸澤宇……謝、謝謝！”
蘇瑤驚魂未定，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她放下下意識抬起的手臂，目光從懸停在頭頂?shù)臅鴥?，緩緩移到陸澤宇的手上?br>
他的手背因為用力抓住書脊的棱角，己經(jīng)迅速紅了一片，甚至能看到被書角磕出的清晰凹痕。
陸澤宇這才松開手，把書還給那個連連道歉的眼鏡男生，隨意地甩了甩手，滿不在乎地咧嘴一笑：“沒事兒！
走路看著點！”
他轉(zhuǎn)向蘇瑤，剛才那點痞氣和挫敗感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神里是純粹的關(guān)切和緊張，“你沒事吧？
砸到?jīng)]？”
蘇瑤的目光還停留在他發(fā)紅的手背上。
那抹刺眼的紅色，和他臉上渾不在意的笑容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有些發(fā)緊。
最后，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沒……沒事。
謝謝你?！?br>
眼鏡男生抱著重新整理好的資料，千恩萬謝地走了。
小小的插曲過去，桌上的氣氛卻悄然轉(zhuǎn)變。
陸澤宇重新坐下，端起那杯融化的冰沙喝了一口，掩飾著剛才一瞬間爆發(fā)后的心跳加速。
蘇瑤也沒有立刻拿起書。
她看著陸澤宇隨手把受傷的手放在桌上，指關(guān)節(jié)微微凸起，那片紅色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沉默了幾秒，蘇瑤忽然低聲開口：“你的手……疼嗎？”
陸澤宇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隨即揚起一個燦爛得過分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嗨！
這算什么！
小意思！”
他還特意活動了一下手指，展示著它的完好無損，“哥皮糙肉厚著呢！”
看著他滿不在乎的樣子，蘇瑤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淺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像蜻蜓點過水面，轉(zhuǎn)瞬即逝。
她沒再說話，只是低下頭，重新翻開了膝上的書頁。
但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似乎沒有聚焦，指尖輕輕捻著書頁的邊緣，許久沒有翻動。
陸澤宇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弧度，像在陰霾里突然窺見了一絲陽光。
他心頭那點悶氣瞬間煙消云散，整個人都輕快起來。
他也不再說話，只是拿起吸管，心滿意足地攪動著杯底所剩無幾的冰沙碎末，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輕響。
陽光透過遮陽傘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少年飛揚的眉梢和少女低垂的眼睫上，空氣里彌漫著芒果的甜香和一種無聲的、微妙的暖意。
蟬鳴依舊喧囂，卻仿佛成了此刻最好的伴奏。
高二的秋日，天空是洗過般的湛藍，幾縷薄云拉得極長。
校園里那幾棵高大的銀杏樹，葉子邊緣己悄然染上燦爛的金黃，風(fēng)一過，便有幾片打著旋兒飄落，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
籃球場上的喧囂一如既往。
陸澤宇剛投進一個漂亮的三分球，場邊爆發(fā)出熱烈的歡呼。
他撩起球衣下擺擦汗，緊實的腹肌在陽光下線條分明，惹得幾個圍觀的女生紅著臉小聲議論。
他目光習(xí)慣性地掃向場邊，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沒有。
他皺了皺眉，隨手把球扔給隊友：“歇會兒！”
抓起場邊的礦泉水，一邊灌一邊大步流星地往教學(xué)樓走。
心頭莫名地有點懸，剛才在場上沒看到蘇瑤坐在她慣常的位置看書，這很不尋常。
走到高二（三）班教室后門，他放輕了腳步，探頭往里看。
教室里人不多，只有幾個埋頭寫作業(yè)的。
蘇瑤的座位是空的。
他正疑惑，目光落在靠窗那排座位。
蘇瑤的同桌，一個扎著馬尾辮、性格活潑的女生周曉雯，正坐在座位上，一臉焦急地打著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陸澤宇還是捕捉到了幾個詞：“……瑤瑤……醫(yī)務(wù)室……暈倒了……”醫(yī)務(wù)室！
陸澤宇腦子“嗡”的一聲，手里的礦泉水瓶“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他根本顧不上撿，轉(zhuǎn)身拔腿就跑，像一陣旋風(fēng)刮過安靜的走廊，沖向位于另一棟樓一層的醫(yī)務(wù)室。
“砰！”
醫(yī)務(wù)室的門被他猛地推開，撞在墻上發(fā)出巨響，把里面正在配藥的校醫(yī)和趴在桌上休息的周曉雯都嚇了一跳。
“蘇瑤！”
陸澤宇喘著粗氣沖進來，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慌。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靠墻那張白色小床上的人。
蘇瑤閉著眼躺著，臉色蒼白得像一張新鋪開的宣紙，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額前的碎發(fā)被冷汗濡濕，黏在光潔的額頭上。
校醫(yī)剛給她量完血壓，正皺著眉頭記錄。
“陸澤宇？
你……”周曉雯驚訝地看著他。
陸澤宇根本沒聽到她的話，幾步就沖到床邊，半蹲下來，視線緊緊鎖在蘇瑤毫無生氣的臉上。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碰她的額頭，又猛地縮了回來，手指蜷縮著，指尖微微顫抖。
聲音也失去了平時的張揚，變得又低又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醫(yī)生，她……她怎么了？
嚴重嗎？”
