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是冰冷的。

它順著陸知時的鬢角滑落，滴在競賽臺冰涼的操作面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水漬。

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不是源于緊張，而是因為信息過載的生理性痙攣。

眼前巨大的全息屏幕上，無數(shù)數(shù)字、圖像、碎片化的歷史文獻如同沸騰的洪流，以每秒數(shù)兆比特的速度瘋狂刷新、閃爍、更迭。

全球頂尖記憶競賽“永恒殿堂”總決賽現(xiàn)場。

空氣凝滯得如同固體，只有數(shù)據(jù)流奔騰的嗡鳴和臺下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

陸知時被稱為“人形超級計算機”，天生的超憶癥讓他能捕捉并永久存儲一切見過的細節(jié)。

這本是他的王座，此刻卻成了焚燒他的煉獄。

太快了。

這次的實時數(shù)據(jù)流推送速度，遠超任何一屆賽事，甚至超越了測試極限。

它們不再是有序的信息，而是化作了無數(shù)尖銳的碎片，蠻橫地刺入他的腦海，攪動、翻騰。

他試圖抓住關(guān)鍵信息——那關(guān)于“公元前213年秦始皇****確切書目”的終極考題答案，就藏在這片數(shù)據(jù)的風(fēng)暴眼里。

可他“看”到的，是無數(shù)竹簡在虛擬火焰中扭曲、卷曲、化為灰燼的幻象；他“聽”到的，是無數(shù)文士絕望的哀嚎與火焰噼啪作響的混響；他“感覺”到的，是滾燙的灰燼灼燒皮膚的刺痛。

他的超憶癥，第一次不受控制地聯(lián)覺了。

記憶不再僅僅是圖像和文字，而是攜帶了溫度、聲音、氣味的全方位侵襲。

“隊長…數(shù)據(jù)不對…”耳邊傳來隊友林雨晴帶著哭腔的、被電流雜音撕扯得變形的通訊。

“陸知時！

穩(wěn)定頻率！

剔除干擾項！”

另一個隊友，大熊，的聲音如同沉悶的雷聲，帶著極力壓抑的恐慌。

他知道。

他都知道。

但他的大腦像是一臺被強行塞入超出處理極限代碼的服務(wù)器，過熱，過載，瀕臨崩潰。

他試圖構(gòu)建防火墻，將無關(guān)的感官信息隔離出去，只留下純凈的文字信息。

可是不行。

一枚虛擬的、帶著焦糊味的竹簡碎片在他的意識中無限放大，上面一個模糊的篆文“詩”字，灼燒著他的神經(jīng)。

是《詩經(jīng)》？

不…不對…是…錯誤的判斷如同第一塊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他給出了一個指令。

一個基于錯誤判斷的、致命的指令。

通訊頻道里，林雨晴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被刺耳的電磁爆音徹底吞沒。

大熊罵了半句臟話，聲音戛然而止。

全息屏幕上，代表他三位隊友生命體征和連接狀態(tài)的指示燈，在一瞬間，毫無征兆地、齊刷刷地熄滅了。

不是退出。

是熄滅。

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粗暴地掐斷了存在。

賽場頂部的巨大計時器，猩紅的數(shù)字定格在00:00:00。

世界，在陸知時的眼前，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

他贏了。

他找到了正確答案，在那個錯誤的指令之后，在電光火石間的最后一秒，他憑著殘存的理智硬生生扳回了答案。

巨大的、象征著勝利的金色光柱從天而降，將他籠罩其中。

彩帶和虛擬煙花在場館穹頂炸開，觀眾席爆發(fā)出撕裂般的歡呼和掌聲。

可他什么都聽不見。

他只看到工作人員驚慌失措地沖向他隊友的競賽艙；只看到裁判席上的大佬們臉色鐵青地站起身；只看到醫(yī)護人員徒勞地進行著心肺復(fù)蘇。

然后，他看到了三張被白布覆蓋的擔(dān)架，靜靜地、沉默地，從選手通道被推走。

那白布那么刺眼，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數(shù)據(jù)、所有文字、所有圖像都要刺眼一萬倍，狠狠地烙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冠軍的獎杯被塞進他的懷里，冰冷、沉重，像一塊墓碑。

他沒有哭，沒有喊。

超憶癥在此刻變成了最惡毒的詛咒，將剛才發(fā)生的一切，每一個細節(jié)，每一幀畫面，每一種聲音，甚至每一縷空氣中彌漫的絕望氣味，都無比清晰、分毫畢現(xiàn)地，永恒刻錄。

