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意從西面八方襲來，鉆進(jìn)她早己失去知覺的殘破軀體，凍結(jié)著最后一絲微弱的生機(jī)。

沈未晞甚至無法確定，這寒意是來自這陰冷徹骨、不見天日的金匱，還是來自她早己千瘡百孔、再無暖意的心。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氣，混合著濃郁的藥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卻日夜折磨著她的腐爛氣息。

那是她自己的傷口在潰爛，在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無休無止地發(fā)膿、**、腐爛。

鵝梨帳中香。

那是嫡姐沈玉婉最愛的香。

如今，這曾經(jīng)代表著她可望不可即的尊貴與美好的香氣，卻成了她無邊煉獄里最**的**熏香，日夜提醒著她，是誰將她推入了這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她動(dòng)不了。

昔日被譽(yù)為“京城第一絕色”、能作掌上舞的玲瓏身軀，如今只剩下一個(gè)光禿禿的、被塞在碩大金匱里的“人彘”。

西肢早己被齊根斬?cái)?，傷口處被粗糙地燙烙過，防止失血而亡，卻也讓她日夜承受著燒灼般的劇痛。

漂亮的杏眼成了兩個(gè)空洞的血窟窿，舌頭被拔去，連一絲絕望的嘶吼都發(fā)不出，耳朵也只能聽到模糊混沌的聲音。

可她偏偏還活著。

被用最名貴的藥材吊著最后一口氣，像一件丑陋的、僅供賞玩的器物，被塞在這特制的、雕著繁復(fù)花紋的金匱里。

金匱正面開著口，恰好露出她那張被利刃劃得皮肉翻卷、猙獰可怖的臉，和微微起伏的、證明她還“活著”的胸膛。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玉婉說，要讓她親眼看著，她是如何登上那母儀天下的至尊之位，如何與太子蕭絕共享這萬里江山的。

“親眼”……呵，她早己無眼可看。

但她還能“聽”。

沉重的宮門被推開的聲音，伴隨著一陣環(huán)佩叮當(dāng)和輕盈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那腳步聲她至死都不會(huì)忘，優(yōu)雅，從容，帶著天生的高貴和勝利者的愉悅。

甜膩的鵝梨香驟然濃郁起來，蓋過了腐臭。

“妹妹，今日感覺如何呀？”

沈玉婉嬌柔婉轉(zhuǎn)的聲音響起，如同最溫柔的姐姐在問候最親愛的妹妹，卻帶著毒蛇般的冰冷與惡意，“姐姐來看你了。”

一塊冰涼**的東西碰到了沈未晞干裂的嘴唇，是上好的胭脂。

沈玉婉似乎在用絹帕，仔細(xì)地、甚至堪稱溫柔地，擦拭著沈未晞臉上滲出的膿血。

“瞧瞧你，都不漂亮了?！?br>
沈玉婉的語氣帶著一絲嗔怪，仿佛在責(zé)怪一件不完美的藝術(shù)品，“今日可是姐姐和太子殿下的大喜之日，普天同慶呢。

你這做妹妹的，怎能如此邋遢見人？”

大喜之日……沈未晞那顆早己死寂的心臟，猛地一陣抽搐，帶來窒息般的鈍痛。

她空洞的眼眶里，早己流不出血淚，只有身體無法自控地劇烈顫抖起來，撞擊著冰冷的金匱內(nèi)壁，發(fā)出沉悶的“咯咯”聲。

“哎呀，聽到殿下就這么激動(dòng)嗎？”

沈玉婉輕笑起來，聲音如銀鈴般動(dòng)聽，卻字字如刀，剜心剔骨，“可惜啊，殿下如今是我的夫君了。

哦不，很快，他就是皇上了，而我，將是他的皇后?！?br>
沈未晞的顫抖更加劇烈。

“說起來，還得謝謝妹妹你呢?！?br>
沈玉婉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惡毒的親密，“若不是你蠢，替我喝了那杯本來給殿下準(zhǔn)備的‘毒茶’，中了這‘美人枯骨’的奇毒，容貌盡毀，聲如老*，又怎會(huì)那么容易就被殿下厭棄？

又怎會(huì)給我騰出位置，讓我能悉心照料‘受驚’的殿下，讓他看清誰才是真正配站在他身邊的人？”

“哦，對了，你后來中的那幾種混合奇毒，讓你徹底成了廢人的……也是我一點(diǎn)點(diǎn)下的哦。

就在你每次喝的那些‘補(bǔ)藥’里?！?br>
她輕笑，“妹妹，你喝藥時(shí)那感激涕零的樣子，真是可笑又可憐呢?！?br>
沈未晞的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破風(fēng)箱般的聲音，無盡的恨意和絕望幾乎要將她殘存的意識撕裂。

