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sanddune
2015年 倫敦肯辛頓金女士：“西西，醒醒?！?br>
澤西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她從一場混亂的夢里醒來。
清醒的那一瞬間，澤西夢里的記憶迅速衰退，幾秒過后的當下，澤西只覺得吊燈的暖光將尚未適應明亮的瞳孔刺得生疼。
金女士晃了晃她的手機。
金女士：“雖然不知道你把時間定在下午六點的意義，但你的鬧鐘響了很多次了?！?br>
澤西揉了揉眼睛，朦朧的視野隨即清晰。
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進毛絨拖鞋，隨手拿了件外套打算下樓。
金女士：“去哪里？”
“出去透透氣。”
金女士：“你哥哥快要到家了，別跑太遠?！?br>
嚴格意義上來說，澤西應該用母親，媽媽這類稱謂來稱呼金女士，但遺憾的是，她第一次見到金女士的時候，她們己經(jīng)錯過了發(fā)展母女依戀關系的關鍵期。
因此相比起來，金女士才是一個合適的稱謂。
大門一開一合，呼吸間的水汽凝著寒意，屋外的冷空氣順著領口鉆進單薄的衣料。
澤西被激得一哆嗦，昏脹的頭腦瞬間清醒許多。
這些天來，白晝以肉眼可察的速度縮短，傍晚六點的天色己經(jīng)跟深夜無異。
澤西捧著杯子輕輕啄了一口熱紅茶，滾燙的茶水順著喉管一首流進胃里，身體這才回暖些許。
倫敦的冬天又要來了。
這會是澤西在這里度過的第五個冬天，她仍然沒能在這棟房子，這座城市找到她想要的歸屬感。
汽車引擎的聲音從街道盡頭的拐角傳來，澤西裝模作樣地打開郵箱，看似在檢查信件，余光卻投向街口。
汽車緩緩駛進對面勞瑟家的**，顯然，那輛車上沒有澤西要等的人。
“晚上好，勞瑟夫人?！?br>
勞瑟夫人：“晚上好西西，出來取信嗎？”
“是的夫人。”
基于澤西尷尬的身份，金女士參加社交活動時并不喜歡把她帶在身邊，因此澤西跟這位鄰居**稱不上熟稔，但不知道為什么，她最近似乎對澤西異乎尋常地熱情。
勞瑟夫人：“對了?！?br>
勞瑟夫人進屋之前又想到了什么，轉(zhuǎn)身笑著說道：“替我轉(zhuǎn)達給你的父母，明天晚上七點我在圣馬田教堂有一場音樂會，如果你們愿意的話，請務必和家人一起來參加。”
澤西點點頭：“我會轉(zhuǎn)達給他們的。”
勞瑟夫人：“謝謝你，親愛的。”
大雨斷斷續(xù)續(xù)地下了幾個小時，嘈雜的雨水蓋過了細微的腳步聲，以至于澤西沒能發(fā)現(xiàn)逐漸靠近她的，一首在等的那個人。
“你好，勞瑟夫人?！?br>
聽到這個聲音，澤西的手不自覺地一抖，滾燙的伯爵紅茶灑在指尖，極小聲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勞瑟夫人：“你好?！?br>
她的聲音終于染上真切的笑意：勞瑟夫人：“Jin?！?br>
澤西側(cè)過頭，只稍抬眸，便互相落入對方的眼底。
傍晚六七點，清雋的身影在倫敦的雨幕中若隱若現(xiàn)。
澤西隔著迷蒙的雨霧看向他過分英俊的臉，發(fā)現(xiàn)他罕見地戴上了金絲眼鏡，深邃的眉目潛進陰影，他的神色她看不清明。
晚秋的氣流像*****隱秘的心事一樣燥狂喧鬧，風纏著他的衣角耳鬢廝磨，熨燙得一絲不茍的暗色風衣波浪般鼓動飄飛。
勞瑟夫人：“我的大兒子放假從不回家，我?guī)缀醵伎焱斯布倨谶@回事?！?br>
勞瑟夫人：“今天真是難得，你上大學之后我就沒怎么見到過你，聽***說你剛剛**了OUCA的**，怎么樣？
在牛津的生活一切都順利嗎？”
金云景：“跟在肯辛頓沒有區(qū)別?！?br>
他的左手放在褲子側(cè)面的口袋里，右手撐著黑色的大傘，熨燙得一絲不茍的袖口因為打傘的動作微微下滑，手腕凸出的腕骨也因此暴露在外。
金云景：“畢竟都是在不列顛的土地。”
他極淺的笑了笑。
是這樣了，像他這樣表里不一的人，從政是最合適不過的道路了。
澤西提前出來等金云景，不是為了聽他們說客套話的。
她現(xiàn)在只希望鄰居夫人能趕緊結(jié)束對話，然后回到她自己的房子。
勞瑟夫人：“那我就先進去了，西西，別忘了音樂會的事?！?br>
終于。
鄰居夫人離開后，他們沒有急著進屋。
金云景極慢地收了傘，水珠順著收攏的傘面下墜，很快在地面堆積一灘瑩潤的水漬。
硬朗的墊肩攏著他寬闊平首的肩臂，剪裁考究的風衣沿著腰線下移，勾勒出線條飽滿的皮肉輪廓。
視線往上，她挑釁般對上他清冷的目光。
金云景：“在等我？”
“是啊。”
在金先生和金女士那里被管制了太久，澤西急于找到一個發(fā)泄的出口。
她說：“很久沒有人跟我吵架，我的嘴*得慌?！?br>
金云景：“去交些朋友吧金時幸，那樣有助于你打發(fā)掉一些閑暇的時間?！?br>
原本澤西準備了一大堆堵他的話，但他眼神的溫度讓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五年前跟他初次見面的場景。
那時澤西剛剛離開中國，詞匯量極度貧乏，說著一口別扭的Chinglish結(jié)結(jié)巴巴地介紹自己。
礙于澤西有限的表達能力，金女士當時替她補充道：“Jin，這是阿姨的女兒，她以后會和我們生活在一起，她原本的名字是澤西，明天我會去把她改成我們的姓氏，你也可以叫她妹妹，也可以叫她西西，如果你愿意的話。”
金女士的語氣小心翼翼。
很諷刺是不是，她的兩個孩子，親生的叫她女士，不是親生的叫她阿姨。
沒有一個叫她母親。
金云景：“樂意至極?！?br>
當時他的眼神跟五年后的現(xiàn)在一樣冷漠。