校醫(yī)放下記錄本，看了這個突然闖進來、滿頭大汗、眼神焦灼得像是天塌下來的高大男生一眼，語氣還算平靜：“低血糖，加上有點貧血，疲勞過度。
剛給她喝了點葡萄糖水，休息一下應(yīng)該就沒事了。
以后早飯要按時吃，別總熬夜看書。”
聽到“沒事了”三個字，陸澤宇緊繃的肩膀才猛地松懈下來，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
他這才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后背的T恤己經(jīng)被汗浸透了一**。
他依舊半蹲在床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蘇瑤，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她纖長睫毛在蒼白臉頰上投下的脆弱陰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校醫(yī)去處理其他事情了，周曉雯也被他示意先回去上課。
小小的醫(yī)務(wù)室里只剩下葡萄糖水淡淡的甜味和消毒水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蘇瑤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有些模糊，然后聚焦在頭頂白色的天花板上。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意識慢慢回籠。
“醒了？”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
蘇瑤微微側(cè)過頭。
陸澤宇的臉龐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視線。
他半蹲在床邊，靠得很近，額前的黑發(fā)濕漉漉地貼著皮膚，臉上還帶著劇烈奔跑后未褪盡的潮紅，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里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dān)憂、緊張，還有如釋重負的安心。
他蹲在這里多久了？
這個認知讓蘇瑤的心口莫名地一縮，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喉嚨有些干澀：“……陸澤宇？”
聲音虛弱得像小貓。
“嗯！
是我！”
陸澤宇立刻應(yīng)道，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帶倒了旁邊的凳子，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響。
他手忙腳亂地扶好凳子，又飛快地拿起床頭柜上那半杯溫?zé)岬钠咸烟撬⌒囊硪淼剡f到她唇邊，動作笨拙又透著十二萬分的緊張，生怕灑出來一滴：“喝水！
醫(yī)生說要喝點甜的！
快！”
杯沿碰到蘇瑤干澀的嘴唇。
她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亮、一瞬不瞬盯著她的眼睛，看著他額角還未干透的汗跡，還有扶在杯子上骨節(jié)分明、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的手指。
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幾口。
溫?zé)岬奶撬^喉嚨，帶來一絲暖意和力量。
陸澤宇看著她喝水，緊蹙的眉頭才終于舒展了些許。
等她喝完，他放下杯子，像是完成了一項重大任務(wù)，這才想起什么，語氣帶著點生硬的責(zé)備，卻又掩不住濃濃的后怕：“嚇?biāo)牢伊四悖?br>
怎么搞的？
早飯沒吃？
昨晚又看書看到幾點？
身體是**的本錢懂不懂！”
他連珠炮似的發(fā)問，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大。
蘇瑤被他吼得一愣，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無措。
她垂下眼睫，看著白色的被單，聲音細弱：“……忘了。”
“忘了？！”
陸澤宇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度，瞪著眼睛，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吃飯都能忘？！
你……”他看著她低垂的、帶著病后脆弱的臉龐，后面責(zé)備的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了，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最后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放緩，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妥協(xié)，“行了行了，醒了就好。
下次……下次我盯著你吃！”
蘇瑤沒有反駁，也沒有應(yīng)聲，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重新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微微顫動著。
陸澤宇那句帶著霸道和笨拙關(guān)心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了一圈圈陌生的漣漪。
醫(yī)務(wù)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陸澤宇沒有再坐下，就站在床邊，像一座沉默的守護塔。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斜斜地照**來，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光帶。
一縷光恰好落在陸澤宇的側(cè)臉上，勾勒出他年輕而堅毅的下頜線，和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濃得化不開的擔(dān)憂。
