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原道祖
莽原的風，永遠帶著一股粗糲的腥氣。
它卷過比人還高的荒草，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龐大生靈在低低嗚咽。
天空被厚重的鉛灰色云層壓著，透不進多少光亮，只有偶爾撕裂云層的慘白電光，短暫地映亮下方那片被歲月和蠻荒浸透的古老土地。
荒草深處，一隊人影如同凝固的巖石，紋絲不動。
他們穿著粗糙的獸皮，臉上涂抹著用特殊礦物研磨的油彩，遮掩了本來的膚色，只露出一雙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汗水沿著他們緊繃的肌肉滑落，滲進獸皮里，留下深色的印記。
沒有人敢擦拭，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到了最低。
前方百丈開外，是一片猙獰的亂石坡。
怪石嶙峋，如同巨獸的獠牙，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兇戾氣息。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硫磺味和一種更深沉、更暴虐的腥臊。
那里，是九嬰兇獸的巢穴入口。
傳說中九首九命、吐息成焰的兇物，足以讓莽原上最悍勇的獵手也聞之色變。
“族長…” 一個年輕獵手喉嚨發(fā)干，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握著骨矛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太近了…我們…”為首的陸遠山?jīng)]有回頭。
他身形高大，即使微微佝僂著背脊，也如一座歷經(jīng)風霜的山巖。
飽經(jīng)風霜的臉上溝壑縱橫，深刻的皺紋里仿佛刻滿了莽原的滄桑。
唯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沉淀著歲月磨礪出的智慧與沉靜，此刻正穿透層層疊疊的荒草與亂石，銳利地鎖住那幽深的洞口。
洞內(nèi)，隱隱傳來沉悶的摩擦聲，伴隨著低沉的嘶吼，仿佛有巨大的軀體在里面焦躁地翻騰。
每一次聲響，都讓外圍的獵手們心臟跟著重重一跳。
無形的兇威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擴散開來，擠壓著他們的神經(jīng)。
“它在躁動…可能剛獵食完…”另一個老獵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撤吧，族長。
這孽畜不是我們能碰的?！?br>
陸遠山濃密如刷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他何嘗不知九嬰的可怕？
部族狩獵，向來繞開這片死亡**。
但今年荒原上的獵物出奇地稀少，部族的存糧己經(jīng)見底，寒冬的陰影如同懸在頭頂?shù)睦小?br>
這九嬰巢穴附近，據(jù)說有一種罕見的“血紋草”，是熬制救命藥的主材。
為了部族里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和傷病的老弱，他不得不帶著最精銳的獵手，賭上性命來此一搏。
就在他心中天人**，準備下令撤退的剎那——嗚哇…嗚哇……一聲極其微弱、斷斷續(xù)續(xù)的啼哭，如同初生羊羔的哀鳴，竟詭異地穿透了九嬰那令人膽寒的低吼，極其清晰地鉆入了陸遠山的耳中！
“？！”
陸遠山全身劇震，古井無波的雙眼中驟然爆射出難以置信的**。
他猛地側頭，耳朵微微翕動，全身的感知力瞬間提升到了極致。
嗚哇…嗚哇……那聲音又響了兩下，微弱，卻真實無比。
仿佛一根細針，刺破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沉重恐懼。
“什么聲音？”
旁邊的獵手也隱約聽到了，臉上血色盡褪，聲音帶著顫抖，“是…是九嬰的幼崽？”
“不！”
陸遠山斬釘截鐵，那啼哭里帶著一種純粹的、屬于新生生命的*弱，絕非兇獸幼崽能發(fā)出的聲音！
他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一個匪夷所思、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在腦中炸開——是人！
巢穴深處，有一個嬰兒！
這個念頭是如此荒謬，如此致命。
九嬰的巢穴，那是連成年荒原暴熊都不敢靠近的絕地！
一個嬰兒怎么可能在里面存活？
還發(fā)出啼哭？
“族長！
不可！”
老獵手看到陸遠山眼神的變化，驚恐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孽畜隨時會出來！
這是陷阱！
是它迷惑獵物的手段！”
陸遠山的手臂肌肉虬結，堅硬如鐵。
他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掙脫了老獵手的拉扯。
那微弱的啼哭，像一根無形的線，緊緊纏繞在他的心上，拉扯著他血液深處某種難以言喻的責任。
他死死盯著那幽暗的洞口，那翻滾的兇戾氣息仿佛都暫時被這啼哭聲壓了下去。
“你們，退后百步。”
陸遠山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若我半炷香未出…立刻回部族，緊閉寨門，不得尋我！”