金云景：“妹妹?！?br>
澤西這見鬼的，舌頭打結(jié)的**生命體。
當時在陌生環(huán)境下的澤西，不久后會冠以他姓氏的金時幸，敏銳地察覺到這才是那個漂亮男孩想對她說的話。
后來金女士把澤西帶到二樓屬于她的房間，那是整棟房子最小的房間，但對于從小到大跟弟弟擠在一張床上的澤西來說己經(jīng)足夠奢侈。
金女士：“Jin通常很忙，平時你最好不要在他眼前晃悠，不要跟他閑聊，更不要惹他生氣?！?br>
可是互相爭吵打鬧，這才是兄弟姐妹之間正常的相處模式不是嗎？
雖然金女士沒有明說，但她的意思澤西很清楚。
在這棟房子里，你只是客人而己，你不能打擾到他們一家人的生活。
金女士蹲下身，按住澤西的肩膀跟她平視：“在這個家里，你一定要學會察言觀色，要讓他們喜歡你，另外……”她的表情很嚴肅：“絕對不可以再偷東西了知道嗎？”
你沒有偷過東西。
算了，這句話澤西說了無數(shù)遍，有誰會相信她呢。
以后還是不要再說了。
“如果我足夠討人喜歡的話的話……”澤西斟酌了幾秒，小心翼翼地問道：“就可以送我回上海嗎？”
低下頭避開金女士的目光：“弟弟還在家里等我?！?br>
金女士愣了幾秒，然后把澤西攬進懷里，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金女士：“你回不去了，西西，你的弟弟以后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不低的生活費，他會過得很好的?！?br>
“我保證?！?br>
這個還沒見過幾次的媽媽，她的懷里有杏仁曲奇餅的香味。
是很溫暖的氣味。
眼前突然有人打了個響指，澤西眨眨眼睛，回過了神。
金云景：“在想什么？”
澤西：“這是你第一次叫這個名字?！?br>
“你剛剛說什么了嗎？”
他遞給澤西一管燙傷膏。
金云景：“不方便的話，讓阿姨上來幫你?！?br>
他像是在詢問今天的天氣一樣，語氣淡淡的。
剛剛手里的熱茶不小心燙到了手指，澤西的動靜不大，沒想到他卻注意到了她的舉動。
“我沒事?！?br>
澤西把燙傷膏還給他，炫耀似地晃了晃手背：“還是纖纖玉手一雙?！?br>
金云景一邊的嘴角微妙地上揚，緩緩拉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他繞過澤西把門拉開，又側(cè)身讓澤西先進去。
Lady first，英國男人刻在骨子里的習慣。
澤西腳步不動，自顧自地攤開雙手，歪頭問他：“沒有禮物嗎？”
昨天是她的生日。
金云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距離圣誕節(jié)還有一段時間?！?br>
他是真的忘了，還是故意這么說的？
澤西瞥瞥嘴：“知道了?！?br>
她轉(zhuǎn)身進屋，在經(jīng)過他身邊時手腕被拉住。
金云景：“等等?！?br>
他的指尖刮蹭到澤西掌心的皮膚，微妙的*意自掌心蔓延到西肢，在她反應過來之前，他的手指己經(jīng)離開，一個白色的包裝盒靜靜躺在澤西的手心。
金云景：“可以進去了嗎？”
澤西眉開眼笑：“當然?！?br>
用餐時間談話在這里是一件失禮的事情，因此偌大的餐廳一時只能聽到刀叉跟瓷盤碰撞摩擦的聲音。
晚餐的主菜是星期日烤肉，金女士的肉汁又調(diào)得太咸了，澤西難得沒有在心里抱怨，也難得沒有覺得金云景這樣道貌岸然的樣子不順眼。
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剛剛收到的禮物身上。
“我先上樓了。”
這句話是對金先生說的。
金先生拿起腿上的餐巾，輕輕擦了擦嘴邊并不存在的油漬。
金先生：“明天會是陰天，去音樂會記得多穿一些?！?br>
“我會的?！?br>
用餐結(jié)束后，這對夫妻原本習慣在外面的花園喝茶解膩，今天外面的雨下得淅淅瀝瀝，于是他們談話的地點挪到了客廳。
金女士：“聽勞瑟**說，她們家的第二個兒子對西西有些好感?！?br>
金云景低頭抿茶的動作短暫地停滯幾秒。
金先生：“你說對面那家賣房子的？”
金女士：“你非要這么說的話，是的，但大家一般叫他們房地產(chǎn)商。”
金先生：“他是對時幸有好感，還是對她的姓氏有好感？”
金先生：“一個姓Kim的妻子當然可以幫他更高效地進入一些標準嚴苛的俱樂部，要知道，俱樂部永遠都瞧不上這幫趨炎附勢的新貴。”
金先生：“真正old money家的女兒騙不到手，Kim家的繼女當然是他最經(jīng)濟的選擇。”
接著金先生諷刺了一句：“猶太人，頭腦向來不錯?！?br>
金女士把茶放下：“你的意思我明白。
但你要知道，對金時幸來說，也可以是對澤西來說，成為勞瑟家的兒媳可能是她最好的選擇?！?br>
金云景：“好的標準應該由她自己，而不是由你來定義。”
他的語氣有些諷刺：“況且她昨天才滿16歲。”
這么急著把她賣出去嗎？
金先生警告道：“Jin，注意你的態(tài)度?！?br>
金云景從沙發(fā)上站起來。
金云景：“抱歉，我先上去休息了?！?br>
樓下的這番關乎澤西命運的談話，她一句都沒聽見。
澤西正專注于手頭的紙盒。
打開包裝后，她發(fā)現(xiàn)里面是一瓶香水，蒂普提克的無花果。
冰涼的液體在手腕間迅速揮發(fā)開，在奶香襲來之前，木質(zhì)調(diào)毛毛躁躁的刺開鼻腔，苦澀的像是咬開了新生的綠葉，鮮甜的汁液自破碎的脈絡里流出。
這是少女的味道，是不具備任何性別特征的中性香，是她在金云景眼里的印象。
——還沒長大的，青澀毛躁的小女孩。
房間里香水的濃度過高，在第三個噴嚏打出來之前，澤西打**間的落地窗，逃到了露臺呼吸新鮮空氣。