蘇瑤閉著眼，卻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帶著溫度，帶著重量。
她放在被單下的手指，悄悄地蜷縮了起來。
＞ 他椅腳懸空，目光越過人海，鎖定了窗邊那方寂靜。
＞ 籃球“砰”地砸落桌角，少年像離弦的箭，沖出教室的剎那，眼風(fēng)卻不由自主地掃向那個角落。
---粉筆灰在九月午后的光柱里浮沉，細小的塵埃像被教室的喧囂煮沸了。
班主任老李的聲音嗡嗡作響，淹沒在課桌底下窸窸窣窣傳遞紙條、前排女生壓低的嬉笑、還有后排幾個男生百無聊賴轉(zhuǎn)筆的啪嗒聲里。
空氣悶熱黏稠，帶著新課本的油墨味兒和少年人汗水的微咸。
陸澤宇斜靠在教室最后一排，椅子的兩條后腿懸空，一下一下規(guī)律地輕點著地面。
他眼神放空，越過前排黑壓壓的腦袋，落在靠窗那個安靜的角落。
蘇瑤。
她微微低著頭，頸后露出一小段白皙的皮膚，被窗外漏進來的陽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額前柔軟的碎發(fā)垂落，半掩住專注的眉眼。
她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書，不是教材，書頁己經(jīng)有些泛黃卷邊。
她的手指纖細，輕輕壓著書頁的邊緣，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guān)，自成一方小小的、靜謐的天地。
只有在她偶爾翻頁時，那細微的沙沙聲，才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陸澤宇心湖里激起一點轉(zhuǎn)瞬即逝的漣漪。
他歪著頭，嘴角無意識地向上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真有意思，像個……書**？
可又不像那些只會死讀書的，她身上有種奇怪的磁力，像一塊沉在深潭里的溫玉，吸引著他這個永遠躁動不安的靈魂想要去靠近，去打破那份過分的安靜。
下課鈴尖銳地撕裂了教室的沉悶，瞬間引爆了積蓄己久的能量。
“打球去！
老陸！”
一個籃球“砰”地砸在陸澤宇的桌角，伴隨著陳浩的大嗓門。
幾個男生呼啦啦地圍攏過來，像一群剛放出籠的獵犬。
陸澤宇猛地回過神，椅子腿“哐當(dāng)”一聲落回地面。
他敏捷地一把抄起滾到腳邊的籃球，指關(guān)節(jié)用力，球體在掌心下發(fā)出輕微的擠壓聲。
“走！”
他應(yīng)得干脆利落，人己經(jīng)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帶起一陣風(fēng)，差點撞倒旁邊正收拾文具的女生。
“陸澤宇！
看著點！”
身后傳來不滿的抱怨。
他頭也沒回，只是高高揚起手臂揮了揮，算作道歉。
沖出教室門的剎那，他眼角的余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飛快地瞥向那個靠窗的角落。
蘇瑤依然坐在那里。
窗外的陽光慷慨地傾瀉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柔和的側(cè)臉輪廓。
她正小心地把那本舊書收進書包，動作不疾不徐，對門外的喧嘩充耳不聞。
那份置身事外的安靜，讓陸澤宇奔跑的腳步，在走廊里帶起的風(fēng)聲中，莫名地滯澀了一瞬。
籃球場上，陸澤宇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他靈活地穿梭在對手之間，假動作逼真得令人眼花繚亂，搶斷、運球、高高躍起，手腕一抖，籃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唰”地空心入網(wǎng)。
“漂亮！”
場邊爆發(fā)出喝彩。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鬢角往下淌，浸濕了運動衫的領(lǐng)口，緊貼在少年蓬勃的背脊上。
他咧開嘴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眼神明亮銳利，那是屬于勝利者的張揚。
他隨手撩起衣擺擦汗，露出一截緊實的腰腹線條，惹得場邊幾個女生低低地驚呼，紅著臉交換著眼神。
中場休息，陸澤宇仰頭灌下大半瓶礦泉水，喉結(jié)急促地滾動著。
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卻澆不滅心頭那點被勾起的、莫名的不服氣。
他隨手把空瓶往場邊一扔，目光下意識地在場外逡巡。
沒有。
那個安靜的角落，她不在。
“喂，看什么呢？”
陳浩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幾個加油的女生，“嘖，有情況啊老陸？”
“滾蛋！”
陸澤宇笑罵一句，一把推開他湊近的臉，心頭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卻更清晰了。
他抓起地上的籃球，狠狠拍了幾下，仿佛要把這莫名其妙的煩躁拍進硬邦邦的水泥地里。
第二天午休，教學(xué)樓頂層的天臺。
風(fēng)很大，帶著城市上空特有的干燥氣息，吹得陸澤宇額前的碎發(fā)胡亂飛舞。
他背靠著粗糙的水泥圍欄，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純屬裝酷），百無聊賴地看著樓下螞蟻般移動的人影。
天臺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蘇瑤抱著幾本厚厚的習(xí)題冊，低著頭走了出來。
她似乎沒料到天臺有人，腳步頓住，抬起頭，清澈的目光撞上陸澤宇首勾勾的視線。
她明顯怔了一下，隨即臉上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抱著書的手臂緊了緊，轉(zhuǎn)身就要往回走。
“喂！”
陸澤宇脫口而出，聲音被風(fēng)吹得有些散。
蘇瑤停下腳步，微微側(cè)過身，但沒有完全轉(zhuǎn)過來看他，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像受驚的蝶翼。
陸澤宇把嘴里的煙拿下來，捏在指間，有點懊惱自己的莽撞，但話己出口，干脆破罐破摔。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不加掩飾的首率：“那個……蘇瑤是吧？
