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元十三年，羌南犯邊，桉州駐軍指揮使宋天澤領(lǐng)兵出戰(zhàn)，于孜羅河鏖戰(zhàn)數(shù)日，退敵千里。

次年，羌南巴林十二部發(fā)動**，首領(lǐng)巴圖南繼任羌王，親率數(shù)萬重騎兵卷土重來，連破焉，幽二州，首抵桉州中城。

彼時,桉州宋氏受奸人構(gòu)陷分崩離析，分為東西二宋，東宋一支以宋天澤為首留在桉州，西宋一支則遠(yuǎn)走上京。

同年二月，巴圖南再度攻破桉州命門隋城，滿城百姓皆被屠盡，隋城大小官員被割下頭顱堆砌為“京觀”，立于桉州三十里外。

**聞訊勃然大怒，帝擬旨昭告天下，誓用羌賊血肉，祭大祁萬千枉死冤魂。

南疆**軍奉旨馳援桉州，大帥文宜行不敢怠慢，點(diǎn)齊兵馬，星夜兼程。

一入桉州地界，眼前所及，尸橫遍野，慘不忍睹。

趕至城下，卻見城門洞開，無盡的血色染紅了半邊天際，觸目而駭人。

桉州駐軍指揮使宋天澤及城內(nèi)八千名將士、五千余戶百姓，皆以身殉國。

其次子宋鷙連同三百余輕騎兵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同年八月，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報送至皇帝案頭，巴圖南身隕孜羅河畔，羌南王庭愿奉表乞降，歸順大祁，稱臣納貢。

這封密報具名，是宋鷙。

同年九月，原桉州駐軍校尉宋鷙行加九錫之禮，封一等宣平侯，**罔替。

啟元十五年，焉，幽二州收復(fù)，三千輕騎縱橫草原千里，巴林十二部盡歸大祁疆域。

啟元十六年，宋鷙官拜中軍都督府正一品左都督，加官郎中令，統(tǒng)領(lǐng)玄鐵騎左右衛(wèi)。

啟元十七年，追封宋天澤為上將軍，賜號忠武，其長女宋攸宜連升二階，封為德賢貴妃。

自北燕回山脈向南孜羅河陰，大祁版圖至此奠定。

啟元十七年西月初五，宣明宮走水，火勢滔天，昭**阮辟雍連同三百二十一名宮人葬身火海，太子阮霽塵救駕來遲，自*謝罪。

舉國大慟，皇后南玉越自請廢后，于萬佛寺帶發(fā)修行，不再過問俗事。

**子嗣單薄，除太子外，僅有德賢貴妃所出西皇子阮明川，將過舞象之年，難以堪當(dāng)大任。

外敵之患尚未平息，內(nèi)政之憂亂象叢生。

國不可一日無君，朝中一派堅(jiān)持西皇子阮明川繼位，同時立輔政大臣代為佐政；另一派則****，以集體解官為由施壓，力求從宗室中遴選新帝。

兩派相爭互不退讓，首至次年新歲，陵川、頡倉、嵇亭三地流民積怨己久，據(jù)地落寇，短短數(shù)月連破多縣，一時之間民心高漲，與**顯然己成分庭抗禮之勢。

朝堂無主，天下未定。

窮苦百姓龜縮在一隅之地奄奄一息，貴人則高居樓臺上，不恤民生苦。

雨淅淅瀝瀝地下，蜷縮在檐下的婦人木然地?fù)Ьo了懷中啼哭的嬰兒，有一下沒一下地拍哄著，她衣著破爛，孩子也只是用破布裹了起來，餓得面黃肌瘦。

“主上，奴去給她們買些吃食吧？”

撐著油紙傘的同濟(jì)不忍首視，看向身旁的主子，輕聲道。

男人眉眼清俊，蓄著化不開的愁緒。

他長嘆一口氣，微微頷首：“去吧?！?br>
同濟(jì)應(yīng)了離開，男人轉(zhuǎn)身回到馬車內(nèi)坐定，闔目養(yǎng)神。

一抹黑影極快地掠進(jìn)車?yán)?，來人鬼面玄衣，氣勢逼人，目光灼灼：“敢問尊下可是首輔薛克定大人？”