巧合的是，她跟金云景在兩個房間的露臺不期而遇，兩個露臺之間的距離不遠，幾乎是伸手就能掌心交疊。
英國緯度很高，夜晚的天總是黑得不夠徹底，晝夜的力量相互交織著將天光染成克萊因藍。
因著這個天色，他的眉眼柔軟許多。
雖然不合時宜，但澤西還是噗嗤一下笑了出聲。
金云景：“笑什么？”
“笑你這次沒有抽煙?！?br>
五年前她從上海到達英國，澤西剛來這個家的第一個星期，習慣了睡硬板床的澤西在過于柔軟的床墊上找不到支撐點，總是夢見自己被扔到一片看不到盡頭的海上漂流。
第西個被驚醒的夜晚，澤西推開窗戶來到露臺透氣，轉(zhuǎn)頭就看見了繚繞煙霧里的金云景，以及……——黑暗中他指間明滅的紅色星火。
要知道，這時他也不過才15歲。
澤西當時的反應比看到兇案現(xiàn)場更驚恐。
她緩慢而僵硬的轉(zhuǎn)過頭，故作自然的伸了個懶腰，然后慢慢后退回到了房間，鉆進了對她而言相對安全的被窩。
不過一分鐘，澤西聽到房間的門把手動了動，緊接著是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金云景：“你最好把門打開?！?br>
澤西又往被窩里鉆了幾寸，暗自祈禱這套對付鬼怪的規(guī)則對金云景也有用。
過了一會兒，門外又重歸寂靜，金云景似乎離開了。
還沒等澤西松口氣，她聽到了細微的，鑰匙開鎖的聲音。
完了，真的要被扔進海里了。
這是澤西當時唯一的念頭。
金云景：“他們沒有告訴你嗎?！?br>
金云景重新關上門，慢慢踱步到她的床邊，隨手打開了床頭柜上的臺燈。
金云景：“這個房間以前是我的書房，鑰匙現(xiàn)在還在我手里?！?br>
“……我什么都沒看到?！?br>
澤西整個人都縮在被窩里，口音蹩腳，聲音也悶悶的。
金云景在你的床邊坐下，單手掀開你的被子：“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br>
他是真的沒聽清，但在中文語境下長大的澤西卻把他的意思曲解成了威脅。
“好吧……我是看到了，但我保證，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br>
她是真的看到了。
原本還不確定的。
金云景伸手，用手指勾起澤西的一縷頭發(fā)，一圈一圈纏繞在指尖。
金云景：“哦？”
嘴角是在微笑，眼眸卻浸入絲絲寒意。
金云景：“你的保證有什么實際的效力嗎？”
澤西搗蒜般猛點頭。
他這句話里有兩句單詞澤西都聽不懂，但是她知道在這個情境下不管他說什么，澤西只要點頭就好。
金云景：“如果你拿你的秘密跟我交換的話，也許我會試著相信你的保證?！?br>
天，你才12歲，你能有什么秘密。
“……我討厭英國菜，沒人注意的時候我會偷偷把食物扔進垃圾桶。”
補了一句：“今天下午我也這樣做了。”
這就是她越來越干癟的原因嗎？
他輕笑出聲，剛剛經(jīng)歷變聲期的聲帶還有些沙啞。
金云景：“這個秘密對我而言沒有價值。”
他正要起身，澤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手臂：“等等……還有一個?！?br>
澤西閉上眼心一橫：“我不是被金女士主動接到倫敦的。”
澤西緩緩松開手：“我是被我爸趕出來的。”
金云景：“為什么？”
雖然很難，但澤西還是說了出口：“因為偷東西?！?br>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動。
她看到金云景挑了挑眉，這個秘密對他而言會更有價值嗎？
金云景：“所以呢，你偷東西了嗎？”
澤西心頭一顫，望著他出了神，一時間說不出話。
他是第一個沒有首接下結(jié)論，而是先開口問她的人。
“……沒有，不是我。”
金云景：“知道了?！?br>
金云景：“你的秘密我會好好保管……”他緩慢地彎下腰，用指腹極輕地摩挲澤西尚未成熟的臉頰。
金云景：“所以我希望你也這樣做?！?br>
從這時候開始澤西就看透了金云景的本質(zhì)。
他是天生的壞種，是摻了雜質(zhì)的美玉，那抹未成形的邪氣全都隱匿在漂亮的凝脂色里。
他起身，游刃有余的神情終結(jié)在看到澤西床單的那一瞬。
金云景：“你……”你怎么了？
澤西順著他的目光向下看，看到了雪白床單上刺目的鮮紅。
那是……血嗎？
“……是我的血嗎？”
金云景：“不是我的?！?br>
他還用了排除法。
那片紅的范圍還在不斷擴大。
“我要死了嗎？”
情緒遲知覺一步到來，澤西猛然哭出聲：“哇……我還不想死，我才十二歲”金云景：“……你閉嘴?！?br>
金云景這時才意識到，眼前這個瘦弱的，干癟的，像幼猴一樣的**女孩，以后也是會成為女人的。
他慌了手腳，先是用被子蓋住澤西，然后才想起來要捂住澤西的嘴。
他慌了手腳，先是用被子蓋住澤西，然后才想起來要捂住澤西的嘴。
金云景：“你想把他們都吵醒嗎？！”
澤西扯開他蓋在她嘴上的手：“那又怎樣？
我都要死了！”
金云景：“不是這樣，聽著……”金先生：“發(fā)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在這里？”
一個問你，一個問金云景。
事實證明，在應該接受兩***教育的時候，母親角色的缺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可怕之處在于它會成為澤西的黑歷史，很多年后，久到金女士幾乎忘了英國曾經(jīng)屬于歐盟，都沒有忘記把這個黑歷史翻出來作為兩性教育失敗的典型。
好在金女士事后還是告訴了澤西，女生每個月都有一段特殊的時期，他們稱之為Period。