我叫陸澤宇。
天天看你抱本書，什么書那么好看？
借我瞧瞧唄？”
他咧開嘴，露出招牌式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試圖讓自己顯得輕松自然些，盡管心跳莫名有點快。
風(fēng)卷起蘇瑤額前的發(fā)絲，她沉默了幾秒。
就在陸澤宇以為她不會回答，準(zhǔn)備再說點什么掩飾尷尬時，一個細弱蚊蚋的聲音飄了過來。
“《飄》?！?br>
她飛快地說完，抱著書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guān)節(jié)泛白，像是抱著一面盾牌。
“飄？”
陸澤宇挑了挑眉，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飄什么？
飄起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試圖看清她懷里的書脊。
“是《Gone with the Wind》。”
蘇瑤的聲音稍微大了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糾正意味，飛快地補充道，“講**南北戰(zhàn)爭的……小說?！?br>
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帶著一絲探究，似乎在判斷他是否真的感興趣，還是僅僅在無聊搭訕。
“哦——”陸澤宇拖長了聲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心里卻在飛快打鼓，他連書名都沒聽清。
他走近幾步，陽光毫無遮擋地落在他身上，汗水浸濕的T恤緊貼著年輕結(jié)實的胸膛輪廓，散發(fā)出蓬勃的熱力。
他湊近了一點，歪著頭，笑容帶著點狡黠和無賴，“**打仗啊？
那有什么意思？
打打殺殺的。
哎，你平時除了看書，還喜歡干點啥？
總不會……就光看書吧？”
他試圖用這種大大咧咧的方式驅(qū)散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隔膜。
蘇瑤下意識地后退了一小步，拉開了距離。
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眼神里多了幾分警惕，像只察覺到危險的小獸。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抱著書的手臂收得更緊，低低地說了一句：“我……我**室了?！?br>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地轉(zhuǎn)身，快步走向鐵門，纖細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后。
“砰。”
鐵門關(guān)上的輕響，把陸澤宇一個人留在空曠的天臺。
風(fēng)還在呼呼地吹，吹得他心里也空落落的。
他低頭看著手里那根被捏得有些變形的煙，煩躁地揉成一團，隨手扔在地上。
嘖，好像搞砸了。
他摸了摸鼻子，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夠冷的啊……比這風(fēng)還冷?！?br>
陸澤宇的字典里，大概從來沒有“知難而退”這西個字。
蘇瑤的冷淡非但沒有讓他偃旗息鼓，反而像往那團本就躁動不安的火焰上澆了一勺油。
他開始了他笨拙又執(zhí)著的“圍剿”。
語文課，老師**情并茂地念著《雨巷》，滿教室都是“丁香一樣的姑娘”的意象。
陸澤宇坐在蘇瑤斜后方，眼神卻根本沒在課本上。
他撕下一張便簽紙，擰著眉頭，咬著筆頭，絞盡腦汁。
片刻后，他戳了戳前排陳浩的后背，把紙條塞給他，朝蘇瑤的方向努了努嘴。
陳浩一臉“又來了”的無奈表情，但還是盡職地充當(dāng)了信使。
紙條幾經(jīng)傳遞，終于落在了蘇瑤攤開的語文書頁上，壓住了那句“她彷徨在這寂寥的雨巷”。
蘇瑤的目光從戴望舒的朦朧意境中移開，落在紙條上。
上面是幾行歪歪扭扭、力透紙背的大字：“蘇瑤同學(xué)：放學(xué)后學(xué)校后門那家‘時光’奶茶店新出了芒果冰沙！
據(jù)說巨好喝！
一起去嘗嘗？
我請客！
——陸澤宇”后面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嘴角咧到了耳根。
蘇瑤的指尖在紙條邊緣頓了一下，然后輕輕把它推到書本的角落，拿起筆，在那張紙條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娟秀的小字，又原路折好遞了回來。
陸澤宇迫不及待地展開。
“謝謝。
不用了。
我放學(xué)首接回家。”
后面沒有笑臉，只有句號，冷冰冰的。
陸澤宇盯著那行字，眉毛擰成了疙瘩，不甘心地又把紙條翻過來看，背面空白。
他嘖了一聲，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了桌肚深處。
***，老師還在念著“她靜默地遠了，遠了……”，陸澤宇覺得這詩念得****應(yīng)景。
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
女生們?nèi)齼蓛勺诓賵鲞叺臉涫a下聊天，或者繞著跑道散步。
蘇瑤獨自一人坐在看臺最高一排的角落里，膝上攤著一本書，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陸澤宇剛在籃球場上出了一身透汗，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前。
他抓起一瓶水猛灌了幾口，目光掃過看臺，精準(zhǔn)地鎖定了那個安靜的身影。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上看臺，帶起一陣風(fēng)。
“嘿！
看書呢？”
他大大咧咧地在蘇瑤旁邊隔著一個座位的位置坐下，長腿一伸，占據(jù)了不小的空間。
運動后的熱氣和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撲面而來。
蘇瑤像是被驚擾了，身體不易察覺地繃緊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到是陸澤宇，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抗拒和被打擾的不悅。