“族長！”
獵手們焦急低呼。
“退！”
陸遠山低喝一聲，如同悶雷。
獵手們看著族長決絕的背影，只能咬著牙，無聲地、緩慢地向后挪動，每一步都沉重無比，目光死死釘在陸遠山身上，充滿了絕望的擔憂。
陸遠山深吸一口氣，莽原那粗糲腥冷的空氣灌滿胸腔。
他微微伏低身體，將隨身攜帶的、用于對付小型荒獸的淬毒骨匕反握在手中，整個人像一頭即將撲擊的老豹子，所有的力量和精神都收斂到了極致。
他不再看身后的族人，目光如炬，鎖定了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洞口。
下一刻，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道快得幾乎扭曲視線的殘影！
他緊貼著地面，利用荒草和嶙峋怪石的陰影作為掩護，以一種超越了年齡極限的敏捷和精準，無聲無息地向著那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洞口疾掠而去！
每一步落下，都精準地踏在碎石或草根之上，幾乎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
他仿佛融入了這片莽原的陰影，成為了它的一部分。
洞口近在咫尺，那股混合著硫磺、血腥和腐爛的濃烈惡臭幾乎令人窒息。
洞內(nèi)深處傳來的摩擦聲和低吼更加清晰，如同悶雷在狹窄的甬道里滾動。
陸遠山?jīng)]有絲毫停頓，身體一矮，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
黑暗瞬間吞噬了光線。
洞內(nèi)比外面更加陰冷潮濕，巖壁上布滿了濕滑的苔蘚和某種粘稠的分泌物。
陸遠山屏住呼吸，將五感提升到極限。
眼睛在短暫的適應后，勉強能借著洞口透入的微弱天光，看清洞內(nèi)模糊的輪廓。
洞穴很深，并非首通，轉(zhuǎn)過一個狹窄的彎道，眼前的空間豁然開闊了些許。
那股令人作嘔的兇戾氣息也濃烈到了頂點，幾乎凝成實質(zhì)，沉重地壓在陸遠山的胸口，讓他氣血翻騰。
他強忍著不適，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這片巢穴的核心區(qū)域。
地面上鋪滿了厚厚的、不知名野獸的骸骨和干涸發(fā)黑的血跡，踩上去發(fā)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洞壁角落堆著一些閃爍著幽光的奇異礦石。
而就在這片骸骨與污穢的中心，盤踞著一個令人望之生畏的龐大身影！
那正是九嬰！
即使趴伏在地，也足有一人多高！
它龐大的身軀覆蓋著暗沉如鐵的鱗片，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
此刻它似乎正處于一種奇異的焦躁狀態(tài)，龐大的身軀不安地***，九個猙獰的頭顱并未全部揚起，大部分都低垂著，喉嚨里發(fā)出沉悶壓抑的咕嚕聲，粗壯的尾巴無意識地掃過地面，將堅硬的巖石抽打出道道白痕。
它似乎受了傷，龐大的身軀上有著幾道深可見骨的巨大爪痕，暗紅色的血液正緩慢地滲出，散發(fā)出濃烈的腥氣。
空氣中還殘留著另一種更加古老、更加蠻橫的****，與九嬰本身的兇威激烈碰撞、相互消磨。
陸遠山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貼在冰冷的巖壁上，連心跳都幾乎停止。
他離這頭兇物，不過十丈之遙！
任何一個微小的動靜，都可能驚醒這沉睡（或者說養(yǎng)傷）的殺神！
他的目光焦急地掃視著，掠過九嬰龐大的身軀，掠過那些散落的骸骨……終于，在九嬰盤踞的巨大身軀后方，靠近洞壁根部的陰影里，他看到了！
那里散落著幾塊格外巨大、顏色暗金、形態(tài)奇異的骸骨，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和威壓，與九嬰的氣息截然不同。
就在這幾塊巨大骸骨圍攏的縫隙之間，一個小小的、淺色的襁褓，靜靜地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嗚哇……嗚哇……那微弱的啼哭，正是從襁褓中傳出！
在九嬰沉重的喘息和低吼聲中，顯得那么渺小，卻又那么頑強。
陸遠山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得分明，那襁褓的布料，絕非莽原**何一個部族所有！
它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近乎玉質(zhì)的溫潤光澤，即便在如此污穢的環(huán)境中，也纖塵不染！
一個嬰兒，在九嬰的巢**，在另一頭恐怖巨獸的骸骨旁，啼哭！
這景象徹底顛覆了陸遠山的認知。
強烈的震驚甚至暫時壓過了對九嬰的恐懼。
他死死盯著那個襁褓，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九嬰的焦躁和傷勢……那幾塊巨大的暗金色骸骨殘留的****……這嬰兒為何能安然無恙？
難道是這兩頭恐怖存在爭斗，反而給這小小的生命留下了一線生機？
他強壓下心頭的滔天巨浪，目光再次掃過那頭焦躁不安的九嬰。
它似乎被自身的傷勢和巢**殘留的對手氣息折磨著，警惕性雖在，但感知似乎遲鈍了不少。
機會！
千載難逢的機會！
陸遠山不再猶豫。
他調(diào)動起全身每一絲力量，將莽原獵手在生死之間磨礪出的潛行本能發(fā)揮到極致。
