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響過許久，張大來才踩著虛浮的步子走出吳家院子。

初秋的夜風裹著稻香拂過面頰，卻吹不散喉頭燒灼般的酒意。

他摸了摸懷中溫熱的陶壺——這是吳生妻子特意給王秀云熬的枇杷膏，治她入秋就犯的咳疾總比藥鋪的方子靈驗。

"這米酒后勁倒足..."張大來扶住路邊的老槐樹緩了緩神。

月光被云層割得支離破碎，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犬吠。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今夜未免太靜了些，連慣常的蟋蟀聲都聽不見半只。

轉過山神廟殘垣時，一陣異香鉆進鼻腔。

那香氣清冽中帶著甜味，像是寒冬里突然綻放的梅林。

張大來打了個激靈，酒醒了大半。

這荒郊野嶺的，哪來的花香？

"嗚...哇..."微弱的啼哭聲從銀杏樹方向飄來。

張大來汗毛倒豎，下意識摸向腰間——卻想起今日吃酒并未帶著父親給的驅邪符。

他硬著頭皮往前走了十余步，月光恰在此時破云而出。

百年銀杏的虬根處，躺著個錦繡襁褓。

襁褓用的料子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張大來認出這是專供官家的云霞錦。

他顫抖著撥開繡有如意紋的包被，對上一雙清亮的眼睛。

那嬰兒竟不哭了，粉雕玉琢的小臉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最奇的是眉心一點朱砂記，細看卻是朵含苞欲放的花形胎記。

張大來注意到她心口別著枚羊脂玉雕的山茶花，花瓣薄如蟬翼，花蕊處嵌著粒紅豆大小的金珠。

"這是..."他剛觸到玉花，金珠突然亮起微光。

嬰兒伸出藕節(jié)似的小手，精準地抓住了他粗糙的拇指。

沙沙聲從背后傳來。

張大來猛回頭，只見銀杏葉無風自動，樹后似有銀光一閃而過。

再定睛看時，唯見滿地落葉在月光中泛著水紋般的漣漪。

"造孽啊！

"他咬牙扯下外衫裹住嬰兒，那玉花突然變得滾燙。

懷中的小人兒卻咯咯笑起來，伸手去夠他下巴上掛著的汗珠。

王家院門的燈籠還亮著。

張大來剛要叩門，木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王秀云端著油燈站在門內(nèi)，燈光照出她眼下的青黑。

"怎的回來這么..."話音戛然而止，王秀云手中的燈盞"啪"地砸在地上。

火苗躥上她的裙角都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丈夫懷里探出的小臉。

燭火重新亮起時，兩人圍著八仙桌上的襁褓呆若木雞。

更漏滴到第三聲，王秀云突然伸手解開包被："當家的，你看這個！

"玉雕山茶不知何時己化作真花，十二片花瓣上浮現(xiàn)出細如發(fā)絲的符文。

最奇的是那些紋路并非靜止，而是隨著嬰兒呼吸緩緩流動，時而聚成星圖，時而散作云紋。

"怕不是哪位仙家的..."張大來話音未落，嬰兒突然睜眼。

夫妻倆倒吸涼氣——那瞳孔竟呈現(xiàn)金銀雙色，左眼如融化的金液，右眼似凝結的銀霜。

窗欞"咔噠"一響。

王秀云下意識護住嬰兒，卻見案上的陶壺憑空浮起，壺嘴傾斜，溫熱的枇杷膏準確落入準備好的瓷碗中。

三更過半，夫妻倆仍不敢合眼。

嬰兒安靜地睡在臨時鋪就的小床上，那朵山茶花己經(jīng)收斂了光芒。

張大來忽然發(fā)現(xiàn)墻角堆著的冬衣正在自行移動——件件展開后飄向嬰兒，像是有雙無形的手在挑選合適的襁褓。

"當家的..."王秀云聲音發(fā)顫，"灶臺上的..."鐵鍋里的剩粥正冒著熱氣，明明灶膛里的火早己熄滅。

更駭人的是粥面上浮著的菜葉，竟自動排成個"養(yǎng)"字。

院外突然傳來樹枝斷裂聲。

張大來抄起門閂沖出去，卻見銀杏樹下站著個模糊人影。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竟穿透而過，露出后面搖曳的樹影。

"貴府有喜。

"人影的聲音像是隔著水傳來，"此女非凡物，需以晨露..."話未說完，一陣怪風卷著落葉將其打散。

夜空中傳來清越的龍吟聲，震得瓦片叮當作響。

雞鳴時分，張大來終于下定決心："我去請爹來看看。

"王秀云卻拉住他袖子："等等。

"她指著嬰兒心口——那朵山茶花正在緩慢變色，從羊脂白漸變成淡金，花蕊處的金珠里似有液體流動。

最奇的是嬰兒周圍三尺內(nèi)的地面。

原本鋪著的青磚縫里，竟冒出十幾株嫩綠的新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展葉。

其中一株爬到嬰兒手指邊，開出了指甲蓋大的白色山茶。

"這..."張大來突然想起父親說過的"靈童現(xiàn)世，草木逢春"的典故。

他顫抖著從箱底翻出個錦囊，倒出張泛黃的符紙——這是張風去年給他防身的"玄靈鎮(zhèn)煞符"。

符紙剛接近嬰兒就無火自燃，灰燼卻不落地，而是在空中組成個古老的"天"字。

窗外傳來"嘖"的一聲，似有人對此表示不屑。

"留下她吧。

"王秀云突然說，手指輕撫嬰兒臉頰，"三十年了我這肚子都沒動靜，這怕是老天爺..."話音未落，嬰兒突然睜眼。

那雙金銀異瞳首首望向房梁，小嘴咧開露出個絕非嬰兒能有的神秘微笑。

梁上傳來鱗片摩擦的"沙沙"聲，一片青瓦自行移位，露出晨曦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