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年的貴州，群山如黛。

鎮(zhèn)寧縣郊外的小山村里，雞鳴聲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陳大山揉了揉酸痛的腰背，從硬板床上爬起來，輕手輕腳地穿好那件補(bǔ)了又補(bǔ)的短褐。

窗外，啟明星還掛在天邊，東方才微微泛起魚肚白。

"當(dāng)家的，再睡會兒吧，天還沒亮透呢。

"妻子王氏翻了個身，聲音里帶著濃濃的倦意。

陳大山搖搖頭，盡管知道妻子看不見："不成了，今兒個集日，得早些生火。

前幾日李員外家辦喜事訂了五十個燒餅，得趕在巳時前送去。

"他說著，忍不住咳嗽了兩聲，貴州山區(qū)的晨露總是帶著刺骨的寒意。

土炕另一頭，七歲的陳飛蜷縮在薄被里，耳朵卻豎得老高。

他聽見父親刻意壓低的腳步聲穿過堂屋，然后是門軸轉(zhuǎn)動發(fā)出的吱呀聲。

不一會兒，院子里傳來劈柴的悶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他心上。

"飛兒，醒了就起來吧。

"王氏不知何時己經(jīng)點(diǎn)亮了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她正在系腰間那條洗得發(fā)白的圍裙，"去幫你爹拾掇柴火。

"陳飛一骨碌爬起來，套上那件哥哥穿小了的舊衣裳。

初冬的寒氣立刻鉆入骨髓，他打了個哆嗦，卻不敢耽擱。

推**門時，晨霧撲面而來，父親的身影在灶房門口若隱若現(xiàn)。

"爹，我來幫您。

"陳飛小跑過去，接過陳大山手中的柴刀。

陳大山看著兒子凍得通紅的小手，眉頭皺了皺："去灶前坐著，那里暖和。

"說完又補(bǔ)充道，"把《三字經(jīng)》背一遍我聽聽。

"這是父子倆每日的晨課。

陳飛蹲在灶前，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脆生生地背誦："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習(xí)相遠(yuǎn)..."火焰映紅了他稚嫩的臉龐，黑亮的眼睛里跳動著求知的光芒。

陳大山和面的大手頓了頓。

去年帶兒子去縣城賣燒餅時，正趕上私塾放學(xué)。

那些穿著整齊學(xué)童服的孩子們搖頭晃腦背誦詩文的樣子，讓陳飛看得入了迷，回家后竟能復(fù)述出大半。

從那時起，陳大山就下定決心，再苦也要讓兒子讀書。

"茍不教，性乃遷..."陳飛背得入神，沒注意父親復(fù)雜的目光。

"好了，去幫**打水。

"陳大山打斷他，聲音有些發(fā)哽。

燒餅鋪的生意時好時壞。

今日集日，天剛亮就有村民三三兩兩來買早食。

陳大山做的燒餅外酥里嫩，在十里八鄉(xiāng)小有名氣。

王氏收錢找零，動作麻利，臉上始終掛著笑容。

只有陳飛注意到，每當(dāng)有客人掏出銅錢時，母親的眼睛都會亮一下，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這些錢大多要用來還債。

"陳大嫂，聽說你家小子去私塾了？

"賣豆腐的張嬸一邊數(shù)銅錢一邊問。

王氏的笑容僵了僵："是呢，蒙學(xué)究開恩，減免了些束脩。

""嘖嘖，讀書可是燒錢的營生。

"張嬸搖搖頭，"我家那小子，跟著**做豆腐，現(xiàn)在都能獨(dú)當(dāng)一面了。

"陳飛躲在門后，攥緊了拳頭。

他知道家里為了他的束脩，己經(jīng)欠了李員外三兩銀子。

上月利錢到期時，母親把陪嫁的銀簪子都當(dāng)了。

午后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院子里。

陳飛蹲在墻角，用樹枝在地上默寫早上學(xué)的字。

忽然，一陣爭執(zhí)聲從屋里傳來。

"...這個月利錢又漲了，咱們就是把鋪?zhàn)淤u了也還不上！

"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憤怒。

"當(dāng)家的，小聲些..."母親帶著哭腔，"飛兒在院里呢。

"陳飛屏住呼吸，耳朵貼在墻上。

"王掌柜說了，要是月底還不上，就要拿咱們的房契抵債。

"父親長嘆一聲，"實(shí)在不行，就讓飛兒回來幫忙吧。

""不行！

"母親突然提高了聲音，"飛兒天資聰穎，學(xué)究都說他將來必成大器。

咱們再苦也不能耽誤孩子前程！

"陳飛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剛寫好的字上，墨跡暈染開來。

他想起上個月底，母親帶他去李員外家借糧時的情景。

那高大的朱漆大門，管家鄙夷的眼神，還有母親彎腰時露出的后頸上那道曬痕..."飛兒？

怎么在這兒發(fā)呆？

"王氏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著個粗瓷碗，"快把粥喝了，去溫書。

"碗里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底下沉著幾粒米。

陳飛知道，這是母親從自己口糧里省出來的。

"娘，我不想念書了。

"陳飛突然說，"我想跟爹學(xué)做燒餅。

"王氏的手抖了一下，粥差點(diǎn)灑出來。

她蹲下身，首視著兒子的眼睛："告訴娘，為什么？

""我...我聽見你和爹說話了。

"陳飛低下頭，"我不想你們?yōu)榱宋沂芸唷?br>
"王氏的眼圈紅了。

她輕輕抱住兒子瘦小的肩膀："傻孩子，爹娘受苦不就是為了讓你不用再過這樣的日子嗎？

你好好讀書，將來考取功名，咱們家就有盼頭了。

"陳飛把臉埋在母親肩頭，聞到她身上熟悉的面粉和油煙味。

這一刻，他暗暗發(fā)誓，一定要讀出個名堂來。

轉(zhuǎn)眼到了月底。

這日清晨，王氏換上了最體面的衣裳，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準(zhǔn)備去王掌柜家求情。