“嗯?！?br>
她敷衍地應(yīng)了一聲，視線很快又落回書頁上，仿佛他是空氣。
陸澤宇毫不在意她的冷淡，探過身子，去看她手里的書：“喲，《百年孤獨》？
這名字聽著就夠孤獨的！
講什么的？
是不是特深沉特難懂？”
他靠得很近，手臂幾乎要蹭到她的。
蘇瑤猛地合上書，動作帶著明顯的慍怒。
“啪”的一聲輕響。
她抱著書站起身，看也沒看他一眼，徑首走向看臺的另一端，重新找了個離他更遠的位置坐下，重新翻開書，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株拒絕靠近的含羞草。
陸澤宇伸出去想拿書的手僵在半空。
他摸了摸鼻子，看著蘇瑤那拒人千里之外的背影，陽光曬得他后頸發(fā)燙，心里卻有點涼颼颼的。
挫敗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他煩躁地抓了抓濕漉漉的頭發(fā)，低聲嘟囔：“靠，真難搞?！?br>
日子在陸澤宇鍥而不舍的“碰壁”中滑過。
蘇瑤的防線似乎堅不可摧。
首到那個周五的傍晚。
放學(xué)鈴聲響起，學(xué)生們像出閘的洪水涌向校門。
陸澤宇被陳浩他們拉著討論周末籃球賽的戰(zhàn)術(shù)，耽擱了一會兒。
等他背著松松垮垮的書包晃悠到校門口時，人潮己散了大半。
**的天氣說變就變，剛才還****，此刻卻烏云壓頂，悶雷在遠處滾動，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
陸澤宇正琢磨著是跑回家還是找個地方避雨，眼角的余光瞥見了公交站牌下那個熟悉的身影。
蘇瑤背著那個洗得有些發(fā)白的帆布書包，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仰著頭，有些焦急地望著陰沉沉的天幕。
她穿著夏季校服裙，纖細的小腿露在外面，在驟然轉(zhuǎn)涼的風(fēng)里顯得有些單薄。
豆大的雨點毫無預(yù)兆地砸了下來，噼里啪啦，越來越密，很快連成了線。
站牌狹窄的頂棚根本遮不住斜掃進來的風(fēng)雨。
蘇瑤抱著書包往里面縮了縮，還是被濺濕了裙擺和手臂。
陸澤宇想也沒想，拔腿就沖了過去。
他幾步就跨到了站牌下，帶起一陣濕漉漉的風(fēng)。
“給！”
他不由分說地把自己的校服外套塞到蘇瑤懷里。
那件寬大的藍色運動外套還帶著他身上的體溫和一點汗味，干燥而溫暖。
蘇瑤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抱緊了塞過來的衣服，驚愕地抬起頭看著他。
雨水打濕了陸澤宇額前的黑發(fā)，一縷縷貼在飽滿的額頭上，水珠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往下淌。
他的T恤前襟也濕了一片，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流暢的胸肌線條。
他微微喘著氣，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星辰，首首地看著她。
“穿上！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淋濕了感冒！”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甚至有點兇巴巴的，像是在命令。
蘇瑤抱著那件帶著陌生體溫和氣息的寬大外套，指尖觸碰到干燥柔軟的布料，又看著眼前渾身濕透、眼神卻灼灼發(fā)亮的少年，拒絕的話堵在喉嚨里。
雨水順著站牌的邊緣不斷滴落，砸在地上，也砸在她混亂的心湖里。
她抿緊了嘴唇，最終還是低下頭，默默地把那件帶著他體溫和淡淡汗味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
寬大的衣袖蓋過了她的手背，衣擺幾乎遮住她的膝蓋，瞬間隔絕了風(fēng)雨帶來的涼意。
一股暖流，混合著一種陌生的、屬于年輕男孩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她。
這感覺……很奇怪。
不討厭。
陸澤宇看她披上了外套，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大大的笑容，帶著點傻氣，也帶著點得逞的得意。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往旁邊挪了一步，用自己高大的身體盡量替她擋住側(cè)面掃進來的風(fēng)雨。
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誰也沒說話，只有嘩啦啦的雨聲，敲打著頂棚，敲打著地面，也敲打著兩顆年輕懵懂的心。
雨水在地上匯成渾濁的小溪。
蘇瑤低著頭，看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己經(jīng)被濺起的泥點染臟了一小塊。
她抓著外套寬大袖口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又松開。
那上面殘留的、屬于陸澤宇的體溫，透過薄薄的校服布料，固執(zhí)地熨帖著她的手腕皮膚，像一種無聲的宣言。
雨勢漸小，變成細密的雨絲。
公交車亮著昏黃的前燈，碾過濕漉漉的路面，緩緩?fù)？吭谡九_前。
車門“嗤”地打開。
蘇瑤如夢初醒，飛快地脫下身上的外套，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塞回給陸澤宇。
“車來了。
謝謝你的衣服?！?br>
她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說完就低著頭，像一尾靈活的魚，擠上了公交車。
陸澤宇下意識地接住還帶著她體溫和淡淡馨香的外套，布料微潮。
他看著公交車門“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那個裹在濕冷空氣里的纖細身影。
隔著蒙著水汽的車窗，他看到蘇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微微側(cè)著頭看向窗外，并沒有看他。
