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堂大門打開時，蕭景珩已經(jīng)坐在上首。
他身上的王爵常服還沒來得及收走。
只是腰間金印沒了。
曾經(jīng)簇擁他的官員一個也不在，藍家族老卻依舊不敢與他對視。
我剛跨過門檻，他便將一疊書信拍在桌上。
“諸位今日審的是藍家家事，本王本不該插手?！?br>“可藍芷鳶**本王多年，如今又在本王落難時翻臉，本王總該討個說法?！?br>信紙散開。
最上面一封，是我曾寫給他的邊關(guān)布防圖解。
那時他還領(lǐng)兵鎮(zhèn)北，在信里抱怨軍糧運轉(zhuǎn)緩慢。
我怕書信被人**。
便用雁陣和節(jié)氣作暗號，替他重新排了糧道。
藍佳禾只負責在信封上蓋下嫡女印章。
父親指著那些信厲聲斥責：
“孽障，還不跪下！你冒充嫡姐勾引王爺！”
“如今證據(jù)確鑿，還有什么可狡辯的？”
藍佳禾跪在族老面前，眼淚隨即落下。
“妹妹從小喜歡與我爭。衣裳、書本，她都要同我一樣?！?br>“我以為不過是小孩子心性，沒想到她竟連我的婚約都想搶。”
一個族老拿起信紙，目露鄙夷。
“未出閣的女子冒名與男子私通，實在有辱門楣?！?br>我一直擔憂妹妹的病，所以被他們一直要挾。
既然我曾經(jīng)的救過的少年叫我今日勿懼，想必早有所準備。
如今父親這般對妹妹，我也無所顧忌。
“請叔公看清楚?！?br>我從他手中抽出信，將末尾折痕展開。
“每一封信落款前都有一枚小小的鳶尾?！?br>“王爺也曾在回信里問過，為何用鳶尾作記。我答，因為那是我的名字。”
蕭景珩的目光落在那朵鳶尾上。
他見過。
不止見過一次。
“父親以藍若的病逼我替姐姐寫信穩(wěn)住王爺?shù)男?，如今卻將罪全扣到我頭上?！?br>“藍佳禾若真是寫信之人，請她說出第三封信里的雁歸三更，指的是哪一條糧道?！?br>族堂內(nèi)安靜下來。
藍佳禾的哭聲頓了頓。
“過去那么久，我記不清了?！?br>“那就說最后一封。紙上寫冬雷過城，王爺為何當夜更換近衛(wèi)？”
藍佳禾臉色發(fā)白，目光轉(zhuǎn)向蕭景珩。
他沒有替她回答。
短暫的沉默里，我竟生出一絲荒謬的期待。
這些信，他曾逐字逐句讀過。
那些只有我們知道的暗號、議論和承諾，足以證明他真正認識的人是誰。
只要他肯說一句實話，父親便不能將所有罪名扣在我頭上。
蕭景珩的手指壓住信紙，聲音冷淡。
“暗號可以偷看，字跡可以模仿。”
“她既能冒用藍佳禾的身份，自然也能提前準備這些說辭?！?br>胸口那點微弱的熱意徹底散了。
他并非看不出破綻，他只是不肯承認，
自己在意多年的女子是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庶女。
更不肯讓旁人知道，他剛剛被這樣一個庶女退了婚。
我收回信紙。
“王爺既不愿查，又何必把信帶來？”
他沉默了片刻，將原本按在退婚書上的手收了回去。
“這是藍家家事，本王不便干涉?！?br>族老展開族譜，朱筆落在我的名字旁。
“藍芷鳶冒名私通，背信退婚，損害宗族名聲?！?br>“今日除去族籍，逐出藍家。所帶衣物、錢財皆為藍家所有，不得私取?！?br>兩個護院上前扣住我的肩膀。
我沒有掙扎，只問父親：“藍若呢？”
“她是我藍家女，自然留下?！?br>“她的藥被你克扣半年，你竟然還要留她？”
我將藥方和殘汁拿出來。
族老接過看了一眼，父親卻猛地奪走，三兩下撕的粉碎。
“一個肺癆丫頭能活到今日，已經(jīng)花了藍家不少銀子，但我仍然要養(yǎng)她！”
“你拿幾張不知真假的廢紙，就敢污蔑親父？”
他抬手便要打我。
蕭景珩忽然起身，扣住了父親的手腕。
“夠了。”
父親連忙賠笑：“王爺，她膽敢污蔑長輩，理應(yīng)教訓。”
蕭景珩看了我一眼。
他的手還擋在我面前，出口的話卻比巴掌更冷。
“趕出去便是。沒有藍家庇護，她很快會知道，今日逞強要付出什么代價?！?br>他松開了父親的手，護院再度壓住我。
我后退半步，發(fā)間木簪落地，被人一腳踩斷。
藍佳禾站在臺階上，手中拿著妹妹院門的鑰匙。
“妹妹，你現(xiàn)在跪下來求我，也許還來得及?！?br>“否則你一出這道門，藍若的藥就可能斷了。父親仁慈，我卻做不到”
我看著那枚鑰匙，喉間泛起腥甜。
明知她等的就是我低頭，膝蓋卻還是有一瞬發(fā)軟。
妹妹隔著窗格說要跟我走的模樣，壓得我?guī)缀醮贿^氣。
前世我跪過父親，跪過藍佳禾，也跪過高坐帝位的蕭景珩。
每一次，他們都說再忍一忍，妹妹便會得救。
可最后，她還是死了。
我咬破舌尖，借疼痛站直身體。
“藍佳禾，你最好真的能一輩子握住那把鑰匙?！?br>她臉色微變，揚聲吩咐：“把這個不知悔改的**拖出去！”
護院剛要發(fā)力，族堂外忽然響起馬蹄聲。
一道低沉聲音越過門檻，壓住滿堂嘈雜。
“本王倒要看看，誰敢動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