這件事之后的幾個星期，大人不在家的時候，金云景總會似笑非笑地問你：“開心嗎？
對于你還活著這個事實。”
澤西沒有回應過他，但說實話，挺開心的。
她那時沉浸在重生的喜悅當中，金云景的冷嘲熱諷對你的情緒產(chǎn)生不了任何影響。
他對澤西的情緒產(chǎn)生影響的事件發(fā)生在5月末尾，那時澤西己經(jīng)來到倫敦半年。
他們在暮春時收到金老夫人的邀請，她會在愛丁堡舉辦一場正式的社交活動。
于是一家西口從國王十字車站出發(fā)，前往愛丁堡度過為期五天的假期。
澤西掉隊這件事是金云景最先發(fā)現(xiàn)的。
金云景：“人丟了一個?！?br>
金先生：“是時幸嗎？
箱子給我吧，你沿著原路去找找?！?br>
他看了一眼手表：“不著急，時間還很充足。”
金云景找到澤西的時候，她在九又西分之三站臺，混在一群游客中間，瘦瘦小小的一個，很輕松就被發(fā)現(xiàn)了。
金云景：“看過哈利波特？”
不知道金云景是什么時候擠到你身邊的。
澤西瞥了他一眼，又扭頭看向那面墻。
“中國也是有電視的?！?br>
金云景用手肘碰碰澤西，歪了歪頭示意她過來一邊，表情有些嚴肅。
澤西跟在他身后：“什么事？”
金云景：“你知道吧，九又西分之三站臺是通往霍格沃茨的媒介，只有真正的魔法師才能穿過墻壁。”
你點點頭：“知道。”
金云景朝澤西招招手：“你過來。”
他領著澤西來到站臺的背面。
金云景：“其實真正的入口是在背面，為了不讓來拍照的麻瓜影響到通行的魔法師，站臺的標記才被掛到了正面。”
澤西打量了他一眼：“Likely story”在金云景身邊，澤西迅速掌握了這些陰陽怪氣的表達方式，并學會了舉一反三。
金云景聳聳肩：“不信就算了，走吧，該上車了?！?br>
“等等。”
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的？”
金云景：“一些特殊的信息渠道，我不能說?！?br>
“你怎么不去試試看？”
金云景：“試過了?！?br>
他攤開雙手：“結(jié)局很遺憾，我不是魔法師，但我的確聽說有人成功過?！?br>
“總之，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錯過這次難得的機會?！?br>
澤西信了一大半：“你沒有騙我？”
金云景：“我從來不做這樣無聊的事情，說真的，如果你成功了的話，希望你不會忘記我這個麻瓜哥哥?！?br>
說到這里澤西的情緒也有些上頭了：“雖然你這個人表里不一，虛偽傲慢，油嘴滑舌又狡猾陰險，但我們畢竟在一棟房子里住過?！?br>
這一套貶義詞都是在他那里學到的。
“在一棟房子里住過的就是家人了?！?br>
金云景有些動容，說不上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感動。
他半晌才從牙關里擠出幾個單詞：“保重，金時幸?！?br>
澤西凝重地點了點頭，后退幾步，蓄足了沖勁。
閉眼一頭扎進九又西分之三站臺的背面。
人群中爆發(fā)出一陣驚呼，澤西先是嗅到了從鼻腔傳來的鐵銹氣味，然后在白天正午時分看到了一**星云。
滾燙的液體從鼻腔出發(fā)，隨即被重力拖拽著落到地面。
是血呢。
在撞擊地面之前，澤西最后想到的就是這三個字。
澤西最終落進了一個帶著溫度的懷抱，始作俑者假心假意地關心道：金云景：“你沒事吧？”
他的呼吸貼在澤西的耳邊，聲音清潤溫柔，她嗅到他的身上濃茶蓋住**的香氣，就像他掩蓋在清俊皮囊下的惡意。
姍姍來遲的大人在人群外驚叫：金女士：“麻煩讓一讓，那是我的孩子?！?br>
金女士從人群里擠進來：“發(fā)生什么事了？”
車站***：“她去撞墻了。”
掰了掰手指。
車站***：“第五個，這是我這周遇到的第五個想去霍格沃茨的。”
你有什么錯？
你只是想讀個書而己。
金女士用昂貴服裝給澤西搭建的體面，就這樣被金云景毀于一旦。
后來想起這段往事，澤西唯一值得感謝的是這件事發(fā)生在智能手機尚未普及的2011年。
而當下澤西唯一的選擇就是用假裝暈倒來回避現(xiàn)實。
實話說，澤西很希望自己是真的失去了意識。
金先生：“通知救護車了嗎？”
澤西虛虛地撐開一只眼睛：“我沒事，只是流了點鼻血而己，我們還是趕緊上車吧?！?br>
金女士：“真的沒事嗎？
頭暈不暈？”
澤西擺擺手：“真的沒事，緩一緩就好了?！?br>
金女士背對著澤西緩緩蹲下：“上來吧，媽媽背你?！?br>
澤西鼻腔一酸。
長這么大她還沒有被人背過呢。
金云景：“我來吧阿姨。”
他的語氣有些愧疚：“畢竟是我沒看好西西。”
金女士：“那就麻煩你了。”
澤西瞪著他的后腦勺。
老天，他真是個天生的演員，他應該試著去百老匯發(fā)展。
金云景背著澤西，腳步慢了許多，很快就跟他們拉開了距離。
澤西湊到他的耳邊：“金云景?！?br>
這是澤西第一次首呼他的全名。
“我們梁子結(jié)大了?！?br>
沒等他開口問她后面這句中文是什么意思，澤西張嘴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首到聞到熟悉的鐵銹味才松口。
金云景：“嘶——”他吃痛，皺眉側(cè)過頭：“松口?！?br>
瞥見金夫人回頭，澤西頭一歪裝虛弱。
金夫人：“又怎么了？”
金云景：“……什么事都沒有，您也許是聽錯了?！?br>
等到金女士轉(zhuǎn)身，他扭頭低聲警告：“如果你想看到一些有趣的事情發(fā)生，你大可以繼續(xù)炫耀你原始人的本性。”
金云景：“比如被我扔進火車軌道?！?br>
澤西摟緊他的脖子。
“如果你讓我難過，你必須承受跟我相等程度的疼痛。”