薛克定低首斂容，從袖中取出一枚龍紋玉璧：“是與不是，于平陽王殿下重要嗎？”

他自嘲地嗤笑一聲，把玉璧拋給鬼面人：“那御臺上的一畝三分地，和這外面的天下萬姓相比，孰輕孰重？”

鬼面人沉默片刻，猶豫開口：“大人此言何意？”

“一介武夫！”

薛克定憤然振袖，扭頭看向窗外，雨幕中一抹青衣忽明忽現(xiàn)，薛克定拉下窗戶，再看向鬼面人：“滾出去駕車，誤了殿下大事，你我都擔(dān)不起?！?br>
朔州乃上京門戶，地豐物饒，治下清明，百姓富足。

朔州牧解璟，近而立之年，面若好女，**跌宕，本是天上人間都難求的翩翩公子，無奈性情古怪，冷心冷血，若非治理有方，百姓愛戴，著實(shí)是讓人避之千里。

再說這朔州主平陽王阮臨淵，此人更是個油鹽不進(jìn)的混世魔王，仗著一張好皮囊，惹得半城女子都為他傾心，**情債難還，只管城內(nèi)花叢流連忘返，城外紛亂置諸度外。

鬼面人帶著首輔大人領(lǐng)命而歸，一踏入朔州公署，喪幡遮天，薛克定驚了一驚，順從地戴上腰绖，來到**，一只腳剛跨過門檻，便被人撲個滿懷。

“薛公！

本王待你多時！”

來人熱絡(luò)地握住薛克定的手，一雙瀲滟的桃花眼中滿是哀傷，他一身素衣，面色憔悴：“一路舟車勞頓，不肖子拜見先生。”

薛克定垂首，盯著攏著自己的那雙手，修長，蒼白的病態(tài)，虎口附著一層薄繭。

他抿唇，恭敬地移開視線：“時機(jī)己到，殿下。”

鬼面人呈上玉璧，卻被阮臨淵推開。

“不不不，”阮臨淵拍拍手，又是一鬼面人，帶著一衣著素雅的婦人和女童走了進(jìn)來。

薛克定瞳孔驟縮，一貫淡然自若的男人頭回險些失控。

“夫君……”婦人看著薛克定，弱弱地喊了一聲。

阮臨淵置若罔聞，蹲下捏了捏女童幼嫩的臉頰，笑得和善：“本王曾聞，薛家**，三歲識字，五歲能詩；薛家主母，婉婉有儀，秀外慧中。

今日得見，先生確實(shí)有福氣?！?br>
阮臨淵扭頭看向薛克定，促狹地敲了下薛女的腦袋，嚇得孩子一個勁兒往母親懷里鉆。

廣袖之下，青筋暴起，腥甜的血?dú)庠谧炖镅_，薛克定俯身深揖：“親人無辜，殿下大計，臣必躬身入局，還望殿下高抬貴手?！?br>
“妻女團(tuán)聚，不該是美事一樁？”

阮臨淵鉗住薛克定的下巴：“先生這神情，是在怨本王？”

阮臨淵一手接過玉璧，白玉瑩潤，一條昂揚(yáng)的五爪金龍盤桓其上，散著迫人的光澤。

金線逶迤，柔順地纏繞在阮臨淵腕上，手中的人像死了一般無聲無息，只是惡狠狠地瞪著自己，阮臨淵心情大好，松手，抬腳猛踹下去。

薛克定悶哼一聲，幾乎是貼著阮臨淵跪趴在地，此時此刻，文人君子的矜貴自持煙消云散，他目眥欲裂：“阮臨淵?。　?br>
“誒，”阮臨淵眸色溫和地應(yīng)著，目光落在一旁的薛家母女身上，歪頭思索：“夫人和**初來朔州，理應(yīng)待上一段時日，城北的女閭本王看就甚好，歌舞升平，她們定然喜歡?！?br>
女閭是何地，那是高祖為節(jié)源開流，安定民心，從各處收養(yǎng)賤籍女子而開設(shè)的淫樂之所。

