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晏辭掀開轎簾時，虞聽晚正將團扇抵在唇邊。

烈日灼灼，扇面上的并蒂蓮金線刺得人眼疼。

新嫁**指尖在陰影里微微發(fā)顫，像被蛛網(wǎng)困住的蝶。

是呀，自己何嘗不是被網(wǎng)住的蝶，謝宴辭想著。

"謝大人。

"她低頭行禮，脖頸彎成矜貴的弧。

大紅喜服裹著單薄身軀，倒像是被這樁婚事勒住了咽喉。

他懂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二人之間并無情意，本該如此。

他低頭苦笑了一聲。

他忽然想起三月前那日——"虞氏嫡女，宜室宜家。

"父親將婚書擲在案頭，震得青玉筆山晃了三晃。

濺出的墨汁污了"聽晚"二字，謝宴辭明白自己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轎外喜樂喧天，謝晏辭盯著她發(fā)間金步搖。

那鳳凰銜的東珠搖搖晃晃，恰似他此刻翻涌的思緒。

"起轎——"隨著喜娘一聲長喝，虞聽晚終于抬眼西目相對的剎那，謝晏辭心頭驀地一刺。

她眼里滿是新嫁****，卻不合時宜的倒映自己涼薄的面容。

這雙杏眼格外熟悉，好似故人……紅燭高燒的婚房里，虞聽晚端坐窗前透過紅紗偷偷向外望去周遭一切都是朦朧的，燭光搖曳紅燭高燒，燭淚順著鎏金燭臺緩緩滑落，在桌面上凝結(jié)成一片暗紅的痕跡。

虞聽晚端坐在雕花婚床邊緣，雙手交疊，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嫁衣上精致的刺繡。

"姑娘，您別緊張。

"陪嫁丫鬟阿度輕聲安慰，為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蓋頭，"謝大人雖傳聞嚴(yán)厲，但對夫人定會溫柔相待。

"虞聽晚抿了抿唇，沒有回答。

三月前，自己在屏風(fēng)后偷偷看了一眼謝宴辭，因不想被母親安排婚事，父親是書院院長，自是比常人開明些，自己主動求了父親要嫁謝宴辭，父親欲言又止沒說什么，可能覺得這些年對我有所忽略所以想盡可能滿足我。

"聽晚，這是你的福分。

"母親對我說，眼中卻閃爍著我看不懂的光芒，"謝大人有一位未過門的妻子福薄早逝，嫁他恐會吃苦，你當(dāng)真要嫁。

"我看向母親，目光如炬，我喜愛的母親永遠都看不上，既如此，何必管我。

這是我長大以來第一次向母親頂嘴，說完行了個禮，往自己房里去了。

那未過門妻子怎么死的？

沒人說得清楚。

或許是謝宴辭嚴(yán)令不許再提，總之知道的人并不多。

虞聽晚搖搖頭，甩開那些念頭。

她透過紅紗蓋頭，看著屋內(nèi)搖曳的燭光，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無論如何，今夜是她的大婚之夜，門外突然傳來開門聲響，虞聽晚越發(fā)緊張卻也期待。

房門被推開，一股冷風(fēng)夾雜著淡淡的酒氣卷入室內(nèi)。

虞聽晚渾身繃緊，從蓋頭下方看到一雙玄色靴停在身前，"都退下。

"一個低沉冷冽的男聲響起，不容置疑。

阿度和屋內(nèi)其他侍女連忙行禮退出，房門被輕輕帶上，屋內(nèi)頓時只剩下紅燭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虞聽晚屏住呼吸，感覺到那個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透過紅紗，她看到對方停在了自己面前，卻沒有立即掀開她的蓋頭。

"虞家的女兒？

"謝言辭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是...妾身虞聽晚，見過大人。

"虞聽晚聲音微顫，卻努力保持著書香門第大家閨秀的儀態(tài)。

又是一陣沉默。

虞聽晚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正透過紅紗看向自己，終于，一柄包金玉如意伸到蓋頭下方，輕輕一挑，眼前豁然開朗。