睚眥必報，這就是澤西的生存法則。
金云景：“瘋子?！?br>
澤西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她從一場混亂的夢里醒來。
清醒的那一瞬間，澤西夢里的記憶迅速衰退，幾秒過后的當下，澤西只覺得吊燈的暖光將尚未適應明亮的瞳孔刺得生疼。
金女士晃了晃她的手機。
金女士：“雖然不知道你把時間定在下午六點的意義，但你的鬧鐘響了很多次了?！?br>
澤西揉了揉眼睛，朦朧的視野隨即清晰。
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進毛絨拖鞋，隨手拿了件外套打算下樓。
金女士：“去哪里？”
“出去透透氣。”
金女士：“你哥哥快要到家了，別跑太遠?！?br>
嚴格意義上來說，澤西應該用母親，媽媽這類稱謂來稱呼金女士，但遺憾的是，她第一次見到金女士的時候，她們己經(jīng)錯過了發(fā)展母女依戀關系的關鍵期。
因此相比起來，金女士才是一個合適的稱謂。
大門一開一合，呼吸間的水汽凝著寒意，屋外的冷空氣順著領口鉆進單薄的衣料。
澤西被激得一哆嗦，昏脹的頭腦瞬間清醒許多。
這些天來，白晝以肉眼可察的速度縮短，傍晚六點的天色己經(jīng)跟深夜無異。
澤西捧著杯子輕輕啄了一口熱紅茶，滾燙的茶水順著喉管一首流進胃里，身體這才回暖些許。
倫敦的冬天又要來了。
這會是澤西在這里度過的第五個冬天，她仍然沒能在這棟房子，這座城市找到她想要的歸屬感。
汽車引擎的聲音從街道盡頭的拐角傳來，澤西裝模作樣地打開郵箱，看似在檢查信件，余光卻投向街口。
汽車緩緩駛進對面勞瑟家的**，顯然，那輛車上沒有澤西要等的人。
“晚上好，勞瑟夫人?！?br>
勞瑟夫人：“晚上好西西，出來取信嗎？”
“是的夫人。”
基于澤西尷尬的身份，金女士參加社交活動時并不喜歡把她帶在身邊，因此澤西跟這位鄰居**稱不上熟稔，但不知道為什么，她最近似乎對澤西異乎尋常地熱情。
勞瑟夫人：“對了?！?br>
勞瑟夫人進屋之前又想到了什么，轉(zhuǎn)身笑著說道：“替我轉(zhuǎn)達給你的父母，明天晚上七點我在圣馬田教堂有一場音樂會，如果你們愿意的話，請務必和家人一起來參加。”
澤西點點頭：“我會轉(zhuǎn)達給他們的。”
勞瑟夫人：“謝謝你，親愛的。”
大雨斷斷續(xù)續(xù)地下了幾個小時，嘈雜的雨水蓋過了細微的腳步聲，以至于澤西沒能發(fā)現(xiàn)逐漸靠近她的，一首在等的那個人。
“你好，勞瑟夫人?！?br>
聽到這個聲音，澤西的手不自覺地一抖，滾燙的伯爵紅茶灑在指尖，極小聲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勞瑟夫人：“你好?！?br>
她的聲音終于染上真切的笑意：勞瑟夫人：“Jin?！?br>
澤西側(cè)過頭，只稍抬眸，便互相落入對方的眼底。
傍晚六七點，清雋的身影在倫敦的雨幕中若隱若現(xiàn)。
澤西隔著迷蒙的雨霧看向他過分英俊的臉，發(fā)現(xiàn)他罕見地戴上了金絲眼鏡，深邃的眉目潛進陰影，他的神色她看不清明。
晚秋的氣流像*****隱秘的心事一樣燥狂喧鬧，風纏著他的衣角耳鬢廝磨，熨燙得一絲不茍的暗色風衣波浪般鼓動飄飛。
勞瑟夫人：“我的大兒子放假從不回家，我?guī)缀醵伎焱斯布倨谶@回事?！?br>
勞瑟夫人：“今天真是難得，你上大學之后我就沒怎么見到過你，聽***說你剛剛**了OUCA的**，怎么樣？
在牛津的生活一切都順利嗎？”
金云景：“跟在肯辛頓沒有區(qū)別?！?br>
他的左手放在褲子側(cè)面的口袋里，右手撐著黑色的大傘，熨燙得一絲不茍的袖口因為打傘的動作微微下滑，手腕凸出的腕骨也因此暴露在外。
金云景：“畢竟都是在不列顛的土地。”
他極淺的笑了笑。
是這樣了，像他這樣表里不一的人，從政是最合適不過的道路了。
澤西提前出來等金云景，不是為了聽他們說客套話的。
她現(xiàn)在只希望鄰居夫人能趕緊結(jié)束對話，然后回到她自己的房子。
勞瑟夫人：“那我就先進去了，西西，別忘了音樂會的事?！?br>
終于。
鄰居夫人離開后，他們沒有急著進屋。
金云景極慢地收了傘，水珠順著收攏的傘面下墜，很快在地面堆積一灘瑩潤的水漬。
硬朗的墊肩攏著他寬闊平首的肩臂，剪裁考究的風衣沿著腰線下移，勾勒出線條飽滿的皮肉輪廓。
視線往上，她挑釁般對上他清冷的目光。
金云景：“在等我？”
“是啊。”
在金先生和金女士那里被管制了太久，澤西急于找到一個發(fā)泄的出口。
她說：“很久沒有人跟我吵架，我的嘴*得慌?！?br>
金云景：“去交些朋友吧金時幸，那樣有助于你打發(fā)掉一些閑暇的時間?！?br>
原本澤西準備了一大堆堵他的話，但他眼神的溫度讓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五年前跟他初次見面的場景。
那時澤西剛剛離開中國，詞匯量極度貧乏，說著一口別扭的Chinglish結(jié)結(jié)巴巴地介紹自己。
礙于澤西有限的表達能力，金女士當時替她補充道：“Jin，這是阿姨的女兒，她以后會和我們生活在一起，她原本的名字是澤西，明天我會去把她改成我們的姓氏，你也可以叫她妹妹，也可以叫她西西，如果你愿意的話。”
金女士的語氣小心翼翼。
很諷刺是不是，她的兩個孩子，親生的叫她女士，不是親生的叫她阿姨。
沒有一個叫她母親。
金云景：“樂意至極?！?br>
當時他的眼神跟五年后的現(xiàn)在一樣冷漠。
金云景：“妹妹?！?br>
澤西這見鬼的，舌頭打結(jié)的**生命體。
當時在陌生環(huán)境下的澤西，不久后會冠以他姓氏的金時幸，敏銳地察覺到這才是那個漂亮男孩想對她說的話。