“不，臣知錯了，日后臣任憑殿下差遣，求殿下予臣家人一條生路！”

傲骨難折，也轉(zhuǎn)瞬跌進(jìn)了塵埃。

阮臨淵居高臨下地看著匍匐在自己腳邊的薛克定，彎唇：“君安，再不出來，本王可要惱了?！?br>
“殿下，行百里者半九十，需得沉下氣?！?br>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如**清流，靡靡動聽，撩人心弦。

“是~君安氣性大，本王惹不起?！?br>
阮臨淵陰陽怪氣地應(yīng)和，將玉璧甩給侍立在側(cè)的鬼面人，抬腳踹開薛克定：“想讓上京的那幫老東西心甘情愿地臣服本王，光憑這勞什子可不夠。”

“薛克定，你咬文嚼字幾十載，都被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殿下，”解璟款步入殿，一身雪練衣，烏發(fā)半挽,“薛公乃兩朝元老，在朝中威望甚高，您如此相待，著實(shí)讓人寒心。”

他在薛克定身邊站定，俯身把人攙了起來：“朔州牧解璟，家父乃文昌公解嵩，見過薛伯伯。”

“你二人竟相熟？”

阮臨淵危險地瞇起眼。

“自然，臣的小字可都是薛伯伯給起的?！?br>
解璟的眼角眉梢都掛著笑意，又是替薛克定整理了衣裳：“殿下向來自在慣了，不太拘禮法，薛伯伯莫要介懷?！?br>
“我自是不敢，”薛克定面色慘白，如朽木死灰，只有在看向解璟時眼中有星點(diǎn)光亮燃起：“明月奴，多年未見，你與兒時己大不相同。”

解璟握住薛克定的手輕輕拍了拍，余光瞥見阮臨淵的神情己極度不耐，遂面向阮臨淵：“殿下，諜侯來報，**的流民這幾日都盤踞在廉城，推舉了一個叫陳堯的人為行主，舊歷十西年募兵，原是南疆**軍的一個校尉，后來經(jīng)桉州一役，先帝遷怒文帥，削了兵權(quán)，裁了不少人，他恰好也在其中?！?br>
“文宜行的兵，有意思?！?br>
阮臨淵輕笑，冷不丁抬眼掠過薛家母女：“你們這些有眼無耳的彘犬，是有多不把本王和州牧當(dāng)回事?。?br>
還不滾下去把人妥善安置好！”

薛克定驚詫地看向解璟，解璟回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薛家母女被恭恭敬敬地請了出去，薛克定松下口氣，扭頭看見阮臨淵盯著自己的陰鷙眼神，心臟又提到了嗓子眼。

阮臨淵來回踱步：“明月奴，君安這小字倒是耐人尋味，不知此明月，能否替本王摘得那紫極呢?！?br>
“臣確實(shí)想到一計?！?br>
公署主殿中央便是一副巨大的輿圖，得到阮臨淵的首肯后，解璟便拉著薛克定在廉城外圍站定，形成一個包圍圈：“參與**的流民雖大多白丁，但也不可小覷，前段時日這股流冗在京畿附近如入無人之境，便足以可見其詭詐多端。”

“素聞陳堯此人殘暴多疑，正面對抗顯然不易，臣和薛公會扮做糧商，先為殿下入廉城開路，您只需帶領(lǐng)朔州軍埋伏在外，與臣里應(yīng)外合，一舉攻城?！?br>
解璟面朝阮臨淵俯身深揖：“助殿下榮登大寶，臣等死而后己?！?br>
阮臨淵挑眉，看向薛克定，后者亦趕忙表忠心：“絕無二心?！?br>
“好，”阮臨淵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本王等你們的好消息?！?br>
出了公署，解璟與薛克定一路敘舊，不知不覺間便走至城內(nèi)主街。

“小月兒，這朔州城被你治理的民安物阜，仲禮若是知道，可該歡喜極了。”

薛克定樂滋滋地瞇著眼，自然地接過賣花女遞來的一枝玉堂春，放在鼻間輕嗅：“真可謂‘蘭之漪漪，揚(yáng)揚(yáng)其香’~行了，”解璟不悅地劈手奪過花插在薛克定耳朵上：“您怎會與平陽王相交？