他的動作變得無比輕柔，如同掠過水面的微風。
每一步踏出，都精準地落在骸骨堆積較少、不易發(fā)出聲響的地方。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巖塊陰影中快速穿梭，借助那幾塊巨大暗金骸骨的天然掩護，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向著襁褓靠近。
十丈…八丈…五丈……距離在一點點縮短。
九嬰那令人窒息的鼻息幾乎噴到他的背上。
那混合著血腥和硫磺的惡臭濃得化不開。
陸遠山全身的肌肉繃緊如鋼絲，后背的獸皮早己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三丈！
他猛地一個矮身翻滾，迅捷無比地撲到了那堆巨大的暗金骸骨之后，與那個小小的襁褓近在咫尺！
嬰兒的啼哭似乎因為他的靠近而停頓了一下，隨即又微弱地響了起來，帶著一種本能的委屈。
陸遠山甚至能看清襁褓包裹下，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緊閉著，小嘴微微張開。
他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顫抖、布滿老繭的大手，以平生最輕柔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溫潤如玉的襁褓。
指尖觸及襁褓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暖流傳來，仿佛驅(qū)散了些許洞窟的陰寒。
他動作輕柔而迅捷，手臂一攬，便將那輕若無物的襁褓穩(wěn)穩(wěn)地抱入懷中。
入手溫熱，帶著新生命特有的柔軟。
嬰兒似乎感覺到了某種安全，啼哭聲奇跡般地微弱下去，變成了細細的抽噎。
陸遠山心頭一塊巨石落地，但更大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他！
懷中嬰兒的存在，如同在黑暗的油庫里投入了一顆火星！
他必須立刻離開！
就在他抱起嬰兒，身體繃緊準備后撤的剎那——懷中襁褓微微一動，一個冰冷堅硬的小物件，從襁褓邊緣悄然滑落，“叮”的一聲輕響，落在下方一塊光滑的暗金色骨片上。
這聲音在死寂的巢穴中，不啻于一道驚雷！
陸遠山全身血液幾乎凝固！
“吼——！”
身后，那焦躁的低吼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震耳欲聾、飽含暴虐與警覺的恐怖咆哮！
一股熾熱腥臭的狂風猛地從背后襲來！
陸遠山根本來不及去看那掉落之物是什么，強烈的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抱著嬰兒，雙腳在骸骨上猛地一蹬，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向著來時的狹窄甬道激射而去！
速度比來時快了何止一倍！
轟??！
就在他身影剛剛撲入甬道的瞬間，一股灼熱粘稠、帶著刺鼻硫磺味的暗紅色烈焰，如同決堤的巖漿洪流，狠狠地轟擊在他剛才藏身的暗金骸骨區(qū)域！
恐怖的高溫瞬間將那里的骸骨熔化成流淌的液體，巖石發(fā)出滋滋的爆響，整個洞窟被映照得一片血紅！
熾烈的氣浪裹挾著碎石和骨渣，狠狠撞在陸遠山的后背上，將他向前猛地推了一個趔趄！
獸皮瞬間焦糊，皮膚傳來灼燒的劇痛。
但他咬緊牙關，借著這股沖擊力，頭也不回地向著洞口亡命狂奔！
身后，九嬰暴怒的咆哮和更多火焰噴吐的轟鳴聲，如同死亡的喪鐘，緊緊追隨著他！
洞口的光亮就在眼前！
陸遠山爆發(fā)出全部潛力，如同掙脫囚籠的兇獸，猛地從洞口竄出！
刺目的天光讓他眼前一花，但他毫不停留，朝著獵手們藏身的荒草叢方向瘋狂疾馳！
“族長！”
獵手們看到他沖出來，又驚又喜，但看到他身后那噴涌出洞口的恐怖烈焰和驚天動地的咆哮，立刻面無人色。
“跑！
分散跑！
回寨子！”
陸遠山嘶聲大吼，聲音被身后的巨響淹沒大半。
獵手們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如同受驚的鳥獸，朝著不同方向沒命地狂奔。
陸遠山抱著嬰兒，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專挑崎嶇難行的亂石和深草地帶沖去，試圖擺脫身后那越來越近的恐怖威壓和暴怒的鎖定感。
不知亡命奔逃了多久，首到身后那毀**地般的咆哮和火焰噴吐聲終于被莽原無邊的風聲所取代，首到肺部如同火燒般疼痛，雙腿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陸遠山才敢稍稍放緩腳步，靠在一塊巨大的風化石后劇烈喘息。
懷中的嬰兒不知何時己沉沉睡去，小臉恬靜，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逃亡與他毫無關系。
安全了…暫時安全了。
陸遠山劇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復，這才感覺到后背**辣的疼痛，被火焰燎傷的皮膚傳來陣陣灼痛。
但他顧不上這些，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對懷中嬰兒來歷的驚疑交織在一起。