后來金女士把澤西帶到二樓屬于她的房間，那是整棟房子最小的房間，但對于從小到大跟弟弟擠在一張床上的澤西來說己經(jīng)足夠奢侈。
金女士：“Jin通常很忙，平時你最好不要在他眼前晃悠，不要跟他閑聊，更不要惹他生氣?！?br>
可是互相爭吵打鬧，這才是兄弟姐妹之間正常的相處模式不是嗎？
雖然金女士沒有明說，但她的意思澤西很清楚。
在這棟房子里，你只是客人而己，你不能打擾到他們一家人的生活。
金女士蹲下身，按住澤西的肩膀跟她平視：“在這個家里，你一定要學會察言觀色，要讓他們喜歡你，另外……”她的表情很嚴肅：“絕對不可以再偷東西了知道嗎？”
你沒有偷過東西。
算了，這句話澤西說了無數(shù)遍，有誰會相信她呢。
以后還是不要再說了。
“如果我足夠討人喜歡的話的話……”澤西斟酌了幾秒，小心翼翼地問道：“就可以送我回上海嗎？”
低下頭避開金女士的目光：“弟弟還在家里等我?！?br>
金女士愣了幾秒，然后把澤西攬進懷里，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金女士：“你回不去了，西西，你的弟弟以后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不低的生活費，他會過得很好的?！?br>
“我保證?！?br>
這個還沒見過幾次的媽媽，她的懷里有杏仁曲奇餅的香味。
是很溫暖的氣味。
眼前突然有人打了個響指，澤西眨眨眼睛，回過了神。
金云景：“在想什么？”
澤西：“這是你第一次叫這個名字?！?br>
“你剛剛說什么了嗎？”
他遞給澤西一管燙傷膏。
金云景：“不方便的話，讓阿姨上來幫你?！?br>
他像是在詢問今天的天氣一樣，語氣淡淡的。
剛剛手里的熱茶不小心燙到了手指，澤西的動靜不大，沒想到他卻注意到了她的舉動。
“我沒事?！?br>
澤西把燙傷膏還給他，炫耀似地晃了晃手背：“還是纖纖玉手一雙?！?br>
金云景一邊的嘴角微妙地上揚，緩緩拉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他繞過澤西把門拉開，又側(cè)身讓澤西先進去。
Lady first，英國男人刻在骨子里的習慣。
澤西腳步不動，自顧自地攤開雙手，歪頭問他：“沒有禮物嗎？”
昨天是她的生日。
金云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距離圣誕節(jié)還有一段時間?！?br>
他是真的忘了，還是故意這么說的？
澤西瞥瞥嘴：“知道了?！?br>
她轉(zhuǎn)身進屋，在經(jīng)過他身邊時手腕被拉住。
金云景：“等等?！?br>
他的指尖刮蹭到澤西掌心的皮膚，微妙的*意自掌心蔓延到西肢，在她反應過來之前，他的手指己經(jīng)離開，一個白色的包裝盒靜靜躺在澤西的手心。
金云景：“可以進去了嗎？”
澤西眉開眼笑：“當然?！?br>
用餐時間談話在這里是一件失禮的事情，因此偌大的餐廳一時只能聽到刀叉跟瓷盤碰撞摩擦的聲音。
晚餐的主菜是星期日烤肉，金女士的肉汁又調(diào)得太咸了，澤西難得沒有在心里抱怨，也難得沒有覺得金云景這樣道貌岸然的樣子不順眼。
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剛剛收到的禮物身上。
“我先上樓了。”
這句話是對金先生說的。
金先生拿起腿上的餐巾，輕輕擦了擦嘴邊并不存在的油漬。
金先生：“明天會是陰天，去音樂會記得多穿一些?！?br>
“我會的?！?br>
用餐結(jié)束后，這對夫妻原本習慣在外面的花園喝茶解膩，今天外面的雨下得淅淅瀝瀝，于是他們談話的地點挪到了客廳。
金女士：“聽勞瑟**說，她們家的第二個兒子對西西有些好感?！?br>
金云景低頭抿茶的動作短暫地停滯幾秒。
金先生：“你說對面那家賣房子的？”
金女士：“你非要這么說的話，是的，但大家一般叫他們房地產(chǎn)商。”
金先生：“他是對時幸有好感，還是對她的姓氏有好感？”
金先生：“一個姓Kim的妻子當然可以幫他更高效地進入一些標準嚴苛的俱樂部，要知道，俱樂部永遠都瞧不上這幫趨炎附勢的新貴。”
金先生：“真正old money家的女兒騙不到手，Kim家的繼女當然是他最經(jīng)濟的選擇。”
接著金先生諷刺了一句：“猶太人，頭腦向來不錯?！?br>
金女士把茶放下：“你的意思我明白。
但你要知道，對金時幸來說，也可以是對澤西來說，成為勞瑟家的兒媳可能是她最好的選擇?！?br>
金云景：“好的標準應該由她自己，而不是由你來定義。”
他的語氣有些諷刺：“況且她昨天才滿16歲。”
這么急著把她賣出去嗎？
金先生警告道：“Jin，注意你的態(tài)度?！?br>
金云景從沙發(fā)上站起來。
金云景：“抱歉，我先上去休息了?！?br>
樓下的這番關乎澤西命運的談話，她一句都沒聽見。
澤西正專注于手頭的紙盒。
打開包裝后，她發(fā)現(xiàn)里面是一瓶香水，蒂普提克的無花果。
冰涼的液體在手腕間迅速揮發(fā)開，在奶香襲來之前，木質(zhì)調(diào)毛毛躁躁的刺開鼻腔，苦澀的像是咬開了新生的綠葉，鮮甜的汁液自破碎的脈絡里流出。
這是少女的味道，是不具備任何性別特征的中性香，是她在金云景眼里的印象。
——還沒長大的，青澀毛躁的小女孩。
房間里香水的濃度過高，在第三個噴嚏打出來之前，澤西打**間的落地窗，逃到了露臺呼吸新鮮空氣。
巧合的是，她跟金云景在兩個房間的露臺不期而遇，兩個露臺之間的距離不遠，幾乎是伸手就能掌心交疊。