虞聽晚下意識抬眼，對上了一雙如寒潭般深不見底的眼睛。

謝言辭比她想象中還要高大，一身大紅喜服掩不住他身上的文官之氣。

他的面容俊美如雕刻，卻冷硬得不帶一絲溫度，"大人..."她輕喚一聲，又迅速低下頭去，長睫如蝶翼般輕顫。

謝臨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轉(zhuǎn)身走向擺滿酒食的桌前："合巹酒。

"沒有溫存的話語，沒有新婚夫妻應(yīng)有的柔情，只有簡短的命令。

虞聽晚心頭一澀，卻不敢表現(xiàn)出任何不滿，連忙起身跟過去。

她看著謝言辭倒了兩杯酒，動作利落得如同處理事務(wù)。

當(dāng)他遞來酒杯時，虞聽晚注意到他手上布滿老繭——這是一個常年寫字的手。

"飲罷。

"謝臨珩將酒杯遞到她面前，眼神依舊冷淡。

虞聽晚雙手接過，兩人手臂相交，飲下合巹酒。

酒液辛辣，嗆得她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沒有咳嗽。

放下酒杯，謝言辭徑首走向窗邊的案幾，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展開，竟就這樣借著燭光閱讀起來，完全無視了還站在桌前的新婚妻子。

虞聽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這就是她的大婚之夜？

沒有溫存，沒有哪怕一句關(guān)懷的話語？

她偷偷抬眼看向窗邊的男人，燭光為他剛毅的側(cè)臉鍍上一層金邊，卻融化不了他周身的寒意。

"大人..."她鼓起勇氣輕聲道，"夜己深了..."謝臨珩頭也不抬："你累了就先歇息，我還有公務(wù)要處理。

"虞聽晚咬住下唇，眼眶發(fā)熱。

她早該知道，自己的婚約不過是兩人默契的協(xié)議，自己不該抱***的。

只是人生大事如此潦草不免讓人有些難過。

默默走到梳妝臺前，她開始自己卸下繁復(fù)的頭飾。

銅鏡中映出她蒼白的臉色和泛紅的眼眶，與滿室喜慶的紅色形成鮮明對比。

謝臨珩終于從竹簡上抬起頭，看向那個單薄的背影。

他看到他的新婚妻子肩膀微微發(fā)抖，像一只受驚的小動物。

虞家的嫡女，據(jù)說不受母親重視。

眼前這個女子看起來確實柔弱，但方才飲酒時，他注意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倔強。

尤其那雙眼睛……謝臨珩放下竹簡，無聲地走到虞聽晚身后。

銅鏡中突然出現(xiàn)的高大身影嚇得她差點驚叫出聲。

她慌忙轉(zhuǎn)身，卻因為太過緊張而踩到自己的裙擺，整個人向后倒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的腰。

虞聽晚驚魂未定地抬頭，正對上謝宴辭近在咫尺的臉。

這么近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藥草和松木的氣息，能看到他眼中自己驚慌的倒影。

"小心"謝宴辭低沉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她聽不懂的情緒。

盯著她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拇指擦過她眼角的**："哭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溫柔動作讓虞聽晚更加慌亂，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yīng)，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謝宴辭收回手，轉(zhuǎn)身走向床榻："安置吧。

"虞聽晚的心跳如鼓。

她慢慢走到床前，看著謝宴辭己經(jīng)脫去外袍坐在床邊，正冷眼看著她。

"睡吧。

"出乎意料的是，謝宴辭只是將她推到床內(nèi)側(cè)，自己則和衣躺在外側(cè)，甚至沒有碰她一下。

虞聽晚蜷縮在床的最里側(cè)，背對著謝宴辭，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該慶幸謝他沒有碰她，還是該悲哀自己不被丈夫所喜。

身后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謝宴辭似乎己經(jīng)睡著了。

虞聽晚悄悄轉(zhuǎn)身，借著微弱的燭光打量這個己經(jīng)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睡著的謝宴辭眉宇間的凌厲稍稍緩和，卻依然給人一種不可親近的感覺。

虞聽晚想起那些關(guān)于他的傳聞——為未過門的妻子供奉牌位，為她守孝。

她輕輕嘆了口氣，正準(zhǔn)備轉(zhuǎn)身，卻突然對上了一雙清醒的眼睛。

謝言辭根本沒睡。

"不睡嗎"他聲音冷冽，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虞聽晚驚慌失措，連忙道歉："妾身冒犯，請大人恕罪..."謝宴辭沉默無聲。

窗外，一輪冷月高懸，為喜慶的紅綢蒙上一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