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詔獄飲鴆，血色記憶永安二十七年，冬。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鵝毛大雪像扯碎的孝帛，無聲無息地落在詔獄的黑瓦上，轉眼又被呼嘯的北風卷成雪沫，撲在斑駁的木窗上，留下一道道猙獰的白痕。

云舒蜷縮在冰冷的草堆里，身上那件曾經(jīng)繡著纏枝蓮紋的襦裙早己看不出原色，破洞處露出的肌膚凍得青紫，只有那雙曾被譽為“京城最清澈”的眼眸，此刻盛滿了化不開的寒意與絕望。

“吱呀——”沉重的鐵門被推開，帶著雪粒子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刮得云舒臉頰生疼。

她艱難地抬起頭，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錦衣華服，與這陰暗潮濕的詔獄格格不入。

男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是她嫁了三年的夫君，當朝翰林學士沈知遠；而他身側依偎著的女子，一身粉白襖裙，眉眼間帶著楚楚可憐的柔弱，卻是她曾耗盡心血救治的表妹，林婉柔。

“姐姐，這么冷的天，你怎么把自己弄成這樣了？”

林婉柔的聲音軟得像棉花，卻帶著淬了毒的針，“早知道你會落到這般田地，當初我就該攔著表哥，不讓他……不讓他什么？”

云舒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喉嚨的疼痛，“不讓他拿著偽造的‘通敵密信’，親手將云家滿門送進地獄？

還是不讓他看著我被關在這里，日日盼著一杯毒酒來了結性命？”

沈知遠的臉色沉了沉，往后退了半步，避開了云舒的目光，仿佛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的女人是什么污穢之物。

“云舒，事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嗎？”

他的聲音冷硬如鐵，“父親是太醫(yī)院院判，手握宮中藥材采買之權，卻私通北狄，將摻了毒的藥材送入軍中，害我大晏將士死傷無數(shù)——這樁樁件件，證據(jù)確鑿，你還想狡辯？”

“證據(jù)確鑿？”

云舒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凄厲，在空曠的詔獄里回蕩，震得人耳膜發(fā)疼，“沈知遠，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那封所謂的‘通敵密信’，是不是你模仿父親的筆跡偽造的？

那些被你說成‘摻毒’的藥材，是不是你和林婉柔故意調包，再嫁禍給父親的？”

她清楚地記得，三個月前，林婉柔突發(fā)惡疾，高熱不退，渾身潰爛，太醫(yī)院的御醫(yī)都束手無策。

是她不眠不休地守在病床前，翻閱太醫(yī)院珍藏的古籍，用名貴藥材熬制湯藥，甚至不惜損耗自己的氣血為她施針，才將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可她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救回來的不是恩人，而是索命的**。

林婉柔被云舒的質問逼得眼眶泛紅，緊緊抓住沈知遠的衣袖，哽咽道：“表哥，你看姐姐，都到這個時候了還在胡說八道……我知道姐姐恨我，恨我搶了表哥，可我和表哥是真心相愛的??！

再說，云大人通敵的事，是陛下親自查證的，怎么會有假呢？”

“真心相愛？”

云舒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兩人緊握的手，“林婉柔，你當初跪在我面前，說只想認表哥做兄長，說永遠不會介入我們的婚姻，這些話你都忘了嗎？

沈知遠，我父親當年力排眾議，將我嫁給你這個寒門出身的翰林，還為你疏通關系，讓你三年連升**，這些恩情你也忘了嗎？”

沈知遠的指尖微微顫抖，似乎被觸動了什么，可他很快便恢復了冷漠，從懷中掏出一個明**的錦盒，遞到云舒面前。

“陛下念及舊情，賜你全尸，這杯鴆酒，你還是趁早喝了吧?！?br>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云家己經(jīng)滿門抄斬，你活著也沒有意義了，不如早點上路，免得再受折磨?！?br>
云舒的目光落在錦盒里那只白玉酒杯上，杯中深紫色的酒液泛著詭異的光澤，散發(fā)著淡淡的苦杏仁味。

她知道，這是穿腸的毒藥，一旦飲下，便會五臟俱裂，痛苦而死。

可比起身體的痛苦，心口的劇痛更讓她難以承受——她傾盡所有去愛、去守護的人，最終卻親手將她推入了深淵。

“沈知遠，林婉柔，”云舒緩緩抬起頭，眼中沒有了淚水，只剩下死寂般的平靜，“我云舒就是化作**，也絕不會放過你們！”

林婉柔被她的眼神嚇得后退了一步，沈知遠卻冷笑一聲，將酒杯從錦盒里拿出來，強行遞到云舒嘴邊。

“事己至此，說這些還有什么用？

你還是乖乖喝了吧，免得我動手?！?br>
云舒看著眼前這張曾經(jīng)讓她癡迷的臉，心中最后一點愛戀也化作了灰燼。

她猛地偏過頭，避開了酒杯，聲音帶著最后的倔強：“我自己喝，不用你動手?！?br>
她接過酒杯，指尖觸到冰涼的白玉，仿佛摸到了自己早己冰冷的心。

她沒有再看沈知遠和林婉柔一眼，仰起頭，將杯中鴆酒一飲而盡。

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瞬間便在腹中燃起了熊熊烈火，五臟六腑像是被無數(shù)把刀子同時切割，劇痛讓她眼前發(fā)黑，身體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在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看見沈知遠和林婉柔轉身離去，兩人的背影親密相依，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漫天的大雪從窗口飄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冰冷刺骨，卻再也暖不熱她那顆早己死去的心。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云舒在心中無聲地吶喊，“我定要讓你們血債血償！

定要守護好我的家人！

定要讓你們?yōu)榻袢盏谋撑?，付出千倍百倍的代價！”

劇痛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黑暗吞噬了她的意識，詔獄里只剩下無盡的寒冷與死寂，只有那只空了的白玉酒杯，在冰冷的地面上滾了幾圈，最終停在雪地里，染上了一抹觸目驚心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