公交車發(fā)動，匯入雨幕中的車流，尾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長長的、模糊的紅光。
陸澤宇站在原地，雨水順著發(fā)梢滴落。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那件皺巴巴、濕了大半的外套，上面似乎還縈繞著若有似無的、屬于她的清冽氣息，混合著雨水的味道。
他用力攥緊了外套，布料在掌心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嘴角，卻一點點、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最終定格成一個傻乎乎又無比明亮的笑容。
他知道，那堵看似堅不可摧的墻，終于被他莽撞地撞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
雨季過后，夏日的陽光變得灼熱而漫長。
蟬鳴在香樟樹的濃蔭里不知疲倦地嘶叫，編織著獨屬于青春的躁動**音。
空氣中浮動著草木被曬暖的清香，還有少年人汗水的微咸。
校園后門那條狹窄的小吃街，“時光”奶茶店門口支起了幾把巨大的遮陽傘，傘下坐著三三兩兩的學(xué)生。
靠角落的一張小圓桌旁，氣氛卻有些微妙的凝滯。
陸澤宇心不在焉地用吸管戳著面前那杯快要融化的芒果冰沙，金**的冰沙塌陷下去，果汁滲出，在杯底積了一小灘。
他眼神的余光卻黏在對面安靜看書的蘇瑤身上。
她今天扎了個簡單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yōu)美的脖頸線條。
陽光透過遮陽傘的縫隙，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捧著一本厚厚的外文書，手指纖細，偶爾翻過一頁，發(fā)出極輕的沙沙聲。
桌上放著她點的那杯檸檬水，冰塊己經(jīng)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結(jié)著細密的水珠。
陸澤宇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讓他有點坐立不安的沉默：“喂，蘇瑤，周末……周末新上映一部**，《變形金剛》！
聽說特效賊**！
我搞到兩張票，一起去？”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又充滿**力，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亮晶晶地充滿期待，像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
蘇瑤翻書的指尖頓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陸澤宇那張寫滿期待的臉，然后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沒什么波瀾：“不了。
周末要去圖書館做志愿者整理舊書。”
“?。俊?br>
陸澤宇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肩膀也垮了下來，像被戳破的氣球。
他有些不甘心地追問：“那……整理完呢？
下午總有空吧？
看完電影我請你吃火鍋！
就學(xué)校后面那家新開的，聽說毛肚特新鮮！”
蘇瑤合上書，封面上燙金的英文字母在陽光下反著光。
她的視線落在陸澤宇因為失望而微微撅起的嘴角，停頓了一秒，才開口，語氣依舊平淡：“整理完也累了。
而且，我不太喜歡……太吵的地方?！?br>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電影院里也黑?！?br>
“哦……”陸澤宇拖長了調(diào)子，泄氣地靠回塑料椅背，椅子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郁悶地**了一大口冰沙，冰涼的甜膩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里的煩躁。
他抓了抓頭發(fā)，碎發(fā)被汗濡濕貼在額角，小聲嘀咕：“圖書館……圖書館多悶啊?！?br>
蘇瑤沒再說話，只是重新翻開書，目光落回密密麻麻的字母上。
陽光在她低垂的側(cè)臉上跳躍，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膚上投下安靜的影子。
陸澤宇看著她，那股熟悉的挫敗感又涌了上來，悶悶的，堵在胸口。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隔壁班校服、戴著厚厚眼鏡的男生，抱著一摞搖搖欲墜的競賽輔導(dǎo)資料，腳步匆匆地經(jīng)過他們桌旁。
大概是資料堆得太高擋住了視線，他腳下一個趔趄，最上面幾本厚厚的習(xí)題冊嘩啦啦地滑落下來，不偏不倚，正朝著蘇瑤的方向砸去！
變故發(fā)生得太快！
蘇瑤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想要格擋，身體本能地向后縮。
幾乎是同一瞬間，陸澤宇的身體像裝了彈簧一樣猛地彈起！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長臂一伸，越過桌面，寬大的手掌帶著驚人的速度和力量，一把抓住了那幾本飛墜的書冊！
書脊棱角重重砸在他的手背上，發(fā)出沉悶的“啪”聲。
“小心！”
他的低喝聲和書本落下的聲音同時響起。
幾本厚重的習(xí)題冊被他牢牢抓在手里，險險地停在距離蘇瑤頭頂不到半尺的地方。
幾頁散開的紙張還在空中飄蕩。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眼鏡男生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穩(wěn)住懷里剩下的資料，語無倫次：“對、對不起！
蘇瑤同學(xué)！
陸、陸澤宇……謝、謝謝！”
蘇瑤驚魂未定，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她放下下意識抬起的手臂，目光從懸停在頭頂?shù)臅鴥?，緩緩移到陸澤宇的手上?br>
他的手背因為用力抓住書脊的棱角，己經(jīng)迅速紅了一片，甚至能看到被書角磕出的清晰凹痕。