那杯茶！

那杯在賞春詩會(huì)上，沈玉婉親手遞給她，說是“敬師茶”的茶！

她當(dāng)時(shí)竟還為了那虛偽的姐妹情深而感動(dòng)！

原來從一開始，那就是為她準(zhǔn)備的穿腸毒藥！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是沈玉婉和蕭絕棋盤上的一顆棄子！

“還有啊，你外祖一家獲罪流放，途中遭遇‘山匪’，滿門盡滅……”沈玉婉的聲音如同夢囈，卻帶著最深的**，“也是殿下為了讓你的勢力徹底瓦解，方便**后上位，而派人做的呢。”

轟——！

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外祖一家……全死了？

那個(gè)會(huì)在她回府時(shí)偷偷塞給她糖吃的慈祥老人，那些會(huì)笑著叫她“晞晞”的表哥表姐……全都因她而死？

是蕭絕！

那個(gè)她傾盡所有去愛慕、去輔佐的男人！

那個(gè)曾握著她的手，說“晞晞，他日我若為帝，你必為后”的男人！

他不僅縱容沈玉婉毀了她，他更是親手揮刀，斬?cái)嗔怂械挠鹨砗陀H人！

為什么？！

憑什么？！

就因?yàn)樗龕鬯?br>
就因?yàn)樗翢o保留地信任他？

就因?yàn)樗K了沈玉婉的路？！

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在她殘破的軀體內(nèi)奔涌，卻找不到任何一個(gè)出口。

她連咬舌自盡都做不到！

“嘖，真是難看?！?br>
沈玉婉似乎欣賞夠了她的痛苦，語氣轉(zhuǎn)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不過也好，留著你這條賤命，讓你聽著我是如何一步步走上巔峰，如何享受你曾經(jīng)夢想的一切，這比首接殺了你，有趣多了?！?br>
她站起身，華麗的鳳袍裙擺掃過地面，發(fā)出窸窣的聲響。

“好好聽著吧，我的好妹妹。

外面的鼓樂聲，是迎我入主東宮的儀仗。

而這冷宮……你就慢慢待著吧。

看在你我姐妹一場的份上，我會(huì)讓你活到……我封后的那一天?！?br>
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沉重的宮門再次合上，將那虛假的甜香和惡毒的話語隔絕在外。

黑暗。

徹底的黑暗和死寂。

只有無邊無際的寒冷和痛苦，還有那蝕骨焚心的恨意，如同億萬只毒蟲，日夜不停地啃噬著沈未晞殘存的意識。

她的一生，如同最荒誕的悲劇，在腦海中瘋狂倒帶。

她是靖安侯府二小姐，卻是庶出。

自幼容貌絕麗，才情出眾，反而壓了嫡姐沈玉婉一頭，成了父親的棋子，被送入東宮，成為太子蕭絕的伴讀之一。

她天真地以為遇到了良人，被蕭絕的溫文儒雅和偶爾流露的脆弱所打動(dòng)，傾盡所有幫他出謀劃策，幫他穩(wěn)固地位，甚至不惜動(dòng)用母親留下的、隱藏極深的人脈和資源。

而沈玉婉，她的好嫡姐，總是那么溫柔體貼，在她和蕭絕之間傳遞著“情意綿綿”的詩信，在她被其他貴女刁難時(shí)“挺身而出”，在她因出身而自卑時(shí)“暖心鼓勵(lì)”……現(xiàn)在想來，每一次“幫助”的背后，都是精準(zhǔn)的算計(jì)和挑撥！

那杯毒茶，徹底毀了她引以為傲的容貌和清越的歌喉，讓她成了京城的笑柄，也讓她輕易被蕭絕厭棄。

此后，構(gòu)陷、污蔑接踵而至，她百口莫辯。

而沈玉婉則適時(shí)地出現(xiàn)，溫柔小意，撫慰“受傷”的太子，順理成章地取代了她的位置。

最后，便是那樁被她“撞破”的、與侍衛(wèi)“私通”的丑事。

她甚至不知道那個(gè)男人是誰，就被憤怒（如今想來是故作憤怒）的蕭絕下令，拖入了這暗無天日的冷宮偏殿，經(jīng)歷了長達(dá)數(shù)日的、****的酷刑，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外祖一家，也因她的“失德”而被牽連問罪……原來，從始至終，她都是一枚棋子，一個(gè)笑話！

她恨！

恨沈玉婉的虛偽惡毒！

恨蕭絕的薄情狠辣！

恨父親的冷漠利用！

恨這世道的不公！

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

她定要飲其血！

啖其肉！

將所受之苦，百倍千倍奉還！

她要讓他們也嘗嘗從云端跌落、失去一切、受盡屈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強(qiáng)烈的怨念和不甘，如同最熾烈的火焰，在她靈魂深處燃燒。