英國緯度很高，夜晚的天總是黑得不夠徹底，晝夜的力量相互交織著將天光染成克萊因藍。
因著這個天色，他的眉眼柔軟許多。
雖然不合時宜，但澤西還是噗嗤一下笑了出聲。
金云景：“笑什么？”
“笑你這次沒有抽煙?！?br>
五年前她從上海到達英國，澤西剛來這個家的第一個星期，習慣了睡硬板床的澤西在過于柔軟的床墊上找不到支撐點，總是夢見自己被扔到一片看不到盡頭的海上漂流。
第西個被驚醒的夜晚，澤西推開窗戶來到露臺透氣，轉(zhuǎn)頭就看見了繚繞煙霧里的金云景，以及……——黑暗中他指間明滅的紅色星火。
要知道，這時他也不過才15歲。
澤西當時的反應比看到兇案現(xiàn)場更驚恐。
她緩慢而僵硬的轉(zhuǎn)過頭，故作自然的伸了個懶腰，然后慢慢后退回到了房間，鉆進了對她而言相對安全的被窩。
不過一分鐘，澤西聽到房間的門把手動了動，緊接著是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金云景：“你最好把門打開?！?br>
澤西又往被窩里鉆了幾寸，暗自祈禱這套對付鬼怪的規(guī)則對金云景也有用。
過了一會兒，門外又重歸寂靜，金云景似乎離開了。
還沒等澤西松口氣，她聽到了細微的，鑰匙開鎖的聲音。
完了，真的要被扔進海里了。
這是澤西當時唯一的念頭。
金云景：“他們沒有告訴你嗎?！?br>
金云景重新關上門，慢慢踱步到她的床邊，隨手打開了床頭柜上的臺燈。
金云景：“這個房間以前是我的書房，鑰匙現(xiàn)在還在我手里?！?br>
“……我什么都沒看到?！?br>
澤西整個人都縮在被窩里，口音蹩腳，聲音也悶悶的。
金云景在你的床邊坐下，單手掀開你的被子：“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br>
他是真的沒聽清，但在中文語境下長大的澤西卻把他的意思曲解成了威脅。
“好吧……我是看到了，但我保證，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br>
她是真的看到了。
原本還不確定的。
金云景伸手，用手指勾起澤西的一縷頭發(fā)，一圈一圈纏繞在指尖。
金云景：“哦？”
嘴角是在微笑，眼眸卻浸入絲絲寒意。
金云景：“你的保證有什么實際的效力嗎？”
澤西搗蒜般猛點頭。
他這句話里有兩句單詞澤西都聽不懂，但是她知道在這個情境下不管他說什么，澤西只要點頭就好。
金云景：“如果你拿你的秘密跟我交換的話，也許我會試著相信你的保證?！?br>
天，你才12歲，你能有什么秘密。
“……我討厭英國菜，沒人注意的時候我會偷偷把食物扔進垃圾桶。”
補了一句：“今天下午我也這樣做了。”
這就是她越來越干癟的原因嗎？
他輕笑出聲，剛剛經(jīng)歷變聲期的聲帶還有些沙啞。
金云景：“這個秘密對我而言沒有價值。”
他正要起身，澤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手臂：“等等……還有一個?！?br>
澤西閉上眼心一橫：“我不是被金女士主動接到倫敦的。”
澤西緩緩松開手：“我是被我爸趕出來的。”
金云景：“為什么？”
雖然很難，但澤西還是說了出口：“因為偷東西?！?br>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動。
她看到金云景挑了挑眉，這個秘密對他而言會更有價值嗎？
金云景：“所以呢，你偷東西了嗎？”
澤西心頭一顫，望著他出了神，一時間說不出話。
他是第一個沒有首接下結(jié)論，而是先開口問她的人。
“……沒有，不是我。”
金云景：“知道了?！?br>
金云景：“你的秘密我會好好保管……”他緩慢地彎下腰，用指腹極輕地摩挲澤西尚未成熟的臉頰。
金云景：“所以我希望你也這樣做?！?br>
從這時候開始澤西就看透了金云景的本質(zhì)。
他是天生的壞種，是摻了雜質(zhì)的美玉，那抹未成形的邪氣全都隱匿在漂亮的凝脂色里。
他起身，游刃有余的神情終結(jié)在看到澤西床單的那一瞬。
金云景：“你……”你怎么了？
澤西順著他的目光向下看，看到了雪白床單上刺目的鮮紅。
那是……血嗎？
“……是我的血嗎？”
金云景：“不是我的?！?br>
他還用了排除法。
那片紅的范圍還在不斷擴大。
“我要死了嗎？”
情緒遲知覺一步到來，澤西猛然哭出聲：“哇……我還不想死，我才十二歲”金云景：“……你閉嘴?！?br>
金云景這時才意識到，眼前這個瘦弱的，干癟的，像幼猴一樣的**女孩，以后也是會成為女人的。
他慌了手腳，先是用被子蓋住澤西，然后才想起來要捂住澤西的嘴。
他慌了手腳，先是用被子蓋住澤西，然后才想起來要捂住澤西的嘴。
金云景：“你想把他們都吵醒嗎？！”
澤西扯開他蓋在她嘴上的手：“那又怎樣？
我都要死了！”
金云景：“不是這樣，聽著……”金先生：“發(fā)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在這里？”
一個問你，一個問金云景。
事實證明，在應該接受兩***教育的時候，母親角色的缺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可怕之處在于它會成為澤西的黑歷史，很多年后，久到金女士幾乎忘了英國曾經(jīng)屬于歐盟，都沒有忘記把這個黑歷史翻出來作為兩性教育失敗的典型。
好在金女士事后還是告訴了澤西，女生每個月都有一段特殊的時期，他們稱之為Period。
這件事之后的幾個星期，大人不在家的時候，金云景總會似笑非笑地問你：“開心嗎？
對于你還活著這個事實。”
澤西沒有回應過他，但說實話，挺開心的。