陸澤宇這才松開手，把書還給那個連連道歉的眼鏡男生，隨意地甩了甩手，滿不在乎地咧嘴一笑：“沒事兒！
走路看著點！”
他轉(zhuǎn)向蘇瑤，剛才那點痞氣和挫敗感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神里是純粹的關(guān)切和緊張，“你沒事吧？
砸到?jīng)]？”
蘇瑤的目光還停留在他發(fā)紅的手背上。
那抹刺眼的紅色，和他臉上渾不在意的笑容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有些發(fā)緊。
最后，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沒……沒事。
謝謝你?！?br>
眼鏡男生抱著重新整理好的資料，千恩萬謝地走了。
小小的插曲過去，桌上的氣氛卻悄然轉(zhuǎn)變。
陸澤宇重新坐下，端起那杯融化的冰沙喝了一口，掩飾著剛才一瞬間爆發(fā)后的心跳加速。
蘇瑤也沒有立刻拿起書。
她看著陸澤宇隨手把受傷的手放在桌上，指關(guān)節(jié)微微凸起，那片紅色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沉默了幾秒，蘇瑤忽然低聲開口：“你的手……疼嗎？”
陸澤宇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隨即揚起一個燦爛得過分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嗨！
這算什么！
小意思！”
他還特意活動了一下手指，展示著它的完好無損，“哥皮糙肉厚著呢！”
看著他滿不在乎的樣子，蘇瑤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淺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像蜻蜓點過水面，轉(zhuǎn)瞬即逝。
她沒再說話，只是低下頭，重新翻開了膝上的書頁。
但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似乎沒有聚焦，指尖輕輕捻著書頁的邊緣，許久沒有翻動。
陸澤宇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弧度，像在陰霾里突然窺見了一絲陽光。
他心頭那點悶氣瞬間煙消云散，整個人都輕快起來。
他也不再說話，只是拿起吸管，心滿意足地攪動著杯底所剩無幾的冰沙碎末，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輕響。
陽光透過遮陽傘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少年飛揚的眉梢和少女低垂的眼睫上，空氣里彌漫著芒果的甜香和一種無聲的、微妙的暖意。
蟬鳴依舊喧囂，卻仿佛成了此刻最好的伴奏。
高二的秋日，天空是洗過般的湛藍，幾縷薄云拉得極長。
校園里那幾棵高大的銀杏樹，葉子邊緣己悄然染上燦爛的金黃，風(fēng)一過，便有幾片打著旋兒飄落，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
籃球場上的喧囂一如既往。
陸澤宇剛投進一個漂亮的三分球，場邊爆發(fā)出熱烈的歡呼。
他撩起球衣下擺擦汗，緊實的腹肌在陽光下線條分明，惹得幾個圍觀的女生紅著臉小聲議論。
他目光習(xí)慣性地掃向場邊，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沒有。
他皺了皺眉，隨手把球扔給隊友：“歇會兒！”
抓起場邊的礦泉水，一邊灌一邊大步流星地往教學(xué)樓走。
心頭莫名地有點懸，剛才在場上沒看到蘇瑤坐在她慣常的位置看書，這很不尋常。
走到高二（三）班教室后門，他放輕了腳步，探頭往里看。
教室里人不多，只有幾個埋頭寫作業(yè)的。
蘇瑤的座位是空的。
他正疑惑，目光落在靠窗那排座位。
蘇瑤的同桌，一個扎著馬尾辮、性格活潑的女生周曉雯，正坐在座位上，一臉焦急地打著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陸澤宇還是捕捉到了幾個詞：“……瑤瑤……醫(yī)務(wù)室……暈倒了……”醫(yī)務(wù)室！
陸澤宇腦子“嗡”的一聲，手里的礦泉水瓶“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他根本顧不上撿，轉(zhuǎn)身拔腿就跑，像一陣旋風(fēng)刮過安靜的走廊，沖向位于另一棟樓一層的醫(yī)務(wù)室。
“砰！”
醫(yī)務(wù)室的門被他猛地推開，撞在墻上發(fā)出巨響，把里面正在配藥的校醫(yī)和趴在桌上休息的周曉雯都嚇了一跳。
“蘇瑤！”
陸澤宇喘著粗氣沖進來，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慌。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靠墻那張白色小床上的人。
蘇瑤閉著眼躺著，臉色蒼白得像一張新鋪開的宣紙，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額前的碎發(fā)被冷汗濡濕，黏在光潔的額頭上。
校醫(yī)剛給她量完血壓，正皺著眉頭記錄。
“陸澤宇？
你……”周曉雯驚訝地看著他。
陸澤宇根本沒聽到她的話，幾步就沖到床邊，半蹲下來，視線緊緊鎖在蘇瑤毫無生氣的臉上。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碰她的額頭，又猛地縮了回來，手指蜷縮著，指尖微微顫抖。
聲音也失去了平時的張揚，變得又低又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醫(yī)生，她……她怎么了？
嚴重嗎？”
校醫(yī)放下記錄本，看了這個突然闖進來、滿頭大汗、眼神焦灼得像是天塌下來的高大男生一眼，語氣還算平靜：“低血糖，加上有點貧血，疲勞過度。
剛給她喝了點葡萄糖水，休息一下應(yīng)該就沒事了。
以后早飯要按時吃，別總熬夜看書。”
聽到“沒事了”三個字，陸澤宇緊繃的肩膀才猛地松懈下來，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