他低頭，仔細端詳著懷中的小生命。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襁褓一角，似乎塞著什么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手指探入襁褓邊緣摸索，很快，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邊緣略顯尖銳的物件。
他將其輕輕抽了出來。
那是一枚玉玦。
半個巴掌大小，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溫潤內(nèi)斂的青白色，仿佛凝結了千年月華。
玉質(zhì)極佳，觸手生溫，絕非莽原之物。
只是這玉玦是殘缺的，邊緣斷裂處并不規(guī)整，像是被某種巨力硬生生崩碎。
陸遠山的心猛地一跳。
他顫抖著手指，將玉玦翻到另一面。
在玉玦相對完好的弧面上，一個古老的文字深深地鐫刻其中。
那文字結構繁復，筆畫遒勁，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厚重與威嚴。
赫然是一個“陸”字！
嗡！
仿佛一道無形的雷霆在陸遠山的腦海中炸開！
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晃了一下，險些站立不穩(wěn)。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古老的“陸”字，眼睛瞪得滾圓，布滿血絲，握著玉玦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微微顫抖。
“陸”字！
莽原之上，部族林立，圖騰各異，卻從未聽聞有哪個部族以“陸”為姓！
這玉玦…這文字…這能在九嬰巢穴中安然無恙的嬰兒…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間纏繞了他的心神。
難道…難道這孩子的來歷，竟與部族世代守護、卻又諱莫如深的那個古老傳說有關？
與那傳說中來自天外、最終消失在莽原深處的先祖有關？
莽原的風依舊嗚咽著刮過，卷起塵土。
陸遠山矗立在巨大的風化石下，如同一尊亙古的雕像。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莽原深處，那連綿起伏、仿佛隔絕了整個世界的十萬大山的輪廓在鉛灰色的天幕下若隱若現(xiàn)，沉默而蒼涼。
傳說，先祖便是翻越了那不可逾越的大山而來…懷中嬰兒似乎被風吹得有些不舒服，小嘴吧嗒了一下，發(fā)出一聲無意識的嚶嚀，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細微的聲音將陸遠山從翻江倒海的思緒中拉回現(xiàn)實。
他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皺巴巴、純凈無瑕的小臉上。
嬰兒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注視，緊閉的眼皮微微動了動，竟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br>
瞳孔漆黑如最深邃的夜空，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倒映著陸遠山布滿滄桑和震驚的臉龐。
懵懂，好奇，還有一絲初臨人世的茫然。
這雙眼睛，仿佛擁有某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間撫平了陸遠山心中所有的驚濤駭浪和疑慮。
血脈深處，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和沉甸甸的責任感油然而生，壓過了所有的驚疑和傳說帶來的沉重。
什么九嬰兇巢，什么天外傳說，什么十萬大山…在這一刻，都變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在他懷中，奇跡般活下來的小生命。
陸遠山布滿老繭的大手，無比輕柔地拂過嬰兒嬌嫩的臉頰，拭去一點沾上的塵土。
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被春風熨過，緩緩舒展開來，眼神里的震驚被一種近乎虔誠的溫和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莽原粗糲而熟悉的空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堅定，在這荒蕪的風中響起，像是在對這天地宣告：“從今往后，你便是我陸遠山的孫兒?！?br>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枚殘破的玉玦，最終定格在嬰兒純凈的黑眸深處。
“名喚——陸沉?！?br>
“陸沉…”這個名字，如同一個古老的咒語，輕輕落在莽原的風里。
話音落下的瞬間，極遠處，那橫亙天地、仿佛支撐著整個蒼穹的十萬大山深處，似乎傳來一聲極其沉悶、極其輕微的嗡鳴。
那聲音并非來自山體，更像是源自大地深處，又或者來自更高渺的所在。
它輕微得如同錯覺，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如同一個沉睡萬古的巨大心臟，被這莽原一角的新生之名，極其輕微地觸動了一下。