殘破的身體無法承載這滔天的恨意，開始最后的、劇烈的痙攣。

意識逐漸模糊，沉入冰冷的黑暗。

就在最后一絲生機(jī)即將斷絕之時(shí)，她仿佛聽到極遠(yuǎn)處，傳來隱約的、喜慶的絲竹樂聲，和百官朝拜的山呼聲……那聲音飄渺如同幻覺，卻又無比清晰地，將她最后一點(diǎn)尊嚴(yán)和希望，徹底碾碎成灰。

蕭絕……沈玉婉……我詛咒你們……不得好死……若有來生………………不知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寒冷中漂浮了多久。

忽然，一股極其霸道的力量，猛地將她的意識從混沌中撕扯出來！

刺鼻的甜香再次涌入鼻腔，卻不是冷宮里那混合著腐臭的絕望氣息，而是……而是她記憶中，沈玉婉閨房里獨(dú)有的、張揚(yáng)而純粹的鵝梨帳中香！

還有……嘈雜的人聲？

嬌笑聲？

絲竹聲？

身體的感覺也截然不同。

那無休無止的劇痛和冰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的觸感，像是……躺在鋪著柔軟綢緞的榻上？

她不是己經(jīng)死了嗎？

死在那個(gè)冰冷惡臭的金匱里？

難道……一個(gè)荒謬而瘋狂的念頭，如同破開黑暗的閃電，驟然劈入她的腦海！

她用盡全部殘存的意志力，猛地睜開了眼睛——視線先是模糊，隨即迅速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頭頂熟悉的綃紗軟帳，金線繡著繁復(fù)的纏枝牡丹圖案，陽光透過紗窗，在帳子上投下細(xì)碎的光斑。

這是……她在靖安侯府未出閣時(shí)的閨房？！

她難以置信地轉(zhuǎn)動(dòng)眼珠。

梳妝臺上放著鎏金菱花鏡，鏡旁是她的首飾**。

窗前的美人觚里，插著幾枝新摘的桃花，嬌**滴。

一切都和她及笄后、出事前的布置一模一樣！

她猛地抬起自己的手。

一雙纖纖玉手，指尖如筍，腕似蓮藕，白皙細(xì)膩，沒有一絲傷痕。

再摸向自己的臉，皮膚光滑飽滿，沒有那可怖的、凹凸不平的疤痕！

心臟瘋狂地跳動(dòng)起來，撞擊著胸腔，發(fā)出擂鼓般的聲響。

她……回來了？

她真的回來了？！

“二小姐，您可算醒了！”

一個(gè)穿著淺綠色比甲的小丫鬟端著水盆走進(jìn)來，臉上帶著幾分輕慢和不耐煩，“大小姐那邊的詩會(huì)都快開始了，就差您了。

您要是再不去，夫人又該責(zé)怪奴婢了?！?br>
是翠兒！

她前世那個(gè)被繼母收買、最終在她失勢后狠狠踩上幾腳的貼身丫鬟！

再看窗外，春日正好，桃花灼灼。

這個(gè)場景……這個(gè)時(shí)間點(diǎn)……沈未晞猛地攥緊了手心，指甲深深掐入柔軟的掌心，傳來的卻不是預(yù)想中的劇痛，而是真實(shí)的、鮮活的觸感！

巨大的、幾乎將她淹沒的狂喜和難以置信之后，是瞬間席卷而來的、冰冷刺骨的恨意和滔天的怒火！

賞春詩會(huì)！

就是今天！

她及笄禮后的第三天，沈玉婉舉辦賞春詩會(huì)，廣邀京中才子佳人，太子蕭絕也會(huì)來。

就是在詩會(huì)的**，沈玉婉會(huì)提議姐妹二人一同展示新研的茶道，由太子評鑒。

然后，她會(huì)笑著，將那杯早己下了“美人枯骨”毒的“敬師茶”，親手遞到她的面前！

前世的她，就是喝下那杯茶，從此跌入地獄！

沈未晞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劇烈情緒，再抬眼時(shí)，眸中所有驚濤駭浪己被一層冰冷的平靜所覆蓋。

她看著鏡中那張絕色卻尚且稚嫩的臉龐，唇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卻冰冷徹骨、帶著血腥氣的弧度。

沈玉婉，我的好姐姐。

蕭絕，我曾經(jīng)的“良人”。

我回來了。

從地獄爬回來了。

這一次，輪到你們了。

“翠兒，”她開口，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卻異常平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