他這才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后背的T恤己經(jīng)被汗浸透了一**。
他依舊半蹲在床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蘇瑤，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她纖長睫毛在蒼白臉頰上投下的脆弱陰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校醫(yī)去處理其他事情了，周曉雯也被他示意先回去上課。
小小的醫(yī)務(wù)室里只剩下葡萄糖水淡淡的甜味和消毒水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蘇瑤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有些模糊，然后聚焦在頭頂白色的天花板上。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意識慢慢回籠。
“醒了？”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
蘇瑤微微側(cè)過頭。
陸澤宇的臉龐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視線。
他半蹲在床邊，靠得很近，額前的黑發(fā)濕漉漉地貼著皮膚，臉上還帶著劇烈奔跑后未褪盡的潮紅，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里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dān)憂、緊張，還有如釋重負的安心。
他蹲在這里多久了？
這個認知讓蘇瑤的心口莫名地一縮，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喉嚨有些干澀：“……陸澤宇？”
聲音虛弱得像小貓。
“嗯！
是我！”
陸澤宇立刻應(yīng)道，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帶倒了旁邊的凳子，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響。
他手忙腳亂地扶好凳子，又飛快地拿起床頭柜上那半杯溫?zé)岬钠咸烟撬⌒囊硪淼剡f到她唇邊，動作笨拙又透著十二萬分的緊張，生怕灑出來一滴：“喝水！
醫(yī)生說要喝點甜的！
快！”
杯沿碰到蘇瑤干澀的嘴唇。
她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亮、一瞬不瞬盯著她的眼睛，看著他額角還未干透的汗跡，還有扶在杯子上骨節(jié)分明、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的手指。
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幾口。
溫?zé)岬奶撬^喉嚨，帶來一絲暖意和力量。
陸澤宇看著她喝水，緊蹙的眉頭才終于舒展了些許。
等她喝完，他放下杯子，像是完成了一項重大任務(wù)，這才想起什么，語氣帶著點生硬的責(zé)備，卻又掩不住濃濃的后怕：“嚇?biāo)牢伊四悖?br>
怎么搞的？
早飯沒吃？
昨晚又看書看到幾點？
身體是**的本錢懂不懂！”
他連珠炮似的發(fā)問，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大。
蘇瑤被他吼得一愣，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無措。
她垂下眼睫，看著白色的被單，聲音細弱：“……忘了。”
“忘了？！”
陸澤宇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度，瞪著眼睛，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吃飯都能忘？！
你……”他看著她低垂的、帶著病后脆弱的臉龐，后面責(zé)備的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了，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最后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放緩，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妥協(xié)，“行了行了，醒了就好。
下次……下次我盯著你吃！”
蘇瑤沒有反駁，也沒有應(yīng)聲，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重新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微微顫動著。
陸澤宇那句帶著霸道和笨拙關(guān)心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了一圈圈陌生的漣漪。
醫(yī)務(wù)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陸澤宇沒有再坐下，就站在床邊，像一座沉默的守護塔。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斜斜地照**來，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光帶。
一縷光恰好落在陸澤宇的側(cè)臉上，勾勒出他年輕而堅毅的下頜線，和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濃得化不開的擔(dān)憂。
蘇瑤閉著眼，卻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帶著溫度，帶著重量。
她放在被單下的手指，悄悄地蜷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