山巔之上，亙古不散的濃霧，似乎極其緩慢地翻涌了一下。
它卷過比人還高的荒草，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龐大生靈在低低嗚咽。
天空被厚重的鉛灰色云層壓著，透不進多少光亮，只有偶爾撕裂云層的慘白電光，短暫地映亮下方那片被歲月和蠻荒浸透的古老土地。
荒草深處，一隊人影如同凝固的巖石，紋絲不動。
他們穿著粗糙的獸皮，臉上涂抹著用特殊礦物研磨的油彩，遮掩了本來的膚色，只露出一雙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汗水沿著他們緊繃的肌肉滑落，滲進獸皮里，留下深色的印記。
沒有人敢擦拭，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到了最低。
前方百丈開外，是一片猙獰的亂石坡。
怪石嶙峋，如同巨獸的獠牙，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兇戾氣息。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硫磺味和一種更深沉、更暴虐的腥臊。
那里，是九嬰兇獸的巢穴入口。
傳說中九首九命、吐息成焰的兇物，足以讓莽原上最悍勇的獵手也聞之色變。
“族長…” 一個年輕獵手喉嚨發(fā)干，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握著骨矛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太近了…我們…”為首的陸遠山?jīng)]有回頭。
他身形高大，即使微微佝僂著背脊，也如一座歷經(jīng)風霜的山巖。
飽經(jīng)風霜的臉上溝壑縱橫，深刻的皺紋里仿佛刻滿了莽原的滄桑。
唯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沉淀著歲月磨礪出的智慧與沉靜，此刻正穿透層層疊疊的荒草與亂石，銳利地鎖住那幽深的洞口。
洞內(nèi)，隱隱傳來沉悶的摩擦聲，伴隨著低沉的嘶吼，仿佛有巨大的軀體在里面焦躁地翻騰。
每一次聲響，都讓外圍的獵手們心臟跟著重重一跳。
無形的兇威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擴散開來，擠壓著他們的神經(jīng)。
“它在躁動…可能剛獵食完…”另一個老獵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撤吧，族長。
這孽畜不是我們能碰的?！?br>
陸遠山濃密如刷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他何嘗不知九嬰的可怕？
部族狩獵，向來繞開這片死亡**。
但今年荒原上的獵物出奇地稀少，部族的存糧己經(jīng)見底，寒冬的陰影如同懸在頭頂?shù)睦小?br>
這九嬰巢穴附近，據(jù)說有一種罕見的“血紋草”，是熬制救命藥的主材。
為了部族里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和傷病的老弱，他不得不帶著最精銳的獵手，賭上性命來此一搏。
就在他心中天人**，準備下令撤退的剎那——嗚哇…嗚哇……一聲極其微弱、斷斷續(xù)續(xù)的啼哭，如同初生羊羔的哀鳴，竟詭異地穿透了九嬰那令人膽寒的低吼，極其清晰地鉆入了陸遠山的耳中！
“？！”
陸遠山全身劇震，古井無波的雙眼中驟然爆射出難以置信的**。
他猛地側頭，耳朵微微翕動，全身的感知力瞬間提升到了極致。
嗚哇…嗚哇……那聲音又響了兩下，微弱，卻真實無比。
仿佛一根細針，刺破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沉重恐懼。
“什么聲音？”
旁邊的獵手也隱約聽到了，臉上血色盡褪，聲音帶著顫抖，“是…是九嬰的幼崽？”
“不！”
陸遠山斬釘截鐵，那啼哭里帶著一種純粹的、屬于新生生命的*弱，絕非兇獸幼崽能發(fā)出的聲音！
他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一個匪夷所思、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在腦中炸開——是人！
巢穴深處，有一個嬰兒！
這個念頭是如此荒謬，如此致命。
九嬰的巢穴，那是連成年荒原暴熊都不敢靠近的絕地！
一個嬰兒怎么可能在里面存活？
還發(fā)出啼哭？
“族長！
不可！”
老獵手看到陸遠山眼神的變化，驚恐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孽畜隨時會出來！
這是陷阱！
是它迷惑獵物的手段！”
陸遠山的手臂肌肉虬結，堅硬如鐵。
他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掙脫了老獵手的拉扯。
那微弱的啼哭，像一根無形的線，緊緊纏繞在他的心上，拉扯著他血液深處某種難以言喻的責任。
他死死盯著那幽暗的洞口，那翻滾的兇戾氣息仿佛都暫時被這啼哭聲壓了下去。
“你們，退后百步。”
陸遠山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若我半炷香未出…立刻回部族，緊閉寨門，不得尋我！”
“族長！”
獵手們焦急低呼。
“退！”
陸遠山低喝一聲，如同悶雷。