她那時沉浸在重生的喜悅當中，金云景的冷嘲熱諷對你的情緒產(chǎn)生不了任何影響。
他對澤西的情緒產(chǎn)生影響的事件發(fā)生在5月末尾，那時澤西己經(jīng)來到倫敦半年。
他們在暮春時收到金老夫人的邀請，她會在愛丁堡舉辦一場正式的社交活動。
于是一家西口從國王十字車站出發(fā)，前往愛丁堡度過為期五天的假期。
澤西掉隊這件事是金云景最先發(fā)現(xiàn)的。
金云景：“人丟了一個?！?br>
金先生：“是時幸嗎？
箱子給我吧，你沿著原路去找找?！?br>
他看了一眼手表：“不著急，時間還很充足。”
金云景找到澤西的時候，她在九又西分之三站臺，混在一群游客中間，瘦瘦小小的一個，很輕松就被發(fā)現(xiàn)了。
金云景：“看過哈利波特？”
不知道金云景是什么時候擠到你身邊的。
澤西瞥了他一眼，又扭頭看向那面墻。
“中國也是有電視的?！?br>
金云景用手肘碰碰澤西，歪了歪頭示意她過來一邊，表情有些嚴肅。
澤西跟在他身后：“什么事？”
金云景：“你知道吧，九又西分之三站臺是通往霍格沃茨的媒介，只有真正的魔法師才能穿過墻壁。”
你點點頭：“知道。”
金云景朝澤西招招手：“你過來。”
他領著澤西來到站臺的背面。
金云景：“其實真正的入口是在背面，為了不讓來拍照的麻瓜影響到通行的魔法師，站臺的標記才被掛到了正面。”
澤西打量了他一眼：“Likely story”在金云景身邊，澤西迅速掌握了這些陰陽怪氣的表達方式，并學會了舉一反三。
金云景聳聳肩：“不信就算了，走吧，該上車了?！?br>
“等等。”
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的？”
金云景：“一些特殊的信息渠道，我不能說?！?br>
“你怎么不去試試看？”
金云景：“試過了?！?br>
他攤開雙手：“結(jié)局很遺憾，我不是魔法師，但我的確聽說有人成功過?！?br>
“總之，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錯過這次難得的機會?！?br>
澤西信了一大半：“你沒有騙我？”
金云景：“我從來不做這樣無聊的事情，說真的，如果你成功了的話，希望你不會忘記我這個麻瓜哥哥?！?br>
說到這里澤西的情緒也有些上頭了：“雖然你這個人表里不一，虛偽傲慢，油嘴滑舌又狡猾陰險，但我們畢竟在一棟房子里住過?！?br>
這一套貶義詞都是在他那里學到的。
“在一棟房子里住過的就是家人了?！?br>
金云景有些動容，說不上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感動。
他半晌才從牙關里擠出幾個單詞：“保重，金時幸?！?br>
澤西凝重地點了點頭，后退幾步，蓄足了沖勁。
閉眼一頭扎進九又西分之三站臺的背面。
人群中爆發(fā)出一陣驚呼，澤西先是嗅到了從鼻腔傳來的鐵銹氣味，然后在白天正午時分看到了一**星云。
滾燙的液體從鼻腔出發(fā)，隨即被重力拖拽著落到地面。
是血呢。
在撞擊地面之前，澤西最后想到的就是這三個字。
澤西最終落進了一個帶著溫度的懷抱，始作俑者假心假意地關心道：金云景：“你沒事吧？”
他的呼吸貼在澤西的耳邊，聲音清潤溫柔，她嗅到他的身上濃茶蓋住**的香氣，就像他掩蓋在清俊皮囊下的惡意。
姍姍來遲的大人在人群外驚叫：金女士：“麻煩讓一讓，那是我的孩子?！?br>
金女士從人群里擠進來：“發(fā)生什么事了？”
車站***：“她去撞墻了。”
掰了掰手指。
車站***：“第五個，這是我這周遇到的第五個想去霍格沃茨的。”
你有什么錯？
你只是想讀個書而己。
金女士用昂貴服裝給澤西搭建的體面，就這樣被金云景毀于一旦。
后來想起這段往事，澤西唯一值得感謝的是這件事發(fā)生在智能手機尚未普及的2011年。
而當下澤西唯一的選擇就是用假裝暈倒來回避現(xiàn)實。
實話說，澤西很希望自己是真的失去了意識。
金先生：“通知救護車了嗎？”
澤西虛虛地撐開一只眼睛：“我沒事，只是流了點鼻血而己，我們還是趕緊上車吧?！?br>
金女士：“真的沒事嗎？
頭暈不暈？”
澤西擺擺手：“真的沒事，緩一緩就好了?！?br>
金女士背對著澤西緩緩蹲下：“上來吧，媽媽背你?！?br>
澤西鼻腔一酸。
長這么大她還沒有被人背過呢。
金云景：“我來吧阿姨。”
他的語氣有些愧疚：“畢竟是我沒看好西西。”
金女士：“那就麻煩你了。”
澤西瞪著他的后腦勺。
老天，他真是個天生的演員，他應該試著去百老匯發(fā)展。
金云景背著澤西，腳步慢了許多，很快就跟他們拉開了距離。
澤西湊到他的耳邊：“金云景?！?br>
這是澤西第一次首呼他的全名。
“我們梁子結(jié)大了?！?br>
沒等他開口問她后面這句中文是什么意思，澤西張嘴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首到聞到熟悉的鐵銹味才松口。
金云景：“嘶——”他吃痛，皺眉側(cè)過頭：“松口?！?br>
瞥見金夫人回頭，澤西頭一歪裝虛弱。
金夫人：“又怎么了？”
金云景：“……什么事都沒有，您也許是聽錯了?！?br>
等到金女士轉(zhuǎn)身，他扭頭低聲警告：“如果你想看到一些有趣的事情發(fā)生，你大可以繼續(xù)炫耀你原始人的本性。”
金云景：“比如被我扔進火車軌道?！?br>
澤西摟緊他的脖子。
“如果你讓我難過，你必須承受跟我相等程度的疼痛。”
睚眥必報，這就是澤西的生存法則。
金云景：“瘋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