"帶上這個。

"陳大山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里面是兩個新蒸的白面饅頭，"就說咱們雖然還不上錢，但心意是有的。

"王氏苦笑："人家什么山珍海味沒吃過，稀罕這個？

""禮輕情意重。

"陳大山固執(zhí)地把饅頭包好，"咱們雖然窮，但不能失了禮數(shù)。

"陳飛站在門口，看著母親遠(yuǎn)去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

父親拍了拍他的肩："去私塾吧，別遲到了。

"私塾設(shè)在村東頭的祠堂里。

陳飛趕到時，學(xué)究正在檢查學(xué)生們背誦《千字文》。

輪到他時，他深吸一口氣，流利地背道："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學(xué)究捋著花白的胡須，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

這位姓周的老秀才當(dāng)年中過舉人，因看不慣官場黑暗，回鄉(xiāng)開了私塾。

他尤其喜歡陳飛這個學(xué)生，不僅天資聰穎，而且勤奮異常。

下學(xué)后，陳飛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回家。

他繞到祠堂后的菜地，幫周學(xué)究澆了水，又整理了書房。

"小子，有心事？

"周學(xué)究放下手中的《論語》，銳利的目光透過老花鏡射來。

陳飛咬了咬嘴唇："先生，我想問問...考秀才要讀哪些書？

"周學(xué)究挑了挑眉："怎么，現(xiàn)在就想著功名了？

""我...我想早點(diǎn)考取功名，讓爹娘過上好日子。

"陳飛的聲音越來越小。

老學(xué)究沉默片刻，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西書章句集注》："拿去吧。

有不懂的，隨時來問。

"陳飛如獲至寶，雙手接過，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家時，天己經(jīng)擦黑。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灶房透出微弱的燈光。

陳飛輕手輕腳地推開門，看見母親正在灶前忙碌，父親蹲在地上修補(bǔ)一個破籮筐。

"娘，我回來了。

"陳飛小聲說。

王氏轉(zhuǎn)過身，眼睛紅腫，卻強(qiáng)顏歡笑："餓了吧？

娘給你留了飯。

"桌上擺著一碗野菜粥，旁邊竟有一個白面饅頭。

陳飛驚訝地抬頭，正對上父親欣慰的目光。

"王掌柜答應(yīng)寬限三個月。

"陳大山說，"條件是讓我去都勻驛站當(dāng)差，那邊缺個識字的驛卒。

"陳飛手里的饅頭差點(diǎn)掉在地上："那...那我們...""全家都搬去。

"王氏接過話頭，"周學(xué)究說了，都勻的縣學(xué)比咱們這兒好得多，對你的學(xué)業(yè)有幫助。

"陳飛鼻子一酸。

他知道，父親這一去，就要常年奔波在崎嶇的驛道上，母親也要重新適應(yīng)陌生的環(huán)境。

一切都是為了他。

三個月后，陳家搬到了都勻。

陳大山每日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歸。

王氏在驛館附近租了間小屋子，繼續(xù)賣燒餅維持家用。

陳飛則進(jìn)了縣學(xué)，比在村里時更加用功。

嘉靖十五年春，十六歲的陳飛準(zhǔn)備參加童子試。

備考期間，他常常讀書到深夜。

這晚，他正伏案疾書，忽然聞到一陣熟悉的香味。

"飛兒，歇會兒吧。

"王氏端來一個小碟子，上面是半個玉米餅，"趁熱吃。

"陳飛這才發(fā)覺肚子早己餓得咕咕叫。

他接過餅子，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娘，您也吃。

"王氏搖搖頭："娘不餓。

你爹今晚當(dāng)值，特意囑咐我給你帶這個。

"她頓了頓，"你爹說，等你考中秀才，咱們?nèi)液煤贸灶D白面饅頭。

"陳飛的眼淚滴在書本上。

他想起七歲那年第一次知道白面饅頭是什么時的情景。

那天，李員外家的小少爺拿著個雪白的饅頭在他面前炫耀，那香甜的氣味讓他記到現(xiàn)在。

"娘，我一定考中。

"陳飛擦干眼淚，聲音堅(jiān)定，"不光要讓你們吃上白面饅頭，還要讓你們住上大房子，再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

"王氏摸了摸兒子的頭，沒有說什么。

但陳飛看見，母親轉(zhuǎn)身時，用袖子飛快地擦了擦眼睛。

夜深了，陳飛還在燈下苦讀。

窗外，一彎新月掛在天空，清冷的月光灑在書桌上。

他蘸了蘸墨，繼續(xù)抄寫《大學(xué)》章句："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這一刻，他仿佛看見了未來的自己——不再是那個躲在私塾窗外偷聽的窮小子，而是頭戴方巾、腰佩青玉的書生。

而通往那個未來的路，就藏在這一頁頁泛黃的經(jīng)書里，藏在父母含辛茹苦的期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