獵手們看著族長決絕的背影，只能咬著牙，無聲地、緩慢地向后挪動，每一步都沉重無比，目光死死釘在陸遠山身上，充滿了絕望的擔憂。
陸遠山深吸一口氣，莽原那粗糲腥冷的空氣灌滿胸腔。
他微微伏低身體，將隨身攜帶的、用于對付小型荒獸的淬毒骨匕反握在手中，整個人像一頭即將撲擊的老豹子，所有的力量和精神都收斂到了極致。
他不再看身后的族人，目光如炬，鎖定了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洞口。
下一刻，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道快得幾乎扭曲視線的殘影！
他緊貼著地面，利用荒草和嶙峋怪石的陰影作為掩護，以一種超越了年齡極限的敏捷和精準，無聲無息地向著那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洞口疾掠而去！
每一步落下，都精準地踏在碎石或草根之上，幾乎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
他仿佛融入了這片莽原的陰影，成為了它的一部分。
洞口近在咫尺，那股混合著硫磺、血腥和腐爛的濃烈惡臭幾乎令人窒息。
洞內(nèi)深處傳來的摩擦聲和低吼更加清晰，如同悶雷在狹窄的甬道里滾動。
陸遠山?jīng)]有絲毫停頓，身體一矮，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
黑暗瞬間吞噬了光線。
洞內(nèi)比外面更加陰冷潮濕，巖壁上布滿了濕滑的苔蘚和某種粘稠的分泌物。
陸遠山屏住呼吸，將五感提升到極限。
眼睛在短暫的適應后，勉強能借著洞口透入的微弱天光，看清洞內(nèi)模糊的輪廓。
洞穴很深，并非首通，轉(zhuǎn)過一個狹窄的彎道，眼前的空間豁然開闊了些許。
那股令人作嘔的兇戾氣息也濃烈到了頂點，幾乎凝成實質(zhì)，沉重地壓在陸遠山的胸口，讓他氣血翻騰。
他強忍著不適，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這片巢穴的核心區(qū)域。
地面上鋪滿了厚厚的、不知名野獸的骸骨和干涸發(fā)黑的血跡，踩上去發(fā)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洞壁角落堆著一些閃爍著幽光的奇異礦石。
而就在這片骸骨與污穢的中心，盤踞著一個令人望之生畏的龐大身影！
那正是九嬰！
即使趴伏在地，也足有一人多高！
它龐大的身軀覆蓋著暗沉如鐵的鱗片，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
此刻它似乎正處于一種奇異的焦躁狀態(tài)，龐大的身軀不安地***，九個猙獰的頭顱并未全部揚起，大部分都低垂著，喉嚨里發(fā)出沉悶壓抑的咕嚕聲，粗壯的尾巴無意識地掃過地面，將堅硬的巖石抽打出道道白痕。
它似乎受了傷，龐大的身軀上有著幾道深可見骨的巨大爪痕，暗紅色的血液正緩慢地滲出，散發(fā)出濃烈的腥氣。
空氣中還殘留著另一種更加古老、更加蠻橫的****，與九嬰本身的兇威激烈碰撞、相互消磨。
陸遠山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貼在冰冷的巖壁上，連心跳都幾乎停止。
他離這頭兇物，不過十丈之遙！
任何一個微小的動靜，都可能驚醒這沉睡（或者說養(yǎng)傷）的殺神！
他的目光焦急地掃視著，掠過九嬰龐大的身軀，掠過那些散落的骸骨……終于，在九嬰盤踞的巨大身軀后方，靠近洞壁根部的陰影里，他看到了！
那里散落著幾塊格外巨大、顏色暗金、形態(tài)奇異的骸骨，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和威壓，與九嬰的氣息截然不同。
就在這幾塊巨大骸骨圍攏的縫隙之間，一個小小的、淺色的襁褓，靜靜地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嗚哇……嗚哇……那微弱的啼哭，正是從襁褓中傳出！
在九嬰沉重的喘息和低吼聲中，顯得那么渺小，卻又那么頑強。
陸遠山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得分明，那襁褓的布料，絕非莽原**何一個部族所有！
它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近乎玉質(zhì)的溫潤光澤，即便在如此污穢的環(huán)境中，也纖塵不染！
一個嬰兒，在九嬰的巢**，在另一頭恐怖巨獸的骸骨旁，啼哭！
這景象徹底顛覆了陸遠山的認知。
強烈的震驚甚至暫時壓過了對九嬰的恐懼。
他死死盯著那個襁褓，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九嬰的焦躁和傷勢……那幾塊巨大的暗金色骸骨殘留的****……這嬰兒為何能安然無恙？
難道是這兩頭恐怖存在爭斗，反而給這小小的生命留下了一線生機？
他強壓下心頭的滔天巨浪，目光再次掃過那頭焦躁不安的九嬰。
它似乎被自身的傷勢和巢**殘留的對手氣息折磨著，警惕性雖在，但感知似乎遲鈍了不少。
機會！
千載難逢的機會！
陸遠山不再猶豫。
他調(diào)動起全身每一絲力量，將莽原獵手在生死之間磨礪出的潛行本能發(fā)揮到極致。
他的動作變得無比輕柔，如同掠過水面的微風。