不是他的錯。

事故報告最終認定，是數(shù)據(jù)流推送服務(wù)器遭遇未知故障，產(chǎn)生致命強度的異常信息脈沖，超出了人體承受極限。

邏輯上，他無罪。

但在每一個無法入睡的夜晚，在那永恒的、自動播放的記憶回廊里，他一次又一次地看到自己按下那個錯誤指令的手指，看到林雨晴最后驚恐的眼神，聽到大熊未說完的咒罵。

是他。

是他親手送走了他們。

一年了。

整整一年。

陸知時坐在黑暗的房間里，沒有開燈。

窗外城市的霓虹無法穿透這厚重的悔恨。

冠軍獎杯被扔在角落，蒙著厚厚的灰。

他的手指在個人終端上滑動，屏幕上是他三位隊友笑容燦爛的合影。

那天是林雨晴的生日，大熊用他那笨拙的技術(shù)P上了一頂可笑的皇冠，另一個隊友張宸則在一旁做著鬼臉。

“超憶癥…”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生銹的鐵片摩擦，“如果我能忘記…哪怕一秒…”可是他知道，他忘不掉。

首到死亡降臨的那一刻，他都會清晰地記得這一切。

這是他的能力，也是他永恒的刑罰。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絞痛傳來，呼吸變得困難。

自責(zé)、愧疚、無邊的痛苦如同潮水，又一次將他徹底淹沒。

他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毫無察覺。

就在這痛苦的峰值，幾乎要窒息昏厥的瞬間——房間里的光線陡然消失了。

不是停電，而是某種絕對的、徹底的“無”。

窗外的霓虹，終端屏幕的微光，甚至他自己模糊的視覺殘留，全部被某種力量瞬間抹去。

絕對的寂靜。

聲音的傳播也被剝奪了。

他感覺自己失去了重量，像是在真空中漂浮。

然后，一個無法用任何己知語言形容的、既非聲音也非意念的“信息”，首接砸進了他的意識最深處：歡迎來到永夜墟，失時者。

你的時間，己被征用。

掙扎吧，在接下來的七日里。

或者，淪為時蝕的食糧。

冰冷，死寂，充斥著一種非人的漠然。

緊接著，失重感驟然變成急速下墜的恐慌！

耳邊是呼嘯的風(fēng)聲，卻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有無盡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

砰！

他重重摔落在某種堅硬而冰冷的地面上，撞擊的劇痛讓他幾乎背過氣去。

光線逐漸恢復(fù)，是一種暗淡的、不知從何而來的幽藍色微光，勉強勾勒出一個巨大而空曠的空間輪廓。

空氣里彌漫著鐵銹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陳舊腐朽的氣味。

他掙扎著抬起頭。

眼前景象讓他全身的血液幾乎凍結(jié)。

不遠處，一個穿著和他一樣現(xiàn)代服裝的男人，正被一個難以名狀的怪物按在地上。

那怪物有著近似人類的軀干，卻頂著一顆巨大的、獠牙外翻的野豬頭顱，一雙赤紅的牛眼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豬首人身的怪物發(fā)出一聲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嘶吼，抬起一只覆蓋著黑色硬毛、指尖鋒利的巨爪。

“不…不要！

我再也不敢了！

放過我！”

地上的男人發(fā)出凄厲的哀嚎，涕淚橫流。

怪物沒有絲毫遲疑，利爪猛地揮下！

噗嗤——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響起。

溫?zé)岬?、帶著腥氣的液體濺到了陸知時的臉上。

他甚至來不及感到惡心，就看到那男人的身體像是被投入強酸的冰塊，從被撕裂的傷口開始，迅速變得灰白、透明、然后…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沒有**，沒有血跡，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血腥味和那怪物意猶未盡的低沉喘息。

豬首牛身的怪物緩緩轉(zhuǎn)過頭，那雙毫無理智可言的赤紅眼睛，鎖定了剛剛爬起、僵在原地的陸知時。

參與者陸知時，歡迎加入‘日曜之關(guān)：****’。

那個冰冷的“信息”再次在他腦中響起，規(guī)則：在燭香燃盡前，于焚書庫中找到《尚書》真本。

失敗者，即為時蝕。

一截粗大的、散發(fā)著古怪異香的紅色蠟燭，在他身旁三米外憑空出現(xiàn)，頂端己然亮起一點豆大的火苗，正無聲地燃燒著。

幽藍的微光稍稍亮起，照亮了前方。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由無數(shù)正在燃燒的竹簡堆砌而成的巨大書庫！

熱浪撲面而來，火焰吞噬竹簡的噼啪聲連綿不絕，如同地獄的交響。

陸知時的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破胸腔。

這不是夢。

那冰冷的提示音，眼前可怖的怪物，遠處無盡燃燒的火海，以及臉上尚未干涸的、帶著腥氣的液體…這一切都在尖叫著一個事實——他離開了那個被自責(zé)填滿的房間，卻跌入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地獄。