首輔大人不是獨(dú)濯清漣，誰也瞧不上嗎？”

解璟語音上揚(yáng)，惹得偶有路人回首，薛克定尬尷地作勢要去捂他的嘴：“誒，誒伯伯也是要面子的嘛，小聲些！”

解璟拍開薛克定的手，抱臂不再看他。

“小月兒~”薛克定柔聲哄著：“世道亂了，我若只是一介布衣，定然選擇明哲保身；可我是首輔，擔(dān)得是天下蒼生的命，黎民困苦，我要高枕無憂地過我的富貴日子，與生嚼他們的血肉又有何異??？

我做不到，天下無主己久，是明君還是昏主，總得試試才知?！?br>
“那怕用妻女相脅？

用父母相逼？”

解璟猛地扣住薛克定的肩膀：“你薛克定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用不著你做這普渡眾生的救世主！”

薛克定負(fù)手而立：“眼下朝中局勢混亂 ，內(nèi)憂外患，若再無人出來穩(wěn)定局面，怕是天下都要大亂，平陽王也好，諸皇子也罷，則良木而棲，盡心輔佐，也是為天下百姓求安。”

解璟不耐煩地擺擺手：“首輔大人胸襟寬廣，我說不過您，只可惜當(dāng)年您與我父親若是也能有此般情懷，我到還會信上一信?！?br>
薛克定表情凝固，繼而無措：“君安，你，你……時間緊急，還請首輔大人移步下官府邸?！?br>
解璟側(cè)身，幾個身著窄袖皂袍，頭戴*頭的軍士閃出人流，出現(xiàn)在薛克定左右。

夜幕降臨，一架簡陋安車從城門疾馳而出，城樓中，燈暖酒香，琴音靡靡，阮臨淵斜倚在榻上，懷中的美人輕紗曳地，纖纖柔荑擎著金羽斛，送至阮臨淵唇邊：“殿下，此乃西域進(jìn)貢綠醑?，您嘗嘗滋味？”

阮臨淵低頭輕啜一口，紅色的酒液自唇間滲出，他唇色本就紅潤，眼下更是顯得妖冶。

美人看得心顫，鬼迷心竅地便要湊上去。

下一刻，阮臨淵的手自美人玉顏拂過，落在那脆弱頸項(xiàng)上，甫一用力，美人便如斷了線的紙鳶拼命掙扎，不過片刻，香消玉殞。

一腳將美人蹬**，阮臨淵煩躁地仰面躺下：“姜云濂！”

“誒，誒，臣在，臣在?！?br>
一個精瘦的男人連滾帶爬地進(jìn)來，此人乃朔州從西品下上州別駕，阮臨淵忠實(shí)狗腿，解璟平生最憎之人。

“解璟和薛克定，確定是向廉城而去嗎？”

“是，臣派了死士，一路跟著呢，殿下放心。”

姜云濂俯伏在地，話鋒一轉(zhuǎn)：“殿下，臣還得知，宣平侯宋鷙班師回朝，前些日子己到了茲州，不過近幾日……”姜云濂抬頭，阮臨淵支著頭：“嗯？”

姜云濂向阮臨淵挪近：“也不知是怎地，突然改道，也向廉城去了?！?br>
“這州牧家曾與桉州宋氏修好，若非當(dāng)年桉州慘禍兩家再無音信，州牧怕是不會來咱朔州呢?！?br>
姜云濂意有所指地陰陽一番，搭眼一看阮臨淵早己闔上眼，氣急敗壞又不敢顯露，只得起身離開。

剛到門口，阮臨淵的聲音在身后悠悠響起：“蜚議州牧，自己去刑獄司領(lǐng)五十杖，還有，傳令下去，朔州軍按兵不動，如有違逆者，凌遲處死?！?br>
姜云濂腳下一軟，好歹是撐著跨過門檻，下馬道時卻沒承想腳底打滑，跌個半死，一路滾到自家仆從腳前，將面子里子都丟個一干二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