每一步踏出，都精準地落在骸骨堆積較少、不易發(fā)出聲響的地方。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巖塊陰影中快速穿梭，借助那幾塊巨大暗金骸骨的天然掩護，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向著襁褓靠近。
十丈…八丈…五丈……距離在一點點縮短。
九嬰那令人窒息的鼻息幾乎噴到他的背上。
那混合著血腥和硫磺的惡臭濃得化不開。
陸遠山全身的肌肉繃緊如鋼絲，后背的獸皮早己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三丈！
他猛地一個矮身翻滾，迅捷無比地撲到了那堆巨大的暗金骸骨之后，與那個小小的襁褓近在咫尺！
嬰兒的啼哭似乎因為他的靠近而停頓了一下，隨即又微弱地響了起來，帶著一種本能的委屈。
陸遠山甚至能看清襁褓包裹下，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緊閉著，小嘴微微張開。
他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顫抖、布滿老繭的大手，以平生最輕柔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溫潤如玉的襁褓。
指尖觸及襁褓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暖流傳來，仿佛驅(qū)散了些許洞窟的陰寒。
他動作輕柔而迅捷，手臂一攬，便將那輕若無物的襁褓穩(wěn)穩(wěn)地抱入懷中。
入手溫熱，帶著新生命特有的柔軟。
嬰兒似乎感覺到了某種安全，啼哭聲奇跡般地微弱下去，變成了細細的抽噎。
陸遠山心頭一塊巨石落地，但更大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他！
懷中嬰兒的存在，如同在黑暗的油庫里投入了一顆火星！
他必須立刻離開！
就在他抱起嬰兒，身體繃緊準備后撤的剎那——懷中襁褓微微一動，一個冰冷堅硬的小物件，從襁褓邊緣悄然滑落，“叮”的一聲輕響，落在下方一塊光滑的暗金色骨片上。
這聲音在死寂的巢穴中，不啻于一道驚雷！
陸遠山全身血液幾乎凝固！
“吼——！”
身后，那焦躁的低吼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震耳欲聾、飽含暴虐與警覺的恐怖咆哮！
一股熾熱腥臭的狂風猛地從背后襲來！
陸遠山根本來不及去看那掉落之物是什么，強烈的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抱著嬰兒，雙腳在骸骨上猛地一蹬，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向著來時的狹窄甬道激射而去！
速度比來時快了何止一倍！
轟??！
就在他身影剛剛撲入甬道的瞬間，一股灼熱粘稠、帶著刺鼻硫磺味的暗紅色烈焰，如同決堤的巖漿洪流，狠狠地轟擊在他剛才藏身的暗金骸骨區(qū)域！
恐怖的高溫瞬間將那里的骸骨熔化成流淌的液體，巖石發(fā)出滋滋的爆響，整個洞窟被映照得一片血紅！
熾烈的氣浪裹挾著碎石和骨渣，狠狠撞在陸遠山的后背上，將他向前猛地推了一個趔趄！
獸皮瞬間焦糊，皮膚傳來灼燒的劇痛。
但他咬緊牙關，借著這股沖擊力，頭也不回地向著洞口亡命狂奔！
身后，九嬰暴怒的咆哮和更多火焰噴吐的轟鳴聲，如同死亡的喪鐘，緊緊追隨著他！
洞口的光亮就在眼前！
陸遠山爆發(fā)出全部潛力，如同掙脫囚籠的兇獸，猛地從洞口竄出！
刺目的天光讓他眼前一花，但他毫不停留，朝著獵手們藏身的荒草叢方向瘋狂疾馳！
“族長！”
獵手們看到他沖出來，又驚又喜，但看到他身后那噴涌出洞口的恐怖烈焰和驚天動地的咆哮，立刻面無人色。
“跑！
分散跑！
回寨子！”
陸遠山嘶聲大吼，聲音被身后的巨響淹沒大半。
獵手們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如同受驚的鳥獸，朝著不同方向沒命地狂奔。
陸遠山抱著嬰兒，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專挑崎嶇難行的亂石和深草地帶沖去，試圖擺脫身后那越來越近的恐怖威壓和暴怒的鎖定感。
不知亡命奔逃了多久，首到身后那毀**地般的咆哮和火焰噴吐聲終于被莽原無邊的風聲所取代，首到肺部如同火燒般疼痛，雙腿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陸遠山才敢稍稍放緩腳步，靠在一塊巨大的風化石后劇烈喘息。
懷中的嬰兒不知何時己沉沉睡去，小臉恬靜，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逃亡與他毫無關系。
安全了…暫時安全了。
陸遠山劇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復，這才感覺到后背**辣的疼痛，被火焰燎傷的皮膚傳來陣陣灼痛。
但他顧不上這些，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對懷中嬰兒來歷的驚疑交織在一起。
他低頭，仔細端詳著懷中的小生命。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襁褓一角，似乎塞著什么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手指探入襁褓邊緣摸索，很快，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邊緣略顯尖銳的物件。
他將其輕輕抽了出來。
那是一枚玉玦。
半個巴掌大小，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溫潤內(nèi)斂的青白色，仿佛凝結了千年月華。
玉質(zhì)極佳，觸手生溫，絕非莽原之物。
只是這玉玦是殘缺的，邊緣斷裂處并不規(guī)整，像是被某種巨力硬生生崩碎。
陸遠山的心猛地一跳。
他顫抖著手指，將玉玦翻到另一面。
在玉玦相對完好的弧面上，一個古老的文字深深地鐫刻其中。
那文字結構繁復，筆畫遒勁，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厚重與威嚴。
赫然是一個“陸”字！
嗡！
仿佛一道無形的雷霆在陸遠山的腦海中炸開！
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晃了一下，險些站立不穩(wěn)。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古老的“陸”字，眼睛瞪得滾圓，布滿血絲，握著玉玦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微微顫抖。
“陸”字！
莽原之上，部族林立，圖騰各異，卻從未聽聞有哪個部族以“陸”為姓！
這玉玦…這文字…這能在九嬰巢穴中安然無恙的嬰兒…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間纏繞了他的心神。
難道…難道這孩子的來歷，竟與部族世代守護、卻又諱莫如深的那個古老傳說有關？
與那傳說中來自天外、最終消失在莽原深處的先祖有關？
莽原的風依舊嗚咽著刮過，卷起塵土。
陸遠山矗立在巨大的風化石下，如同一尊亙古的雕像。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莽原深處，那連綿起伏、仿佛隔絕了整個世界的十萬大山的輪廓在鉛灰色的天幕下若隱若現(xiàn)，沉默而蒼涼。
傳說，先祖便是翻越了那不可逾越的大山而來…懷中嬰兒似乎被風吹得有些不舒服，小嘴吧嗒了一下，發(fā)出一聲無意識的嚶嚀，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細微的聲音將陸遠山從翻江倒海的思緒中拉回現(xiàn)實。
他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皺巴巴、純凈無瑕的小臉上。
嬰兒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注視，緊閉的眼皮微微動了動，竟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br>
瞳孔漆黑如最深邃的夜空，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倒映著陸遠山布滿滄桑和震驚的臉龐。
懵懂，好奇，還有一絲初臨人世的茫然。
這雙眼睛，仿佛擁有某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間撫平了陸遠山心中所有的驚濤駭浪和疑慮。
血脈深處，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和沉甸甸的責任感油然而生，壓過了所有的驚疑和傳說帶來的沉重。
什么九嬰兇巢，什么天外傳說，什么十萬大山…在這一刻，都變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在他懷中，奇跡般活下來的小生命。
陸遠山布滿老繭的大手，無比輕柔地拂過嬰兒嬌嫩的臉頰，拭去一點沾上的塵土。
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被春風熨過，緩緩舒展開來，眼神里的震驚被一種近乎虔誠的溫和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莽原粗糲而熟悉的空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堅定，在這荒蕪的風中響起，像是在對這天地宣告：“從今往后，你便是我陸遠山的孫兒?！?br>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枚殘破的玉玦，最終定格在嬰兒純凈的黑眸深處。
“名喚——陸沉?！?br>
“陸沉…”這個名字，如同一個古老的咒語，輕輕落在莽原的風里。
話音落下的瞬間，極遠處，那橫亙天地、仿佛支撐著整個蒼穹的十萬大山深處，似乎傳來一聲極其沉悶、極其輕微的嗡鳴。
那聲音并非來自山體，更像是源自大地深處，又或者來自更高渺的所在。
它輕微得如同錯覺，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如同一個沉睡萬古的巨大心臟，被這莽原一角的新生之名，極其輕微地觸動了一下。
山巔之上，亙古不散的濃霧，似乎極其緩慢地翻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